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2 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冷静的人生规划不保证会有幸福的人生。幸福藏在刹那间的狂热之中。

拖着大行李箱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站在门口。

从公寓走道能看见蔚蓝的天空。

再过一周大概就要进入梅雨季，不过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竖耳倾听，甚至能听到下方树梢传来麻雀的叫声。

「呃…… 那么，悠太，我们要走了。」

「麻烦你们看家喽。」

老爸显得很担心，亚季子小姐则显得很开心。

「好的，没问题。」

我对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然后无奈地回了老爸一句「用不着那么担心啦」。

「真的、真的没问题吗？门要锁好喔？饭也要好好吃喔？不可以因为嫌麻烦就不吃饭喔。」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我这么回答之后，身旁的绫濑同学也说道：

「没问题的。我们会自己做饭，也会记得把门锁上。家里就由我和──悠太哥看着。」

悠太哥。听到这一声，让我的心跳稍微快了点。

「悠太哥」，这是大约十天前我和绫濑同学之间新决定的特别称呼方式，只在家里使用。

对于老爸他们，我们随便找了个「同居一年，刚好是一个段落」的借口搪塞。

虽然没说谎，却不代表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没有血缘，但我们是兄妹。

尽管如此，却都怀抱着超出兄妹范畴的感情，度过关系无法定义的夏季，在万圣节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从此以后，我们既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却也是情侣。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别当了多年的单亲爸爸和单亲妈妈才再婚。这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家庭」。

我和绫濑同学不想毁掉它。虽说没有血缘，但是我们没办法看得那么开，不能无视我们也是兄妹这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升上三年级分到同一班之后，我们抓不住彼此的距离感，下意识走到了和共依存只差一步的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这么认为的我们，决定重新审视在家相处的距离。

在家里，绫濑同学改口喊我「悠太哥」。比「浅村同学」来得亲近，但是在后面加上「哥」提醒我们别忘了兄妹这一层身份。这个称呼，是刻意用来避免在家中过度亲密接触。

至于我，则试着从先前的「绫濑同学」这种见外的称呼，换成比较亲近一点的喊法。具体来说就是只喊名字──「沙季」。

不过，虽然已经决定，但我到现在还没习惯绫濑同学的「悠太哥」这种喊法。

「感觉有点僵硬耶。」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么说，我感觉心跳加快。

「怎、怎么了吗？」

「听到沙季喊哥哥，悠太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

「没这回事对吧，悠太哥？对不对，悠太哥？已经习惯了对吧，悠太哥？」

压迫感好重。

这样连喊会有反效果吧？老爸的表情就变得很怪。

「啊，呃…… 嗯，应该吧。已经习惯啦。」

我含糊带过，亚季子小姐叹了口气不再追究。

「嗯，总之，不用担心我们──我和沙季。难得只有两人的旅行，你们就好好享受吧。」

没错，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正要出门，来一趟两天一夜的旅行。

再婚一周年纪念旅行。

说起来，我是五天前的同居纪念日才听说这回事，之后亚季子小姐又透过绫濑同学转述老爸的想法。

老爸本来似乎打算放弃这趟旅行。

双方都是再婚，又都有个未成年的孩子（我和绫濑同学）──因此，老爸虽然计画了这趟旅行，却觉得放弃也没关系。部分原因大概也在于我们是考生吧。亚季子小姐则告诉他，顾虑这么多反而会让孩子们介意。

「不过，留下你们两个看家还是让我觉得很抱歉……」

「太一，没关系的。这一年来，偶尔也会碰上我们两个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吧？对不对，沙季？」

对于亚季子小姐这句话，绫濑同学点头肯定。看见她的表情，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

然后拍拍老爸的屁股，催促舍不得离开的老爸。

「好啦好啦，太一，再不出门就要塞车喽。」

老爸这才推着行李箱往电梯走去。

即使如此，他途中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我和绫濑同学则是挥手送别，直到两人走进电梯。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我们才回到家中。

「真爱担心，对吧？」

我回想老爸的脸，同时锁上家门。

接下来这两天，家里只有我和绫濑同学。

「要现在吃饭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一问，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吃吧。拖下去就要和午饭一起吃了。」

「也对。」

周末原本由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做饭，不过他们两人去旅行，我们只能自己来。所以今天由绫濑同学负责，明天轮到我。

