序章 浅村悠太

秋天接近尾声。

街上行人的服装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厚重的颜色。

从打工的书店出来，我用 LINE 给绫濑发消息在说现在要回家了。10 月以来，大部分的料理准备都是父母做的。尽管如此，偶尔也会有我和绫濑负责轮班准备的日子。今天因为我打工晚归而绫濑休息，所以晚餐由绫濑准备。明天则是轮到我。

那么──我再次查看了一下消息，看看有没有给出希望我回家路上买的东西的清单。嗯，似乎没有。

我就这样踏上归途。太阳已经落山，涩谷的街道开始被璀璨的灯光点亮，缤纷的 LED 街灯将四周染上纷繁的色彩，数字标牌在暮色中鲜明地展示着广告。看着以橙色基调装饰的店面显示屏，我意识到马上就是万圣节了。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在灯光下行走的人们的面孔。尽管只是周二，一周刚刚开始，但我却能感觉到行人们脸上的疲惫。我大概能理解，也许因为严酷的冬天快要到来了吧。

转过小巷，熟悉的公寓楼映入眼帘。

我松了一口气。看到公寓上方我们家的灯仍在亮着，我渐渐加快了脚步。

一打开玄关的门，一股气味轻轻拂过鼻尖，让我皱了皱鼻头。

是鱼吗？有什么烤鱼的味道。

我向厨房望去。

抬头看过来的绫濑，她反射性地瞥了一眼餐厅的时钟。

「欢迎回来，悠太哥哥。我想差不多是你回来的时候了。看来计算得很准呢，可以开始烤了」

「啊，嗯。我回来了，晚餐是鱼？」

「是的。太一义父给我们买的秋刀鱼」

果然是鱼的味道。

「老爸已经回来了吗？」

看着水槽中的餐具，似乎他已经吃完了。

作为上班族的爸爸，如果按时下班的话，通常在六点半到七点左右就能到家。通勤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如果我放学后打晚班工，回家的时间会更晚。现在是备考期，一般我不安排长时间的打工，但今天碰巧人手不足，难得的工作了很久。

爸爸从 10 月开始工作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最近都能按时回家。我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他，大概是早早躲进卧室里了吧。可能是担心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会打扰到作为考生的我和绫濑的学习么。

「沙季已经吃过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吧」

「嗯。这样洗碗也能一次搞定」

虽然嘴上说着方便──

「其实我很想和你一起吃」

听到义妹接下来的话，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不知道世上的兄妹们有多少会一起吃饭。也许有很多妹妹根本不想和哥哥一起吃饭。虽然如此，但我很庆幸，能和既作为义妹但又是恋人的沙季一起围坐在餐桌旁。沙季──这个称呼我们只在家里用。

我从电饭煲里把白饭舀到碗中，摆好味噌汤，然后两人开始享用稍许有点晚的晚餐。

餐桌上的话题是学校里的各种事情，但有趣的是，我和绫濑虽然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校内的日常可能没什么特别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彼此都不知道的事件也时有发生。

话题转向了一个叫加藤的同班同学。一到午休时间，他就会去小卖部买一升装的塑料瓶碳酸饮料，好像只靠那个就解决了午餐……

「最近，他开始和 5 班的女生交往了。听说他们一起带便当吃午饭」

「哦」

原来如此。到了午休他就会从教室消失这一点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但之后的行程变了啊。是什么时候的事？而且，从对这类恋爱话题明显不感兴趣的绫濑口中听到这样的事，真是出乎意料。

「啊，不是我注意到的。是佐藤同学和班长说的。那个，我对别人的八卦没兴趣。抱歉，说了些有的没的」

「嗯，我对谁和谁交往了也没什么兴趣啦…… 不过，要不我们也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也就是说，她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吗。

虽然从文化祭结束后，到现在才提起这个有些……

「啊，不…… 但是那样也可以啦」

「好吧，如果你觉得那样比较好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

「嗯，也许…… 将来吧……」

「但是，加藤啊…… 真是长大了」

「为什么你一副家长的语气？」

对此，我们彼此都莫名地笑了出来，也许这样的话题也不错呢。

虽然我并不是想传播流言蜚语。

但是，我确确实实也待在那间教室里，却在不知不觉间有这么一个我毫不知晓的世界，这让我感到奇怪。每次都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吃惊。但是，这种念头最多也就持续一小段时间罢了。如果考试不落榜的话，到了明年，我们应该就会在彼此都不知道的学校里开始新的生活。绫濑同学的志愿是一所女子大学，对于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是男女同校的我来说，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当我提出这个话题时，绫濑同学稍微歪了歪头说。

「不是一样吗？」

「是吗？」

「男子学校和男女同校能有多大区别？」

「我一直是男女同校，所以我不太清楚…… 但听说区别很大」

「哪方面不同？」

「我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说的一些方面」

如果只有一群男生待在一起，怎么说呢…… 会变得有点傻。

「啊…… 也许不知道更好」

「也许吧」

在进行了一段典型的恐怖小说式的对话后，我突然想起了万圣节的事。可因为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很多南瓜装饰。

也就是说，10 月也要结束了。离高考只剩下三个月，我必须决定是否继续打工了。

这不仅仅是我，绫濑也应该是一样的。

「那个」

嗯？用筷子夹着切开的秋刀鱼的绫濑只抬起了视线看着我。

「啊，等你吃完再说也可以」

「嗯」

就这样，她把筷子送到嘴里。在等待她咀嚼完的时间结束后，绫濑开口了。

「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 10 月快结束了」

关于打工，你打算怎么办？

正当我要这么问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

绫濑的样子有些奇怪。

倒不是不高兴…… 或者说更像是烦躁，她脸上罕有蒙着一层阴影，感觉像是紧张地绷紧着身子。

呃…… 我说错了什么吗？

话说回来，我只是说 10 月要结束了，不记得有说过别的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像是「考试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样的话语对考生来说的话是的确算是禁忌，但对绫濑来说，她似乎不是那种会因此焦虑的类型。

因为她平时总是比我还要热心地准备着考试。

当然，焦虑不会因为别人说一句「没关系」就消失。但是…… 我陷入了沉思。然后，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关系不应该是一直对对方妄加揣测，增加无形压力。我们所希望的是一种可以明确表达我们想要说的话的关系。

擅自的猜忌在我们之间是不应该存在的的。

我本来就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我脑海中闪现出了心理战高手丸，和察言观色大师奈良坂同学的面孔。我和绫濑同学都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所以我直接说出了我想的话。

「怎么了？」

绫濑同学默默地用筷子戳着秋刀鱼，听到我的话，她突然抬起了头。她面无表情地说「真的没什么」，用冷淡的语气回避了明确的答复。然后她又开始戳起秋刀鱼。干涩，面无表情。看到绫濑同学这样冷漠、没有一丝温度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是这样。

但是，绫濑同学勉强地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抱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有点担忧的事情，所以情绪有点低落。这不是悠太哥哥的错，所以请不要介意就好」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劲，并试图弥补，是和我们刚认识时不同的另一副面孔。尽管心中有所担忧，但她至少试图在表面上表现出友好的情感。这意味着绫濑同学并不是觉得「我无论如何想她都无所谓」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愈加担心。

这时，我也许应该继续和绫濑同学多交流一些。

沟通是质量和数量间的乘法。

即便「彼此之间是相互理解的」这种认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即使是多年相伴的夫妇，如果交谈数量绝对得不足，信任也会崩溃。

我已经从老爸和妈妈的破裂中学到这一点了……

我还是，太过大意了啊～。

10 月 20 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早晨我站在洗漱台前，感到有些烦闷。

──因为心里有些担忧，所以情绪稍微有点些低落。

听到义妹，哦不，是恋人这么说，想要我毫不在意，属实是有点难。

不过嘛。

我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用剃刀轻轻拂过涂着剃须泡的嘴角，泡沫随之消去，光滑的肌肤显露出来。我多次重复这个动作剃掉微生的胡须后，用水把脸洗干净。这个季节水渐渐开始变凉了，但在十月下旬的早晨还不至于需要换成温水。

「呼……」

我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

以前的我，洗完脸后只会用毛巾擦干水分就算结束，但现在我会用一些化妆水和乳液。也就是所谓的护肤。虽然我曾一度认为自己不需要打扮，但绫濑却说「忽视肌肤健康等同于忽视身体健康」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人对我的清洁感和好感度的印象这么简单。她告诉我，肌肤其实是全身健康的传感器。确实，身体的不适会反映在肌肤上。但是，如果原本就粗糙不堪的肌肤无法反映健康，那又如何呢？就像是测量仪器故障，会导致无法准确测量──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我点头表示理解，绫濑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啼笑皆非，回答说：「你要这样理解的话，那也可以」

既然与健康相关，我也并不抗拒去尝试，从那天起，我开始相当认真地进行护肤，向绫濑学习。

我想起昨天绫濑的表情。脸色并非不好，应该也不是身体不适。心中有些担忧，吗……

正当我在镜子前回想着和绫濑的对话有些出神时，从身后出现的老爸问道「怎么了？」

「怎么…… 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看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的样子呢」

看来我显得有些苦恼，竟被他轻易看穿了。

「不，我只是起床后还有些没清醒而已」

说完，我便从洗面台旁走开，与老爸交换了位置。

走进厨房后，我开始准备早餐。实际上，轮到我做早餐时并不会做什么复杂的料理。因为昨晚已经用定时器设置好，所以米饭已经煮好了，而味噌汤也只需在现成的味噌汤粉中加入一点配料就行。今天我只需撒上一些干海带，再加上热水就完成了！配菜是昨晚剩下的，放在冰箱里，所以我把它盛了出来。是莲藕和红薯为原材料的甜辣炒。很有秋天的风味，是亚季子小姐亲手做的，昨晚她在我出门前就做好了，味道很好。微波加热后我将它摆在餐桌中央。接着，我把海苔和三人份的纳豆摆在了桌子上。吃不吃取决于他们，所以包装没有拆开。

「悠太哥哥，早上好」

「啊，早上好，沙季」

绫濑比老爸先到餐厅。看到她已经换好制服，想必早已起床了。过了一会，老爸也整理好衣服进来了

亚季子小姐由于昨晚很晚才回来，所以现在还在卧室里睡觉。

三人坐下，在一起说「开动了」后，开始用餐。我将海苔浸入撒了酱油的小碟中，再轻轻用海苔包裹饭送到嘴边。在咀嚼的同时，我偷偷观察绫濑的表情。虽然她脸色并不差，但看起来似乎有些烦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如果她自昨天以来一直在思考那件事情的话，那就真的是相当「令人担忧」了。

「今天有点安静呢」老爸突然说道。

是啊，因为绫濑在思考，而我看着她也跟着陷入了沉思，所以自然话也少了。

「对了，悠太，难道你有什么烦恼吗？今天早上看你在镜子前沉思」

为什么偏偏问我？从刚才开始，绫濑也一样没说什么吧。

难道老爸注意到了绫濑的异常，但又不想插手女儿的烦恼，不想被当成唠叨的父亲？不，这种想法不太像是老爸的风格。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可是？」

本来想用视线向老爸暗示绫濑的情况，但──

「悠太哥哥，我不是说了不用在意吗」

──绫濑看穿了我想说的话，抢先一步说道。

虽然知道老爸有些担心，但眼下这种情况……, 我用眼神向老爸传达「请理解我」的意思时，他却迅速将视线移开…… 嗯？这是什么反应？

当我还来不及思考老爸不自然的行为时，绫濑补充说道：「反正，十月结束后就能稍微安稳一些了……」

「十月结束后么？」，嗯？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爸，你今天急着走吗？」

刚才还一副要好好听我倾诉的样子，怎么现在吃饭的速度加快了起来？

「啊…… 没有，还是跟平常一样」

这肯定是骗人的。他之前还在慢慢享用早餐呢。看着墙上的钟，离上班明明还有充足的时间，结果却说「那我先走了」，便站起身离开。

真可疑。

我呆呆地盯着消失在餐厅门口的背影，突然停下筷子，喃喃道：「啊，对了」

「等一下，老爸！」

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追了上去。看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实际上并没有。我直觉上感觉老爸绝对知道绫濑不高兴的原因。在他走到玄关时，我想叫住他，但老爸已经稍微快了一步，打开了门。

「老──」

「我走了哦。啊，对。老爸我要出门了哦！」

说完，老爸就消失在门后。喂喂，这太明显了吧，演技有些太拙劣了。

绫濑也好老爸也好，他们显然在隐瞒什么……，似乎都有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如果真有，那到底是什么呢？

叹了口气，我回到了餐厅。这时我已经抹去了失望的表情，不想让绫濑看出我追赶老爸的原因。

「来得及吗？」

「啊，嗯。刚想起有点事情要处理」我一边找借口，一边收拾早餐的剩菜。或许绫濑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如果她问起，反而可以借此机会传达我的担忧。编造借口和谎言的诀窍就是在于让人觉得可能会被揭穿。毕竟，我的谎言也不够高明，毕竟我是老爸的儿子嘛。

我在等待着她的反应…… 绫濑却只是默默继续吃饭。

她似乎专注到不愿说话，夹菜的动作十分认真。看起来她心里有事，但不打算提起。绫濑果然这方面很倔强啊。

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话，早餐很快结束。我们一起出门，朝学校走去。正当我快要放弃希望时，绫濑带着一丝尴尬的表情开口了：「对不起，昨晚开始气氛有点不好」

接着她补充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啊…… 那个……」

是啊，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在脑中重新整理昨晚想要说的内容。本来打算和绫濑谈谈关于兼职工作的事情。

「兼职，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关于要不要辞掉的问题。如果绫濑辞掉兼职，就可以把那段时间用来准备考试吧。如果不辞，至少可以在考试结束前修班一下」

现在的兼职工作的优点就是离家近。但如果上了不同的大学，这个优点也就不复存在了。因此，根据考试结果，可能不得不辞掉这份工作。那样的话，果断地选择辞掉这份工作也是一个选项。

「所以，我想知道绫濑同学打算怎么办」

我在整理思路的同时说着。

「取决于浅村君的选择…… 吧」

绫濑在稍微犹豫之后这样回答。

这让我感到意外。

没想到绫濑在被问到自己行动方针时，会把决定权交给我。她竟然会根据我是否继续兼职来决定自己的去留。对于「绫濑沙季」，我一直认为她无论好坏都不会因他人的行为而改变自己的意志。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突然意识到。

姑且算作我的推测，不能断定其中没有我自我安慰的成分……「取决于浅村君的决定」──

如果将绫濑的话按照字面意思本身地解读，那就是如果我辞掉兼职，她就会辞掉；如果我继续，她也会继续。其实，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我辞掉，她可能会继续；如果我继续，她可能会辞掉，这在逻辑上也是成立的。

不过，我和绫濑毕竟是恋人关系。因此，从标准的恋人行为来看，「想要在一起」的想法是很合理的。不，不如说我想这么认为。

如果在交往一年后，她突然说「我想要平时尽量和你分开，太麻烦了」这种听起来像是倦怠期夫妻的台词，我会感到很沮丧。

扯远了。

作为恋人，想要一起兼职应该是普通的愿景吧。而且，回想起在一起时观察到的绫濑的言行，我觉得她其实挺有嫉妒心的。当然，她有自己的伦理观，认为嫉妒的表现不好，所以平时不太表现出来。

但在内心深处，这种情感可能依然会不可抑制地滋生吧。她有时也会表达出嫉妒，对我发出相互表明心意的 SOS 信号。

我认为她的嫉妒对象包括之前的读卖前辈、藤波小姐，可能还包括后辈的小园。也许奈良坂同学也在其中。毕竟，和我相对能谈得上话的女性也就那么几个。虽然工作上的交流是另一回事，但能聊些琐事的对象，男女加起来也就只有丸而已。

不过，我悲惨的人际关系先姑且不论。

绫濑可能不喜欢自己辞掉兼职，只有我留在那里的状况。

如果只有她自己辞职的话，她不仅仅会因为无法和我待在一起感到难过，还会不想看到我其他女孩待在一起。这种嫉妒心，虽然她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但可能因此而不愿意说出来。她可能在担心，嫉妒心会束缚我，剥夺我继续打工的选择。

所以，她才不敢提起这件事。在经过内心的挣扎后，她说出的那句「取决于浅村君的选择」，也许正是这种矛盾心态的表现。

我走在路上想这些事情，突然注意到绫濑等待我回复的神情，时间貌似没有过去多久，但等待的时间却显得格外漫长。

「…… 现在可能会休班，但不会辞职」

「你是说会一直坚持到最后吗？」

「11 月的时候应该会请长假。但辞职与否要等大学的录取结果出来后再决定」

「也就是说取决于你考上什么大学？」

「对。如果我考上了需要搬家的很远的大学，那就没办法继续打工了。不过，读大学的时候，肯定会继续去某个书店工作的。只要不是特别忙碌或者境遇巨变的话，还是在离家近、规模适中的那家书店工作收益最高」

「肯定…… 吗？是这样啊」

绫濑瞪大了眼睛。

啊，这种眼神我很熟悉。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人可以不读书也能生活。而在他们眼中，沉迷于文字的人就像那些中毒者一样显得异常。

但绫濑果然很快就平复了惊讶的神情，急忙说道：「这，这样啊。确实呢」

「嗯，浅村君是这样的考量的啊，我明白了……」

她小声地说着，唉？难道我选择了错误的答案……？

我本来想传达的是，继续在书店打工的理由并不是为了维持和店里女性暧昧的关系，而是出于对书籍的纯粹热爱。

这也就是说，我并不打算和除了绫濑以外的女性有超出正常范畴的交往，这是交心的话。

难道刚才的对话只是因为我对书籍的热爱痴迷超出了绫濑的认知，结果让她觉得「这个人可能有点怪怪的」吗？

「啊，是这样啊，毕竟是浅村君嘛……」

「啊、不是。那个」

事后想想，那个时候我或许应该先问一句「如果我继续打工，会不会让你以为我是为了和其他女同事亲近」来确认绫濑的感受。毕竟，她可能会心生嫉妒，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推测而已。

我应该意识到，擅自猜测并提前设防并不是交心的沟通。可是，一切都已为时已晚──我只能这么说了。

「总之，我打算持续到十月底。绫濑呢？」

「我也是」

我们决定找个机会和店长谈一谈。

虽然与绫濑的交流让我感到一丝模糊的不安，但之后我们只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这样我们并肩走到了学校。

我回想起松尾芭蕉的句子：「秋已深，旁居之人在做什么呢？」（译注：日本俳句，出自「松尾芭蕉」之手，含义大致为──已经到了深秋，这个时节总不禁感觉有些寂寥，让人有些在意，邻家所居之人在做些什么呢……），环顾着教室。

虽说是午休时间，但教室中的人意得多。之前的话，同学们会三三两两地游走于在校园各处，但随着秋色渐浓，他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认真学习的身影变得格外鲜明。毫无疑问，这时考试迫在眉睫的印证。有翻看单词卡片的，有在复习笔记的，大家的表情都很认真。即使有些座位空着，也可能是在图书室或休息区等校园的某个地方学习。不亏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啊。

「浅村，怎么了？」

在吉田的声音中，我把视线拉回眼前。

「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很努力在学习」

「你啊…… 在这个时候…… 啊，浅村就是是这样的人嘛」

被这样像是艾米尔（注：艾米尔【エーミール】，出自「少年の日の思い出」）那样说，感觉有点无奈。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泰然自若，悠然自得？」

吉田居然在日常对话中用这种复杂的日语，真是没想到。难道他是丸吗？这大概就是备考时期的魔力吧。我这样想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觉得也没那么好」

「这点我不否认」

「我还是希望稍微否认一下」

「毕竟浅村你看似在观察着周围的人，实际上没在关注吧。啊，不对，修正一下，你是看到了，但只是没有在意而已」

「…… 丸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你对他人关心得太少了。

但是我也有我的理由。虽然现在我就读于被称为重点高中的水星高中，但从幼儿园到中学并没有因为聪明而受到称赞。我在小学入学考试中失败，在中学入学考试中也失败，来自母亲的压力也很大。为了保持心理健康，我不得不抑制自己将不与他人比较。

因此，我形成了这样的个性：虽然会观察周围的脸色，却不太关心他人的行为。这在夏季合宿时我也深有体会，过度在意他人会让我陷入视野狭窄、自我束缚的状态。

我意识到，观察他人的同时尽量不去在意，似乎才是正确的决定。我尽量减少亲身经历的部分，向吉田讲述了这些想法。

「虽然很麻烦，但真厉害啊，浅村」

这是什么意思。我略感愤慨，旋即转移了话题。

「比起这个──」

我俯视着空的便当盒，然后看向面前的吉田。吉田早已将从小卖部买来的三明治吃得干干净净，正用吸管喝着咖啡牛奶。

我对吉田说话时，他含着吸管用「嗯？」的眼神回应我。

「啊，喝完再说也可以」

在吉田喝咖啡牛奶的时候，我把便当盒的盖子合上。

「谢谢款待」

我双手合十，向餐食做出感谢。因为今天的早餐当班是我，所以便当也是我自己做的…… 而且，我给绫濑做了一样的便当。即使不费劲去想，但只要把便当盒里的饭菜对比一下，肯定会被识破是同一个人做的，我明白了这点。

幸好，这个教室里没有会特意去窥探同学便当的人，所以不会被怀疑我和绫濑正在同居（其实，连像吉田这样距离感很近的人在文化祭时就已经被发现了）。

没错，我正是因为环顾了教室里四周才想到这些。

这时喝完咖啡牛奶的吉田又问我：「所以说…… 怎么了，浅村？」

「没有，只是发现你没和牧原同学在一起」

最近，吉田总是在食堂和他女朋友牧原同学一起吃午饭。尤其是在文化祭之后，这种情况似乎更频繁了……

「说的是由香吗？她今天说要和朋友一起吃，不能陪我」

「啊，啊，这样啊」

的确，牧原同学的全名是牧原由香。难怪会叫她「由香」呢。虽然直接称呼似乎有些难为情，但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称呼了？如果换成我，那就像叫我「沙季」一样。如「沙季」和「悠太」这般。

嗯，想象不到。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被这样称呼，也无法想象绫濑被这么称呼时露出笑容的样子。

「明天放学后我打算邀请她去约会」

「唉～」

『你这家伙才是镇定自若，悠然自得吧』，真想这么插一句，但我还是忍住了。

不过，原来如此。我再一次环顾教室。

果然没有绫濑的身影。委员会主席和佐藤同学也不在，难道大家都去了食堂？哦不，绫濑今天是带了便当。那她很可能在休息空间和别人一起吃吧。

我不禁对她的座位感到奇怪，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班级同学比平时多的情况下，感觉绫濑的座位显得格外空荡。也许是因为她最近几天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让我感到担忧。

唔～

「我去买点饮料」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吉田却在后面喊道：「帮我也带一杯！」

我默默地伸出手，结果被他塞了个一百日元。真拿他没办法。

我把钱包塞进口袋，走出教室。

走在走廊上，瞥见窗外的火色红叶，正是秋天的季节。在稍微偷看了一眼确认休息场所没有人后，我开始上下于楼梯间，穿行于各层的走廊，最终来到了小卖部。我从廊中望去，突然看到中庭的枯草坪上坐着一个发色明亮的女学生，独自坐在长椅的边缘。曾几何时，这个中庭的长椅上热闹非凡，但在寒风日渐萧瑟的如今，独有她一道身影在那里。

那是绫濑。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我正在注视着她。

绫濑坐在长椅上，膝上的笔记本铺开着，但她心不在焉地凝视着一旁的树丛，貌似并没有在看笔记本的书页。

我感觉她似乎在烦恼些什么…… 亦或者并非如此，也可能是女性每月一次的特殊时期吧。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还是有些担心。

尽管如此，既然她已经说了「不用在意」了，我再反复讯问她可能也不太好。

如果真的像绫濑声称的那样没事的话，我倒是能松一口气，但当下我所看到的她，并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样没事。

「怎么办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借她一臂之力呢？

我暂时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我转动手中的百元硬币思考着，突然想起还没买吉田的那份。我站在学校小卖部并排的两台售货机前，购买了咖啡牛奶。就在那时，我灵光一现。

打开自己的钱包，向旁边的自动售货机走了一步。

这台机器卖的不是袋装的饮料，而是纸杯装的饮料。我的视线扫视着商品面板。那么──选什么好呢。在短暂的犹豫后，我最终将目光停留在热奶茶上。按下面板后，听到「咚」的一声，纸杯掉进了取物口。

取出纸杯后，我缓步走向中庭的长椅。果不其然，绫濑察觉到了我的脚步亦或者是气息，回过头来。原本恍惚的眼神在看到我时聚焦了，略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走到绫濑旁边，将刚泡好的奶茶杯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抱歉，就当是我自说自话。我试着不去在意，但也无法完全忽视。希望你能理解我这份微薄的关心」

尽管还不算隆冬，但杯中流溢出的热气依旧一瞬间就与空气交融，不见踪影。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从中散发出的那抹细微的温暖。绫濑伸出手，轻柔地拿起杯子。

「好温暖」

「因为是刚泡的嘛。趁热喝吧」

我点了点头。

「…… 谢谢」

只留下一个「嗯」字，我就离开了。如果她正在沉思着什么，那我也不想打扰她。

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反思着自己的行为。如果绫濑正为教室里的事情烦恼，那我的发言应该会被教室所有人听到才对。当我试图从客观角度看待这件事时，我开始觉得非常尴尬。看来刚才有些矫情了，我在脑海中自我反省着，要是说话时再稳重些就好了。

但是那是发自内心的。既然我无法装作没看见，那就只能那样做了，我想那也是没办法的。

回到教室，我把咖啡牛奶递给了吉田。

「谢啦！花了不少时间啊」

「啊，嗯，有些事情」

「哦？那你的份呢？」

因为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其实并没有真正想喝的东西。

「忘了」

「你在搞什么啊？」

真是的。我的谎话也太破绽百出了吧。

在铃声响起时，绫濑回到了教室，我们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我微微一笑，仿佛在点头示意，她也给了我一个微笑。我心想，希望这能让她稍微恢复一些精神。

「需要包装吗？」

一个圆润可爱的声音询问，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年长妇女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嗯，麻烦了。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孙子」

那本软皮封面的书，最近销量非常好，甚至获得了书店员工优选奖。主人公是学生，所以孙子可能是中学生或高中生吧。

听到是作为礼物，她立刻展示了一个漂亮的红色包装纸，并询问是否需要使用付费包装。那位年过七十的白发妇女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回答说：「不是特殊的日子，普通的就可以了」

「好的」

她微笑着回应，然后放回了样品包装，选择了普通包装。她巧妙地避开了免费包装中暗沉的颜色，选择了一个明亮的图案。站在一旁的我在心里为她竖起了大拇指──选的好。

她扫描了条形码，报出了价格，一边接过书，一边熟练地翻来覆去地包装。结账后，她带着微笑将书递了过去。

「谢谢」

那位带着优雅微笑的妇女轻轻点头，然后离开了收银台。她转过身，也用声音回应道：「非常感谢！」

之后，排队的几位顾客也陆续结账，队伍终于解散了。

「哈……」

她安心地长舒一口气，旁边收银台前的女士对她说道：

「辛苦了」

「差不多可以稍作休息了吧～，前辈～」

「我觉得可以。现在客人也不多」

旁边的收银台的女性自然是绫濑。

「啊，真希望能快点引入传说中的自助结账机。现在还真是得小心翼翼啊」

「小园同学，应对得越来越熟练了呢」

「别这么说。才有一点点感觉高兴，工作就接踵而至了。我还只是刚刚获得了实习徽章呢」

小园同学在来书店找兼职后已经过去三个月以上了，所以从上个月开始就取得了实习徽章。她本来就很有亲和力，所以待客水平很高，由于出于好奇心经常观察销售处，因此在应对咨询等方面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书的包装也做得越来越好，最近还能注意到一些小细节，正如刚才看到的那样。

「那我就去收银台吧。刚好整理货架也结束了」

结束了整理与补充书籍后，我在收银台内稍作休息，正打算和小园同学交换。

但是──被瞪了一眼。不知为何。

「在这里休息，你们俩就能其乐融融地一起进行收银营业了呀，没错吧」

「啊。…… 但这也是工作啊」

「是工作哟？」

绫濑如是复述。

然后，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我们也都是备考生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可能会越来越多地依赖小园同学，所以现在你就多休息一下吧」

她说得对，我也点了点头。

「是啊。这样的话，那样到了关键时刻也能安心请假了」

小园同学膨起了脸颊。

「啊！你们俩在利用我撒狗粮！」

利用我撒狗粮……？

「「这是工作哦？」」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前辈，你们这是故意的吧」

一边看着带着不满表情但还是开始休息的小园同学，我向前来收银台的顾客打招呼。

「这边请──」

『微笑微笑』，我又思考了起来，这份兼职到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实际上谁也不清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下班时间，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和绫濑一起向店长打招呼。我们走进办公室时，店长正好在询问其他兼职员工关于下个月排班的意愿。

有两位大学生和小园同学在场，两位大学生回答说本月和下个月保持一样就好了。

小园同学的回答也是相同的，不过她似乎比大学生们更加热情，她振臂高呼：「下个月我会加倍努力的～」店长笑着说：「嗯，加油吧」看来也对她寄予了相当的期望。

之后，店长刚好进入房间，转向我们这边。

「你们怎么打算？」

我和绫濑迅速对视。她只动嘴巴，传达了一个「交给你了」的信息。我点了点头后开始说话。

「就像之前谈过的，那个……」

「啊，是关于是否辞职的事情吧，还没决定好对吗？」

我点头后，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从 11 月开始，直到考试结束我希望不要安排我的班。也就是说，我打算 10 月底先暂停书店的兼职。

「我也一样」

绫濑在我旁边补充道。

店长知道我们是义兄妹，所以我们以考试为由拒绝排班，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疑问。因为我们之前已经告知了这种可能性，他似乎已经提前对新的兼职招聘和新人培训等事项做了应对。他为了让我们安心备考告诉了我们这些事情，并爽快的地点头说了「明白了」。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小园同学惊讶的表情。我想起来，之前我有提起过可能会减少兼职的人，大概只有在店里的兼职同事读卖前辈吧。倒不是说传达，而是被巧妙地套了出来…… 那个就先不管了。

至于我目前的想法，也已经传达给店长了。

「是否辞职能否在考试结果出来后再回复呢？我知道这有点任性……」

当然，到那时打工的名额可能已经满了，可能会被告知「不需要人手了」。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绫濑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所以这应该是我们两人目前的选择，店长应该也明白了这一点。

店长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心希望你们俩还能继续在这里工作」然后他转向了小园同学。

「像这样，连可靠的新人也顺利成长起来了呢。没问题哦。你们俩好好准备考试就好」

「啊，难道说那个可靠的新人是指我吗？」

小园同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店长的话感到震惊。

店长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也表示同意。

「如果是小园同学的话，确实可以」

「嗯，可以交给她」

绫濑也同意道。

「如果能做到像今天这样，那就足够了。比我们更可靠」

「这种鼓励我可不需要！话说，我才刚摘下培训徽章，你们就给我这么大的责任吗？」

并不是这样的。我从高中开始，在这间书店打工已经三年了，而在这期间进来的学生打工者中，小园同学无疑是最优秀的书店员工。她最近甚至开始自己手写 POP 广告了。虽然刚开始工作时，小园同学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喜欢书的印象，但她现在能够宣传书籍，并且认真阅读畅销书籍，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员工。

「不用谦虚，小园小姐工作能力很强，我觉得你能做到的」

店长这么说了后，她虽然装作露出有些不高兴的表情，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

被认可努力工作总是让人高兴的嘛。

我们目送着小园同学，告诉她轮班结束了，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刚出办公室，门就砰的一声打开了。

「前辈！」

我和绫濑都回头。从声音就能听出是小园同学。

她喘着气。我本以为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但似乎并非如此。

「悠太前辈，你真的要辞掉打工吗！」

「不是要辞掉，是因为考试。我只是在想从 11 月开始可能要减少打工时间」

「但是，根据考试结果，你可能就直接不干了，对吧？」

「啊…… 那个嘛。确实，如果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可能根本就不会待在涩谷了」

如果是第一志愿的一之濑大学，我想从家里勉强可以通勤，但考虑到往返需要大约 2 小时，所以觉得在平日放学后回涩谷上班似乎不太现实。大学生活会有多忙我也不知道。

「那么」

小园小姐走到我们面前，举起手机说。

「如果我们就这样断了联系，我会太寂寞了，我们用用个人 LINE 账号保持联系吧」

在夏天的日间野营时，我们临时组建了一个小组，但并没有互相注册为好友。

小园同学一边摇晃着手机，一边将视线从我转向了绫濑。

「如果担心出轨问题的话，也可以包括绫濑前辈，我们三个人建一个群」

「如果按你这么说，那在有读卖前辈的群里不就好了」

「因为只有在有事情找悠太前辈时，会打扰到忙碌的社会人士，所以不太好啦。这个提议非常正当，而且我觉得绫濑前辈可能会拒绝不正当的理由，反过来说，如果是正当的，你也不能反对，对吧？」

绫濑被小园同学的话噎住了。看到绫濑被小园同学逼得无话可说，这可能是第一次。

「真是多此一举的智慧……」

「因为我是可靠的新人嘛，呵呵」

小园同学虽然个子小，却抱着一种不想让人轻视般的强大气势挺起胸膛，露出得意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理由无可挑剔，绫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不甘心的表情。

…… 但是，这场讨论明明是关于建群的，怎么好像把我给忘了？

算了，没关系。

也许是在视野的角落里捕捉到了我耸肩的瞬间，绫濑突然开口了。

「…… 抱歉，我开玩笑的。嗯，确实，我也没理由反对」

「嘿嘿！那，来吧，悠太前辈！绫濑前辈！」

「好的好的」

既然绫濑不反对，我也没有特别需要反对的理由，于是我们就创建了 LINE 群。我创建的群名是打工地点的书店名加上成员名，但小园同学似乎不太满意。我觉得简单易懂就好。

「但是，悠太前辈好像都不在意这种细节呢」

我只是按照要求创建了群组…… 难道说我应该更在意一点吗？

「浅村君才不会注意这些的哦……」

绫濑轻声说。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吧？」

「因为浅村君，一年前夏天游泳池时的群组应该还在吧？」

一年前。是被奈良坂同学邀请加入群组的时候吗？那时候确实后来建了群组。因为几乎没用过，所以连有这个群的事都忘了，但也确实没有退出。

「嘛，留着也不碍事嘛」

绫濑叹了口气。

「一年都没消息，可能早就有人退出了」

「这样啊～」

「悠太前辈就是……」

「嗯。他呀，就是这样的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被紧紧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突然移开了。之后她再也没有再看向我，默默地摆弄着手机。

如果她表现出讨厌，或者看起来是在勉强忍受，我可能会暂时结束这个话题，说「下次再说」，但那时绫濑的表情既不是讨厌也不是勉强忍受──。

「绫濑前辈，如果肚子不舒服的话，可以之后再聊哦？」

「…… 没关系」

小园同学担心地看着她，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我想她并不是因为肚子疼或身体不适。

那时绫濑的表情怎么说呢。

好像抱着某种歉意一般。

或者说，是一种坐立不安的表情，连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果然。

最近的绫濑，似乎一直在担忧着什么。

10 月 21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嘎啊！胃里的东西要吐出来了……」

吉田捂着嘴走出球场一骨碌地呈大字倒在校庭地面上。

我也俯身坐在他旁边抬头看。

远处的天空很辽阔。

满目尽是青蓝色的画布上，好像有人用粗毛笔摩擦后，画出了几道细长的白线。是被称为条纹云、或者是卷云的一种云。被吹过的风切的支离破碎，就这盯着的功夫就从尽头处破碎重塑成另一种形状。

「第五节足球课就是辛苦啊」

自言辛苦但仍一脸爽朗表情的新庄在我的旁边坐下。

丸也姗姗来迟，坐在了吉田的对面。

体育课是跟隔壁班一起合并着上，男生混男生，女生堆女生的变成一个班级。丸跟新庄是我和吉田的邻班，所以上体育课的时候就一起了。

不过怎么说也是在上课，正常也说不上多少话。

但今天是偶尔的足球时间。人数正好分成三队，所以自己队伍没上场的时候能有些聊天时间。

最后坐下的丸真不愧是原来棒球队的，大气也不喘，一坐下就张口道。

「正合我这有点生疏的身体」

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吉田变得一脸疲惫。

「可我没像丸那样做过什么折磨人的运动啊」

「我还在队里的时候都是中午早早吃过饭来训练的，这点运动量连运动都称不上」

「啊是的是的」

「吉田你今天没吃撑吧？」

我回想午休时的情形说道。

吉田今天也是吃买回来的便当，但吃了两份，怎么说吃两份便当也有点多了吧。

「去的时候都快关门了，每个都是半价的。想着那可是半价啊半价，所以就买了，能用平常一样的钱吃两倍的量诶」

丸与新庄的视线温度降了三度。

「吃多了」

「确实吃多了呢」

对此我也意见相同。

「不过吉田啊，你干嘛要在教室里吃啊？」

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清楚吉田最近都是跟他的女朋友牧原一起吃的饭。要问为什么丸知道呢，都是因为吉田自己在文化祭的时候满脸春光地四处乱说。

吉田一时语塞。

是因为不舒服──倒也不是。是被戳到痛处了吧。

「唉、吉田，你跟她吵架了？」为了不让坐在周围的其他人听到，新庄压低声音问。

「不是，说是吵架倒也不对……」

「我倒还是有看到你俩放学走在一起…？」丸说道。哦，放学的时候在一起啊。

吉田的喉咙里嘟囔了几声，他仰躺看着天空说。

「我也不清楚─啊」

「什么事情？」

我察觉到他估计也是想和我们讲一讲所以我就催他继续说下去了。

「她不给我进她家的家门了」吉田没头没脑的讲了一句。

「哼──原来如此呢」

丸回答的语气里已经表示理解。我不明白他理解了什么。

「也就是吉田在牧原的家里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被禁止入内了」

「没──干啊！」

吉田大叫着跳起来。周围的大家都顺着看了过来。正作着裁判的老师的眼珠也转着看向这边，有点吓人。体育老师虽然不是搞上一代的那种体罚的那种人，但其声音洪亮胸膛结实，有传言曾是柔道中的黑带段高手。吉田立即一脸谄媚地低头并表示「我会马上安静！」，老师的脸色有所缓和，被盯上的我们也松了口气。

能像这样及时地插入缓和场面局势，是吉田这个人性格优异之处。

再次躺下的吉田这次放低一调继续说了下去。

吉田与牧原同学经常是放学后会聚在牧原家里一起备考学习。

说是从夏天左右开始的，也就是说大概两个月之前就开始了。

但到了最近就完全不给进家门了，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发生类似吵架那样的大伤感情的事情，但只要是提起想去她家牧原就不高兴。

「是不是因为想把注意力更集中在备考上？」

我代入自己与绫濑的关系推测如上。我跟绫濑都有想过在饭桌上或者是客厅里两个人一起学习，但从没实行过一次，怎么说我们彼此还是清楚那样子会分散注意力。

学习的时候旁边有别人会分心，这是很自然的想法，但吉田的下一句话就否定了这个原因。

「是有可能，但是啊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快餐店搞学习啊什么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啊」

这即是说明，吉田与牧原一起学习这个事情本身并非问题的原因。

「要是真的那么不乐意，直说给我不就好？为什么会突然沉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不懂，为什么啊，吉田困惑不已。

新庄开口开导他。

「即使是恋人也会有不想待在一起的时候呦，这也不是什么很需要往心里去的事吧？毕竟放学的时候还是在一起的」

新庄的劝导听起来像是有经历的佐证，我自觉也有那样的时候。

不过丸嗯地一声后又向吉田问道。

「你刚说有在牧原的家里学习是吧？」

「是这样的没错，怎么？」

「是每次都那样吗？还是说，有在吉田你家学习过吗？」

「呃，没有」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我问他「为什么？」

「我那窝跟她家里不一样，又窄又脏的还很破。就算叫她来，由香也不会乐意的」

听起来牧原同学的父母收入不俗，家里比较大。而吉田家里则相对只是一个 2KD 的小公寓，还是跟弟弟共用一个屋子。

看着说出这种话的吉田，丸双臂交叉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啊」

「诶？」

「你啊，也还没告诉牧原你为什么不邀请她的理由吧？」

「说起来是的，因为不好意思讲」

「所以说就是这样」

吉田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歪头发出「诶──？」的声音，新庄也是一样困惑。不过我听了丸的话有了一些体会。

「那个吉田啊，很窄很脏什么的这些理由，尽管确实是对牧原同学的照顾与顾虑……」

「尽管？」

「让牧原同学来看的话，这难道不是吉田并没有接纳自己的实证吗？」

「我… 还没有接纳她？」

「有好的条件就展示给对方，而坏的条件就想要隐藏起来的想法可以理解。不过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会有不平衡感。明明给对方看了自己的房间但却不给自己看他的就会感到不公。为什么要是自己单向的？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唔…… 这样吗……」

而且把吉田带到自己家里，对牧原同学来说需要提前做打扫整理等费心工作。而现在正是需要在备考复习上集中精神的时候，却只有她在承担这个负担，吉田对此还毫无自觉，实在不像样──我又补充说道。

这样考虑的话逻辑就清楚了。

是否确因如此我不知道，但要没什么隐情的话，应该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觉得浅村说的是正解。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察觉到啊」

丸满是佩服地说道。

「原来如此呢。哎呀，真是把握女人心的大师呢，浅村君」

就连新庄也一脸佩服。

别，这夸张了，而且把握女人心的大师──这是什么鬼？

「不管怎么说，浅村其实并不是了解女人心，只是因为他是那种不保证公平就会不安的那种人吧」丸说道。

丸应该说的没错，无论怎么想都是他们对女人心更了解。能说出这些也是因为有着与绫濑交往的经验，我变得能对女人心──尽管将复杂心理归为一种不太好──女人心理的情感总归有了些思考。

该说是对恋爱小说里描写的情感有了实感吗，至少跟以前比起来我觉得是有天壤之别了。不过也只是跟「以前的我」比起来，要说我跟吉田之间是否就因此有了这么大的理解差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而且说回来，我现在还不太有自信说能理解最想理解的女性的心理。

「不过啊─让她看到那个房间确实很羞耻啊」

「吉田──」

丸压低声音。

「你觉得牧原同学就不感到羞耻吗？」

咕，吉田一时语塞。

「那可是女孩子的房间，要是同为女性还好，不可能满怀轻松地就让异性看到。先不说惯熟社交的那种性格，你也清楚牧原同学不是那种直爽坦率的性格吧？」

「那个，那个的确…… 唔──，是啊……」

看着陷入思考的吉田，丸不再多说，新庄也是一副就此为止的样子。我也不想把头伸进两位恋人之间，做出非要打草惊蛇的举动。

休息时间要结束之际丸最后向吉田补充了句。

「正是你不告诉牧原为什么不带她去自己家里，所以她才什么都不说只是自己不舒服。这可是坏棋」

吉田听了丸的话默默点头。

我抱着包走出教室。

今天不是打工的日子所以就只剩下回家了。

不过我有些烦恼要不要绕下去书店一趟。不过要是去了，肯定会看到新刊出了之后就会买下，所以还是直接回家比较好。

「哦，浅村，回家啊？」

刚走出走廊就被打了声招呼，回头一看是张熟悉的方脸。

「丸啊，挺快啊」

「没了社团就这样」

「说起来你已经引退了啊，我都忘掉了，也可能是没在意吧。之前也从来没在回去的时候打过照面」

「嗯，不同班了就会错过时间见不到」

「说来也是呢」

「今天还算凑巧，也算不容易，你要是直接回去的话，我们一起走到车站？」

「好，那我去取自行车你校门口等一下」

身后传来哦的应声，我加快脚步赶向鞋柜，我需要额外的去自行车场的时间。在校门口会和后就和丸一起走向车站，像这样和丸一起回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久违了呢」

「是啊」

看来在同一个节点两人的思考同步了。

「不跟绫濑一起回去吗？」

突然蹦出来的名字，让我心脏跳了一下。

「诶……？」

「最近，你俩不是亲密地一起上学吗？我想着放学也会一起的」

知道得很清楚啊。

不过说来高中也不是什么大圈子，更不必说绫濑是相当惹眼的存在，受到关注很正常。

「她有她的朋友」

「哦吼，挺从容啊」

从容？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而且丸到底注意到什么程度了。

「成为高中生之后的妹妹，倒也不是亲妹妹」

「就这么一回事」

「不过啊，上学路上的时候在一起挺亲密的呢」

我沉默了。

因为是恋人啊，我一瞬间就快要说出来了。

这是在暗地问──就算暴露了也无所谓吗？不过我们二人已经都觉得无所谓了。要是她没有别的安排，我也是想跟她一起回去的。

「丸你心目中的兄妹就是那样的糟糕关系吗？」

「怎么说呢，我是独生子，不过奈良坂的话关系不错呢」

「啊，奈良坂同学有不少弟弟」

「嗯，那可真是不少，最近还在感叹『弟弟们不愿意牵着我的手一起走了』」

「唉……」

「看起来是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不牵了，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还好，一到一定的年龄了就会这样。尤其对方还是个异性情况下」

在未曾想的情况下得知了奈良坂家姐弟的情况。

「毕竟是在一个班里嘛，丸跟奈良坂同学的关系也亲密不少了呢」

「…… 嗯，也就说说话吧」

「这样啊」

「回归正题，所以说即使是姐弟，也有不可告知对方的事情」

我明白这一点。

尤其是在进入青春期以后不好言说的事情增多。棘手的是在现代「异性」这一词不单是指染色体的差异，内心的烦恼也并不都来源于性别的差异。也正是如此，是否能在世上找到可以坦诚相谈之人就尤为重要。

「我说丸你啊」

「嗯？」

「啊，没，只是个一般论的思考实验一样的东西啊」

「哦，你是想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事情』这样的意思是吧」

丸一副我懂的表情点着头。

我有种被用别有深意的话调侃了的感觉，但马上就到车站了所以我先不深究。

「体育课的时候，吉田有说过吧」

「牧原的事情吗」

「对对，就那句『正是因为你不说理由，所以对方也闭口不谈』」

「啊，我确实说了」

「看起来不高兴的同伴不愿讲明理由──要是出现了这样的烦恼，同时自己也想不到自身的原因，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

「就算是吉田，可也没觉得过自己有什么借口可言」

是啊，确实如此。

这样的话，我所感受到的绫濑那股钻牛角尖的氛围其原因可能在我。

不对…… 要是这样，老爸遮遮掩掩的理由就难以理解了。

「那要是身边的人知道原因，就自己不知道的话？」

「那不是跟吉田一样的吗，我们知道原因，他不知道」

「啊……」

「这种事常有当事人注意不到的，所以才需要旁观者的眼睛」

「旁观者的眼睛？」

「揭示出封闭世界的问题的无论何时都是灵界的访客，自神话时代就是如此了。已经融为一体的东西需要异物，就像不朽之都迪阿斯巴就需要丑角一样」

「那也不用在论证中引入古典科幻名作…….」

顺带一提出处是《2001 太空漫游》的作者阿瑟・克拉克的科幻名作《城市与群星》，是本对丸来说稀罕的选书。

「那本相当有意思呢，不过未来几亿年地球的故事能用作例子吗？」

「有言道愚者学于经验，智者学于历史」

「不过那是架空的未来史」

「也有虚可求实这一说法」

「那个说法就过于扯了吧……」

「其实是我在秋季动画里看到了类似的道理」

「嗯，我懂的」

虽然最后他糊弄了下，但他想说的事情我莫名理解了。

也就是在说当局者迷这一道理。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就变成了我这当局者如何思考也难以解开的问题了。要怎么办呢，需要旁观者清啊…… 旁观者。

「呐，浅村，也有说蠢人思考不如睡觉这一道理，你与其自己一个人烦恼不如干脆找个人商量一番会更好哦」

「说的有道理」

车站就在眼前了，丸摆了摆手跟我告别。

「浅村，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离别之际丸留下一句曾对吉田说过的话给我。

粗大的背影在检票口的尽头消失了。

我再次感到他真是个可靠的友人，能久违的长谈真是太好了。

和谁谈一谈呢，和谁呢。和可能知道绫濑闷闷不乐原因的谁呢…… 老爸看起来像是知道，但那么遮遮掩掩只怕不行，今早也是跟昨天一样在我搭话前就早早上班去了。

这样的话…… 就只有那个人了。

我心中所浮现的，是一位看起来相当理解绫濑的人物。

正是老爸的再婚对象、绫濑的亲生母亲──亚季子小姐。

一般我到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出勤了，不过今天一下课我就直接出了校门。

看着手表确认时间。

刚过下午四点，现在的话可能她还在家。

绿灯一亮起我就骑上自行车向家里飞奔而去。

「怎么这么慌……」

发现赶上了我松了口气。

打开家门之时，眼前正好站着刚穿好高跟鞋的亚季子小姐，她看着满头大汗喘气的我一脸困惑的问道「怎么了吗？」

「啊没有，有个想问的事情─」

亚季子小姐一边侧耳听我说话一边敲打着右边脚尖穿好高跟鞋。不好，真是马上就要出去的时候了，不过要是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是关于绫濑沙…… 沙季的事情」

诶？亚季子小姐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睛，接着视线落在了左手上雅致的手表。

「不像是站着能说完的话呢，唔嗯，十分钟左右的话可以哦」

亚季子小姐脱去高跟鞋上了门厅，然后走进了餐厅，我慌忙跟在其后。

两人在桌子上对面而坐。

「嗯，可以了，说吧」

「嗯……」

一到要开口的时候我又语塞了。

要说什么为好？

绫濑的样子不对劲，但好像知道其中缘由的老爸却不愿跟我讲反而四处避开我──我该如何是好？不行这个说法感觉会产生误解，就好像是说绫濑跟老爸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所以她一脸不快，这怎么会呢，要是如此，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地雷了。

「最近…… 有些担心她」

说出口后，我就反省了这句没有任何有效信息的话。要是不说清担心的背后原因，聆听者也会感到困扰的吧。

不过听到我这零散的话瞬间亚季子小姐发出「啊」的一声叹息，仿佛领会一般点了点头。

「不是家庭内部的不和，这点不用担心」

是句让我感到被读心的话。

嗯……？不是家庭「内部的」不和？

这也就是说──

「太一什么都没告诉你吧？」

「诶，啊…… 是的」

「果然呢，他不告诉你是因为想要这件事对你保密，倒不如说这是沙季的愿望」

「沙季的？」

「诶，所以太一不能违背与沙季的约定，他就是这种守约的人，能认真对待与孩子们的约定真讨人喜欢呢」

是在秀恩爱吗？啊，现在这些无所谓了。

「那个」

要是绫濑不愿为我所知的事情，我强行知道反而不妥。

「不过家里的事情却只有自己被瞒着，不好受呢」

「给我说是可以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后，亚季子小姐再次发出叹息声。

「那孩子防守地不严呢，都跟太一讲了保密，对我却什么都没说」

「那不就是她认为要是亚季子妈妈的话不会泄露吗……？」

「是的呢」

「我会保密的」

「我觉得没意义哦」

哎……

「因为悠太君很担心沙季吧，你这里听了后，能克制住自己不行动吗？」

「那个就……」

我可能不能保证。我正是想要给绫濑做什么所以才想要知道原因。要是听了之后还能保持沉默直到她主动说明，我要是能做到这个就不会这样百米赛跑一般赶回家了。

「应该非常困难」

「是吧，所以说就算现在约定『对沙季要保密绝对不要说是我说出来的』，悠太的行动一旦改变就暴露了」

「确实」

「当然，要是一副不是从我这里听过来的，而是悠太自己察觉到的样子的话，倒是有可能瞒过去」

「唔，这我没自信啊」

而且万一还被知道其实是亚季子小姐告诉自己的，绫濑会生亚季子小姐的气的。

要把这一点上的风险挑明──

「那里你就放心吧，到时候我就跟她说你没跟我说要保密」

「那不就是耍赖吗……」

「作为交换下不为例哦，要是再发生相同的事情了，肯定就会给我也交代清楚保密的，沙季跟我不一样，很聪明的」

义母大人也真是的。

「所以说，这可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借口，做好在这里使用的觉悟了吗？」

由于事出突然，我盯着亚季子小姐的眼睛看，在这之后绫濑一样会有烦恼的事情，只对亚季子小姐说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但那时我就无法再从亚季子小姐处走捷径了。

我在思考，这是否是对绫濑来说，值得我祭出这张底牌的重大事件。

我凝视着亚季子小姐的眼睛缓缓点头。

要是在这里不听的话将来会后悔，我有这种感觉。

「简要地说…… 下次沙季要与真的…… 还是该说之前的…… 父亲见面，这件事成了她焦虑的导火索」

「父亲……」

也就是说亲生父亲吧，也即亚季子小姐离婚前的丈夫。老爸跟绫濑的母亲再婚了，这就是说老爸有个前妻，亚季子小姐有前夫。

我的母亲是因为出轨而至离婚，我对她没有留恋，至今也不曾想过要再见上一面，所以我也没想到是如此的理由。不过亚季子的前夫那个人，想要跟绫濑见面啊。

「下次是指……」

「正常他是住在稍远地方的人，不过十月中旬正好在东京都内」

──反正，十月结束后就能稍微安稳一些了……

绫濑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含义。

「我能说的就到这了，可以了吗？」

亚季子小姐站了起来，已经到了上班的极限时间了，再怎么拿没有保密的约定来狡辩也不能一股脑全说出来。

我也明白这之后更深入的部分应该从本人口里得来。

「好的，没问题了，那个…… 非常感谢您」

「一家人嘛，不必那么拘谨！」

亚季子小姐带着柔和的笑容说道，我目送身着浅色西装的她走向玄关，直到门关闭的声音传来之前都恭敬地低下了头。

绫濑的亲生父亲…… 吗？

不一会绫濑也回来了。

走出餐厅时像是突然想到一般回头问「晚饭怎么办？」，我告诉她冰箱里有亚季子小姐事前做好的鲐鱼味噌汤，她原来如此地点了头，喃喃自语接下来那就简单了。

对话就此为止，之后我们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学习。

我感到尴尬或许是出自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事情的愧疚吧。

晚饭的时候我们聚在餐厅，把亚季子小姐准备的晚饭加热后坐下吃饭，老爸今天因为加班回来还早。

「太一继父说他会来吃饭的」

「嗯」

老爸的那条信息发在了家庭聊天的群里，所以不需要特意说出口也是我和绫濑共享的情报，但这样的对话时有发生。就算在效用上没有意义，但在感情上有意义。借由一些小事为对话起头，进而更多的交流。这让我感到舒适，可能对绫濑也是如此。

有了加班或者预料之外的事情也一定会传达过来，我再次感到老爸的认真。

两人一起用餐。

餐桌上的话题也一如往常的是并无紧要的日常杂谈，但能感到与往常相比减少的对话量。

总是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既是她不愿我察觉自身的烦恼，也是我不愿她察觉到我已经知晓。