我们走向餐厅。

「我来帮忙吧。」

「没关系，几乎都弄好了。去桌前坐着吧。」

照她说的什么都不做，也会让我过意不去。

我像平常一样，擦桌子、盛饭、准备饮料，把一些做得到的小事解决掉。顺便拿出放在冰箱里的麦茶壶。茶一倒进杯子里，杯壁就冒出水滴。六月已经快过一半了，一早就很热。我已经打开空调。

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我，打量起绫濑同学做饭的背影。

围裙底下是白色露肩上衣，左右上臂处都有小缎带。与其说是轻松的居家服，不如说只是把项炼、耳环等饰品拿掉的外出装扮，和一年前一样无懈可击。

虽然我们的关系和当时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那么，吃饭吧？」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连忙抬起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准备完毕。我们两个都坐定后，合掌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吃起早饭。

煎鲑鱼、煎蛋卷，还有白饭和味噌汤。惯例的菜单，说不定这是我一年来吃过最多次的组合。旅馆早饭也常看到的那一套。

味噌汤里探出头的汤料令人有些在意，我把筷子伸进去轻轻搅拌，说道：

「高丽菜耶。」

「没错。春高丽菜和迷你马铃薯。我把当季蔬菜放进味噌汤里。很怪吗？」

「呃，马铃薯姑且不论，我看见高丽菜不会想到把它放进味噌汤里。」

在我的印象中，提到高丽菜就该切丝搭配炸猪排，或者切成一口的大小之后和洋葱、红萝卜、猪肉一起做成炒什锦。

「我倒认为放进味噌汤里很正常。不过嘛，要是觉得不太对劲，也可以把它当成浓汤。」

「试着把它当成有味噌味道的浓汤？」

「没错没错。」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试着把眼前的味噌汤当成西式汤品看待。不可思议的是，先前的异样感就此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这就是偏见吗。

「话说回来，现在是高丽菜的产季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点点头。

春高丽菜正如其名，是秋天播种春天收成的高丽菜。

「不过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居然还是产季啊。」

「北方应该差不多这个时候吧？我不太清楚就是了。卖场也写春高丽菜，我想应该没错。迷你马铃薯也一样。而且，只差两个月应该无妨吧？」

相差两个月好像就是不同季节了耶。唉，也罢。重点是好不好吃。

我把汤搅拌均匀后，喝了一口。

「味噌汤…… 应该说味噌浓汤？其实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啦。很好喝耶。蔬菜的甜味也有出来。」

我用筷子夹起高丽菜和马铃薯试了一下。两者都有熟透，而且高丽菜保有爽脆的口感，马铃薯也没有散掉。代表加热的时间和顺序都掌握得很漂亮。

然后，舌头尝出的些许味道是……

「姜？」

「嗯。加了一点点。」

「喔？感觉很清爽，不错耶。」

「不敢当。」

可能是我夸得太过头了吧，绫濑同学淡淡地这么说完便继续吃饭。相处一年下来，我大概猜得出她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害羞。

「那么，浅──悠太哥，你今天的行程是？」

「现在叫我浅村也可以喔，反正老爸他们不在。」

「不行。这会让我过度意识到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决定喊你『悠太哥』就是为了避免这样吧？」

换句话说，对于绫濑同学而言，这是用来避免在家里和我有亲密接触的咒语。阿布拉卡达布拉。痛痛飞走吧。兄妹不可以在家里拥抱嘿哟嘿。

只不过，纯粹由她那边拉开距离，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么做会使得她没办法将「特别亲近的家人」的意识维持下去，所以我这边必须主动接近才行。

「呃，今天的行程啊…… 我中午要打工，沙──沙季呢？」

我一说出「沙季」，绫濑同学便展露笑容，平常的扑克脸消失无踪。如果光是这样就能减轻她的压力，要我改多少次称呼都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

「今天顶多出门买东西吧。洗衣精快没了，蔬菜也是。而且学校有作业，我考虑趁着周六写完。」

「反正我打工要去站前，那边买得到的东西就由我买回来？」

「那么，我待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如果有需要就传讯息给你。」

「我知道了。」

「……」

怪了？她的眼神好像充满期待──啊。

「我知道了啦，沙季。」

「嗯。麻烦喽，悠太哥。」

很好。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们──我和绫濑同学现在的适当距离。感觉不错。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你的表情好像刚结束什么艰钜的任务一样。」

「会吗？」

「不过，这种时候很容易漏掉重要的事，对不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应该吧。」

虽然刚刚这几句话让我有点不安了。

接下来，我们一边吃着普通的日式早餐，一边聊着彼此数天来安稳的日常。

早上，起床时觉得口渴。已经是夏天了，游泳课也开始了。这么说来，今年泳装如果不换新可能会不合身。绫濑同学说到一半才发现是在对谁说话，于是闭口不语。大概是以前在家只和亚季子小姐聊天所留下的后果吧。

这也证明我对她来说是个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只不过，就算面前的是亲哥哥，也不会提到泳装尺寸吧。这或许也是距离感难以拿捏造成的影响。

为了避免尴尬，我决定换个话题。尽管其实要聊什么都可以，不过当下闪过我脑海的是──

「周二有班际球赛，练得怎么样了？」

「还过得去吧。不过，我希望能够练到不至于扯别人后腿的程度。悠太哥也一样吧？」

「是啊。毕竟我的篮球技术没那么好。」

「这样啊。我没想到你（anata）会选篮球。」

听到「你（anata）」，又让我愣了一下。

是因为最近不再用「浅村同学」称呼我的关系吗？现在绫濑同学喊我时，偶尔会混进第二人称代名词的「你（anata）」。可能是因为「悠太哥」这个称呼在重复使用时太长，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喊哥哥而下意识地这么做。即使如此，我的脑袋依旧跟不上这个不习惯的用法。

「吉田找我参加的。」

「最近你们常待在一起对吧？」

「校外教学时一起行动混熟的喽。」

「你们都很努力练习耶。投篮投得很准呢。」

我选篮球，绫濑同学选排球，两边都在体育馆练习，所以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练习时的状况。

「你有在看啊？唉，当时只是恰好投进而已。」

「不过，投得进一次，就代表以后也投得进吧？」

「想要做到，必须更努力练习才行……」

毕竟我的球技实在算不上好。

说实在的，喜欢待在室内的我，身体没吉田那么强壮。虽然耐力或许比一般人来得好，毕竟书店店员其实是肉体劳动。不算运动白痴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或许比网球适合呢。」

「这么说来，沙季接球和杀球都会耶。好厉害。」

相对于可以持球的篮球，我觉得必须把球弹回去的排球比较难。实际上，我在上排球课时就接不好。

「我也不擅长啊。不过既然要参加，就不能给队友添麻烦。」

绫濑同学苦笑着说道。

「嗯，彼此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好好努力吧。」

「是啊。」

真要说起来，我们两个都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惊讶。没想到我选了篮球、绫濑同学选了排球。

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直到去年都还选择不必和别人扯上关系的个人竞技项目网球。安排让大家练球的体育课，绫濑同学甚至丢着练习不管都在打混。

不过嘛，宣称有练习的奈良坂同学也在打网球时来了一支超特大全垒打，到底有没有认真练球令人存疑。

离题了。总而言之，我们两个原本是坚决不参加团体竞赛项目的。

没想到今年两个人都参加了团体项目。

在晨光的照耀下，坐在餐桌前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时间缓缓流逝。起居室的电视没开，没有会让人心情起伏的新闻，也没有播放音乐。每当绫濑同学将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的大号沙拉碗，她的发丝就会从肩头滑落。

变长了呢，我心想。一度剪短的头发，已经留回和以前差不多的长度。亮色系秀发的发梢，在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