我单方面地知道了绫濑的烦恼而又不想她察觉到这一点。当下耳边有传来亚季子小姐的话语。

「悠太君的行动一改变就暴露了呢」「下不为例哦」……

无论何时绫濑陷入困恼的话我都想成为她的支持。

不过亚季子小姐的帮助可能只有这次，底牌已经用出，接下来就要谨慎行动了……

但是都跟老爸说了，却唯独不想我知道她与亲生父亲见面的事情。

我不明白，但其中必有她的理由。

所以要尽可能地等待到她愿意跟我说的那个时候。

我想要等待。

但──同时我想起丸的那句话。

吉田不告诉牧原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家，所以她也不说自己不高兴的理由。

中断交流何其容易。

只要一方缄口不言即可。

而从中所生的断交，若说靠吉田跟牧原不与别人商量自力解决的可能性，只怕要打上一个问号了。要是没有丸的提示我也没有自信能查明原因，而且当事人可能甚至对自己正处于交流不足的困境中毫无自觉。

是的，可能正是看透了这些亚季子小姐才给了我说明。

结束了晚饭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学习之中也无法不想到绫濑那暗淡的神色。

一天结束上床之后，闭上眼睛思考着，能否创造出绫濑容易倾诉的情景呢。

就在两人一起做什么的时候不经意间地……

说起来，最近没怎么约会呢。

10 月 22 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说真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是谁说的了。

午休的铃声敲响，四处响起移动桌凳的声音，这是在恢复往常那般安静的考生教室前仅有的短暂时光。

『差不多要到万圣节了吧』，说出这句话的那家伙，好像是在教室的后方来着。

这时，坐在我前面的吉田背过身来，朝我问道「浅村今年的万圣节打算怎么过？」

「就算你问我怎么过……」

「哼哼，两位对扮装有兴趣吗？」

一名女生一只手晃着便当向我们搭话，半框眼镜是她的显著特征──是班长啊。本名…… 是什么来着。

「今年也会很热闹的吧」

班长身后一个身形小巧的女生突然把脸探了出来说道。

「小凉有去过万圣节的涉谷吗？」

「白天的时候去过，晚上会被爸妈催着早点回家」

班长轻抚带着小脾气的小凉，也就是佐藤凉子的头安慰道。

「没办法的啦，毕竟小凉很可爱嘛，爸爸妈妈肯定会担心的嘛」

「可我明明已经 18 岁了耶」

「已经是成人了啊，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小凉嫁给任何人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

两人边说边拼好桌子准备吃午饭，看来今天也是在教室里吃便当了。

吉田把脸凑了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看着女孩子们逗趣的确会变得开心起来对吧」

…… 你在说什么呢。

「吉田，说这话会变成老头的哦，我可不要那样」

「啊？」

「我言尽于此了」

吉田一脸迷茫，貌似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

「啊，你刚是在拐着弯骂我说话像大叔一样太老气是吧！？」

「正确」

「好过分！」

「什么大叔一样？」

班长把便当盒放好坐在椅子上后问道，坐在一旁的佐藤同学被邻座女生拒绝借座之后也一同在桌前坐下。

「不是在说班长你的事情的啦，所以请放心」

在我心目中，班长言行中透露出老气仅次于读卖前辈，但这次与她无关。

「所以说，是关于想要在万圣节想扮装的话题对吧」

吉田说道。

「浅村君想扮装吗？」

班长这样问后，佐藤同学很开心地发出「哇」的一声，这是为什么？

吉田反倒一脸不满。

「不不不，男的来扮天使、恶魔、僵尸什么的……」

对 cosplay 的偏见可真深啊，要是让丸听到肯定会被骂的，班长也半眯着眼盯着吉田。

「正是因为大家都能化身成自己喜欢的形象，有一种一体感，因此感到开心才对吧。虽然想要秀给别人看，谋求赞赏并不是 cosplay 的目的，不过有那种想法也不是说不行啦」

「是，是这样的，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吉田被班长斥责后果断选择了道歉。

「这也是高中最后的秋天了，我也有种想痛快大闹一场的心情啊」

「今年果然还是得优先备考吗……」

两位女孩子对着便当盒长长地叹了口气。

「嗯，确实呢」

我也表示同意。

「什么啊，浅村，这么连你也这样，就一天无所谓的吧」

一脸不满的吉田再次被班长怒斥「怎么可能，要是把准备 cosplay 的时间算上一天怎么够！可别给我看不起 cosplay 啊！」，真是不长记性啊。

「我恨啊──考试！」

吉田趴倒在了桌子上。

「不过如果不搞那么花哨的活动，只是放松一下的话也不错的吧？」

「就是啊，就是啊！」

背后传来了吉田的声音，他的喜色溢于言表。

「吉田君，有人找你哦」

传话的是从走廊回到教室的绫濑，催促一般地指着教室的前门。

牧原同学正从那里怯生生地伸出脑袋看向这边。

「啊，那我去食堂了！」

「好的」

我轻轻挥手示意。

「真是恩爱呢」

班长目送牧原与吉田走向走廊后说道。

看来吉田是成功恢复了与女友的午餐时间，看来这么快就将丸的真言用的得心应手了啊。

「绫濑同学，要一起吃午餐吗」

佐藤同学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便当一边向绫濑搭话。

「嗯，好啊」

绫濑问我，可以就这样直接借坐吉田的座位吗，我思考了一下，觉得吉田整个午休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后面再跟吉田说一声就好，于是就点头让绫濑落座。

拼好桌子后班长、佐藤、绫濑开始用餐，原想着与吉田一起吃的我这样被晾在一旁，但我想现在起身离开又不太自然，于是也在她们领座拿出便当盒。

「不用坐那么远嘛，一起吃吧？」

「嗯嗯」

班长跟佐藤示意我把桌子也拼过来，就那样四人一起吃饭。

三个女生围着一个男生，在高中里，这会让人相当在意周围的目光，内心不由得害羞起来，但所幸临近考试，大家并不是很关心他人的行为，我并没有感到多少视线。

当然，也可能因为『班长时不时喜欢把别人卷进午饭局』是全班的共识。

吃饭时的话题是三名女生关于学校内的流行事情的讨论，所以我不太能插上话，不过我最初也没觉得能跟上女生的话题就是了。

女生们的谈论非常开心，但绫濑有时有些心不在焉，然后意识脱离话题开始发呆。

果然还是因为生父的见面请求如鲠在喉的缘故吧。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在晚上打工的时候。

小园展现了意料之外的特技。

本就身肩畅销书广告制作的使命，现在更是再进一层。

一进书店，右手边就是她整理的万圣相关书籍的图书角，在书的周围还亲手绘制了一些插画作为装饰。歪斜的南瓜大王与蝙蝠在书的盘旋在垒起的书籍旁，尽管称不上很有水平的作画，但相当有韵味，让人看了不禁展露笑颜。

「插画不错呢」

「悠太前辈，你这是在笑话我吧？果然还是得画得更好才行吗？」

「不不，我真觉得很不错哦」

边这么说着，我们完成了装饰的摆放，我与小园返回了员工休息室。

读卖前辈跟绫濑两人打开了像是从仓库拿过来的纸箱，看到摆在桌子上的内容物我有点怯怕「啊，今年也要搞么」

「这是什么？」

「戴在头上的东西唷」

读卖前辈笑眯眯地回答了小园的问题。

「嗯？」

「这个是猫耳，这个是熊耳」

「这一看就知道了吧」

「这个是 Jester's Cap，也就是小丑的帽子呢」

一个像牛奶王冠的，从中间像要有水珠跳出来般的帽子被读卖前辈勾在手指上转圈。

「嘿咦！」

「哇…」

小丑帽一下子戴在了小园的头上。

「哇哦！好可爱呢！嗯嗯～」

「这是一种新型的欺负方式吧……」

「是业务」

绫濑小声说道。

小园瞳孔缩成一点。不，这只是从漫画表现里产生的描述，实际上并不指眼睛变得跟点一样小。是带着非常吃惊，心里在想『什么玩意的』时候的一种表达。也就是指小园既吃惊又诧异。

读卖前辈浅浅一笑。

「马上就是万圣节了嘛，所以店员也需要一些像样的正装来迎接客人！」

「诶，不会要说戴着这个工作吧？」

绫濑「嗯」的肯定一声同时，自己也在叹气。

上一年，包括再前几年里也这样做了（难不成，这是我来这里打工之前就有的惯例？），在万圣节那一周里所有店员无论正式社员还是打工店员甚至店长都要戴个奇怪的帽子接客，小园是今年才来的所以不知道也正常。

「这个…… 绫濑前辈也会戴吗？」

「姑且会的」

「一边快活地跳舞一边接客的绫濑前辈…… 无法想象」

「倒不会做到那种程度，没有人会一边跳舞一边收银的啦」

「那样做也可以的哟」

绫濑无奈地白了读卖前辈一眼。

小园取下头上的帽子仔细查看了下。

「嗯，这种程度的话倒还好」

「哦，小园酱干劲满满呢！」

「只要客人感到开心，不管是一个帽子还是两个，都尽管放马过来吧！」

「好好好！反观小沙季子呀…」

刚刚就像往常一样叫「沙季」不就挺好的吗。

「我也没说不戴呀」

「明明跟你很搭的，是吧──你也这样想吧，后辈君」

抛过来话题正中我难应付的领域，这种敏感的话题我希望还是不要再甩给我回答了，显而易见的是，这种问题无论回答「是的」还是「不是」都会被抱怨的吧。

「可以确定的是比起我合适得多」

「姆～，居然逃避回答」

「还请饶了我吧，啊，跟读卖前辈也很合适的哦，像是那边的帽子之类的」

一顶在前面悬有大型符纸的中式圆帽。

「中国僵尸的帽子啊，吼吼，后辈君。这个戴上了就看不到脸了哦」

读卖前辈的嘴撅成「へ」型，不过毕竟是 cosplay，所以也不必就一定要正戴着，记得去年一个店员就是把帽子反戴的。

小园一边重新戴上小丑帽一边说道。

「感觉今年的万圣节也会很热闹呢」

「YES──我是想这么说，但也不好说啊」

「诶，怎么了吗？」

「今年涉谷区不是发表声明了吗」

诶，这下不止是小园了，我与绫濑也愣住了。

「都不看新闻呢，少年少女们都成热点话题了哦」

「我们毕竟是高考生嘛」

「正是高考生所以才更要了解呀，有时会出时事热点题目的吧，哪怕只是用手机搜下新闻网站都能抢占先机喔」

「唔…… 了解了」

读卖前辈耸起肩来『真是的真是的』¬ 地感叹。（译注，原文为やれやれ（yareyare））万圣节时请不要聚集在涉谷──政府如是声明。说是好像因为最近有点过于热闹了，有些困扰的样子。丸上一年也提过活动结束之后的垃圾问题。

「诶──那今年是不是就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了，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可以稍微玩到晚一点，所以想去看看呢」

听到这我回想起来了。

「啊，是喔，小园不是涉谷本地的啊」

「是啊是啊，我期待了好久呢，想着『会不会比家那边当地的夏祭还华丽漂亮呢？』什么的」

拿夏祭来对比吗……

不过说来有这种异国情感也正常，本来也不是日本本土的节日，这么说的话，圣诞节跟情人节也是一样的性质呢。

「小园，虽然你刚才说了今年「也」，不过在万圣节的时候聚集在涉谷最早也就 20 年前的事唷」

「诶」

「万圣节在日本流行起来还是相对比较新的，啊，这里所说的『新』是指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的『新』」

「历史上的新？」

「相对大正、明治、江户比要新，是这个意思。在日本 1970 年左右，那是昭和时代的后期，所以大概在 50 年前左右吧，在少女漫画里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万圣节的情节了，比如『万圣节时天空落下黄金雨』」

「读卖前辈，难道现在你已经涉猎到古典少女漫画了吗？」

「你很烦诶后辈君，那个不是重点！在时间上是情人节先流行开来，之后才是万圣节」

「50 年前就是很久以前了！？」

小园有些惊讶。

「诶呀，大概来说那已经也算近些年了吧」

我不知不觉就开口吐槽了。

读卖前辈笑嘻嘻地说道。

「诶──，啊，后辈君你觉得近些年是指什么时候开始？」

「嗯，那个…… 有书籍记录的即可称为近些年？」

「『5000 年也是近些年』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呐，后辈君你这家伙！你也说说他吧，小沙季」

「真是浅村君的风格呢」

读卖前辈与小园的视线咕噜地转向我，诶… 是我有问题？

「有个词叫『盲目』呢。不过我想说的是万圣节时的热闹劲不是永远的，再过二十年或许又会有些许不同。毕竟世上没有不变之物呢」

前辈难得一脸感慨地说出这样的话，我也深切感受到了。我曾以为涉谷的万圣节这几年来一直聚集了很多人，今后也一直会这样的吧。

「这家书店，听说最近会进行大规模的装修」

「啊──店长也说过了」

「这之后涉谷的景观与文化也会渐渐改变吧」

百年一次的涩谷站周边大开发已经渐进尾声。之后工程一个个结束，开放新的设施后，人们地步调也会改变的吧。也许会有新的潮流取代万圣节。

世上没有不变之物…… 吗。

我总是不自知地把每日的渐变与历史性大变做比较，却将前者看得很轻。就像人的一生这点时间不够什么产生变化。但正如读卖前辈所指出的，目光所能记录的时间里，也会有变化在世界上产生。

不论是好的方向。

或者是坏的方向。

即便是没有做什么。

等下，「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产生变化」，会有这种可能吗。

不希望改变而故意放手反而发生变化，像这样的情况。例如不给观赏植物水、阳光、肥料其就会枯萎。不是什么植物都能像荒漠中的仙人掌一样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中生存。

「时尚的最前端也是如此。之前是在涩谷，现在就是在原宿之类地方，要说指年轻人大量聚集的街道，也有说新大久保才是最火的」

「我倒觉得是池袋」

「池袋啊，现在的高中生，说到池袋的碰头点会是哪里？」

「那个──」

读卖前辈整理完帽子后向小园追问最新的 JK 情报，我到绫濑的旁边帮她取出箱子里的东西。

检查帽子有没有坏，还能戴吗，然后放到桌子上。

接下来就是摆到大家方便拿取的位置等到万圣节当天。

把猫耳发圈与魔女的帽子摆在一起后，我听到了绫濑的喃喃声。

「涩谷也会改变吗……」

我悄悄地用余光看向绫濑，对于我从读卖前辈的话中感受到的东西，绫濑有所感触吗。

绫濑一边进行着手头上的商品分类，一边看向并非此地的别处──亦或不是现在的某时──

看着陷入思考的绫濑的侧脸，我想要为她创造出适合倾诉的气氛，两个人独处的时间是很重要的。

不知何时就断绝了交流是非常容易的。

其中一方闭口不言就会陷入那种境地。

十月的末尾，夜色中的涩谷被灯光染上橘黄色。

橱窗中身披最前端潮流衣物的人体模型都甚至戴上了魔女帽，或是脚边放着大大的橘色南瓜布偶。

从某处传来了「圣者的游行」的歌声。

调子上带点轻快的改编版「圣者的游行」，让道上行人的脸上表情也浮现些许轻快。

「今年也有一如既往地热闹起来呢」

摆着头左右看的绫濑走在我身旁说道。

「是呢」

虽然她的回答冷淡又简短，但也许是乘了今晚周围的热闹，倒没有那种隔塞的感觉。

现在稍微好交流一点了吧。不过谈论过于复杂的内容还是没办法吧。

不是在行走的途中，也不是在需要顾忌周围的学校或家里，我想要两人独处慢慢相谈的时间。昨晚我想了想，或许可以试下久违地约她出去。

「那个」

「嗯？」

「午休的时候有跟班长她们谈到万圣节的事情」

「想要扮装，这类的？」

「嗯，那个、跟 cosplay 无关，今年要集中备考所以不是考虑万圣节的时候」

「是的呢…… 十月，已经结束了呢」

绫濑稍稍垂下头。

一瞬间，邀约貌似变得很难说出口，我开始埋怨起自己的话题的不合时宜。

但脑海深处传来丸的声音。

──只要一方闭口不言交流就无法成立了。

是啊。就连吉田都想到当时一定要做些什么，我要是在这里退缩了可不行。

「不过啊，cosplay 之类的花时间的事情虽然做不了」

是看出了我后面还有想说的话，绫濑露出「嗯？」的表情看向我。

好，就是现在了。

「这个周末，我想着就当创造回忆，一起在涩谷街上散散步怎么样？」

「是也就是说，要约会？」

「嗯，是的。正确来说，我想要和绫濑──沙季约会」

我说完后直直看向绫濑的眼睛。绫濑微微瞪大眼睛把视线转向别处。

「其实……」

声调被些许压抑住了。这兆头…… 还是不行吗。

「……. 其实我，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明天有时间吗？」

反复推敲话语，欲说还休的绫濑有些犹豫，她嘴唇都收紧成缝，嘟囔着吐出一段话。

「我有话想要说给浅村君…… 悠太哥哥听」

本是用来拉开距离的「悠太哥哥」的称呼，这时听起来却像是恋人之间的蜜语。

我的心跳略微加快。好似已经窥见事情一角般，她所说的「有想让我听的话」我可以想象到一些。要是她愿意跟我说的话，我就要好好倾听。

「没问题，明天也可以的，一起去吧」

接下来，就是问想去哪了？

我如是询问道。

是咖啡店吗，还是说电影院？要是绫濑的话可能还有橱窗购物（译注：橱窗购物，window──shopping，随便看看不买）这一选择？不对，要是想敞开心扉谈话的话，应该是更安静的场所。

我那关于涉谷约会场所的贫瘠了解不断浮现，但无一是绫濑想去地方的正解。

「乡土博物馆」

是一个让我不禁想反问缘由的地方。

诶，是为了历史的备考学习吗，我条件反射般地疑惑着。

10 月 23 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和绫濑上午就到了涩谷站前。

虽然我知道今天这段时间是和绫濑共度的重要时光，但我也不想让父母觉得我在逃课。他们问我要去哪里，我稍微想了一下，便答到「去学习」。

老爸刚起床还在打着哈欠，他应该会理解为我是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反正目的地是博物馆，倒也不算说谎。应该能学到历史方面的知识… 吧。

「走着去吗？」

听到绫濑这么问，我一边点开地图软件一边回答。

「要不要坐公交？到了之后应该还是要走一段路」

绫濑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想去的『乡土博物馆』，位于涩谷站东侧。从地图上来，走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虽然不是多远，但是到了之后还要在博物馆里参观走动，还是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我和绫濑并肩坐在后座。

车子沿着平行于首都高速三号线的六本木大道往东行驶。驶离了车站周边的钢铁森林，窗外的天空顿时变得辽阔了起来。离开涩谷仅仅几分钟，涩谷就给我一种不再是大都市，而是更像城镇的印象。

「很久没去博物馆了呢。除了修学旅行和校外学习，已经不记得上次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也默默点头。

「我还以为喜欢历史的绫濑同学会经常去这种地方呢」

「浅村君呢？」

「记不清了诶。说起来我小的时候，父母好像是有带我去过。比如上野的博物馆」

「我也是这种感觉。记得好像看过恐龙的展览，虽然几乎都不记得了」

绫濑低声补充道「印象中，当时父母感情还很好」

我因为以意料之外的形式挖掘到绫濑的过去而感到不安，不过她则继续自言自语，连决定去博物馆的理也由一起说了出来。涩谷的景观和文化一直在变化。昨天读卖前辈的那番话则是她决定去博物馆的契机。

「听到那番话之后，我心中涌起一股仿佛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情」

大概是心痛吧──绫濑说道。

「几年后，再开发计划结束，涩谷会变得和现在完全不同对吧？但现在的涩谷，和以前也有很大的不同。像是妈妈那个时代的涩谷。涩谷曾经是什么样子，又是如何改变的」

「想知道？」

「嗯，想」

公交车在此右转。

虽然绫濑下定决心的契机让人觉得有些唐突，不过我想，读卖前辈那番话应该只是契机之一。用来思考变化的契机……

目的地到达的广播响起，我们随即下车。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路。

对面也有个公交车站。再过去就是地图上显示的那栋建筑。

「那里？」

「应该是。我也是第一次来。啊，你看」

绫濑指向建筑墙壁上「乡土博物馆」的字样。看来应该没错。

左右张望，并没有看见斑马线。

我们看准车流中断的时机过了马路。这栋小巧的建筑，与其说是博物馆，看起来更像是小型的乡镇图书馆。

打开门。

正面有个大型照片展板。照片上展示的是一座老式木结构的车站建筑，大概是涩谷站。展板前有个坐下的大狗模型。左耳低垂。日本最著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

柜台在右手边，左边则是有四张桌子的休息区。另外还有书架，所以可能还兼作图书区。

看见柜台贴的纸条上写的入场费，我有些惊讶。

「诶，一百日元？」

「真便宜呢」

绫濑也吃了一惊。

而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费。不愧是公共设施。

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坐在柜台玻璃窗后方。我们向他打招呼并支付入场费后，他简单地为我们介绍了馆内的布局。展览区不仅在一楼，还有二楼和地下。

一楼是特别展览区，二楼和地下是常设展览区，二楼展示的是涩谷的历史，地下则展示的是和涩谷相关的文学作品。

「要从哪里开始看？我一般是从上往下看」

博物馆和美术馆之类的地方，通常越看越累，所以我觉得，参观后半程如果要爬楼梯的话可能会更累。不过我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不该由我一个人决定。绫濑或许有什么想法，而且如果每一层都有电梯的话也没问题。顺带一提，电梯就在楼梯旁边。

「我也没有特别想看的展览，这样就好」

「那就从上面开始把」

我们还很有精神，于是决定爬楼梯上到二楼。

能够学习涩谷历史的二楼，一上去就是个左右分岔的 T 字路口。

「这个，要从哪边开始看呢？」

「我觉得是右边」

明明没看见醒目的参观路线箭头，绫濑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我不禁疑惑她是怎么知道的。「你看，左边的通道上贴了年表对吧？」

「啊，嗯」

墙壁的展板上，似乎按照年代排列了涩谷发生的历史事件。

「前面是现在，往后走是过去」

「…… 啊，我没注意到」

「所以，我想应该是要绕一圈从这里出来。这么一来，就知道该走右边的通道了」

「有道理」

绫濑走在街上时总是会观察周围环境，所以很快就注意到这点了。

「我觉得浅村君你虽然很会观察别人，但却不太在意周围的风景呢」

「我觉得自己也不太会观察别人。丸经常这么说，说我太不关心别人了」

「是这样吗？」

绫濑疑惑地歪头，不过我想，我关心的应该是「周围人的情绪有没有受到影响」。

不，先别管自己的事。我现在还是要集中精力在眼前的事情上。

涩谷的历史啊。

我跟在绫濑后面，稍微放慢了脚步。

既然是涩谷的历史，我大概猜到这里展示的史料应该是从关东地区开始有人类定居的那一时期开始的──这种轻松的预想。

没想到──

「居然从日本列岛的形成开始──」

「我知道日本列岛以前和大陆相连，不过看这种不熟悉的形状，感觉不太像日本呢」

我看着展板上介绍的同时，绫濑说道。

上面写着，本列岛几乎在更新世末期才形成了现在的形态。更新世末期？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三万年前…… 诶，万？

「三万年前是几年前啊？」

我说出了这句话，结果被绫濑投来一副「这个人在讲什么啊？」的眼神。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三万年，假设人类的寿命是一百年，那就是三百倍。

如果以世代来想，大约是一千世代以前日本列岛才变成现在这种形状。

顺带一提，涩谷区发现了三十多处史前时代──没有文字史料的时代的遗迹。当时，这一带就已经有人类居住。

从这些与现今地貌截然不同的遥远过去开始讲起，展览缓缓地往近代推进。狩猎采集时代的石器碎片、土器碎片等，尽管规模比不上大博物馆，但也展示了不少种类。甚至还有一个可以体验在粘土上刻土器图案的互动区。

到了有文字史料留存的时代，终于出现了我们在课堂上熟悉的历史。奈良、平安、镰仓、室町，再到战国时代，最后是江户时代。接着是明治、大正，漫长的昭和时代，再到平成，再到令和。展览的后半部分，有些区域直接重现了过去时代的房间，相当有意思。我懂事之后就住在铺着木地板的公寓，没住过榻榻米房间。昭和初期的公寓长什么样子，顶多只在电影里看过。

绫濑盯着每一样展品看，眼神十分认真。

「有趣吗？」

我这么问道。

绫濑点点头。

「还挺有趣的。像这种俯瞰式、网罗的展示，我以前接触的并不多」

最后的展板是涩谷时尚潮流的历史，还整理了街景的变化等内容。这部分正是绫濑擅长的领域。

「浅村君，你对涩谷有什么样的印象？」

「印象啊…… 社畜挤成一团的印象比较强烈吧」

「嗯，我懂。不过那只是车站附近的样子吧？」

「嗯，确实」

我们所在的博物馆周围，既没有车站前那样的喧嚣，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不过，一提到涩谷，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想到人口密度高、忙碌喧嚣的印象。

「这张年表也有写到──」

绫濑指着 90 年代说道。

「──我想，这时候的涩谷给人的印象还是『年轻人的时尚街』。浅村君，你知道『涩咖』（译注：原文为渋カジ）吗？」

「涩咖？涩谷…… 什么的，吧？」

「对。就是『涩谷休闲风』（译注：原文为渋谷カジュアル，渋谷就是涩谷，カジュアル（casual）是指休闲风格的服装）的简称」

「休闲时尚…… 吗？」

「对。这个词是从 80 年代后期开始用的，指的就是这里的时尚风格」

这里指的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涩谷。

「原来如此……」

「不过现在…… 或许就像浅村君说的那样。我们这一代人能回想起的涩谷的景象，大多是上班族走来走去的样子，尤其是在车站前」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觉得现在的涩谷给我的印象更像是商业区」

至少我记忆中的涩谷是这种感觉。

「商业……」

「啊，很奇怪吗？」

「不会。换句话说，就是类似商务区对吧？」

就是这样。涩谷是社会人士的城市。在我的印象里，这里到处都是穿着西装的成年人。如果以前的印象是「年轻人的城市」，那么现在的涩谷站周边，应该就是「社会人士的城市」了吧。

就在我们互相分享感想时，已经绕了展区一圈，回到了最初的分叉口。

我们下到一楼看特别展，顺便在休息区稍作休息。

这间博物馆和外观给人的印象一样，规模不算大，所以疲劳感比想象中要来得少。如果只是这样，商场举办的特展说不定还比较大。不过，以涩谷这个地方的主体为焦点，像绫濑说的那样，展现了一个俯瞰的、网罗的历史视角，这是最大的特点。

顺带一提，俯瞰就是从空中往下看，网罗则意味着像网一样将所有东西都抓取进来。网是捕鱼的网，罗则是捕鸟的网。也就是说──

「网罗…… 重重叠叠的网的意思…… 吗？」

「重重叠叠的网…… 突然讲这个做什么？」

「抱歉，刚刚查字典时遇到的词突然在脑中浮现，不小心说了出来」

「浅村君说的话偶尔很晦涩呢」

「这是应考生的习惯，还请原谅」

「我本来也没有怪你」

这么说也是。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可能已经忘了──」

我一边坐着休息，一边回顾展览内容。

「──我们小时候应该学过涩谷的历史才对」

「有吗？」

虽然已经从绫濑的记忆里消失，不过每个地区的小学应该都会教本地的历史才对。所以，我对展览内容也还有点印象。喜欢历史的绫濑居然不记得，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我随即想到，绫濑是在父母关系破裂之后才对历史产生兴趣。她曾说过，她是因为父母的变化而感到悲伤，所以喜欢上了那些永恒不变、始终保存下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小时候的绫濑是个天真烂漫，单纯相信美好事物永远不会消失的孩子。确实，在第一次见面之前，老爸给我看的绫濑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她挂着符合年纪的天真笑容。那恐怕是她父亲和亚季子小姐关系破裂之前的记忆。

父亲从绫濑面前消失，绫濑的「武装」也就此开始。这么一想，或许她内心深处的本性，反而更准确地反映在那张孩童时期的照片上。

「那么，浅村君，楼下有什么？」

休息完毕的绫濑站起身来问道。

「好像是和涩谷有关的文学作品」

「是浅村君擅长的领域呢」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喜欢小说，什么都读，但要说自己懂文学，那还真谈不上」

我们走下楼梯，前往楼下的展区。

看见展板之后，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原来和涩谷有关的文豪这么多啊」。志贺直哉、国木田独步、与谢野晶子等，虽然有些名字听起来也不陌生，但更多的感想还是「这个人和涩谷有关啊」。

绫濑也以佩服的语气说道：

「好像有很多在语文课本上看过名字的人啊」

「志贺直哉在涩谷等地有很多宅邸，这个故事可能挺有名的吧。你看，这里也写着呢」

「诶…… 有那么多吗？」

我点了点头。

「毕竟他可是搬家二十三次的搬家狂」

绫濑顿时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

「明明搬一次就很辛苦了……」

这么说来，绫濑和亚季子小姐是在去年六月搬来我家的。虽然搬家时所有东西都是交给搬家公司处理的，但打包成箱子是要自己做的。而且为了搬到比以前更大的房子，还买了不少必需品，比如床和桌子之类。虽然我也帮了一些忙，但看得出来她确实很辛苦。

无论如何，如果要我再做一次，我大概也会露出厌烦的表情。

「浅村君考上一之濑大学之后，要搬出去住吗？」

「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毕竟在考上之前就提前做打算也没什么意义」

「这样啊，可是考上之后就会很麻烦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总感觉如果先付出了期待，反而会没有结果」

我只是随口说说，但绫濑听到我说的话后却陷入沉思。

「总是担心坏事会发生的时候，反而觉得坏事好像真的会发生，确实有这种现象」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听到绫濑这么说，这回换我陷入了沉思。

绫濑说的现象，我能够理解。

当然，思维不会直接影响物理世界。虽然它可能对一个人的身体产生影响，但外部的事件不可能因为个人的想法而有所改变。如果像是想象最坏的情况就真的会发生这样的法则存在的话，那这个世界早就充满了世纪大灾难了。

只不过，这种情绪我倒是有印象。

「…… 智慧果实的矛盾」

「那是什么？」

「没事，只是刚刚随便取的名字，应该没有正式的说法。你想想，不是有种叫『善恶知识树』的果实吗？」

「伊甸园里的那个？」

「对对。因为被蛇怂恿而吃了那种果实，得到善恶知识，所以被赶出伊甸园的那个」

「嗯」

「也可以理解为，知道某些事本身就成了罪过。以前的漫画里，也有许多指出这种思想的台词，像是『虽然会说某人像恶魔一样聪明，却不会说某人像神一样聪明』之类的」

「也就是说，有一种倾向，认为思考本身就是不好的事？」

「是啊。我自己虽然不喜欢这种想法，但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确实会觉得一旦去想未来，坏事可能就会发生…… 虽然也可能只是害怕失望」

「害怕失望…… 嗯，这样啊。那么，你完全没想过？」

「关于考上之后的事？嗯…… 应该有想过」

仔细回想一下，关于搬家这件事，其实我考虑了很多。

「如果每天都要去一之濑大学，就算坐电车也要一小时，来回就要两小时以上。虽然不是非搬家不可的距离，但如果以后变得更忙，或者需要节省时间的话，可能就得考虑搬家了」

「看起来你想得挺多的呢」

「就想了这么多吧…… 话说回来，绫濑同学你呢？」

「我的第一志愿是月之宫」

「这样啊。如果考上第一志愿，就能维持现状……」

月之宫女子大学，从涩谷站坐电车可以半小时直达，完全在通勤范围内。

「所以我觉得不需要立刻找新家。私立大学也调查过通勤方不方便了…… 不过，想要独立的心情还是没有消失。如果能找到不错的兼职，拿到奖学金的话，搬家的可能性，应该不是零」

「啊，你之前也说过」

绫濑从我们相识时就说过想早点独立。她想尽早结束这种依赖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的生活，所以才想找高薪兼职。不过她已经完全融入书店的工作中了，所以我都忘了。

尽管现在她愿意依赖家人，但她的核心愿望还是没有改变。

希望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幸福，希望他们有夫妻相处的时间。不是为了养孩子，而是希望他们能花时间为自己而活──这种想法。绫濑的这种心情，我似乎也能理解。

这么一来，我们两个考上大学之后，确实有可能搬离现在住的地方。

「所以，一想到又要经历那种辛苦…… 虽然想独立，但是搬家真的很麻烦」

「我懂我懂。我光是想到就觉得心情沉重」

「所以，二十三次根本做不到」

「就是说啊」

想到搬家的辛苦，再想起志贺直哉竟然搬了二十三次家，真想知道他的性格是什么样的。我们对着展览墙上的志贺直哉黑白照片，讨论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冷静想想，虽然这些事情与涩谷没什么直接关系。

不过，志贺直哉这个人或许很能适应环境变化──这种推测倒是可以成立。

或者，说不定他对于「不变」的恐惧比较强烈。

我突然想到这点，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会怎么样。

「就算是这样，等到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之后，也不见得能一直待在东京」

「工作？你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里工作了吗？」

「不，完全没头绪。不过，我堂哥他──」

「堂哥…… 呃，记得是叫幸助？」

「对。不愧是绫濑同学，连名字都记得」

「嘛，这点小事……」

那是冬天去老爸老家时的事。我见到了堂哥幸助。这位比我大八岁的堂哥，据说刚结婚。这件事来得很突然，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其实他们还没办婚礼，只是登记而已。

「听说是因为要外派到海外，所以才匆忙登记」

「啊，他有说过」

「当时我就想，算了，如果在家乡找工作，万一被派去海外工作，就又得搬家」

大学毕业后不一定能一直待在东京，甚至不一定能一直待在日本。重新审视了自己现状，发现世界不可能永远保持不变，不能指望一成不变的环境。

说不定，大学毕业后，我也会离开东京。

「这样啊。那我们说不定只能再相处半年左右了」

听到绫濑的话，我先是觉得确实如此。然后，我突然有了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心思。

「这种时候，我希望你至少说『或许我们不能一起住了吧』」

话一出口，绫濑就愣住了，然后别过头去。

她的脸有点红。

「只是措辞问题。我──不是不想和你住一起的意思」

我笑着回了句「我知道」。绫濑害羞的表情很难得，非常珍贵。

我们在文学展区漫步，想象着文豪们的生活与人生。

意外地很快就逛完了。

走出博物馆，绫濑一边伸展着双臂面向蓝天，一边说道：「真有意思」

我也在旁边伸展身体，双臂高高举起，舒展了一下筋骨。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才刚过正午。我眯起眼睛，看着外面耀眼的阳光，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去？」

绫濑说她有话要讲，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我问出了这个问题。绫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感觉会很花钱」

最近家庭餐厅确实也涨价了。虽然她有打工，但如果没有父母的资助，去私立大学的话，存款无论多少都不嫌多。毕竟今天又不是生日之类的特别日子，想省点钱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热闹的餐厅也不适合进行私密的谈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比我想象中近，走回去或许也不错。你看，途中有个公园」

「公园？」

我想象了一下，回家的路应该是先下坡到明治大道，然后朝车站方向走。根据地图，公园似乎就在我们走的路的两旁。那里应该有适合我们坐的长椅。

「在途中的便利店买点东西，然后去那边休息怎么样？」

想了一下之后，绫濑说：「就这么办」

我们稍微绕了点路，到便利店买些轻食。我买了热咖啡和饭团，绫濑则买了奶茶和三明治。

然后从便利店稍微往回走。

「因为是大公园吗？人比想象中来得少呢」

「可能因为是出游旺季的星期六吧」

「啊～这样啊。或许大家都去旅游了吧」

公园里有滑梯、秋千、沙坑，以及凉亭。正如绫濑所说，公园很大，而且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玩。

「好了，要在哪里休息呢？」

我环顾四周，试着寻找适合的地点。

有屋顶的凉亭应该能遮阳，但是看见陪小孩玩到精疲力尽的爸爸们坐在那里，实在让人不好意思挤进去。再说了，要谈不想让人听到的话题，这里也不太适合。

于是，我们走到了一个离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有点距离的长椅上坐下。周围没人，远离了热闹的家庭聚集区。这里很安静，而且背后有一排树木遮挡着阳光。

抬头一看，树叶在风中摇曳，开始由绿转黄。偶尔能看到几片微微泛红的叶子，这才让我意识到，原来离十一月已经不远了。

「给你」

我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还有点温热的奶茶和三明治，递给绫濑。三明治有两种，草莓和沙拉。奶茶则是罐装的。

我自己则是买了夹有鲑鱼和鱼子酱的传统饭团，还有一杯咖啡。

「这样够吗？」

「不够的话回家再吃一点」

米饭配咖啡这种组合，让绫濑露出了「这真的好吃吗？」的表情，但其实在吃西餐时，也常常会配上一杯咖啡，搭配饭也并不奇怪。只不过是鲑鱼和鱼子酱的组合让她有些不适应而已。如果当作是三文鱼和鱼子，那应该就没有那么奇怪了。

「我觉得这是歪理」

「被发现了」

到头来还是习惯问题。

我们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秋天已经深了，不过白天并没有冷到让人觉得不舒服。今天，抬头一看，是晴空万里，蓝天白云。风中飘落的一片完全变黄的叶子被风吹得飞离了枝头，轻轻地划过空中，向公园外飘去。我的目光追随着那片叶子，而耳边却传来了一声细语。

「昨天说的那个…… 事情」

我转向绫濑。

「你想说的事？」

绫濑点点头。

「我不想见他」

诶？

「啊，抱歉。突然讲这种话，你也很为难吧」

虽然有些惊讶，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亚季子小姐告诉过我，绫濑和生父的会面次数有限。所以「不想见他」的对象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我必须和那个人见面」

「…… 那个人」

「对。呃，抱歉。我从头说起哦。浅村君的爸爸也再婚了，所以我想你应该明白，即使双方父母离婚，我和那个人依旧有亲子关系……」

绫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紧紧咬住了嘴唇。

「所以，如果那个人说想见我，妈妈没办法拒绝。除非是因为虐待等原因离婚的，但我们家不是这样。监护人…… 啊，监护人是指照顾孩子的一方。以我们家来说，就是妈妈」

「啊，嗯。这我知道。也对，如果对方想见孩子，就不能拒绝。如果没有正当理由一直拒绝的话，一旦因为某些原因打官司时，家庭法院对妈妈的印象会变差，对吧？」

老爸决定离婚时，我也调查过这些事，也记得很清楚。

不过，我妈是因为出轨离开了家，想必现在过得很快活吧，也从未说过想见我。

「我不想让妈妈的信誉受损。所以每当他说想见我，我就不能不去见他」

听说离婚后，对方大约每两个月就会申请一次会面。

在我看来，见面的频率相当高。

只不过，虽然会面是会面，但是绫濑似乎不怎么喜欢这段时间。

「那个人──应该很难懂吧。我爸爸的名字叫伊东文也，所以就叫伊东先生。之前应该也说过，伊东先生因为事业失败而背了不少债务」

我点了点头。

债务的事我是刚刚才听说，不过绫濑的父亲离婚的经过，我大约在一年半前就听过了。应该是搬来这间公寓后过了大约一周的时候吧。当时发生了我们都不太愿意回想的「绫濑深夜穿着单薄衣物跑来我房间的事件」，她就是在那时候告诉我的。

绫濑的父亲遭到同伴背叛而失去公司之后，变得不相信别人，自卑感也不断折磨着他，于是和妻子、女儿保持距离。

没错，自卑感……

支撑这个家的是自己──这种自尊遭到粉碎，不想承认妻子很优秀，使得他开始贬低亚季子小姐，怀疑她外遇。

「伊东先生，这部分问题完全没变──」

那个人、伊东先生──绫濑只用这些称呼。或许在她心中，不想把伊东文也当成父亲。

我也是。对于生母，我也是用「那个人」称呼。

「──他不是一直看不起自己，就是把妈妈讲得很坏。然后，状况好的时候就一直炫耀。每次见面又都会吵起来」

绫濑叹了口气，告诉我最后一次见面时的状况。

「当时妈妈已经决定要和太一继父结婚了。那时候，我们吵得很凶」

「也就是说…… 大约一年半前？」

「嗯。也因为这样，我说暂时不想见他，妈妈就和伊东先生商量。妈妈说换了个环境，还马上要面临考试，不希望让我心理状态不稳定，希望他暂时不要来见面」

「也就是说，从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你就没见过他了？」

「嗯，对。他也没抱怨」

「真意外。明明之前那么频繁地想见你」

「伊东先生比妈妈早一步再婚，再婚对象似乎是个很好的人。一年半前，他好像也因为新的人生而高兴，所以很干脆地接受妈妈的提议」

「然后，现在又想见你了？」

「伊东先生，其实现在在国外工作」

「国外……」

「在美国。他在那边成立的新事业似乎很顺利。然后，他现在回国了。说想见我一面。他待到十月底，希望我尽可能在这期间空出时间」

突然联络过来，还因为对方只待到十月底的原因，所以要求在这期间见个面。

真任性对吧──她轻声说道。

「妈妈…… 亚季子小姐怎么说？」

「嗯。『现在是准备考试的不稳定时期，不适合见面』…… 她似乎反对…… 不过伊东先生好像说『能不能通融一下』。还说时间短一点也无妨，开出了很多条件……」

原来如此。既然对方说想见，就没办法不理会，对于不想让亚季子小姐信誉受损的绫濑来说，非见不可。

「不过，绫濑同学不想见他？」

她点点头。

我和绫濑坐在长椅上，任由秋风吹拂。

虽说已经从亚季子小姐那里听过一些原委，不过像这样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确实会觉得，原来这样的话，她感到沮丧也无可厚非。

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觉得伊东先生似乎是强行要求见面。这样一来，可能反而会给家庭法院留下不好的印象，但理智并不总是能解决一切，或许有更复杂的原因。

不过，最重要的应该是绫濑的心情才对。

「每次见面，我都会有所体会」

绫濑开口，我将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我，和他很像」

「…… 很像，那个，和爸…… 和伊东先生？」

「嗯。不服输，还有价值观吧。例如非赢不可。另外，还有嫉妒心重」

「是这样吗？」

「是的。我明明否定了他的这些部分，可是自己却像他。像极了。每次见面我都会意识到，我讨厌自己身上也有这种血统」

「所以你才不想告诉我？」

她点点头。

绫濑说，她宁可让我知道她父亲的事情，也不愿让我知道伊东文也的存在。因为那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一面。

「一旦知道，就回不去了吧？」

「这倒是」

知道真相之后，我们就无法再保持那份纯粹的无知。她或许有意识地回避这种变化。

「不过，伊东文也并不是绫濑沙季」

这是只有局外人才能说的话，也是正因为身为局外人才非说不可的话。

这是丸让我意识到的事情。

──意外地，当事人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正因为如此，外界的眼光才显得尤为重要。

「是这样没错，不过……」

「就算继承了二分之一的基因，我也没把绫濑沙季这个人和伊东文也混为一谈哦。大概也不会看错」

「外表又没那么像……」

「要是他穿女装，说不定会很像」

绫濑微微抬眼，似乎在想象父亲穿女装的模样，接着回过神来摇摇头。

「不像不像」

「所以说，伊东文也并不是绫濑沙季」

「我不是指外表，而是内在」

「都一样。我不觉得绫濑同学和伊东先生的内在像你所想的那么像。光是听你描述，我就这么觉得了。绫濑同学不是那种会因为输了就迁怒别人的人吧？」

「如果是这样…… 就好了」

听到她这句没什么自信的话，我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绫濑之所以不想和生父见面，是因为她觉得见面时会在父亲身上看见自己讨厌的部分。换句话说，她对于自己和父亲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这点没有自信。

这可不容易啊。毕竟自信这种东西，完全取决于个人。

「嘛，虽然我也没什么自信。毕竟我身上也有和那个人…… 呃，我是指生母，也有和她相似的地方」

「是这样吗？」

她一脸意外。我点点头，表示「这是当然的」。

「小孩子会拿身边的大人当参考。稍微一些小动作，都会让人注意到，自己和父母是一样的」

「我倒是没注意过」

「像是拿筷子的方式、拿碗的方式。有时我会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怎么动，然后发现『啊，这点和老爸一样』」

「这么说来，浅村君连秋刀鱼的头都吃…… 太一继父也是」

「这、这个嘛」

注意到的居然是这点啊？

「我不太喜欢，所以不会吃。不过浅村君连炸竹䇲鱼的尾巴都吃」

「我喜欢那种口感」

呃，先不管这种吃鱼方式。

「就算在意也没用，因为小孩子会拿身边的父母当参考，所以有些地方会相似是正常的。毕竟小孩子都想尽快长大嘛。不过，人也会受到父母以外的人影响，而且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和离开父母后的时间相比，后者在人生中占的比例比较大」

「离开父母后的时间比较多……」

「对吧？如果明年开始住外面，那么在八十年的人生里，有六十年不会直接受到父母影响」

「可是，人家不是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小时候的习惯长大后也很难改掉。

「如果在意这点，那三岁以前…… 可能就得把三岁前的育儿工作交给没有任何性格的机器人了」

有这种科幻作品。有是有，不过终究只是科幻，短期内应该不可能实现。

「绫濑同学讨厌自己的性格吗？」

虽然觉得可能有点太直接，但我还是试着深入问问。

听到我这么问，绫濑的反应很复杂。我想，她应该是想反驳吧。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倒抽一口气，紧紧闭上嘴唇。她吞了口口水，最后嘴角微微向下。

接着，她缓缓放下自然耸起的肩膀，低下头。

「我不知道」

「嗯」

「我以前对妈妈很美这件事很自豪，也觉得学历歧视是不对的。不过，这种目光确实存在，所以如果要反抗，就需要足以让人无话可说的学历」

「嗯」

「所以，我才会以能让人称赞漂亮的外表为目标，成绩也想好到别人说不出什么…… 虽然我并不后悔这么做……」

「可是──」绫濑同学说道。

「最近，我开始失去自信。比方说…… 真的只是比方。如果我没考上，浅村君考上了，我能够像那个人一样，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吗？」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认为你不是那种会因为落榜就迁怒他人的类型」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是，现在的我没有自信。而且，我不想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和那个人见面」

不知不觉间，绫濑用来指伊东文也的代名词又变回了「那个人」。

秋风吹过，树叶在空中飞舞，一片像黄色手掌一样的叶子落到了长椅上。我捡起那片叶子，轻轻转动着它，手指轻轻划过根部。

「要和伊东先生见面是在十月中旬对吧？」

「嗯。因为我们都在上学和工作，平日里见面很难。要见的话，大概是下周的周末」

我转动着那片仍带有一些红色的黄叶，心里却在琢磨。如果她这么不想见，或许找到不见面的办法对她的精神状态更好吧…… 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

…… 不对，等等，或许有个办法。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下周的周末能成功避开，就能暂时不见了。而且只要给伊东先生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理由就行」

此时绫濑抬起了头。

「是这样没错，但是没有这种理由」

「没有就自己创造。我刚刚在问绫濑同学之前，根本不知道你不想和父亲见面」

绫濑露出「这个人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绫濑同学最近情绪低落，觉得学习进展不顺利」

「我没有这么说」

我早就知道绫濑会否认，但我还是继续说。

「既然如此，就趁这个机会，找个能专心学习的环境，专心备考如何？」

「诶？诶？诶？」

「我想起夏天的学习合宿非常有效。然后，对于学习进展不顺利的绫濑同学，我提议找个安静的地方集中精神学习」

「那个，等等，诶？」

「就当成是这样，我们出远门学习如何？下周末左右。我这么提议，还硬是订了房间」

「这、这样不行吧？到底要去哪里啊？而且就算真的找到这么方便的地方，难道要我自己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吗？」

「所以我也要去」

「什……」

「高中生一个人旅行应该很难，不过兄妹一起学习集训应该就有可能。啊，路费和住宿费我应该出得起。毕竟我打工的时间比你长嘛。这点钱没问题」

「…… 我有点没搞明白，能再确认一下吗？」

「请」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看绫濑怎么决定。

「换句话说，呃，妹妹抱怨学不进去，所以哥哥硬是安排了学习合宿…… 你要当成这样？」

「就当成是出于美好的兄妹之情」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诶……」

「我们的感情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然后，为了心爱的妹妹，稍微强硬地换个环境，以帮助她学习」

「这种借口行得通吗？我们确实是兄妹，却没有血缘关系。两个高中生一起旅游……」

「不是旅游，是集训。重点是准备考试。说服力有时不在于借口的合理性，而是看能否让人信服」

「你都说是借口了…… 呃，重点不是这个。话是这么说，或许真的是这样…… 可是，这种事，要怎么跟妈妈他们说……」

最后果然会卡在这里啊。

不过，我确信这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计划，亚季子小姐应该会允许。真要说起来，告诉我绫濑不想和父亲见面的，就是亚季子小姐本人。而亚季子小姐同意，老爸就绝对不会反对。虽然亚季子小姐应该没料到，我不仅把绫濑当成妹妹，更把她当成女朋友看待。

「那个啊，我认为在备考的重要时期，心乱不是好事」

我坦承自己在学习集训时精神不稳定。我将当时的自己代入进现在的绫濑，老实告诉她我很担心。

「那时，正是绫濑同学你给我发的消息让我平静下来的。让我知道我在努力，并且有人在关注我。这让我感到安心」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我来说，那时我正处于焦虑中，什么都看不清，那条消息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所以，现在我想帮助绫濑同学」

「…… 浅村君」

「一开始，我考虑过在预定见面的日子强行把你带出去，就像离家出走那样」

不过，重视亚季子小姐的绫濑应该不会接受这种行动吧。虽然只要偷偷离家出走就能毁掉和父亲的会面，但是会让亚季子小姐担心。当然，老爸也会担心。而且人家会认为这个家会让小孩离家出走，一旦闹上法庭，不利的成分也会增加。

所以就算要离家出走，也必须是父母认可的离家出走。

「这太矛盾了，父母认可的离家出走」

「不过，多亏我有这种怪念头，才想到这个办法。换句话说，只要找个父母无法反对的理由出远门就行了。绫濑同学──」

我看着绫濑的眼睛说道。

「不违逆父母才叫孝顺吗？在我看来，伊东先生的要求也太强人所难了。他根本没考虑过绫濑同学在备考的这个时期会有什么烦恼。你又不是说一辈子都不见，这次还是让对方放弃比较好」

「…… 这样好吗？」

「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智慧。所以，我们就在下周末离家出走吧。逃到伊东先生碰不到的地方！」

「有这么好的地方吗？」

「夏天学习集训时，有几个候选地点。当时有个我觉得不错的地方。其实这个情报是丸告诉我的」

丸似乎和我同一时期一边泡温泉一边念书。

「从东京出发方便，风光明媚又有温泉，能够专心学习的地方──就去热海吧」

我弹飞手里的落叶，尽可能摆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虽然心脏跳得很快。

尽管从决定听绫濑坦白的那一刻到今早为止，我一直在想东想西，但当真正提出这个建议时，却并没有那么冷静。不过，不想再看着绫濑这样下去的心情占了上风。

在中午刚过的晴空下，秋风吹拂着树叶，公园长椅上，远处传来一家人欢乐的声音。我和绫濑坐在那里。

这恐怕是我人生中罕见的理智时刻所做出的离家宣言。

10 月 30 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握住门把手，我感觉有些冰冷，差点缩回手来。

「轻一点，轻一点，会吵醒继父的」

「我知道」

因为周六可以好好睡一觉，老爸昨天也回来得很晚，我想让他好好休息。

我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尽可能不让它发出声音，轻轻地推开门。

冷风从门缝中吹进来，刺在我的皮肤上。今天是 10 月 30 日。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间，以东京为基准的话，大概是早上 6 点左右。我和绫濑离开家的时候，太阳升起才不过 30 分钟。

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走到外面的走廊上，西边的天空还挂着薄墨色的夜幕。

我为绫濑撑着门，让她方便通过。

「谢谢」

「需要我帮你拿吗？」

「我可以自己推，没关系的」

绫濑的行李只有一个红色的大行李箱，虽然看起来简洁，但个头很大，足够应付海外旅行。我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啊，想起来了，是修学旅行时用的那个。

我们下了电梯，走出公寓。

步行到涉谷站，然后乘电车去品川站换乘。我们并排坐在两人座的车厢里（据说叫做『交叉座椅』）。

绫濑靠窗落座，侧脸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大海。

「天气真好啊」

「如果我们坐在右侧的车厢里，应该能看到富士山吧。不过，大海也很美丽呢」

「已经足够美丽了。再说，我们是去学习的，对吧？」

「就提高效率而言，放松心情也很重要哦」

「但是，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嘛」

说着，绫濑从肩包里拿出了一本单词本，开始翻阅。翻页速度很快，不久，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地念着单词。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单词本。真是惊人的集中力。我也决定拿出我自己的单词本开始背诵。

没想到热海还挺近啊。

由于不乘坐新干线，单程大约需要 2000 日元，往返就是大约 4000 日元。

对于高中生来说，这绝不是一个便宜的价格，但也绝非无法承受。

不过问题不在于旅费，而在于住宿费。

虽然只是住一晚，但真的不便宜。我原本还以为用我打工存下的钱应该能应付过去……

「那个」

一边盯着单词本，绫濑开口了。

「钱，我会还的」

「不行，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还吗」

「但是……」

「没有但是，毕竟我也没想到老爸会提出要帮我们出钱嘛」

「嗯……」

犹豫之后，绫濑低声说「真不甘心啊」。

「我意识到，在经济上我们还远远没有独立」

对此我也只能苦笑。

确实挺难为情，上次集训的资金也是老爸垫付的。

按照时间的顺序，我脑海中浮现出最近的经历。

首先，是上周，从乡土博物馆回家的第二天。我独自在爸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前提出了下周末和绫濑一起参加集训的计划。

这几天，绫濑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也没有进展。我想顺便让她调整一下心情，在安静的地方集中精神学习。

顺带一提，绫濑没有参与交涉的原因，是因为万一谈到与伊东文也的会面问题，她可能无法保持冷静。所以我和她商量，在她打工期间由我去交涉。

和老爸谈话开始没多久，亚季子小姐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我认为亚季子小姐已经明白了我的目的。也就是说，集训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是想在周末安排一些事情，以便取消和生父的会面计划。

问题在于老爸这边，老爸应该也知道绫濑的生父想要和她见面的事情。但是，他的表情却让人捉摸不透，不愧是做过销售的人。两人默不作声地听着我的计划。虽然当绫濑在场时，他的扑克脸总是会难以维持露出破绽。但不管怎么说，让绫濑回避交涉是我的决定，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说服老爸。无论如何，我必须说服他。

目的地是热海，住宿地点是一家位于山边的酒店，需要乘坐巴士从车站出发。我们计划提前入住，并在那里度过一整天，直到第二天退房，都用来学习。

那家旅馆是我在调查集训时，从丸那里听到的一其中一处。我记得他们说有海边温泉，但我当时觉得有些过于偏向旅游性了，所以没有考虑将它作为候选地。

但是，如果是一家可以作为集训地的旅馆，并且能够适当地放松，那不正是对绫濑释放压力最理想的地方吗？

我翻出了夏天收集的资料，向老爸他们详细展示了时间表和费用。

听完我的意见后，老爸提出了一个意外的建议。

「那么，费用我来垫付把」

这个提议对我们来说实在帮大忙了，虽然我想要安静地学习也不是骗人的，但我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慰劳绫濑。我无法再忍受看到绫濑因为与「伊东文也」的会面而感到紧张和忧郁，这是掺杂其中我个人的私心。