「怎样？」

看呆了的我连忙移开视线。

这个周末，我将初次和这位一年前突然到来的义妹独处。

正如亚季子小姐所言，这一年来偶尔会碰上父母都晚归的日子，就这点来说，这个周末其实和往常没两样。尽管如此，但我不记得有哪次是整整一天父母都确定不在家。

只有我们俩。无论我和绫濑同学做什么都没人会制止，也没人会责备。当然，我们并没有因此就要特别做些什么。

「我吃饱了。」

就在我发呆时，绫濑同学已经吃完早饭。

「啊，抱歉。」

「慢慢来没关系，反正今天是周六。」

绫濑同学不慌不忙地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大概是要弄餐后的红茶或咖啡吧。

「不过，我还要打工。」

「几点出门？」

「十点之前必须出门。因为排班是十一点。」

没什么时间能让我浪费。我收拾完餐具，再把洗好晾干的打工制服放进背包，就到了该出门的时刻。

绫濑同学将便当递给我，说是为了让我在午休时间吃而做的。

本来打算用超商便当打发的我，心怀感激地收下。同时我也在想，明天绫濑同学打工时，我是不是同样帮她做点什么比较好。

我骑上自行车赶往站前。

之所以骑得没有平常那么快，则是因为在意便当盒在篮子里发出的声响。希望不会弄乱绫濑同学特地做的便当。

我走进打工的书店。

换上制服到办公室路面的我，看见屋里有个陌生女孩正在和店长谈话。我还来不及冒出「谁啊？」的疑问，少女已经向我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小园绘里奈，从今天起要承蒙关照了。」

这个低下头自报姓名的少女，看起来比我小了一两岁。

我想，大概是比我小两届的高一生吧。

新学期开始才两个月，她身上还有些国中生的气息。

个子很矮。我所认识的女性之中，扣掉堂妹表妹后最矮的是奈良坂同学，但是这个女生比她更矮。如果视线要配合她的高度，必须稍微蹲下才行。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比奈良坂同学更像小动物。

柔顺的秀发在头上左右两侧各绑了一束，或许也是显得孩子气的理由。我对女性的发型不太清楚，不过印象中这种应该叫做披肩双马尾（Two side up）。

比较有意思的是，她的头发有两种颜色。黑发中混了几撮粉红。

看得出来，她应该是新的工读生。

店长最仰赖的工读生读卖前辈，说了要忙求职和毕业论文的事。她上班时间愈来愈少，所以店长好像也有说过希望多找个工读生。

「早安，店长。」

「嗯。浅村小弟，早。」

店长带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回应我。

我轻轻点头，同时瞄了少女一眼。大概是看出我的眼神有什么含意了吧，店长为我介绍。

「先前有稍微提过这件事……」

「新的工读生吗？」

「嗯。她从今天开始上班。呃，KOSONO…… 不对，KOZONO，是吗？」

「是的。『KOZONO』。汉字写成『小小的花园』。」

「花园…… 喔，不是庭院而是花园啊。」

「是的！就像小小的窗户是小窗，小小的船是小船，小小的花园写成小园！」

「嗯，我知道了。小园同学对吧？我是浅村。」

「浅村前辈吗？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指教！」

「啊，呃。我才要…… 请多指教。」

慢着，我要她指教什么啊？

「我打算麻烦浅村小弟带小园小妹，刚刚正巧和她谈到这件事。」

「要丢给…… 啊，不，要交给我负责？」

「哈哈，不用勉强，浅村小弟平常说话已经很有礼貌了，维持原状就好。至少在这间店没人会生你的气。」

可是，太过习惯人家的好意，将来可能会困扰。不过嘛──现在该先谈谈怎么带新工读生。

「我也还是个菜鸟啊。」

从高一算起已经整整两年。确实以工读生来说应该算长了。不过，包含读卖前辈在内，这家店里还有不少人做得比我久，而且以年龄来说我和绫濑同学是这家店最年轻的。虽然小园同学加入之后就变成她最年轻了。

「我想你们年纪相近，她若是有问题比较方便问。」

「大概吧。可是，我不太擅长教导别人──」

「毕竟绫濑小妹也相当于是你带出来的，就麻烦一下喽。读卖小妹前年教了你不少吧？你只要回想起来就好。当然，没有要你一个人带。我也打算麻烦读卖小妹，有困难时可以找她商量。只不过……」

店长表示，读卖前辈今天一样要到傍晚才会来，没办法从头带到尾。

人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我高一开始打工时，就是读卖前辈主动表示要带我。

当时她传授我不少书店店员的诀窍，因缘际会下轮到我了。受到的恩惠，该回馈到别人身上。因果循环。

一问之下才晓得，别说书店打工了，实际上这是小园同学第一次打工。

和两年前的我一样。一想到我的应对将决定她对于打工生活的印象，就让我感到责任重大…… 但是非做不可。

「虽然不晓得教得好不好，但我会尽力而为。」

「好的！谢谢你！」

她精神抖擞地说道，然后一鞠躬。

此时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朝气蓬勃而且很有礼貌」。该说像太阳一样明亮吗？不，有点不一样。看见奈良坂同学会让我联想到松鼠或小狗，不过小园同学要来得更小只──