我们知道，要让只有高中生的我们顺利入住，必须要有父母的协助。我们需要父母中的一方来预约住宿，以此证明我们得到了监护人的同意。

因此，我必须详细说明行程和预算，以说服父母。我们已经很感激他们能帮我们预约住宿，更不用说还提供资金支持了。

「我不是直接把钱给你们，只是借给你们。你们还是高中生，如果你们想要学习，我会支持你们的」

「老爸…… 但是」

「如果你们将来能赚更多的钱，再还给我就行了」

「没错，就像太一说的那样。悠太君和小沙季，你们都有点绷的太紧了。如果不放松一点，你们可能都撑不到考试呢」

亚季子小姐微笑着说。

或许老爸也能理解绫濑的压力，并提出援助我们。但即使不知道这些情况，他也会这么做…… 所以我不能辜负他们。

但是，让父母承担全部费用是不对的，经过一番协商，我们最终决定交通费由我们自己承担。

尽管这是一个为了不见伊东文也而匆忙制定的离家出走计划，但实际上住宿费是由父母承担的，所以这已经不能再算是离家出走了，这只是一次家庭旅行，虽然半途而废让人有些羞耻，但我还是看开接受了。

绫濑一直都认为不想见她的生父是自己的任性。因为是任性，所以她必须忍耐，即使强迫自己也必须去见他。但是，如果结果导致了绫濑的崩溃，那真的是任性吗？

就如同运动对健康很重要。但我认为，如果为了健康而过度运动，那也是错误的。

同样，我认为管理任性的情绪诚然重要，但是为了心理健康而过度压抑自己，那也是不对的。

这次的主要目的是保护绫濑的心灵免于收受到更多压迫，所以我决定放下我的自尊。

──无法坚持到考试。

当亚季子小姐说这话时，我突然明白了。

虽然她表面上似乎是在谈论考试的压力，但亚季子小姐也意识到了绫濑不想见伊东文也，她的神经已经十分脆弱。从作为母亲的亚季子小姐的角度来看，她似乎已经无法承受了。

所以──

「因为我们还是高中生啊……」

我小声叹息着，翻动起单词本。

「好想快点成为成年人啊」

绫濑也在一旁轻声附和。

「从法律上讲，18 岁开始就被当作成年人了…… 但感觉上并不是这样」

「是啊……」

我们边背诵着单词，边交谈着，亦或者说互相展露着自己的内心。

最后归于沉寂。

每当我抬起头，窗外的美景都尽收眼底。左手边，初升朝阳温暖的光洒在海面上，泛着湛蓝色的光辉。

我差不多复习完了半本单词本，车内广播播报着下一个停靠站。

到热海还有 5 分钟。

「时间过得真快啊」

绫濑一边把单词本收进包里，一边说着。

「意外的很近呢，热海」

「这次如果不是浅村君提出来，我们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逃出来」

亚季子小姐负责与伊东文也联系。她是怎么传达的我不知道，但对方似乎也接受了。可能传达了类似「沙季看起来无法集中精力学习，她的义兄突然计划了一个集训，并且已经预订了住宿，所以她需要去参加，因此暂时不能见面」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伊东文也的心中，浅村悠太可能变成了一个非常强势和自我中心的人，这个误解也有点意思，我内心不禁暗笑了出来。

不管怎样，这个逃亡计划可以说是阶段性成功了。

「能够无忧无虑地进行集训真是太好了」

「问题解决得如此简单，我甚至有点失望」

绫濑似乎对不必见她不想见的父亲感到宽慰。光是这一点，我就认为执行这个计划是值得的。但是──

「不过我也在反省，我也许太过强势了」

「…… 这确实很大胆，但我不讨厌哦。我偶尔也能遇见那种，不考虑别人的情况，非常强势的男性，老实说，我认为那是最差劲的」

「那意思是我也很差劲？」

「不是的，这次我很感激哦。我以前可不知道，有时被这样强势地推着向前，居然会让自己感到这么轻松」

「绫濑同学……」

「所以，谢谢」

「嗯…… 不客气」

我确信这不仅仅是我自己的空想后松了一口气。

走出已然停稳列车，我打开了地图应用，查看接下来的路线。

接下来要乘坐巴士。

热海是个十分热门的旅游地点，尽管现在是周末的上午，车站前也人山人海。

我们沿着铁轨方向前进。

公共汽车缓缓地穿过市区，而远处山的颜色也渐渐改变着，映在窗户的另一侧。

「山上的叶子开始变红了」

绫濑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要完全变红可能还需要一个月。观光旺季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但即便现在，也很美丽呢。我早就想来了，不管是不是为了备考学习」

「这是你第一次来热海吗？」

「嗯，太小的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我想这是第一次。长大后，旅行无非就是林间学校和修学旅行。你也知道，毕竟妈妈的工作性质是那样」

我点点头。

周末的酒吧生意兴隆。所以，想在周末去旅行是相当困难的。在生父生意失败后，家庭关系变得冷淡，更没有机会去家庭旅行。

──在她上中学的时候，我也变得非常忙。

亚季子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从那时起，绫濑就形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变成了现在这样不擅撒娇，过分独立。

──希望沙季不要太过勉强自己，适当地放松一下。

──是啊，有时候，稍微强势一点也好。

亚季子小姐这么对我说，从邀请她去游泳池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那时候，虽然刚开始她有点不情愿，但我想她到了现场后也玩得很开心。

嗯，一定没错。

那时看到绫濑在游泳池的样子，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

她双手伸向蓝天，伸展着手臂。身体放松，脸上露出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在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在公共汽车窗边，绫濑欣赏着窗外那流转变化美景，此刻她的侧脸，与那时的容颜逐渐重叠。家庭、学校、打工的地方，无论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要紧绷神经应对的场所。她总是很在意周围的目光，担心自己的表现如何，自己的行为如何被他人看待。

而现在，她从那些地方解脱出来，脸上露出了放松的微笑。我感觉像是看到了她卸下心防后的真实面貌。

在父亲再婚前，他给我看了绫濑唯一的一张照片。

她坐在膝盖上，读着一本儿童版的海外奇幻小说。可能是因为被叫去拍照，她有点害羞地抬头看着相机。那名女孩的脸上，绽放着毫无掩饰的笑容，表明她享着受这段美好的时光。

在那她还未觉得世界充满敌意的童年。

据亚季子小姐所说，她夏天会撒娇想去游泳池，想吃冰淇淋，所以安静地读书的样子可能很罕见，但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张照片作为初次见面的介绍用可能效果正好。从那张照片来看，当绫濑还觉得世界是她的朋友的时候，她是一个性格坦率、天真烂漫的人。

这样想来，她撒娇要去游泳池，想吃冰淇淋，那也是因为她不喜欢炎热，亚季子小姐这么解释过，但也许绫濑沙季这个人，可能意外地喜欢那些看似孩子气的行径，比如在游泳池玩耍或吃冰淇淋。

亚季子小姐也喜欢吃冰淇淋。夏天，冰箱里总是备着冰淇淋。

「绫濑同学，你想吃冰淇淋吗？」

我不小心喃喃自语，说出口后才意识到时间和地点。也就是说，在公共汽车上，周围有很多游客，而且──

「…… 现在是秋天哦？」

看着窗外的绫濑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啊，嗯。我知道」

「…… 今天，我觉得并没有热到那种程度哦」

「我知道。不，没什么，就当我没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是观光地，可能会有当地特色的冰淇淋」

虽然是个临时的借口，但她似乎接受了，点了点头说：「也许我们可以找找看」。

车内广播响了起来，宣布了我们要去的停靠站。似乎我们只开了五分钟就到了。我急忙按下下车按钮。

在停靠站下了车，我们走上一条细石铺成的路，到了一个高台上的旅馆。这个旅馆因为经常被预科学校用作合宿地点，所以相当大。不是很高，可能是五层楼。感觉就像那种在林间学校或修学旅行中住的大型旅馆。

不仅有客房，还有几个可以作为会议室的房间。没有这样的设施，预科学校的合宿也难以进行讲座，这是理所当然的。

「预订的时候用的是浅村先生的名义哦」

「嗯，我明白」

因为是用老爸的名义预订的，作为兄妹，所以当然是要转变为「浅村悠太」和「浅村沙季」的名义入住。

也就是说，在这次旅行中，她将是「浅村沙季」。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还是像在家里一样称呼比较好」

「啊──这样啊」

「那么，今天和明天就叫你『悠太哥哥』吧。请多关照，悠太哥哥」

「彼此彼此。嗯，沙季」

回想起来，和绫濑一起出远门的经历，也就只有家庭回老家的探亲、修学旅行和露营了。

虽然之前也有离开涩谷的街道，但几乎都是和家人、朋友、同事在一起。真正意义的两个人旅行还是第一次。

独属于「两个人──」的家庭旅行。没错，为了不忘记这一点，我们应该像在家里一样称呼对方，「悠太哥哥」和「沙季」。

穿过大型自动门，跨过日式的门槛，踩上鲜红的地毯，旅店前台映入眼帘。看到员工们穿着和服，我们再次意识到这里是「旅馆」。顺带一提，如果客房中心是和室，就称为旅馆，如果是洋室，就称为酒店。如果是规模较小的，就称为民宿。不过，无论如何，都是可以过夜的住宿设施。

时间大约是上午 10 点多。据说房间要 11 点以后才能进去，所以我们在有桌子的大厅里学习，等待办理入住的时间。

被引导到的房间是和室，大约八叠（译注：一叠，即一张榻榻米大小，大约是 1.62 平方米）大小。窗帘是开着的，从朝南的大窗户可以看到海。

「是久违的榻榻米啊」

打开门观察客房的绫濑首先发出了感慨。

这让她怀念起过去，我突然想起绫濑说过她曾经住在六叠大的房间里。我担心她是否会因为回忆起过去而感到不安，但看到她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对这种居住环境有心理创伤，我松了一口气。

「看到这个房间，就感觉到这不是酒店而是旅馆。不过，这样一来，集训的感觉就有点消失了。感觉就像是真正的林间学校」

「夏天的集训不是在榻榻米上吗？」

「是洋式的房间。有点像商务酒店」

嗯，高中生个人住在酒店里几乎是不太可能的，这只是我根据脑海中的知识做出的判断。

一边回答绫濑的问题，我一边把行李从走廊搬进房间。

「啊，抱歉。我自己拿就行了」

「这点小事没关系，不用在意」

「谢谢，帮大忙了」

「总之，先简单地整理一下行李吧」

「好的，然后就开始学习没错吧」

我们一边这样交谈着，一边脱鞋进入房间。

「但是…… 已经 11 点了，很快就是午餐时间了。我们在哪里吃午饭？」

「旅馆的餐食只有晚上吗？」

「晚上和早上。晚餐和明天的早餐是包含在住宿费里的。老爸说如果不包含餐食，可能会饿肚子，所以不能只管住宿」

虽然我们考虑的是尽可能便宜的住宿方案，但从父母的角度来看，这种学生式的节俭方法似乎感觉不太安全。「金主」说了一句「要好好吃饭」，我们不得不听从。人类无法战胜金主。弗雷德里克・布朗也这么说。

「他是谁？」

「很久以前的科幻作家」

「嗯」

绫濑似乎意识到这是关于某本小说的话题，便不再在意，开始探索房间。

我把背包放在八叠房间的角落里，决总之先准备一下茶水好了，用以缓解旅途的疲劳，我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这么想着。

我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榻榻米，习惯了地板的冰冷触感的手掌感觉到了榻榻米的粗糙质地。不知怎的，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啊，我意识到，这就是榻榻米。除此之外，我也嗅到了它的气味。我突然有些想要躺在上面，摆成一个大字。虽然我一般认为洋室更好，但和室也有它的优点。

也许只是因为和平日的环境有所不同吧。毕竟榻榻米房间也有它的不便之处，大概不能用扫地机器人吧。我随意地用智能手机搜索了一下，发现最近的扫地机器人也能很好地处理和室，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世界的进步了解得太少了。

「浅村君，不得了！有浴室！」

方才身影消失在洗脸台那边的绫濑，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虽然我心想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我还是站起身来，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是什么奇怪的浴室吗？哦，是木制的浴室……」

「浴室的热水是温泉！」

绫濑指着贴在墙上的注意事项说。

房间里有内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不愧是温泉街，连内浴都是温泉。我本以为只有大浴场才有温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温泉旅馆吗。

「不愧是热海」

「有一点硫磺的味道呢」

绫濑一边说，一边拧开水龙头，把鼻子凑近流动的热水。

「那么，我们不用去大浴场就能在房间里泡温泉了」

「虽然觉得有点浪费」

「是啊，毕竟有这么一个大浴室」

既然我们离开了日常生活，来到了疗养地，当然想好好享受这个可以伸展手脚的大浴室。不过，去哪里洗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回到客房，我们坐在窗边的面对面的座位上，一边喝着刚泡好的茶，一边缓解着途中的疲劳，欣赏着风景。从窗户望去，天空澄澈，映着秋天特有的湛蓝，万里无云，蓝色的画卷延伸到远方的尽头，在地平线处和大海交织在一起。

遗憾的是，当我们看向近处时，看到的不是沙滩，而是热海的街道景色。因为不是海滨旅馆，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不是建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我们甚至看不到海，所以能看到类似海景的景色已经很幸运了。

「对了，我们今天不能忘了正事」

绫濑说，然后匆匆忙忙地走到放在榻榻米上的行李箱旁。看到她拿出学习工具，我也拿出了自己的习题集和笔记本。

我们在桌子的两端各放了一把椅子，开始学习。

这毕竟是一次学习集训。

绫濑似乎在复习历史，我瞥见她翻开的课本的一角有寺庙和佛像的照片。她可能是想加强自己的优势科目吧。

而我决定开始做数学的练习题。现在正适合集中精神思考事情。

一开始我顺利地解决了一些问题，但后来遇到了难题。

准确来说是『证明加法定理』类的问题。

不是用定理来解决问题，而是证明定理本身。

我的记忆飞快地转动。我确实在课上或参考书上学过，这不应该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我在单位圆里画了一个三角形，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最终还是超过了题目的预设时间。尽管如此，我仍然固执地思考，但我的大脑似乎要沸腾了，所以我放弃了，看了答案。

「啊…… 我明白了」

看了答案后，我想起，这和课上老师说明加法定理的式子为什么成立时写的板书是一样的。然而，人类一旦得到了方便的公式，往往会忘记前人探索公式的艰辛道路。

我一边复习，一边慢慢地推导，同时在笔记本上抄写。记住了被证明的定理是没有意义的，我反思道。

例如，我在心里想。

今天我频繁使用的手机地图应用程序装载了 GPS。为了使 GPS 发挥作用，需要来自静止轨道上的人造卫星的信号。而且，要使静止轨道在赤道上空约 36,000 公里处运作，理解地球是球形这一点，以及万有引力定律都必不可少。然而，当我们使用地图应用程序时，我们几乎不会意识到这些技术发展的历程。

虽然我们不需要知道日常生活中所有工具的运作，制作过程，但记住现在的便利工具是建立在过去的积累之上的，这是很重要的。这些知识偶尔也会出现在考试中。

在过去积累的基础上才有现在。

顺便说一下，由于人造卫星是在相对论基础上运作的，需要频繁的轨道修正才能将静止卫星精确地放置在轨道上。也就是说，我们每天都在享受着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恩惠，但这也很少被意识到。地图应用程序的背后，浓缩着从伽利略到牛顿再到爱因斯坦的物理史。

多亏了这些贡献，我们才能在到达热海路上不迷失方向。

等等，可能是因为我在解决问题时大脑过于兴奋，才会有这么宏大的幻想。但是，当我认为这是一个难题时，我看了看答案。题目的出处被写在了旁边。

1999 年・东京大学。

啊……

我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虽然茶水已经凉了，但对于干涸的喉腔来说依旧算是天降甘霖。我突然望向桌上的手表，看了看时间。

「啊」

我不禁发出了惊叫。

已经是下午 2 点 05 分了。

可能是因为需要专注，绫濑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专心学习。但她很快注意到了我的情况，摘下耳机，看向我。

「怎么了？」

「不，时间……」

「嗯？」

绫濑也看了看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已经这么晚了！」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抗议地叫了起来。

「我去买点什么吧」

「我也去。我想休息一下」

大概只要走几步就能找到便利店吧，我们这么想着，离开了旅馆。

到了便利店。

考虑到晚餐前的时间，我们在标有「特产」的巨大招牌下面买了一份「鲭鱼寿司」

两个人吃这么多应该刚刚好。而且，既然在热海，我们还是想吃海鲜──虽然考虑过晚餐也会有这个，要不要换一种，但还是算了吧。

在前台取了钥匙，正要回房间时，一位看似旅馆女老板的人碰巧在，她惊讶地说：「二位现在就回来了吗？」

「我们不小心忘了时间」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好像恍然大悟。

「你们是为了学习而来的吧。有这么懂事的孩子，你们的父亲也一定很放心」

这让我想起了父亲在旅馆预订时的解释。

女将微笑着说，我和绫濑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

「你们一到这里就开始学习，真是辛苦了」

她低头行礼，我只能尴尬地说：「不，没那么辛苦」看来我们在大厅等待时的行为也被她看在眼里。她立刻表扬我们，真是专业的服务态度。

不过，这位女老板究竟是如何记住每一位住宿客人的信息并做出应对的呢？明明每天都有几十位客人。太厉害了。当然，我们选择了提前入住，而且一到旅馆就开始学习，这可能让我们更加显眼……

或者，如果只听「兄妹为了备考而来到热海外宿」这部分信息，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哪个贵族家庭的成员，但实际上，我背后有着相当复杂的内情。

「你们已经参观过庭院了吗？在那里散散步可以转换心情哦」

「嗯？…… 庭院？」

一问才知道，这个旅馆有一个庭院，客人可以自由散步。

和女老板告别后，我们觉得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她推荐的庭院吧。如果是夏天，因为天气热，便当可能会坏掉，所以我们可能会先回房间，但现在这个时节，稍微散散步应该没问题。

我们沿着铺设在旅馆周围的平坦圆形踏脚石走着，开始在庭院里散步。

石板路的两边铺着草坪，尽管已经是秋天，但仍然保持着绿色。草坪的另一边种植着作为庭园树的灌木──低矮的树木，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各种颜色的叶子让人赏心悦目。散步道途中有一条小河，河水流入一个小池塘。从太鼓桥（译注：拱桥的一种，因为隆起的拱形规整像半边太鼓，所以叫太鼓桥）上往下看，可以看到鲤鱼般的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动，它们的背鳍在轻轻摆动。

「好可爱」

「还可以买鱼食来喂它们」

池塘边的牌子上写着这些信息。

在高台的一端，北边，种植着一些较高的树木，它们的叶子已经开始微微变黄，与远处的山景融为一体。我想，这些叶子可能再过一个月就会变成鲜红色了吧。山上的叶子已经相当鲜红了。

「如果秋色再深一些，可能会更美」

「但是，这种色彩的叶子也很好呀。景色优美，空气也很清新」

绫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前几天展现出的尖锐气氛已经消失，看起来放松了很多。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浅村君──不，悠太哥哥」

靠在桥栏杆上的绫濑向我谢道。

我苦笑着回应特意顾忌周围目光而称呼我为哥哥的绫濑，说不客气。

「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

可能是因为快到客人入住的时间了，庭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以防万一，绫濑边看着池塘边喃喃自语。

「真的，非常感谢…… 最近我一直无法集中精力学习，但刚才的三个小时我非常用功。久违的『认真学习』的感觉」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嗯，想要帮助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的的视线短暂交汇。

绫濑移开视线，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曾经很渴望哦，能有浅村君这样的哥哥」

「意思很难揣测的一句话呢」

无论是作为家人的爱还是身边人的爱，只要对绫濑觉得有帮助，那就足够了，这点肯定没错──但我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想再维持仅仅作为哥哥留在她身边的日常就很难了。

「如果只是作为哥哥的话，对我来说稍微有点麻烦啊。如果仅仅是作为哥哥的『喜欢』，那倒也没问题……」

我试图解释自己的感受，但反而说出了令人让人害羞的话。

「悠太哥哥……」

「嘛，确实现在我是以哥哥的身份在这里啦」

「啊……」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绫濑悄悄靠近我，低声说。

「那么，不是作为哥哥的浅村君对我的那种喜欢，是什么感觉的喜欢？」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她轻轻地抬起眼睛说。

「抱歉，我刚刚坏心眼地问了这样的问题，但最近我时常会纠结这件事」

她一边将视线转移向水面，一边喃喃自语。

「妈妈是因为什么开始喜欢那个人的？那个人又是怎样开始喜欢妈妈的？」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那个人」这个词，尾音微微颤抖。

比风吹树叶的还要小声音，我不确定她的声音是否传到我的耳朵。

「我只记得那个人在分手前可怕的表情和怒吼。我完全想不起那个人和妈妈相遇时的感情……」

绫濑说，过去已经很遥远，记忆模糊。

「你想知道我喜欢上绫濑同学的原因吗？」

「嗯。浅村君一开始也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我」

「是的」

所谓的义妹，本质上是外人。

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彼此相依的岁月，就是字面上的──外人。

所以，为了和她好好相处，我决心成为一个能一起生活的好人。所以，我们之间有适当的磨合，也有适当的距离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系发生改变了。

「喜欢上某个人时的感情会消失吗？」

绫濑痛苦地追问着。

「那种事情……」

「但是，感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对吧？妈妈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妈妈。那种最初的感情肯定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绫濑同学想知道那个？」

「嗯。我认为如果想要维持长久的关系，珍惜这段感情并将它好好保存在心中是很重要的。那个人忘记了这份感情，就像不能再像历史遗迹一样保存或沉淀记忆了……」

水面上倒影着眼前的房屋。

绫濑抬起头，看着旅馆的房屋。那与我们住的不同，是相当古老的建筑。可能是昭和时代建造的。我记得上面写着「旧馆」设备陈旧，客房数量不多，所以住在那里的客人也不多。

「即使作为留宿房间使用得少了了，也保持着干净整洁。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看出来。屋顶的瓦片没有缺损，窗户的玻璃虽然是新换的，但每一块也都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老旅馆之所以能在这里长期留存──即使经历了时代变迁，也能继续保存至今──是因为建造旅馆时，那些来访的客人对这间旅馆感到安心温暖，对于这一份份情感，经营旅馆的人们尤为珍视，这份情感会驱使人们再次踏足这里。

绫濑看着那座古老的建筑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

人际关系不也是一样吗？

「当你喜欢上某个人时，你会如何看待对方？」

「如何……」

我回想起我自己的情况。

「你不记得了吗？」

「不，不是不记得。其实是…… 我不知道」

绫濑眯起了眼睛盯着我。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请你静下心来听我说」

「好吧…… 我会听的」

我感觉我的嘴唇有点刺痛，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我认为，当一个人开始喜欢另一个人时，并不一定伴随着戏剧性的事件」

我想起了一年半前的想法。

现实的恋爱可能并不像电视剧中的恋爱故事那样，有一个清晰的坠入爱河的瞬间。那是为了向读者清楚地传达恋爱剧情而插入的事件──。

「现实中并不经常发生那么戏剧性的事件」

「那么，你是怎么意识到你喜欢上我的呢？」

「嗯……」

「难道你不记得了？」

「不，我记得，当然记得」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是在──

「去年，我们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的时候」

「嗯……」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办。我是否应该告诉对方我意识到我喜欢她的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应该怎么说？

不，一般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现在重要的是回答绫濑的问题。

她问的是喜欢上某个人时，对方在自己眼里看起来怎么样。

「在那个泳池玩耍的时候」

「玩耍的时候…… 玩游戏的时候？」

「不，嗯……」

这种事情怎么会说得这么详细。

「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单独休息的时间吧」

「啊，是的，那是在真绫策划的活动之后」

「是的，就是那个时候」

当两个人单独休息时，我看着伸着懒腰、身心放松的绫濑。

「虽然很累，但看到旁边的绫濑同学，不知怎么的，觉得心里很轻松，很温暖。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开始嘭嘭狂跳，有种悸动的感觉。啊，我意识到我喜欢这个女孩…… 大概就是这样」

最后的部分说得有点快，我不敢直视绫濑，只能避开她的目光。

「哦……」

嗯，这是什么反应？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明白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

「奇怪吗？」

绫濑急忙摇了摇头。

「不奇怪。我只是想，有时候不知不觉中就会产生喜欢的感情」

「嗯，所以我才说，我并没有特别考虑过喜欢上对方的理由」

「嗯」

她似乎有些不满。

「那，绫濑同学呢？」

我反问她，这次轮到绫濑语塞了。

她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

「嗯」

「嗯，因为，从一开始，浅村君就是个好人嘛……」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吧。而且，就算我是个好人吧，用刚才的说法，如果把这一点记在心中，绫濑同学就会一直喜欢我吗？」

「我想我会一直尊敬你的」

「也就是说，当你意识到自己尊敬我时，你就喜欢上我了？」

「啊…… 可能不是那样」

她小声说了些什么。

「嗯，我也清楚地记得我意识到我喜欢浅村君的时候。但是，嗯…… 我不太清楚那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么，我们是不是半斤八两？」

虽然她这么说，但绫濑看起来并不信服。

「但是，听你这么说，浅村君的可能是因为我穿泳装的样子而动情了吧……」

嗯？

不，虽然听起来可能确实是那样。

「不对，不是那样的」

「我听起来像是因为你看到我穿泳装的样子而心跳加速了」

「虽然否认可能听起来像是在撒谎…… 但我认为不是那么回事」

虽然确实是想要保存下来的美好记忆，但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契机，我想说的有关契机的事，希望你能听我说」

「我会听的」

我开始能理解得到法官允许陈述辩词时被告的心情了。

「所以，那个…… 我第一次看到绫濑同学那个样子」

「那样的样子？泳装？有这么刺激吗？」

「请忘了那个，不是指那个──」

要具象成语言，具象成语言！快回忆起那时的心情！

不然的话，会被误解的。

「──当我看到绫濑同学那样放松的样子时，我感到了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怀念……」

「可以说是似曾相识，但仔细想想，大概在泳池休息时间的绫濑同学非常放松，甚至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表情。我曾见过你这样的表情」

绫濑歪了歪头。

「在哪里？」

「小时候」

「…… 在寻找不存在的记忆吗？」

「不不，不是的。你看，绫濑同学，在见面之前你给我看过照片，对吧？」

严格来说，是通过老爸的智能手机看的，而且绫濑很少给人看照片──那是一张珍贵的小学低年级时的照片。

她目光缓缓移向前方，有些害羞地对着相机露出了脸。

那个表情和在泳池伸展时的绫濑重合了。

「注意到我和小时候的我一模一样，就确信喜欢我了？唉，浅村君原来有这种兴趣」

绝对不是。

「否定别人的喜好是有违礼节的，所以我不会那样做…… 但是，居然是这样啊……」

「不是啦──所以听我说嘛」

并不是说我喜欢小萝莉。绫濑，请适度控制你的暴走倾向。

「我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表情，然后觉得眼前的绫濑同学内心确实还保留着小时候的缩影」

「也就是说，浅村君你喜欢的是幼女时期的我，对吧？」

「不不不，如果只看脸的话，我更倾向于现在的──不是那个意思。在我的心中，那一刻绫濑沙季这个人物变得立体起来了」

「立体？」

「是的，眼前的女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一看就知道的。但是，揣测这个人的真实形象，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说是分辨度提高了。她不是别人，是绫濑沙季这个个体，在那一瞬间有了很真实的存在感」

武装自己，就是穿上伪装。

展示自己想展示的自己。

隐藏自己不想展示的部分。

但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一个人不可能只由他想展示给外人看的部分构成。伪装就是伪装，仅仅只是本人的一部分，但也真真切切得属于本人。

而且，和家人整天生活在一起，那些伪装以下的真容格外容易被看穿。父亲努力展示好的一面，结果却白费力气的样子，亚季子小姐已经目睹过很多次了。

回想起和亚季子小姐的互动，父亲的逞强，大概全都露馅了吧。父亲也没有因此而气馁，或许这样更合适。

与父亲相比，绫濑沙季的武装几乎是完美的。

因此，除了拥有魔鬼般洞察力的奈良坂同学之外的同学们都误解了她。

我也曾一度轻信了关于绫濑的流言。

但自从开始和她一起生活，我逐渐注意到了绫濑武装姿态下的一幅幅真实面貌。

本以为她在听音乐偷懒，却发现她是为了将来而听英语会话学习材料。她意外地固执，当别人发现她在背地里的默默努力时，她会感到害羞。她非常爱她的母亲，想要变得像母亲一样美丽。了解到这是她的武装姿态后，我开始更加欣赏她的装扮。此外，她对时尚很敏感，对现代文学却不太擅长。总而言之，每每了解到她的长处或短处，我就愈加变得能接受她的一切，包括优点和缺点。

尽管如此，我仍然在自己和这位美丽的义妹间划了一条线，远远地观望着她。

虽然是名义上的妹妹，但这种兄妹间情感也曾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那条界限在那个泳池的角落被打破了。

那一刻，我感觉时间都停止了。

从那「清晰无暇」的镜头上映出的身影，悄然冲破了我的心防。

在那一刻，名为『绫濑沙季』女孩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入了我的内心。

我领会到了那所有逻辑都无法解释，宛若鲜花般怒放的名为「喜欢」的情感，领会到这份感情心路历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具意化语吧。

「有人说，恋爱不是需要去做的事情」

「恋爱不是去做的，那是什么？」

「根据那个人的说法，恋爱是自己降临。在不知不觉中，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深陷其中。我曾经觉得这是个过于美好的词汇，甚至与我不相干，但现在的我不知怎的，似乎能理解这个词了」

「嗯──」

「所以，我喜欢上了你这件事不能归结为单纯的某个理由。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喜欢上『绫濑沙季』了」

「完全？」

我点了点头。

既不是武装姿态，也不是幼女姿态。当我意识到这二者在『绫濑沙季』这本历史书中是彼此关联依存的史实时，我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她，所以从理论上来说，答案就是这样。

「哦」

绫濑一边靠在栏杆上，一边低头看着优雅游动的鲤鱼，落下这么一句简短的答复。

回到旅馆，经过前台时，一位女性向我们打招呼说「欢迎回来」

是那位告诉我们庭院位置的女老板。

「我们回来了，非常感谢」

「庭院非常漂亮呢」

绫濑微笑着这样说，女老板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表现出的感情很单纯，因为别人称赞了她旅馆的庭院而感到高兴。

「我们还有家庭专用的私人露天温泉。如果两位愿意的话，也可以尝试一下」

「露天温泉，太好了」

绫濑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既然是露天的，就意味着可以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泡温泉。虽然大浴场也不错，但露天温泉可能体验到更好的开放感。

「兄妹俩也可以一起泡哦。希望你们能感到像在自家浴室一样」

「像在家里的一样啊……」

「是的，大浴场有时可能会人很多，因此可能无法好好放松。只要在开放时间内，你们可以像在家里一样轮流泡。数量有三个，每个露天温泉都能看到海，景色也很好哦」

「可以和家人一起进去，意思是没有男女之分吗？」

「是的，只要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就可以一起使用。很多夫妻或情侣也会一起租用。因为室内浴池不是很大」

怎么样？她带着微笑说。

不，但是，总之这个私人露天温泉是为夫妻或情侣一起使用而设置的──她没有这么说，对吧。

「能看到海的温泉……」

「如果您有意愿的话，我现在就为您预留。目前的话──」

女老板走到前台的另一边，拿来了类似预约簿的东西。

「从 6 点开始有大约一个小时的空档。虽然需要预约，但不会产生额外费用，需要为您预留吗？」

「那就拜托了」

绫濑立刻回答。

唉，我还在困惑中，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好的，明白了。只要在时间内，无论谁先入浴都可以哦」

「非常感谢。太好了，悠太哥哥」

「啊…… 嗯」

虽然我们都满意地相视一笑…… 但这样真的好吗？女老板显然很高兴她成功地推销了旅馆的服务，绫濑也对能享受风景优美的露天温泉感到高兴。只有我，对可以混浴的露天温泉感到有些困惑。

…… 但没关系吧。

既然我们是以兄妹的身份来到热海，并且父母给了我们钱，那么做违背父母信任的事情什么的，无论是考虑到绫濑的性格，还是我自己的性格，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是真正的离家出走──比如私奔之类的，作为情侣的逃避之旅，那么在旅途中偶然入宿的旅馆里发生亲密接触的情节倒是可能会发生。最终，故事可能会以悲剧收场，这是经典套路。

但我们的旅馆生活后等待着我们的是现实的考试学习。现实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

我们回到房间，把便当分成两半。

盒子里有 8 个鲭鱼寿司。一打开盖子，醋的香味就扑鼻而来，香味让我再次意识到我没有吃午餐的事实。我本打算只吃够填饱肚子的量，但不知怎么的，我的口中因分泌出了大量唾液，这是胃口大开的表现。我和绫濑本打算平分，但绫濑同学说她吃 3 个就够了，所以我吃了 5 个。我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海，品尝着寿司，吃得很饱。尽管现在才 3 点左右，但我已经吃了这么多，有点担心晚餐还能不能吃下。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到预约的私人浴池时间为止，继续学习吧。

我们又回到了房间的矮脚桌边。

接下来是物理，当我想这么决定时，我突然想起刚刚一直在看数学公式。

社会科目也要学啊。

原本在统一考试中，就需要考社会科目。此外，在开放校园日我对社会学产生了兴趣，对政治、经济和伦理的兴趣也在增加，于是我转而拿出了社会科的参考书。

绫濑似乎转而学了英语。

一边重新确认参考书上划线的部分，一边默默地在口中小声地重复要记住的内容。我想如果发出声音，绫濑的注意力可能会分散。所以对于特别重要的地方，我会写在笔记本上以加深记忆。

死记硬背是没有意义的，比如关于选举制度，我决定尽可能地追溯历史流程来记忆。嗯，与阅读科幻小说相比，不用去想象未来可能出现的虚构社会制度，所以显得简单得多。另外也不需要考虑在一个书籍被列为禁品的世界里的伦理观，亦或者一个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的世界。在现实存在的社会制度中，重要内容的并不多。

「…… 村君，浅村君！」

──啊！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窗外已经完全变暗了。

「浅村君，糟糕！已经过了时间」

听到绫濑的声音，我急忙确认时间。

已经超过我们预约的露天温泉开始时间 30 分钟了。

我在干什么呀！

我们还真是不长记性。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还有 30 分钟。这次时间肯定不够。绫濑同学，你先去吧」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还好，不过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交替入浴了。

「那怎么行，只有我一个人去」

「但是，期待露天温泉的是你。如果我们交替进入，时间会太短，显得急匆匆的」

「只有我一个人去太不公平了」

「但是，我们没有时间讨论了吧。来吧，快去」

「但是……」

绫濑正要站起来，但又犹豫了，然后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走吧！」

「唉！」

「再待在这里争论真的要来不及了，不管怎样先去了再说吧」

一边说着，绫濑拉起了我的手。我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她拉着，跟旅馆的导览图快步前进着。

绫濑也时而会这样一股脑停不下来呢。

不过，她想要看看露天浴池的心情一定是真的。

我们只带着房间里放着的毛巾去，看到门上挂着写有房间号的「使用中」的牌子，写着的是我们房间的号码，所以应该是已经成功预约了。

入口处挂着的暖帘，右边是男性，左边是女性。

当然，换衣服的地方也是分开的。这当然不用说，又不是野浴场。

「会不会里面也是分开的呀。那样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泡」

「谁知道呢」

被绫濑问道，我歪了歪头。

因为是私人混浴露天温泉，我想里面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只是去看看嘛，稍微看一下，我想知道是什么感觉」

「嗯，如果只是看一下的话」

我被兴致勃勃的绫濑推着，点了点头。她对温泉这么感兴趣吗？感觉她比平时更兴奋。

我们先把毛巾套装扔进更衣室的笼子里，然后我哗啦一下拉开了连接更衣室和浴场的门。

黑暗的夜空从浴池的另一边映入眼帘。

因为是露天的，左右两边都是用篱笆围起来的，但是正面可以看到天空和大海，是开放的。每当风吹来，温泉蒸腾的雾气就会缓缓被搅动开来。

可能是因为在高台上，朝向海的那边没有建筑物遮挡，而且已经是晚上了，反射着月光的海面呈现出黑色。虽然还不到六点半，城市的灯光沿着海岸线像渔火一样串连成线，形成了一条光辉的轨迹。

浴场的灯光被控制在最低限度，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中闪耀的月亮。淡淡的云彩反射着月亮的光芒，像微光的羽衣一样飘荡在空中。

「哇！浴池，好大！」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的隔壁，绫濑打开款式类似的玻璃门，探头探脑地看着浴场，眼睛闪闪发光。绫濑的情绪异常高涨。

「是吧？」

「是啊。比我们家的浴池…… 不知道大几倍呢。有这么大的话，手脚也能尽情伸展了」

「我们公寓的浴池也很大啊」

「是吗」

因为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使用同一个浴池，所以没有比较过其他的。

我想，如果是现代公寓里配备的浴池，应该是都是标准大小的吧。

这样想着，我想起了绫濑之前住的房间。在一个六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

「难道，绫濑同学家的浴池，非常小？」

「嗯，如果不紧紧缩起手脚就进不去。可能还没有浅村君家里的一半大」

那真的很小。

原来如此，看到大浴池，绫濑如此情绪高涨的理由，我也能理解了。

不过，大浴池确实很好。

「果然露天的好啊，夜景也很漂亮，能稍许看到海边，还能感受到晚风，我很开心！」

浴池里的温泉雾气被 10 月的晚风风吹着，从旁边升起，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温泉雾气消散后，透明的空气中可以看到热海的夜空。

「我好想泡！浅村君也想泡的吧」

「那个，嗯」

话虽如此，但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至少能让绫濑同学体验到就足够了」

「浅村君也想泡吧？」

绫濑探出身子，环视了一下浴室。

「浴池是分成两边的吧……」

「是的，没错」

如果是从男性用的门进来的话，浴池的地方就在右手边，女性的则是在左手边。

「好…… 那就这么办吧」

「嗯？」

「不试试的话太浪费了。看，浴池也很大。如果我们靠在两边的角落不就没事了？时间也不多了，快点泡，早点出去就行了，不是吗？」

「呃」

不不不。

这怎么可能。

「毕竟我们已经预约了」

「那倒是，没错」

「被女老板问『怎么样？』的时候，回答说『因为学习所以没进去』，会让人家感到很遗憾吧，还不如稍微享受一下？」

我脑海中浮现出女老板温柔的笑容。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么，浅村君在那边。我在这边。快到吃饭时间了，快点！」

说完，她关上玻璃门，退了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真的可以吗？确实，怎么想都只是洗个澡，泡在浴池里 5 分钟就会出来。但如果不想太多，放空心思泡的话…… 然而，在我犹豫的时候，时间也在流逝着。

下定决心吧。

我放弃思考，脱下衣服，从更衣室走进浴场。

绫濑还不在。脱衣服和穿衣服果然还是男生比较快。

我快速洗了澡，然后迅速沉入浴池。

尽量靠近女性用的脱衣所的门的另一边的浴池边缘，我背对着海，弓着背，尽量不去看即将进来的绫濑。淡淡的硫磺味以及包裹身体略显白浊的热水慢慢浸润着皮肤，温暖的感觉涌入了我的身体。

「啊……」

我叹了口气，泡热水澡真好啊。一天的疲劳似乎都溶解在这温暖的池水里了。

抬头望向天空，如弦的弯月映入眼帘。

月色真美啊。

什么都不管了，就这样发会儿呆吧。思绪正在全力从脑海逃逸。什么都不用去想，好想就这样和温泉融为一体。

门被划开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轻触在石头地板上的脚步声；把浴桶翻过来放置的声音；取来板凳坐下的声音；打开淋浴，流出的热水飞溅在地板和绫濑皮肤上的声音；这之后又是用手乘舀热水的声音，她一定在用毛巾擦拭身体吧，随后放下木桶的声音再次传来。

脚步声从背后缓缓接近着──

「水温怎么样？」

「…… 正好」

「不烫吗？」

「没关系」

绫濑用桶舀水，一下子倒了出来，发出哗啦的流水声。不看，不看，不能看绫濑那边。

「嗯……」

「很滑，小心点」

「嗯」

哗啦一声，她把脚放进浴池里，过了一会儿，她沉下身体，小小的温暖水波就向这边涌来。哈！我听到她发出了和我刚才一样，泡入热水的舒爽轻吟。

「果然，好舒服呢，大浴池……」

视线的边缘，绫濑的侧脸映入眼帘，我急忙将脸转向另一边。

她大概是为了不让长头发浸入汤中，所以把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脸上浮现出大颗的汗珠，水雾凝聚在睫毛上，化为水珠缓缓滑落，紧着颈前流下。绫濑凝视着夜空，她那稍许细纤长的眉眼和呼气时的朱唇格外引人注目。为了不让毛巾浸入热水中，我把它叠好放在浴池的边缘。温泉的雾气和微浊的池水将锁骨下方略显起伏的轮廓伏上一抹朦胧，显得若隐若现，这倒是让我放松少许。

想来，这种情形或许有些怪异。

我和绫濑的关系，已经到不仅仅是接吻，甚至都感受过彼此体温，肌肤相亲的地步了。

与之相比，我们在这宽敞的浴池中距离虽说已经很近了──话虽如此，但也有一米多吧。回想起来，和去年在泳池的时候相比，我们现在说得上是相隔甚远。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会这么紧张呢。

但现在，我们确实是一丝不挂。当然，我不会认为这和穿泳装的样子差不多。我感受到了紧张和罪恶感。明明只要稍微把脸转向一边，就能看到绫濑的一切。但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吗，我样子也会被绫濑尽收眼底吗？

感觉脑子快要炸了，快要被温泉淹没了。

「温泉…… 真希望也让妈妈他们进来泡泡呢」

听到绫濑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是啊……」

或者说，如果真的是家庭旅行，我们或许会更轻松地预约私人温泉。我们和家人一起预约的话，不同于容易因集中精神而忘记时间的我们，老爸他们可能会注意到这些。泡澡的话应该由我和老爸、绫濑和亚季子小姐轮流进入。

但是，那是很难的。

首先，老爸他们能不能请足够的假来一起旅行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如果老爸他们一起来，这趟旅行就成了刻意不见伊东文也的策划了。

这次旅行只能由我来提出，必须站在不知道见面这件事的立场上的我来才行。

别无他法。

我摇了摇头，脱离了幻想中家庭旅行的的情景。

「温泉，感觉真好。身体放松了，也变暖和了」

仅仅是和绫濑在同一个温泉中泡澡，就让我的心跳加速，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浅村君」

「嗯？」

「我可以再往你那边去一点吗？」

我压抑住的心跳猛地跳动起来。什么？

从温泉雾的对面，我感觉到了她气息接近过来。

「那个……」

绫濑压抑的声音从我左耳的正后方传来。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

「撒谎？」

「白天我说我精神非常集中……」

听到绫濑的话，我屏住了呼吸。

如果她没有集中精神，那么这次集训就是失败了吗？

「严格来说，是……」

「嗯」

绫濑开始慢慢地讲述。

我默默地倾听，没有打断她的话。不过为了表明我在听，偶尔会点头回应。

「说是集中，也没有错，我非常感激。也许在这一个月里，从没像现在这么集中过，这绝非虚言」

我点了点头。

「但是有时候，在学习时光的间隙…… 各种各样事情的狭小缝隙间，突然会意识到一些事情，就这么开始发呆」

啊…… 原来如此。

「然后」，绫濑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明白我在烦恼什么了」

绫濑这时沉默了下来。我能感觉到了她踌躇难定的心情，于是抢先地开了口。

「是因为伊东文也先生的事，对吧」

我感觉到了她屏住呼吸的气息。

「是的。果然…… 你看出来了啊」

「嗯，是啊……」

「之前我也有略微提过吧，我觉得我和那个人很像」

我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觉得你和他像就是了」

「是么。你能这么说，浅村君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我自己没有自信」

啪的一声，像用手拍打水面的声音。

「如果那个人站在我面前，我肯定会确信，我是那个人的女儿。我有这样的预感。…… 所以，我很害怕」

「那种事……」

「我知道。但是，不安感无法消除。如果我和他一样，也许我最终会伤害浅村君。就像那个人伤害了本该珍惜的妈妈一样。我是不是也会伤害本应珍惜的浅村君？因为我这个人，无可救药般得不服输，嫉妒心强，所以……」

我陷入了沉思。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停留太久。但是，两个人在一个地方坦诚交谈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即使在白天我们面对面的时间再多，但往往在夜晚那短暂的时光中，或许更能坦诚相待。

「我并不否认绫濑同学不服输这一点……」

我能感觉到绫濑再次屏住了呼吸。

然而，我不能否认这一点。如果不是不服输，她不可能做到在学校一直保持着完美的伪装，以此来将自己与周围孤立开。在水星高中这样的升学学校里，金发飘飘、戴着耀眼的耳环，装饰指甲的女学生实在是太显眼了。

绫濑沙季是一个真正不服输的人。

但是，我有一种违和感。

绫濑沙季这个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服输的？

如果不服输的性格是遗传自父亲的话，那么就是遗传的影响，如果不是天生的本质，那么逻辑就不通。

我回想起去年在泳池的事情。

那天，我意识到了自己对绫濑的恋爱感情。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是一个突发事件，那时候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萌发了这种感情。但现在，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在不服输地隔绝他人的坚硬盔甲之下，沉睡着真正的绫濑沙季。难道是因为我感觉到了她年幼时的那道身影中透露出的何物吗？

「──小沙季是」

「唉？小沙季？怎么了？」

「小时候，在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时的绫濑同学──小沙季，是不是不服输，嫉妒心强呢？」

「那是……」

她大概在回忆，过了一会儿，绫濑回答。

「我觉得不是」

「对吧」

「等等。也许我只是在为了自己方便而捏造记忆。嗯……」

「那我们来依次确认一下吧。我会一个接一个地提出案例，你回想一下在那个案例中你是否在意输赢，然后回答我，可以吗？」

「…… 嗯」

「考试成绩」

「我一点也不在意。我甚至没有问过其他孩子的分数」

「外貌或身材」

「一点也不。我对这些没有兴趣」

「衣服的品味」

「完全不在意。虽然我觉得那件衣服很酷，很可爱，但我从没在意过自己的品味是不是最好的」

「赛跑」

「可能挺在意的…… 如果输了会觉得不甘心」

「我觉得输了之后感到不甘心是人之常情。比如输了之后会不开心、不高兴，对得了第一名的孩子使坏之类的」

「我不会那样。跑步对我来说是纯粹的快乐，虽然也会觉得跑得快真好，很酷，但我不会去伤害别人」

「那这个也算是健全范畴内。…… 你觉得小时候的沙季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孩吗？」

「…… 不是」

问答结束后，绫濑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天生就不服输。小沙季是一个坦率、自由奔放、感性丰富的女孩。她开始武装自己，不想输给任何人，是因为家庭的各种问题开始让她烦恼…… 所以，这种不服输是后天的。不是由基因决定的，而是环境造就的性格」

「你好像很了解我小时候的事情」

「因为现在的绫濑同学心里还保留着『小沙季』的部分。所以，我隐约感觉到我能理解」

「现在的我也有……？」

「嗯。去年在泳池里，奈良坂同学提议的游戏，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好像也不在意输赢。如果真的是那种只有觉得自己最棒的才满足的性格，你就不会将奈良坂同学作为唯一的好朋友了…… 因为，考试的时候总是她分数更高」

「那倒是，真绫每回都是年级第一，是能考上东大的水平」

如果是那种只关注胜负的性格，绝对不会和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保持朋友关系。

「你问我现代国语的诀窍时也是。虽然避免了不及格，但还记得最终考试的分数吗？」

「…… 我输给了浅村君」

「那在那个时候，你至少会忍不住说出一两句伤害我的话来」

「那是…… 虽然如此。但是──」

「不服输和不比对方优越就无法接受，我觉得这是两回事」

就我听到的而言，伊东文也这个男人属于后者。

但是，绫濑沙季不是。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在我心中，如今鲜明无二的绫濑沙季的形象不是这样的。

「绫濑同学，你不是伊东文也。你不会用他那样的方式伤害我」

我坚定地说。

「浅村君……」

绫濑的声音很近，在耳边响起。

「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 嗯」

绫濑的手轻轻地触摸到我的背。

「就这样，再稍微一下下就好」

绫濑的头轻轻地靠在我的左肩上。

「肩膀的话，随时都可以借给你哦」

「嗯……」

从肩膀到背部感受到的不同于温泉的体温，让我的心跳如同鼓擂。

仅仅是近距离有一丝不挂异性这件事，对于高中男生来说已经是很刺激的事情了，更何况那个异性是恋爱对象。彼此已经表明了喜欢，甚至有过接吻和拥抱的女孩子。

我快要无法抑制想要回过头去抱住她的冲动了。

「浅村君」，耳边传来耳语。

绫濑轻微的声音紧紧抓住了心弦。

「什么？」

「谢谢」

她这样说着，把身体靠了过来。

我借给她的肩膀上感受到的重量让我动弹不得。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心跳声、头脑的晕眩感、每次秋风拂过肌肤时，都让这些慢慢平复下来。

我们这个样子好吗？

我旋即抬头。

漂浮在空中的半轮月亮静静地守护着我们。

急忙换好衣服回到房间。

晚餐送到每个房间是在晚上 7 点，我和绫濑勉强赶上了。

我们走近房间的门，旅馆的服务员看着我们露出了「啊啦？」的表情。

「对不起！我们刚刚回来」

「没关系。我才刚要送进去，所以不用着急也没关系」

服务员特意等我们进房间后，轻轻地敲了敲门。他说饭准备好了，然后咔嗒一声打开了推拉门，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晚餐不是在餐厅吃，而是送到每个房间。

主食还是以海鲜为主，但幸运的是，没有鲭鱼寿司。每道菜都是日式的，分量都不大。菜的数量非常多，一个接一个地上，很快桌子上就摆满了。

我忽然想起来，对绫濑说。

「也许我们应该拍张照片」

「菜的？」

我和绫濑都没有把吃过的东西拍照分享或上传到社交网络的习惯。所以如果是平时，我们会立刻开始吃。

「作为学习集训的证据」

「啊…… 对，好吧，我明白了」

可能有些过分小心了，但以防万一嘛。

我还在脑海里还暗暗记下之后要拍一些学习的照片。

但是，看着桌上的菜，我觉得这种程度的饭菜在预备校的集训中是不会出现的。

我和绫濑一边比较着排列着复杂汉字的菜单和桌上的菜，一边咂着嘴。

摆出来的鱼和山菜好像是当地的特产，每道菜都非常好吃。白色的鱼肉只需用筷子轻轻一夹，放入口中就会像融化般柔软可口，代表了秋天味道的各种蘑菇，只需闻到刚刚烤好的香气，就足以让人口水直流。挤上一点柠檬汁，放入口中。一咬下去，汁液就会溢出来，随后淡淡的酸味愈加激发了它的鲜香，再配上白米饭，感觉可以吃好几碗。

「嗯」

绫濑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筷子的尖端。

「怎么了？」

「好吃。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调味的」

一看，绫濑的筷子尖端夹着一个黄色的高汤卷鸡蛋。说到高汤卷鸡蛋，这是亚季子小姐的拿手菜，绫濑有时也会做给我吃。我觉得她做的也很好吃。但是，她似乎在专业厨师的作品中寻找进一步成长的诀窍。

「这个，可以拜托你帮我先尝尝吗？」

「嗯？」

在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之前，一个帆立贝已经被放在了我面前的盘子上。

是将大贝壳的一侧放在盘子上，然后放在上面的那个。

「我可以吃吗？」

「我有点不太爱吃这种……」

这倒是很少见。我从来没见过绫濑剩下食物的场景。

「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啊？」

「悠太哥哥有什么不喜欢的食物吗？」

「特别不喜欢的…… 我想没有吧。不过，你明明会吃其他的贝类啊」

「帆立贝对我来说有点太大了，肉质太厚了。我有点难以应付。不是说完全不能吃，只是有点，嗯。我不是讨厌，只是有点难以应付。不想吃太多。这么大的我整个吃下去有点困难」

「明白了，明白了。每个人都有不喜欢吃的东西，我觉得没必要强迫自己吃。特别是还有人愿意帮你吃的话，对吧。又不是说不能剩下不吃」

「嗯……」

她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大概不仅仅是因为刚从温泉出来。

「作为交换，选一种你想吃的吧」

「嗯？不好吧」

「这是『GIVE & TAKE』。别客气，随便选」

「随便选……」

绫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我的饭菜上。

「那就这个？」

我迅速地把未动过的小菜盘推到绫濑那边。是甜点吗？那是一种漂亮的橙色，切成四等分的无籽柿子。这也是秋天的味道。

「真的可以拿吗？」

「没关系。绫濑，你喜欢柿子吗」

「水果我基本上都喜欢。柿子倒是不怎么吃。你看，柿子很快就会变软，对吧」

「啊，是的」

「虽然我觉得很好吃，但吃起来有点棘手呢」

我点了点头。我也不是特别讨厌，但不像苹果或梨那样可以轻松地吃。熟透的柿子用筷子一夹就会滑走，似乎很不方便吃。而且一不小心嘴角就会变得黏糊糊的。

「所以不怎么出现在餐桌上……」

「你想吃吗？」

「我不是特别喜欢，所以随便吧。有的话就吃，没有也无所谓」

「我也差不多，但如果是这种无籽、硬度适中的类型的话我倒是喜欢」

绫濑小心翼翼地把我递给她的柿子放在她自己的小盘旁边。

「那个……」

一边吃饭，绫濑一边说。

「嗯？」

「我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喜好」

我有点意外，毕竟她刚才也稍微挑了一下，但我从没见过绫濑剩下食物。我这么说道，她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尴尬的笑意。

「那是因为。我有使些盘外招」

「盘外招……」

到底是什么呢？

「因为我是做饭的人，我有特权，可以不把自己不喜欢的菜端上桌」

我不禁停下了筷子。

「…… 这是我没想到的」

「呵呵，很狡猾吧。其实，妈妈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亚季子小姐也是？」

「嗯，但你不会注意到，因为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我因为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不喜欢的，所以做饭的时候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但是，被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是孩子们不知道的大人的阴谋。他们会告诉孩子们不要挑食，什么都要吃，看起来大人们确实什么都吃。但是，做饭的人只要不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端上桌就行了，所以看起来什么都能吃也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

「在太一义父和浅村…… 悠太哥哥轮班做饭的日子，我也做好了即使出现了不喜欢的东西也要吃下去的准备」

「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会尽量避免那种情况的哦」

「那不行，如果是过敏的话另说，但我觉得不可能完全了解对方的喜好。只有喜欢的东西出现在餐桌上也不好」

绫濑这么说着，脸上露出了苦笑，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妈妈有『别人一推荐就会买』的坏毛病，我总是提醒她，但有时候，那也有它的好处」

「因为可以吃到没吃过的东西？」

「是的，如果是我自己，我绝对不会买整块生火腿。我觉得我不太挑食是因为妈妈有时候会买一些奇怪的东西。而且，我们家并不富裕，所以没有办法选择不吃」

所以，帆立贝也是「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难以应付」吗。

突然放在我的盘子里，确实让我有些惊讶。

「如果我不喜欢帆立贝怎么办？」

「那我会好好地拿回来吃掉，所以我在吃之前问了…… 哎呀！不要笑得那么开心啦」

真是可爱。

「这次旅行虽然是学习集训，但也兼具慰劳旅行的职责。这点程度的话我能理解的。小沙季也有确实好好地问过了嘛」

「嗯…… 谢谢」

她有点尴尬地别过头去继续吃饭，但夹起拿起热锅里的肉时，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美味中，脸上露出了笑容。