「黄金鼠……」

「咦？」

「啊，不，没事。」

就像一只活力充沛的黄金鼠──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我，连忙闭上嘴。散发小动物感的新工读生，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是不是先为她介绍一下店内比较好啊，店长？」

「嗯，麻烦了。」

店长这么说，于是我决定从店里的配置开始教起。我将发下的制服交给新人，再带她去更衣室。趁着人家换衣服时，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思考该按照怎样的顺序介绍。

一方面也因为是周六，我今天排班时间比较长。

有店长挂保证，拨出时间带新人应该没关系吧。

转完一圈之后，小园同学正好换完衣服走出来。她的胸前还别上了「实习中」的徽章。

「那么，跟我来。我从后面开始介绍。」

「后…… 听起来有种糟糕的感觉……」

「不对不对。后场──呃，就是堆放存货的地方啦。」

「喔，仓库啊！前辈说后面让我误会了。」

我觉得有这种误会不能怪我。

我带小园同学到仓库。

「盘商送来的书会放在这里。所谓的盘商，就是指在制作书本的出版社和我们这种书店之间转运的业者──」

「批发商对吧？」

「没错没错。」

我大致说明了仓库的功用后，回到卖场。

「刚刚小园同学和店长所在的房间是办公室。休息时可以待在隔壁的休息室，也可以留在办公室，不会离开太久的话也可以外出喔，像是去买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如果要喝茶，休息室也有茶饮机。」

「我不太喜欢喝茶耶～因为很苦。」

「那就利用贩卖机吧，也有卖冷饮。不过，外出时最好把围裙和徽章都拿掉。如果是吃饭，会有充裕的时间让你换好衣服再外出。」

然后，我瞄了一下店里的时钟。

已经十一点半。不知不觉就要到吃饭时间了。

「那么，我简单介绍一下店内。」

「好的！」

我带着小园同学绕到店门口。

「不管是什么店，都会有『动线』的概念。」

「喔。呃……？」

「人在建筑物内移动时会按照怎样的顺序逛，把它用线表示就叫做动线。」

「啊，所以才要回到门口对吧？」

能说出这句话，看来她相当敏锐。

「我想，按照我们这家店的动线来介绍，应该比较容易记住。要全部记住恐怕很难，先有个印象就行了，要好好听喔。」

「我知道了。」

这间开在涩谷车站附近的店，都是些怎样的人上门光顾呢？我把这点告诉她，并且说明书本会如何配合客群摆放，就这样在店里转了一圈。我想到，两年前刚开始打工时，读卖前辈就是像现在这样为我介绍。

第一次打工让人很紧张，一下子教很多也不可能都记住。

所以，我并不期待新人能把所有的内容都记住。店内架上的位置安排有其用意──只要对这点有个概念就好。

接下来，再从基本的工作内容和问候开始教起。

最后带她到收银台内侧，简单提一下结帐工作。

不过，近年结帐要记住的事太多，应该会让她从站在结帐店员旁边折书套开始做起吧。

不出所料，讲到信用卡结帐的处理方式时，小园同学的脸上露出了「实在记不住这么多」的困惑表情。

嗯，第一天到这里差不多是极限了吧。

回到办公室，正好十二点。

我顺便教她休息时怎么打卡。这年头似乎也有公司使用 IC 卡管理人员出入，不过我们店还是用纸做的出勤卡。将长方形纸卡插进机器的细缝。轻压一下，卡片就会平顺地消失在机器里。「卡洽」一声印上现在的时刻后，又会平顺地吐出来。

我们就是用印在上面的时刻，计算实际的工作时间。

「真有趣。」

「嗯，不过 IC 卡应该比较简单就是了。」

即使卖场的结帐已经电子化，员工管理依然是老方法。不过嘛，这部分应该也会慢慢改变吧。

「所以说呢，午休时间到喽。从现在起的一个小时是休息时间，接下来的等到休息完再说。如果想去外面吃也行，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带便当。可以在休息室吃吗？」

「没问题。」

「…… 饮料该怎么办才好？」

她轻声嘀咕。这么说来，她好像提过不喜欢喝茶。

「可以去外面的贩卖机买，愿意接受白开水的话茶饮机也有提供喔。」

「谢谢前辈。」

小园同学跑向置物柜。

书店在吃饭时间同样有营业，所以这段时间也得有人干活。我不知道其他店家怎么安排，不过在这间店，会从手边没事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去午休，稍微把时间错开。