吃完饭收拾完毕后，我们享受了饭后的茶。

然后，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上方，我们再次进入了学习状态。

按照「番茄工作法」（译注：番茄工作法是一种时间管理方法，每个番茄时间是 25 分钟，然后休息五分钟为一个循环，四个番茄后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的标准，我们重复着 25 分钟的工作和 5 分钟的休息，2 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我觉得我已经充分地沉浸在学习中了。从参考书的学习进度来看，似乎比平时更有效率。当然，比起我的进度，绫濑的状况如何呢，至少从我偷偷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她非常专注地在学习，这真是太好了。

虽然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学习旅行，但可能比平时更有效率。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夸。

我们收拾好矮桌，铺好了被褥。

「没有家具的话，八叠大的房间放几个被褥还是绰绰有余的……」

绫濑的感想可能是与她过去自己家的房间相比较的。六叠大的房间还要保证家具齐全的话会相当狭窄，而且还可能会放不下，所以她和她的母亲昼夜颠倒，轮流在同一个地方铺上彼此的被褥。

我和绫濑的被褥之间留有大约三十厘米的空隙，绿色的榻榻米看起来像边界线。这似乎也反映了我们现在的关系。虽然我们是恋人，但在这次旅行中，我们是浅村悠太和浅村沙季。

──结婚之后可能也会这样吧，这个暂且不论。

我们必须表现得像兄妹一样。这正是我们能在住这里的原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毕竟资金也是由父母援助的。

「不要太晚睡。早点睡，早点起，明天早点退房，然后再稍微学习一下，怎么样？」

绫濑对我的建议点了点头。

「那就好」

「那我关灯了」

我确认了一下智能手机还在充电。

时间是零点前一点。如果是通常的话，我还会再学习一会儿。

我啪地一声关掉了电灯。

只有微弱的间接照明亮着，我和绫濑所在的房间失去了颜色。我翻开白色的被褥，穿着浴衣的我一下就滑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绫濑也钻进了被褥。

「那么，晚安」

「嗯。晚安」

虽然我们互相道了晚安，我闭上了眼睛，但…… 即使过了很久，睡意依旧迟迟不来。

这是一次需要换乘电车的旅行，一整天都在学习，也好好地泡了温泉，所以我以为躺下就能立刻睡着，但习惯了深夜备考的身体似乎对夜晚有很强的抵抗力。

平时都是过了 1 点才能入睡，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真麻烦。

「睡不着吗？」

听到绫濑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借着微弱的间接照明，天花板的图案隐约浮现出来。

「平时的话，我现在还在学习呢」

即使睡不着，躺下来也让身体得到了休息。也许直到睡意袭来，就这样盯着天花板看也不错。我正要说这句话，突然感觉到旁边的动静，听到有人靠近我这边的声音。

一只手腕轻轻地抬起，落在我眼前。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到她轻柔的手触摸到我的胸口附近。然后手滑过我的头发，开始抚摸我的头。她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响起。

「悠太君，你学习很努力呢，真了不起」

我睁开了眼睛。

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她像是在捉弄我般的表情。

「就算被你这样像哄小孩一样哄，我也睡不着啊……」

绫濑笑了起来，左手托着脸颊。她从触手可及的距离盯着我的脸。

右手继续抚摸着我的头。

「悠太君可是超级努力的呢」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听到绫濑的「安眠谣」（译注：原文此处为「幼児语」，大概是指哄孩子时常说的话语）。

「这样的话，我反而更睡不着了」

「不好好睡觉的小孩没权抱怨。来，闭上眼睛」

「…… 这是对刚才的报复吗？」

绫濑在微暗中微微翘起嘴角。

「算是吧。嗯，确实，与其说我想把别人打倒，我更讨厌自己失败的样子」

「嗯…… 我也懂」

虽然我现在也有点不甘被捉弄就是了。

「呵呵…… 啊啾」

绫濑笑着，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空调已经关了，只穿浴衣会冷的哦」

已经是 10 月底了。热海可能会比涩谷稍许暖和一些，但即便如此，这个季节的深夜也已经很凉了。

「嗯，那就容我打扰一下啰」

她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卷起被子的一角，灵巧地钻了进来。

「被子好暖和啊」

「小沙季就像是个暖宝宝一样呢」

「悠太君也是吧」

我交叉着手臂，轻轻地把手放在绫濑的头上。

「那，我们就做彼此的暖宝宝。小沙季今天也很努力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抚摸绫濑的头。

绫濑像猫咪一样眯起了眼睛，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我抚摸。她抚摸我的手的动作逐渐变慢。

「晚安」

「嗯…… 晚安，悠……」

她刚本想叫我悠太君，还是悠太哥哥，还是只是悠太？

在我依旧未想明白之际，我也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绫濑规律的呼吸声。

不知不觉中，我也沉入了梦乡。

10 月 31 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清醒时偶尔会意识到自己正逐渐醒来。

这大概是因为身体已经先行活动，大脑还未清醒吧。

浑浊的意识也能模糊地处理信息，无论是帘间的微光、廊下的脚步声、或是近处的水声──水声？

「嗯？」

情不自禁地出声。

张开眼睛环视四周。绫濑的身姿既不在自己的被窝里也不在旁边，只是从附近传来了什么人四处走动的声音。

「绫濑，不对，沙季？」

试着抬高声音叫她。

答声来自想象不到的角度。

「起来了吗─？」

感到违和的我坐起身来。

隔扇被推开，绫濑用毛巾包着头发身着浴衣，她的身上仿佛有热气升腾，滴滴汗水下的皮肤光艳细腻。

诶，难道说。

「我享受了一下早上的浴池」

「你去室内浴池了吗？」

她点了点头。

「毕竟难得享受，要是不用不是浪费？我很好奇泡进去是什么感受，真是舒服呢」

没想到她去泡室内浴池了，那是个走廊处用小隔板遮挡住的一个勉强保住隐私的地方。听说要是情侣或新婚夫妇用的房间，可是能隔着玻璃门直接看到浴池的。

早上就是洗浴完毕的绫濑实在是的强烈刺激。

胸前褶皱的浴巾相当晃眼，贴在脸颊上鬓发在眼睛里闪烁。

真的对心脏不好。

去洗手台整理一番，再回到房间。

走出浴室更衣室的绫濑不知为何单手拿着吹风机走进来。依然是身着浴衣走到对面窗边的椅子，把线拉到墙壁上的插座上。把椅子向后拉一些就可以充分使用了。

把腰深深沉在椅子上，解开缠在头上的毛巾，金色的长发一卷一卷地落在椅子靠背上。

「会有点吵，可以吗？」

「我不在意的，没事」

绫濑轻轻打开开关，寂静的房间里顿时填满了呼啸的暖风。

风吹在手腕上，是为了确认温度以不伤头发，接着把出风口靠近发根。拿着吹风机的手与闲下来的手伸入头发里，捋起头发又用手指沿其滑下。

一边移动吹风机一边用梳子不停梳理。

绫濑闭上眼睛吹头时嘟囔了一句什么。

但因为呼啸的风声我没有听到。

「刚说了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后绫濑睁开眼睛，并咔哒一声关闭电源。

双手握着停下工作的吹风气柄她看向我这边。

是在犹豫要说什么。

我走近她旁边，问她「有想要我做的事情吗？」

她摇头否认。

那是什么。

视线几次落在脚尖，然后再移回我脸上，循环数次后。

小小地叹息一声。

「我…… 还是要见一下父亲」

刚说了，父亲。

一直以来都是固执地叫「那个人」或者「伊东先生」的，而现在喊出「父亲」这一词是旅行以来──不，是这几天以来的初次。

要跟父亲见面，绫濑宣言道。

是的，是宣言，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我隐隐觉得。

不过──

「已经月末了，没问题吗？」

伊东文也不是在日本只逗留到十月的最后吗。

「我跟妈妈说过了」

亚季子小姐这个时间段正好结束工作回去。

「──我也觉得是今天截止了，马上联络他后说是明天早上的话可以来涩谷一趟」

「明天的…… 早上」

「是在去学校之前，大概有 30 分钟」

「这样啊…… 我有点担心，没问题吗？」

她点了点头。

「浅村君让我想起来了」

「我？」

「之前不是说见面的时候吵了架」

这次我点了点头。

「父亲没有改变，仍然在伤透妈妈的心，我无法原谅父亲这样的态度就顶嘴过去……」

两手间的吹风气被紧紧握住，失去热量的吹风机在手中微微摇晃。

「但是我，在埋怨之前有想要说的话，昨天的夜里，是浅村君让我想起来的」

「我……？」

「嗯，呐浅村君……」

吹风机的晃动停下了，视线抬起直直看向我，迎面的人的瞳孔中我的影像清晰可见。

「我真的是如浅村君所说，跟父亲是不同的人吗？」

我条件反射般地想点头但又停止了。

这不是随意言是的时候。

「你是想确认一下才去的吧」

绫濑稍稍咽下了一口气。

那一时变幻的表情让我一惊。

是说法不近人情了吗，只听绫濑口里的伊东文也的话我觉得是不同的，但那也只是从绫濑那里道听途说，个人好恶凌驾事实之上只是自欺欺人，更遑论扭曲事实。

若是想要支持绫濑的感情，此处断言否认可能才好。但我们之间无法如此，只是彼此清楚的事情。

但也不是要在此抛开。

「我跟你一起去」

「诶……」

「上学前的话我也一起」

「…… 不过，虽然那样的话我也很高兴，但这是自己的任性跟天真，而且对方是一个人来的…」

「要是觉得对伊东先生不公的话，我就在旁边的位置看着什么的，这样怎么样？」

听到我的提案后绫濑的眼眶闪亮一下。

视线摇摆不定地乱看一番后又重新看向我。

「那就…… 拜托了，可以吗？」

我点头回应。

「当然了，不论是作为悠太哥哥──还是浅村悠太，既为哥哥又为恋人，我都想要成为沙季的支持」

说着我靠近沙季拿过她手中的吹风机。

「…… 诶？」

「可以帮你吹吗。如果可以是我的话，有的人不喜欢自己的头发被人碰，不要勉强」

「没有，不喜欢，要是悠太…… 君的话」

那个「悠太君」是昨天依依不舍的「悠太君」吗，还是这些以外──悠太哥哥或者浅村君──的「悠太君」…… 我不明白，但怎么都好。

打开后用手试了温度，估计出风口至手的距离，这个温度还是有些高了，要比现在的这个距离更远一点来吹。

吹自己头发时虽然从不在意，但这是别人的，而且每天费心思好好保养的长秀发，要是吹时被热气伤到肯定不好，也就难免给她吹时紧张。

想要有点参考，我开始回想在理发店时洗剪吹是怎么被别人服务的。

「要吹了哦」

「嗯，麻烦了，还有…… 谢谢」

我回以这坦率的道谢笑容，同时又问了一句。

「吹头发的时候有窍门吗」

「我想想…… 那个，刚开始的时候用毛巾除去水分，这个我自己做过了，最湿的地方是在发根所以拜托从那里开始」

「发根…… 是头顶吗，OK 尊贵的客人，交给我吧」

「拜托你了」

绫濑勾起笑容地认真回答了我开玩笑的话。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我仿照着绫濑的样子边吹头发边用另一只手梳理。

绫濑的口中发出呼气声。

「感觉还好？」

「嗯，别人来给自己梳头吹头很舒服」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基本上就是从头顶到发梢来吹干，还有最后差不多的时候，要用冷风来冷却」

「了解」

从头上不断吹出暖风的吹风机向着发梢不断移动。

为了不伤到这美丽的头发我慎重地、轻柔地、缓缓地。

一边用手捋顺一边细致地干燥，有时会把头发打结。不敢使力拽开，就用梳子重新梳下来。这样做会让绫濑感到痒痒的。

「做的不好请见谅」

「我也没说要做的多好，唔嗯，感觉很舒服所以没关系」

看着她闭眼放送的表情，偶尔这样做一做也不错。

「下次让我帮你吹哦」

「好意心领了，不过按我的头发长度一分钟就差不多了」

「是吗」

满是遗憾地这样说道，又带点捉弄般问我「要不要留长看看？」

留长…… 是要长发吗？心中想象了一下一个有跟绫濑一般长发的自己顿感不合适。

「我就这个发型就好」

「啊？我倒是想看看长发的悠太哥哥…… 嗯，不合适呢，应该」

绝对没说真心话。

「容我拒绝」

「可惜啊」

「…… 头发，长了呢」

「…… 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边那扇宽大的玻璃倾泻而入。沐浴在朝阳下，水分逐渐消散，绚烂的光芒在她金色的发丝上跃动着。

「好像要睡着了呢……」

「已经干了哟」

咔嚓一声关上开关，我最后轻轻摸摸绫濑的头。

「OK，结束了」

「谢谢」

明媚的阳光在她的瞳孔深处反射出亮光。

早饭后少许学习一会，我们前去退房。

复回来路到公交站，热海站的人不少，还要等 10 分钟。

「礼物要怎么办？」

我对着绫濑所说思考一会后答道。

「说是不用操心这个，但我还是想带点东西」

「车站这买些点心？」

「挺好的，就这样吧」

排队时绫濑突然出声道。

「啊，有东西忘了」

「诶？在旅馆吗？」

「不是，唔嗯，快一点的话还来得及，就那边」

说着急忙走向的地方是昨天去过的便利店，昨天在那买了午餐的寿司。

「忘的东西是？」

「不是浅村君说的吗，要吃当地的冰淇淋」

「啊─」

忘记了，毕竟只是个作借口用捏造出来的，而且连锁便利店真就那么巧合地卖当地特产的冰淇淋吗。

「没有啊……」

看起来很是遗憾。

呆呆望着冰柜时我视线停住了。

「这个也算是当地的冰淇淋了……」

「诶，哪个？」

我指给她看。

「『北海道蜜瓜冰淇淋』…… 浅村君，这里是热海」

「不过其他的没有了」

冰箱里虽然有那种经典的冰棍，可以嘎吱嘎吱地啃着吃，也可以爽快地舔着吃，但果然没有什么当地特产风格的冰淇淋。

绫濑看了眼手表后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啊，车就要来了！就这个吧！」

拿过了北海道风味的冰淇淋。

「…… 已经秋天了哦？」

「秋天又怎么样！」

「这里可是热海」

「我不管，我要吃」

啊，随便了。

我们放弃当地特产转而各自买了冰淇淋，因为要在巴士来之前吃完所以咬地很仓促，脑子的深处已经隐隐作痛，但这也算是一种旅行回忆的选择。

绫濑一脸美味地咬着冰棍。

回想上一年夏日相遇之时她从未露出过这般放松的表情呢，我不禁沉浸在回忆中。

不论是照片上所见的小沙季的笑容还是武装模式的绫濑沙季如今都正向我展示新的一面。

「下次想真真正正的来趟旅行呢」

我也深深点头。

为了如此就得先把要通过的课题搞定了，总之先回去继续学习，后面接着的是──

绫濑与伊东文野的对决。

11 月 1 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周一早晨，浅村家显得有些不安。

时间是早上 6 点 02 分。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我、老爸，还有绫濑小姐都已经起床了。刚刚回到家的亚季子姐姐虽然看起来很疲惫，却只喝了一杯红茶，没有回卧室休息。

大家之所以像这样齐聚餐厅，是因为接下来绫濑将与自己的生父见面，地点定在涩谷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绫濑口中的「那个人」，也就是她的生父伊东文也，今天下午将搭乘飞机回到目前定居的美国。得知他的的行程后，绫濑紧急安排了这次清晨的会面。

在场家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绫濑同学与伊东文也的关系远谈不上好，因此大家有些不太放心。

「没事吧？」亚季子小姐担忧地问道。

「嗯，没事的」绫濑答道。

绫濑看上去像是比起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冷静。与几天前的样子相比，她的表情如同走出了漫长黑暗般，显得明朗许多。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有些担心。

「没事的，悠太哥哥会在一旁看着的」

虽然会面是绫濑一个人面对，但她拜托我，希望我能在同一家咖啡馆里守着。

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纷纷看向我。

「拜托你了，悠太君」亚季子小姐微微低头说道。

「好好看着哦」老爸一边拿着平底锅一边说道，然后将煎好的荷包蛋盛到盘子里。

「好了，你们俩也该开始准备了。既然是我们主动要求改了时间，迟到可说不过去」

听到老爸这么说，绫濑和我都点了点头。毕竟是经过我们这边强行变更了时间，迟到确实不妥。

我们收拾好上学的东西后，就一起出门了。

离车站很近的那家连锁咖啡馆，因为餐点比其他店家分量都更大而出名，但将其选作见面地点最重要的并不是这点，而是它的营业时间是清晨七点，开得很早。

会面时间大概暂定是一起吃早餐的 40 分钟左右。这样一来，结束之后也不会耽误上学。

「那我先进去啦」

我对着绫濑点了点头。

我想伊东先生应该还没到，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并没有和她一起进店。

『毕竟我不想引发争吵，也没必要无谓地刺激对方』

绫濑是这么说的，于是我打算等五分钟再进去。

我在附近的街道稍微走了走，消磨了些时间后，便进入了店内。

环顾四周后，我看到了坐在靠里侧座位的绫濑，伊东先生──似乎还没有来。

「不好意思，能让我过去一下吗？」

身后传来声音，我连忙让开。

「谢谢，实在抱歉，我有点赶时间！」

一个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用干脆利落的声音说道。他穿着西装，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干练。他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用发蜡随意地打理出自然的造型。给人的印象是「衣冠楚楚的实业家」。红色的领带更是显得十分抢眼。

就在我边打量着他边思考间，他正朝着绫濑所在的座位走去。

难道说，那个人就是绫濑的父亲──伊东文也吗？

我赶忙跟了上去。然而，为了不引人注目，我绕了一圈，从店内另一侧靠近绫濑所在的套座。

「啊，抱歉让你久等了！」

伊东先生声音洪亮，毫不含糊。

因为之前听绫濑说过，他在「事业失败后很消沉的模样」，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应该是个背有些佝偻，带点卑微气质的人。没想到眼前的他，却是个自信满满的精英模样，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早上好」

绫濑用冷淡的声音回应。作为久别重逢的父女来说，这第一句话的温差未免太大了，让我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好在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我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靠近绫濑身后的套座有一个空位，我确认无人后便坐了下来。两人对话声隐约传入耳中。

「你看上去很精神啊，真是太好了！这么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呢」

「……」

「你愿意勉强抽空来见我，我很开心呢。本以为这次可能见不到面，就要直接回美国了」

「只是刚好有点时间而已」

「已经到秋天了，天气变得十分凉爽呢。这个季节应该是适合学习吧。水星是重点升学学校，你肯定也在努力考取一所更好的大学吧？」

「嗯…… 勉勉强强而已」

「你既聪明又这般美丽，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真是了不起啊，沙季！」

隔着座位的隔板，我都能感觉到绫濑微微屏住了呼吸。

「…… 谢谢您」

绫濑费力挤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痛苦，但伊东文也却丝毫没有察觉。

我的不禁用手遮住了脸。

偷听别人家长里短的对话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拜于对方的声音足够响亮，完全不需要偷听就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倒让我稍微少了点罪恶感…… 虽然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我还是用手遮着脸。

这根本算不上是对话。

虽然伊东先生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服务员来到了绫濑所在的套座。

「请问您决定好要点些什么了吗？」

「啊，对，我点咖啡吧。沙季，你呢？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客气」

「普通的吐司和咖啡的套餐就可以」

「这样就行吗？贵一些的也没关系哦，不用对父母这么见外」

「…… 没关系的，这样就可以」

「是吗。那么……」

伊东先生开始向服务员报上他们的点单。

服务员流畅地完成记录后，转身来到我的座位。我刻意压低声音，点了和绫濑一模一样的套餐。

「嗯，沙季果然很了不起」

「是…… 么？」

「又漂亮，成绩又好，简直堪称完美！同龄人中应该没有人能胜过你吧？」

「您太夸张了。其他优秀的人多得是」

「不不不，能同时兼顾靓丽的打扮和优秀学业的孩子可不多见。我感到很自豪！」

伊东文也的这番评价，完美的符合了绫濑沙季曾经努力达成的模样。

她曾经对我说过「要做到时尚完美，努力提升到让他人觉得自己是美丽，漂亮的人，那个层次，此外，学业、事业、任何事情都要做到完美，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这正是绫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评价。

然而，当她从生父口中听到这份高度评价时，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其实我啊──」

在夸赞了几句绫濑之后，伊东文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近况。

他的语气很是自豪，近况也的确十分耀眼。

听着听着，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僵硬。

他新创立的公司似乎已经步入正轨，规模也逐渐扩大，甚至正在为上市做准备。他满怀得意地谈论着自己增加的收入，以及计划购置的新房的面积。他还提到计划在纽约郊区买一栋带泳池的独栋别墅，甚至连化妆台都占据一个房间的大小。

「债务也全部还清了。不仅如此，现在是我最赚钱的时候。我想着终于可以挺起胸膛来见沙季了」

伊东文也的这番话在我耳中回荡，让我感到口中一阵苦涩。

「终于可以挺起胸膛来见沙季了」

换句话说，在此之前，即使每两个月见一次面，他内心总是怀着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一直没摆脱失败的阴影。

然而，我从绫濑那里，从亚季子小姐那里得知，这段婚姻破裂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因为伊东文也的事业失败──不是因为他是个输家。

怎么可能呢，他和绫濑相像？不对，并不是这样，倒不如说和他相像的人，是我。

伊东文也就像是「暑期集训时的我」。

为了成为能与对方相配的人，为了成为能支撑对方的人，我想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找到更好的工作。如果做不到这些，我就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我下定决心，要成为能昂首挺胸地与绫濑携手并进的人。

如今的伊东文也，也是如此。他以社会地位的提升为荣，并因此才终于认可自己，可以自信地面对亲生女儿。

我与他之间并无二致，我们是同样的人。

他拘泥于自己与他人的竞争关系上的孰优孰劣。

这并不是坏事。

如果对方也的性格与之相近的话，也许会十分投机。

──然而，绫濑她并非如此……

伊东文也继续着他的称述。他提到自己迎娶了新的妻子，还与她有了一个孩子。建立了新的家庭，他感到非常幸福。他还透露，出生的一个女孩儿。『虽然母亲不同，但也算是沙季的妹妹吧』他笑着告诉绫濑。

完全没有注意到绫濑同学的脸色。

接着伊东文也补充道，自己作为父亲也一直都非常爱沙季，如果她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依赖他，他一定会帮助她。

这些话本应是对女儿的关怀之辞。

「恭喜您有了孩子」

绫濑的声音越来越冰冷。

「嗯，谢谢」

「但是…… 我想听的不是这样的话题……」

她声音颤抖着。

终于，伊东先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与不妙，闭口不再言语。

「让您久等了，客人」

女服务员端着绫濑点的餐品走了过来。尽管她大概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但作为一名专业的服务员，她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默默地将餐点摆在桌上。她将吐司和咖啡递给绫濑，将咖啡递给伊东文也。

我的早晨也端了上来，但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吃下去了。

等服务员离开后，绫濑轻声说道：

「我想听到的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在我出面插手之前，她其实还有想说的话。

绫濑一直想对伊东文也说的话。也许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想说的话。

即使在离婚后，两个月才见面一次的情况下，她也曾多次试图开口。

然而，面对那时的伊东文也，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面对着明明心里感到自卑，却还是试图尽到父亲义务的伊东文也，她如何说得出口！

后来，当他再次翻身为成功人士，她更是难以启齿……。

如果她对他抱有极大的爱意或憎恨，或许能够凭借一时的激动将话语说出口。

但爱与憎恨，都是因为对某人有强烈的关注才会萌生出的情感。

而绫濑对伊东文也，并没有爱到那种程度，亦没有恨到那种程度。

现实中的亲子关系并不像故事中那样总充满剧烈的情感起伏。

有点喜欢。

有点讨厌。

这样的感情，以颜色为例，就仿佛是『中间色』这种暧昧的集合体，是面对现实中他人时的真情实感。

如果只是学校同学那种程度的距离感的话。

「去揣摩对方情绪太浪费时间了」

绫濑肯定会这么说，早早就切断这种无谓的关系……。

但对于曾经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早早就产生了超过那般的亲近感，但也同时萌生了虽然谈不上憎恨，但还是有些讨厌的感情……。

这朦胧而矛盾的感情交缠在一起，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话总是说不出口。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后。

绫濑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这次，她依旧无法开口。

明明抱着那么强烈的念想想要见面，却……

然而，仅仅靠着决心，就能立刻做到一切，这并不符合人类成长的常理。

我不知不觉站起身来。

──因为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恋人，我都想给予沙季力量。

绫濑，对不起。但这种情况下，我实在不能保持默不作声。

我是哥哥。

也是恋人。

我想起了那次回到老家，在深夜站在祖父面前，为绫濑辩护时的情景。

回想那时的勇气。

「那个……」

我移步到了另一个套座，向伊东文也搭话道。

但我首先迎来的是绫濑惊讶的神情。

我刚刚开口发出「那」的音时，她就已经察觉到我的行动，屏住了呼吸；在「个」这个音消失之前，她已经抬起头，目光呆然地看向我。

「呃…… 你是？」

伊东文也也是一脸困惑问道。

气氛变得极为尴尬。但是，我已经无路可退。我默默地低下头，然后开口：

「她现在的家人」

「现在的…… 亚季子小姐再婚对象的……」

「是的，我是她的儿子，浅村悠太」

「就是你么……」

伊东先生露出了愣住的表情，但随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用压抑的声音不满地说：

「你跟着来见面了？这是破坏了规矩呢」

「对于这一点，我向您道歉。非常抱歉」

事实上，他说的没错。

从伊东文也的立场来看，我不过是个「外人」。

然而，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既然明白了，那现在正谈着事情，请你回避一下」

他冷冰冰地说着，我差点被他的气势吓得退缩了。

「我知道这很无礼…… 但，我现在是沙季的家人。当我的妹妹无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时，我想要帮她一把」

听我这么说，他的表情中首次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果然──我想得没错。

伊东文也和绫濑沙季之间的对话，果然并不是真正的「对话」。

那并不能称为一次沟通，即使两人同样说着日语。

然而，伊东文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你…… 在说什么？」

看着他那样的表情，我的心变得苦涩起来。明明涌出了无数想说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比如，当绫濑说「早上好」时，他什么都没回应。明明只要简单地回一句「啊，早上好」就行了。

又比如，当绫濑说她对志愿学校没信心时，他也没有任何回应。即便成绩优异如绫濑，对于月之宫大学也无法乐观地认为一定能考上。作为父亲，理应察觉到女儿的不安，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刚刚的所有交谈都像是这样。

那才不是对话。无论对方说什么，伊东文也都只是单方面地在陈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所以绫濑才会陷入沉默。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触动对方的内心。

因为既没有强烈的爱，也没有强烈的憎恶，她既无法恳求，也无法斥责对方。

想到这里，我也意识到，自己同样失去了该说些什么的方向感。

双手紧紧握住，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法看清。也看不到看清的可能性。

「沙……」

语言显得这么无力。面对这样即使同样使用着一种语言，却都构不成对话的对象，该如何才能应对才好？

「沙季，和……」

我挣扎着挤出声音，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低声说着：必须说点什么。如果明知道做出了十分鲁莽的举措，却依然站在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那就毫无意义了。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快想想，说出来啊。