若是平常就会这么做，不过看来我今天最好也趁这个时候吃饭。

从顾客人数来看，趁着闹区客人也都去吃午餐，不太会有人来书店的这个时间吃饭比较好。如果之后才吃，吃完饭的小园同学就没事做了。

拿着便当回到休息室后，我发现小园同学还没来。

我没放在心上，吃起自己的午饭。

先用茶饮机泡了杯茶来配，然后打开绫濑同学为我做的便当。

「喔，三色便当啊。」

便当盒内就像国旗一样，漂亮地分成三个部分。正中央是白饭，右边是橘色，左边是黄色。

右边的橘色，是把鲑鱼碎肉铺在饭上。也就是把早餐的煎鲑鱼直接挪为便当里的菜。做早餐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考虑便当内容了吧。左边的黄色配菜是炒蛋。我夹了一块来尝，有高汤的味道，带着些许甜味，很好吃。

便当袋里还有个小保鲜盒，不用打开就看得出是沙拉。里面满满莴苣、洋葱、红萝卜丝，还有一颗小番茄。保鲜盒角落有个鱼型小调味料瓶，瓶中是不透明的液体。我想，应该是淋在沙拉上的酱汁。倒完酱汁后，我从沙拉吃起。

吃完小保鲜盒里的沙拉，我才把筷子伸向便当盒。

我将炒蛋和下面的白饭一同夹起，送到舌头上。还有点湿的炒蛋和少了点水分的白饭在口中纠缠，吃起来恰到好处而不至于太干。

好吃。同时，也让我有点沮丧。

明天是绫濑同学打工的日子，我也想为她准备便当，但我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种水准。

听到开门声，我抬起头。小园同学抱着便当袋走进来。

「打扰了。啊，前辈也带便当吗？」

说着，她从我背后走过，绕到我对面的座位。

隔着长方形桌子坐在我斜对面的小园同学，瞄了我的便当盒一眼。

「看起来很好吃耶。前辈做的吗？」

「啊～」

该怎么办呢？说谎也不太好啊……

「家人帮我做的。」

我这么回答。这个答案不算说谎。只不过没说谎并不等于是真相。

「喔～」

「那小园同学呢？」

虽然有可能被发现是故意扯开话题，不过幸好人家没有追究。

「妈妈帮我做的。」

说着，她打开自己的小便当盒，接着就像结冻一般停下动作。

便当盒里的白饭上头，撒了一层粉红色的香松。

「妈妈真是的，都说了我已经是高中生，别再撒樱花鱼松的……」

看来是为了没得到相应于年龄的待遇而叹息。

不过，她嘴巴上抱怨，合掌说开动后却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动着筷子。看见她的表情，总觉得能体会母亲撒上樱花色香松的心情。

在那之后，我们没怎么交谈，休息时间就结束了。

我继续带新人，教她怎么整理书架，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嗯，打工第一天差不多就这样吧。

我们两个回到办公室。里面没有人。时间快到傍晚，店内的客人也多起来了。想必包含店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店里某处忙碌。

虽说下班并不是非打招呼不可……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时，房间门开了，传来某人哼歌的声音。

「哼哼～！早安呀～后辈，近来可好～？」

穿着套装，将长发束在脑后的读卖前辈。

「你心情很好嘛。」

「因为面试的感觉还不错啊。允许你赞美我喔～」

「辛苦了。」

「这不是赞美耶？」

「你很努力呢。」

「后辈不肯夸奖我…… 慰劳和体恤虽然令人开心，但是来两句像是好厉害啦了不起啦天才啦之类的赞美也行呀～你对前辈招待不周喔～」

「对前辈招待是什么啊……」

「因为人家好累好累啊…… 嗯？唉呀呀呀，怎么会这样﹖这个可爱的小妹妹是谁啊～唉呀呀唉呀呀。」

她拉高音调，走向躲在我背后的小园同学。未确认生物──更正，未确认前辈不断靠近，让小园同学稍微缩了一下。

这也是难免。

「那、那个…… 呃……」

读卖前辈在小园同学周围打转，嘴里一直说着「很好」、「很可爱」之类的话。将后辈的可爱之处大致鉴赏完毕后，她才对困惑的新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她拿掉将长发束在脑后的发夹，轻轻甩头，一头黑色秀发宛如张开扇子一般落向肩头。