突然间，真的很突然，我想起了乡土博物馆里看到的一块关于志贺直哉的展板。

那块展板上写着，志贺直哉是个出了名的「搬家狂」，他曾经因为与父亲吵架而离家出走。他的作品里有很多是描写与父亲矛盾的内容。

我正好读过他写的短篇『清兵卫与葫芦』。书里确实出现了一些无法理解主人公少年价值观的大人。

父子之间价值观的不同…… 无法互相理解，而由此引发了诸多冲突与痛苦。

但志贺直哉在三十多岁时，曾得以与父亲和解。

可恶，他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我能从头到尾读完他的所有作品，是不是能找到一些启示呢？可如今在这里懊恼也已经无济于事。

小说里并没有写明人生的答案。

尽管如此，人依旧时常会为了寻找答案而去读书。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想不起任何能引导我的书…… 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的双手愈加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刺痛着皮肤。

但这点疼痛，与绫濑内心的痛苦相比，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你……」

伊东文也皱着眉，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他作为一个成功人士的锐利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是巨大的，让我几近退却。

「浅村…… 君……」

然而，当我看到绫濑不安的脸庞时，我还是用脚重重地踩住了地面，牢牢地支撑着我的身体。

是的，我终会长大成人。这不仅仅是高中毕业成为大学生这样形式上的意义。

这意味着我要与成年人正面交谈，并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对话。

为了保护珍视的人。

展现坚定的意志，时刻保持冷静的同时，也要始终贯彻我的，我们的立场。

「能和沙季好好谈谈吗？」

「我们不是正在谈论吗？」

看着伊东文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抿紧嘴唇，果然，什么都没有传达到他。这时，绫濑开口说道：「爸爸」

伊东文也看向绫濑沙季。

绫濑静静地开口说道：

「妈妈不是那种，只有在爸爸努力了以后才能得到的漂亮奖杯」

「…… 什么？」

「她不是为了证明你作为男人有多优秀、赚了多少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为此而存在的」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 爸爸，如果在妈妈遭遇失败的时候，你会在身后支持她吗？」

「当然会。虽然现在我没有这样的权利，因为我有妻子在。但在我还是亚季子的丈夫时，我当然会支持她」

「那么，反过来呢？」

「反过来？」

「当爸爸遇到困难时，妈妈应该怎么做？」

「那是…… 当然……」

「妈妈也曾支持着你。但是，爸爸却并不为此高兴吧」

「那是…… 因为我才应该是那个支持别人的人才对」

绫濑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样并没有错，因为这也是一种价值观」

「但是」

绫濑接着说道。

「妈妈的价值观不一样。妈妈认为，当对方遇到困难时，应该去支持他们。与性别无关，亦不仅是精神上的支撑。或许，妈妈本来就认为支持他人是她应尽的责任。所以她一直在从事与人接触的工作，不只是为了赚钱」

「亚季子她……」

「而且，也许妈妈喜欢倾听别人的故事，所以她才会热衷于听取百货商店里商品的推荐，也因此在店里热情地接待顾客。而仅仅是因为别人愿意与她倾诉，她就会感到非常感激，并认为必须要回报对方。这是一种『GIVE & TAKE』，给予的部分通常更多些。但爸爸却不愿意对我们倾诉任何事情。烦恼也好，脆弱也罢一概不提，总的来说你不愿提及自己的弱点。只有在自己处于强势的那一方时，才会滔滔不绝」

「嗯…… 可能确实有这种情况」

绫濑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就是爸爸的价值观。我现在理解了。我并不是想说这有什么不好」

绫濑 17 年以来堆积在心中的话语，此时如雪崩般从口中倾泻而出。

「但妈妈并没有因为你失败了而磨灭对你的憧憬与爱意。因为，她爱上你并不是因为你的成功啊」

我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我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相遇的契机，是在父亲因为喝酒酩酊大醉的时候受到了她贴心照顾。也就是说，他们的交往是从一个因醉酒而起狼狈不堪的相遇开始的。对亚季子小姐来说，对方是成功还是失败可能根本不重要。

伊东文也既不是坏人也并不愚蠢。相反，他是一个优秀的人。他虽然因事业失败而拖累了伊东家，但他已经还清了债务。

换作是我，若处于同样的境遇，可能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想到他为此付出的努力，我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不仅如此，他如今还创立了新的事业，并拥有了新的家庭。

但是──。

我想，这些成功对亚季子小姐来说，可能和失败一样并不重要。

亚季子小姐选择人生伴侣的评判标准，并不在于这些。而这或许也是绫濑的想法。

「我只是想让家人幸福而为此努力罢了」

「但是，爸爸从未问过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那是……」

伊东文也──绫濑沙季的父亲，对她所说的话无言以对。

绫濑的话语是否真正传达到了伊东文也的内心，我们不得而知。对他来说，这或许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感想。但是，之前那种滔滔不绝的气势已然消失。他也许终于明白了，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面前的少女。

「爸爸，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已经全都说出口了」

女儿的话，父亲静静地听着。

「如果你真的珍视我这个女儿，请不要想着支援我。我想靠自己坚定地屹立在世上。也不要想着成为一个伟大的父亲。我并不想因为你是否伟大而改变对你的感情」

「如果那样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个一无所成的父亲了吗」

绫濑点点头，像是在说『我明白』。

「所以我只是提出一个期望。我并不奢求能够实现。只是希望你能稍微考虑一下。在一个想要成为伟大父亲的爸爸面前，我也必须成为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你本来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儿啊，沙季」

父亲的话让女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爸爸，其实啊，现在有一个朋友，她总是说我是『傻乎乎又很可爱』」

「那可真是…… 失礼啊」

绫濑沙季正回忆着，嘴角浮现微笑，开始讲起自己的好友，奈良坂真绫。

「她会认同我傻傻的地方，当然，也会承认我是个优秀的人。她会立体地看待我，所以在她面前，我也能做一个有缺点的、普通的人」

「普通吗……」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儿。既不出色，也不厉害，只是哪里都能看到的普通人」

「沙季……」

「当然，我明白父亲有自己坚定的价值观。我并不是要让你改变那些。但如果能稍微，哪怕多一点点，多听听周围人的声音，看着他们的脸，了解他们的想法。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人是凹凸不平立体存在的。尤其是对新的家人──新的妻子和女儿」

绫濑如此言道，他却摇了摇头。

这是否定么，表示他做不到吗？

还是说，他难以理解她所说的话？

又或者是，是感受到女儿所要求的事情实在太困难而流露出的动作？

「我想说的，言尽于此」

「沙季……」

「嗯，我是沙季。但是，现在的我既是绫濑沙季，也是浅村沙季，而不再是伊东沙季。所以，我们不需要再这样见面了吧？我并不期待你成为一个『和离婚的妻子所生的孩子也能亲密相处的好父亲』」

「！不，那样的话……」

「拜托了，我不想再和爸爸产生冲突了，我不想再，更讨厌你了」

所以，绫濑说道：

「比起来见我，请更加珍惜你的新家庭吧──再见，伊东先生」

说完这句话，绫濑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放在了桌子上。

早餐的价格仅仅一枚大硬币和一枚小硬币就足够结清了，她放的钱绰绰有余。

她默默地起身离开。

我匆忙回到自己的座位，抓起包和收据，想要追上她。

但脚步却不由得自然地停了下来，我回头看向伊东文也。

他只是凝视着绫濑消失的咖啡店门口。他脸上所浮现的表情中，没有后悔或悲伤。这让我由衷感到有些不甘心。

唯有困扰，仅此而已。

「面对方才的『再见』，的确很难回应吧」

我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嗯？」

「但，如果你能好好注视沙季的话，我想，至少那声『早上好』，你是能够说出口的」

「……」

「如果她遇到困难，你会想帮助她；如果她想吃好吃的东西，你会想带她去吃；如果她努力了，或者取得了好成绩，你会想夸奖她。这或许是你对家人的爱的方式。如果列出清单的话，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而我也在试着这么做」

伊东文也，就像一面镜子。绫濑沙季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讨厌的部分，我也在他身上看到了或许会成为的自己。

但，有一个明显不同的地方。

我可以自信地说，无论是我还是绫濑，都和伊东文也根本上是不同的。

因为清单式的举动无法真正捕捉人的本心，这是我确信的。

「沙季只是希望，能够互相说一句『早上好』，一起吃饭时说『我开动了』，出门时能说一声『我出门了』，然后听到一句『一路小心』的贴心叮嘱罢了。只是这样一起生活，她所期望的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奢望其他特别的事情」

「…… 何其浅显啊」

伊东先生轻轻地低语道。

他的表情里，露出了一种与困惑不同，却又稍显空洞的情感。

「在我落魄的时候，亚季子和沙季对我的态度并不是爱，而是怜悯吧。同情或许在一开始还能维系，但渐渐地冷却，最终还是会被抛弃。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我们最终离婚了」

他说话的主语，始终都是他自己。

他的思考全是关于「自己是如何被对待的」，丝毫没有试图去理解绫濑或亚季子小姐的视角。绫濑临走时的诉求，似乎也没有动摇他的内心。

也难怪。如果是在小说中或许会有所不同，但在现实中生活的人，并不会那么容易改变。

就像历史建筑无法被完美地修复到原来的样子一样，经过几十年涂抹倾覆的价值观，也不可能轻易改变。

绫濑沙季这个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遗落的「孩童」本我，大概永远得不到这个人的满足于慰借吧。

放弃了，反而心情轻松了些。

正因为我自己也未能彻底放下绫濑沙季和伊东文也之间的父女关系，所以也曾感到这么难受。

不过，现在，我既不悲伤，也不懊悔了。

「不好意思，刚才擅自插话了」

我一边道歉，一边默默地低头。

然后转身向收银台走去。

绫濑最后的行动，有着许多可能的解读。这些可能性中的含义，应该由伊东文也自己去思考。他或许会花很长的时间思索，最终改变自己的想法。也可能会继续以现在的状态活下去。不管是哪种选择，那都是他的人生。

不过，我隐约能预感到，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主动提出想见绫濑了。

好了，得赶紧了。

因为耽搁了不少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准时到学校。

我走出店门，朝水星高中迈步。

秋天柔和的阳光从高楼的缝隙中洒下，但清晨的轻风已然捎来冬天的慰问信。我不由得将外套的前襟掩紧。

「浅村君」

听到声音，我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

绫濑从街角现身，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学校了呢。是在等我吗？」

「既然如此，那不如一起走吧」

信号灯变了颜色，我们并肩穿过斑马线。

「绫濑同学，刚才那样，真的可以了吗？」

「嗯，感觉很轻松」

她一边说，一边对我露出了笑容。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多管闲事。这样对绫濑说道，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很高兴。要是当时浅村君没有出现，我大概又会像之前会面那样，什么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吧」

她这么说着，微微低下了头。

「谢谢你，浅村君。不对，应该说是悠太哥哥吧。不愧是我的哥哥呢」

「拜托别这样啦，这是在取笑我吧？」

虽然她一边笑着说「没有取笑你哦」，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这次的事情让我重新意识到了一件事」

「…… 是什么？」

「我总是受到浅村君的帮助。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你总比我快半步的样子」

「没有那回事吧」

「有啦。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周，却一直是我的哥哥，太赖皮了」

「就算你说赖皮……」

出生日期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啊。

「我果然是个不服输的人。虽然我并不会想着打败对方让他一败涂地或者赢了就一直占据上风，但我现在真的非常不想输给浅村君。毕竟，在一年里，浅村君当我哥哥的时间，也就只有一周而已吧」

「这倒是没错，因为生日只差了一周嘛」

「可是，一整年都要叫你『悠太哥哥』，这让我有点不甘心。不过呢，如果这种因时常到帮助而感到不甘心的情感扭曲了，就会演变为不妙的事情吧。所以我想把这份不甘心，不想输给浅村君的情感，真真切切地说出来」

「是在协调负面情绪？」

「对，就是这样。所以呢，首先──让我们跑起来吧！」

「哈？」

「时──间。再这样下去就要迟到了哦」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时间。糟了，还真是，再不跑的话确实来不及了。

「比比看谁先到学校吧。如果我赢了，今天你可不能摆哥哥的架子！」

「我又没想摆什么哥哥的架子」

「走啦，终点就定在学校正门！」

「啊，不，等一下──」

「才不等啦。开始跑咯！」

她回头看着我，那张面庞被从楼宇间隙洒下的秋日暖阳照亮，熠熠生辉。

「如果这次输了，今天你就不是我的哥哥啦。从早到晚你只是悠太而已！」

她脱口而出的「悠太」就像田径比赛发令枪的轰鸣声一样直击我的心脏。

回过神来时，绫濑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

「等等──啊，真是的！」

我追着她跑了起来。

绫濑开心地奔跑着，她的笑声随风传到我的耳边。

可她的背影依然在不断远去，我怎么都追不上。

绫濑说我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但对我来说，绫濑才总是──。

「秋风，甚是宜人啊」

绫濑轻快地吐出话语，我亦如此，奋力地追逐着她的声音。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10 月 20 日（星期三）

『浅村君会怎么选择呢？』

为什么我会说出那种话呢？

这明明是关于我自己要不要继续打工的问题。本来和浅村君的决定没有任何关系才对。然而，那句话却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 从我说出口的那一刻起，我就隐隐约约明白了原因。

即使读卖栞小姐因为要就业而辞职了，书店里也还有那个可爱又与浅村君很亲近的小园在。如果只有我自己辞职，而浅村君选择继续打工的话…… 我一定会一直胡思乱想：「此刻他们俩正在做什么呢？」

正是这种恐心神不宁的感觉让我无法放任只有我一个人辞职的局面出现。所以，我才想先知道浅村君的想法。

我很清楚，这种想法是不健全的。想要完全掌握我不在身旁时他的一举一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在上学和放学的途中、排班错开的打工期间，甚至是浅村君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这些时候，都会有其他女生在场的可能性。

这并不是关于我是否信任他的问题。

最近读了一本恋爱随笔（我居然会有一天会读这种东西），里面写道：一天有 24 小时，其中三分之一是用来睡觉的，三分之一用来工作。也就是说，即便伴侣为我花费了他全部的自由时间，那也不过占他人生的三分之一罢了。剩下的时间仍是属于他自己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拥有对方人生的一半以上。

虽然在逻辑上我明白这一点，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而正是这些欲望让我感到痛苦。

我必须学会去适应这种嫉妒，不能因为嫉妒而束缚他，更不能因此剥夺他人生的选择权。我并不希望他完全按照我的意愿行动。如果那样期待的话，我岂不是和「那个人」没什么两样了。

浅村君似乎并没有辞去打工的打算，他计划在备考期间──具体来说是从 11 月到考试结束期间申请一段长假，但如果有可能的话，即使考上大学，他也想继续在书店打工。理由是他反正也要经常去书店，打工地点依旧选择书店的话会更有效率。

他谈到「去书店」这件事时的语气，就像是天经地义似的，真让人感到有趣。他也太喜欢书籍了吧！

说起来，10 也临近尾声了。我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去见「那个人」？我不想见他。但也不想再给母亲添麻烦了。

这几天的烦恼本来和浅村君就没什么关系，他在忙着备考，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正是抱着这种想法，我请求太一继父不要告诉他，所以他应该还不知道。

「你就接受我仅仅这种程度的关心吧」当我在中庭发呆时，浅村君随手递给了我一杯热奶茶，那杯奶茶的暖意仿佛现在仍残留在我的掌心。

我得赶快做出决定，毕竟连小园都开始为我担心了。

10 月 21 日（星期四）

体育课的时候，我和真绫聊了一会儿。

她班上的牧原和我们班上的吉田正在交往，但最近似乎相处得不太顺利。

原因很明确，吉田经常去牧原家玩，但牧原貌似却从未被邀请去过吉田家做客。

牧原为此感到有些烦恼。

「为什么会为此感到烦恼？」我这么问道，结果被真绫无奈地责怪了一番，「你难道不明白吗？」她这么说道，可我到底该明白什么？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情况吧，可能吉田家有不能邀请她的理由啊。

「沙季，你不会真觉得，世界上会有什么巨大又了不得的理由能阻止将喜欢的人邀请到家里吧？」

她这么说。等等，巨大和不得了不都是一个意思吗？我忍不住吐槽了她，真绫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开始用一种又羡慕又不满的语气说：「真是的，像你这种和最爱的哥哥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幸福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属实是让人受不了！」

…… 可是，正因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些事情反而很难做到啊。

真绫又说了，「总之，如果真有什么原因的话，就请告诉她吧。因为牧原同学最伤心的点，就是对方什么都不说。」

如果真能说出口就好了。

10 月 22 日（星期五）

今天吉田和牧原一起吃了午饭。昨天他们还在闹别扭呢，今天就已经和好了。

真是白担心了。不过，这当然算是好事。

中午，班长和佐藤一起邀请了浅村君一起吃午饭。

自从文化祭之后，这种事情也多了起来。

不过浅村君一个人承受三个女孩子的气场吃饭，也许会很辛苦吧。

他仅仅只是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却为此感到很开心。

本来应该如此的，但不知为何，最近几天的烦恼总是时而在脑海中闪过。

十月啊，真希望它快点结束。

放学后，在打工的地方，久违地「读卖少年团」全员聚齐了。

也就是说，包括读卖前辈、浅村君、我，还有小园的五人。

大家聊起了下周末万圣节的话题。

然后话题转到了曾经与现在涩谷街道的差异。

我对自己出生以来的涩谷很了解，但对出生前的涩谷却一无所知。

听妈妈说她以前常去的涩谷街道和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

即使别人提到昭和时代的涩谷街景，我也只是脑海中有一点轮廓而已，甚至连模糊不清都谈不上。

在打工回家的路上，浅村君邀请我周末一起去约会。

他是在顾虑我的感受，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虽然感到对他有些抱歉，但同时也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当时谈论过去和现在的涩谷时，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乡土博物馆」。

因为决定挑选我们两人都想去的地方，所以就例出了乡土博物馆。

在以前查资料时，就觉得那应该不是会太过拥挤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总觉得随时都可以去，于是一直搁置了。

不过，那里应该正是是适合两人单独相处的好地方吧。

10 月 23 日（星期六）

与浅村君久违的约会。

「乡土博物馆」虽然不是很大的展览馆，但作为周末稍微逛一逛的地方，还是挺不错的。据说那里会定期更换企划展，以后或许还可以再来一次。

在参观与涩谷有关的文豪介绍区域时，浅村君像往常一样，展现出了他博学的一面。

他向我讲述了关于志贺直哉的事情。

这个作家一生中居然搬了二十多次家。

真是个「搬家狂魔」啊。

而我，仅仅搬到浅村君的家里，就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了。

搬家吗……

我本打算借着以将来大学升学为契机，搬出家住。

但最近有些犹豫了。

我想和家人更多地待在一起。也想和浅村君一起生活。

不过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太过任性了呢？

不过，没关系吧。这只是在日记而已。

回家的路上，在沿路的公园里。

我终于还是向浅村同学坦白了那个男人的事情。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见他。

而且，我觉得他其实也不想见我。

他只是想要演出一个「好父亲」的形象，「即使离婚了，也会关心女儿」的样子。

在我看来，就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而更让我感到厌恶的是，我竟然会用这种充满讽刺的眼光去看待他。

十月就快结束了。如果要见面，也只有下周末这个机会。

只要熬过了那个周末，伊东文也就会回到他在美国的住处。

但是，如果我一直拒绝他，他就会将作为我监护人的妈妈看作是不讲理的人。

我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浅村君。

结果，他竟然说出了让我瞠目结舌的话。

「得到父母同意的离家出走。」

我正惊讶地想，这种做法真的能行得通吗？

还没回过神来，浅村君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完善计划了。

目的地说是热海，么。

高中生两个人单独旅行什么的，这种事……

就算是哥哥和妹妹，也太离谱了吧。

怎么这么突然，该怎么办才好啊。

太强硬了吧，笨蛋。

…… 不过，还是感觉挺开心的。

10 月 30 日（星期六）

一切都匆忙地进行着。

太一继父和妈妈的许可居然这么轻易就批下来了。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并不想见那个人的缘故呢？

不管怎样，真是感谢大家。

准备了一场两天一夜的旅行。

不过因为是学习集训，所以准备好应考学习用品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不用想着为了玩而去准备各种东西，所以省下了不少麻烦。不过，要是让他们有了女孩子的旅行准备哪里需要半天啊，甚至不到两小时就完成了，这种想法还是挺困扰了。唉，真是的。

至于旅行中发生的事情，不能写进日记里。

当然什么都没发生。

整趟旅程中我们可以说是完全沉浸在学习中…… 必须在这里特别强调一下。

真的，绝对没有发生任何会让父母担心的事情。我可以发誓。但是，如果在这里把所有细节都写出来，万一被谁看到，可能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吧。

所以，这里就只写「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绫濑沙季」这个自己，我好像又稍微看得清晰了一些。

为了确认这一点──

我觉得，我必须要去见他。

去见那个人。

10 月 31 日（星期日）

我今早享用了房间附带的室内泡浴。

本想着趁浅村君还没起床的时候迅速泡完赶紧出来，但似乎并没能做到那么安静。

我才刚从浴缸里出来，披上浴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从卧室那边传来了浅村君刚刚醒来的迹象。

不过，反正吹头发的时候会用到吹风机，肯定还是会吵醒他的吧。

我坐在正对窗边椅子上，用吹风机吹着头发。

温暖的风拂过发丝之时，我一件件回想起醒来后做的事情。

昨晚睡前发了消息给妈妈。

今天早上收到了回复。

因为她似乎已经醒了，于是我打了个电话，和她确认了见面的事宜。

已经没有退路了。尽管浅村君好不容易让我能避开，但……

就在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浅村君走了过来，向我询问怎么了。

于是，我向他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我告诉他，我要去见父亲。

虽然明天就要进入 11 月了，但听说如果是清晨的几个小时，还是能安排上会面时间的。

浅村君告诉我，我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想和父亲再见一次。

明天早上 7 点，约在涩谷的咖啡店里。

「我陪你一起去」

浅村君这样说了。

虽然心里想着，总这样依赖他真的好吗，但只要有浅村君在身边，我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能撑下去。

他拿着吹风机帮我将头发吹干。

温暖的风吹得我泛出些许困意，我一边打着小瞌睡，一边想着，我该怎么回报他的这份恩情呢？

回来的路上，我们买了冰淇淋吃。

因为时间不够，只能匆匆吃完，结果脑袋深处像被冰针刺了一样疼痛，一直到抵达热海车站前，我都紧闭双眼忍耐着。

不顾后果就「狼吞虎咽」果然是欠妥的行为啊。毕竟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过，

我有时觉得，也许做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11 月 1 日（星期一）

与那个人久别重逢后，他已经和当初和母亲分别后，陷入低谷、丧失信心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了。

尽管只是简单聊了几句，但我还是觉得他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那个人从来不会关注周遭的人与事。

他或许看到了，但不像真绫那样细致地观察；

他或许听到了，但不像浅村君那样去揣测话语言外之意。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只关心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力量高低。

如果察觉到自己占优，他会自信满满地表现；而一旦发现自己处于劣势，就会害怕并退缩。

我觉得，他是个脆弱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才总是想伪装得强大。

而浅村君则是真正的强者。

他并不是刻意表现出强大，而是自然地强大。

他真的很成熟。

明明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仅仅是他人之间的亲子矛盾，他却能够坚定地站出来。

看到那样的他，我心里感到不甘心。

好像只有他在迈向成熟的阶梯，而我却停留在原地，依旧是个孩子。

我也必须直面挑战，作为一个大人，去面对父亲，去正视挑战。

我这样想着，那些一直无法开口的话，居然一下子顺畅地脱口而出。

谢谢你，浅村君。

但是，我也不会输给你哦，浅村君。

好奇怪啊，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想赢，而是不想输。

因为如果输了，那浅村君就会永远是『悠太哥哥』。

继续当他的妹妹，也许会很轻松。

他会无限包容我的任性。

但是，如果我选择接受这个身份，我就永远是妹妹。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接受。

我希望能自信地直呼他的名字：

悠太。

因为，假如有一天，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像太一继父和母亲那样……

如果我和他能成为共度人生的伴侣。

那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真正意义上平等的存在。

不仅是他保护我，我也能保护他；

不仅是我依赖他，他也能依赖我；

不仅是我能在他面前坦率地展现弱点，他也能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露出软弱的一面。

给予，得到，分享彼此的一切。

如果确信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我会亲口告诉他：

「我们一起共度余生吧，去向父母揭示这一切，揭示我们的选择与道路吧。」

──开玩笑的啦……

后记

感谢您购买轻小说版《义妹生活》第 12 卷！我是 YouTube 版原作及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当这本书送到读者手中时，TV 动画也已迎来最终回，相信许多粉丝会感受到「义妹生活」完结后的空虚吧。其实最先感受到这种空虚的正是我自己。不过，现在燃尽还为时过早。《义妹生活》在小说的世界中还将继续。如果悠太和沙季已经成为您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感到他们的缺失，那么请继续在小说中追随他们吧。

关于本卷的内容。本卷是一本聚焦对绫濑沙季性格形成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并与之展开最终对决的故事。

第一卷开头时，沙季为何会有那样的价值观？通过与浅村悠太的交流，她是如何改变的？她真的改变了吗？自己是否变成了和她憎恶的「那个人」一样的人？她是否会伤害到悠太？在情绪失控中，她能否冷静地面对「那个人」？

沙季在各种复杂的情感中摇摆不定。与此同时，悠太则以自己的意志积极支持沙季。他们成长后的模样，两人共同跨越障碍的样子，不知在读者眼中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愿意通过 SNS 等方式告诉我，我会非常高兴。

关于沙季的父亲──伊东文也。在这里，我想稍微探讨一下这个角色。

大家对他是怎么看的呢？是个糟糕的父亲，自私自利的家伙，不可原谅的人？您是否将他视为愤怒与憎恨的对象呢？

这部小说以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的视角展开，是一种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作品。因此，其他登场人物的印象都是通过他们的视角得出的，完全不能称之为公正中立。

他并不是作为反派而生的存在，而只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而已。

有人可能会这样看他：「是个只能高高在上地说话的人」

也有人会这样认为：「他只说自己的事，从不听别人说话」

还有人会注意到：「他是个善于拍马屁的讨好型人格」

然而，如果稍微改变一下视角，这些看似负面的特点，也不过是普通人类表达方式的一种罢了。

每个人都会想要炫耀自己做得好的事吧？有人会说：「不，我从来不炫耀」但实际上，即使只是向朋友分享一个有趣的网络段子，或者告诉身边人一些有用的信息，也会希望对方认可或感激。如果没有任何回应，会觉得失落吧？觉得「那个人只顾着讲自己的事，真讨厌」的人，实际上自己也想谈谈自己的事。换句话说，在对话中总有一方不得不扮演倾听者的角色。至于那些让人觉得讨好的话语，也许只是想表达亲切却不得其法罢了。

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绝对的恶人。若说伊东文也的问题，或许是作为父亲，作为长辈，应该多尝试去理解沙季的立场吧……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沙季所厌恶的「刻板印象」的一部分。「因为是父亲，所以就该如此」这一逻辑本身，说明沙季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也不能算真正成熟。

在这部作品中，伊东文也之所以作为反派存在，正是因为沙季还不够成熟。当沙季能够不再将伊东文也视为反派，而是作为一个可怜的人去理解时，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在这个善恶分明的二元对立被频繁塑造的时代，我希望读者们能超越这种恶意和憎恨，拥有更温柔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

最后，感谢 Hiten 老师，感谢您一直以来创作的精美插画。本卷封面中浓缩了沙季纤细的情感，我尤其喜欢这一幅。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感谢为 YouTube 视频版献声的中岛由贵老师、天崎滉平老师、铃木爱唯老师、滨野大辉老师、铃木实里老师。还有导演落合佑辅老师以及工作人员与相关公司、负责编辑的 O 老师、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动画版导演上野老师和制作团队、动画版声优，以及所有出版相关的工作人员。

最重要的是，感谢所有支持并阅读到现在的读者们。

以上，三河ごーすと敬上。

制作人员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qcnlover
校对：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嵌字：落合葵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