成了我熟悉的读卖前辈。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读卖栞。」

说着，她向新人一鞠躬。等到起身时，方才的大叔气息已经消失无踪，一位长发的清秀和风美女大学生出现在我们眼前。

「你、你好。那个…… 我是小园绘里奈。」

「该不会，你是新的工读生？」

「是的。呃，我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工作，呃……」

「放轻松。我们都是女生，不需要太拘谨。用不着那么紧张。」

我觉得，如果不想让人家紧张，就不该用那种很没规矩的目光打量初次见面的后辈女生。

「那、那个……」

小园同学一脸困惑。

看来是希望我针对这个突然冒出来大放厥词的神秘人物做点解说。

「这人是读卖栞前辈。她在这里打工，是工读生里的老资格。对于小园同学来说算是大前辈吧。」

「别讲什么老资格啦。」

「那要说身经百战吗？」

「简单点喊『前辈』就好♡。」

读卖前辈不太正经地在语尾加上了爱心符号。

「我、我知道了。呃，读卖前辈！」

「我在～嗯，好可爱好可爱。」

「是、是这样吗？」

「首先是青涩感！然后是这个发型！内层挑染不错耶。很适合你喔～」

「谢谢。」

她该不会是指头发内侧染成亮色系吧？我忍不住把疑问说出口。

「说到这个内层挑染啊──」

听到我的疑问，读卖前辈为我做了简单的解说。所谓内层挑染，似乎是种将头发内层染上与表面不同颜色的时髦打扮。

日本人大多黑发，容易给人阴沉的印象。如果把内层染成明亮的颜色，就能让表情显得比较生动。道理似乎是这样。

「我也有染喔～」

说着，她单手拨开头发。

「咦？看起来是很自然的黑发耶。」

「毕竟后辈你啊，是服饰店橱窗换季都不会注意到的那种人嘛。」

…… 绫濑同学也这么说过呢。

「面试之前，我试着把耳朵附近稍微染了一点茶色。」

「是…… 这样吗？」

完全没注意到。

「这么一来，脸的周围会变得比较亮，容易看见表情。面试时的重点，就是让对方看得见自己的表情喔。特地展现笑容，要是对方没看见不是很浪费吗？」

的确。

「不过，这也是一种打扮对吧？比较古板的公司看了不会生气吗？」

「或许会呢。」

「这样行吗？」

「我说啊，后辈。」

不知为何，读卖前辈变得很正经。

「我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我的外表，也觉得这样对自己有利才放着不管。但是要长期相处的话，我可不想让人家认为我的外表和内在有落差喔。」

「嗯，前辈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古板的人嘛。」

对喔。读卖前辈只有外表是楚楚可怜的黑色长发和风美女。

听到我和读卖前辈这番对话的小园同学开口：

「这么做，难道不怕面试落选吗？」

「你叫绘里奈对吧？啊，可以直接用名字称呼你吗？」

小园同学点点头。

「好的。」

「绘里奈也是先弄了这个发型，才来这间店面试对吧？」

「我…… 那个…… 因为我觉得要是没上，只要找别间就好。」

「一样呀。」

「可是──前辈是求职吧？和打工好像不一样。」

「既然要表现出诚意，那么让人家看见真实的样貌不是更有诚意吗？」

听到这句话，小园同学陷入沉思。

她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读卖前辈这番话，但读卖前辈是否也有这么认真就不清楚了。说不定，她只是忘记要面试，不小心就染了。

「嗯～啊，不过我…… 直到国中时发色都还是全黑，也没想过在头发上玩花样。但是，考上了高中，看见镜子里自己穿制服的模样之后，该怎么讲…… 总觉得这不是自己…… 一有这种念头，就忍不住了。」

她回忆似地说道。

「嗯，这种发色很适合绘里奈喔，和开朗有朝气的你很相配。唉，后辈你也这么想吧？」

「这个嘛…… 我觉得很合。」

「谢谢。」

看见小园同学开心地道谢，再次让我觉得她真是个老实的好孩子。

于是我在想，人的外表，其实是种种思绪交集后的结果。

读卖前辈和绫濑同学，都是外表和内在有差异的人。

不过，两人对于外表的看法几乎完全相反。读卖前辈就算被当成乖女孩也不介意所以没去理会，绫濑同学则是不想因为外表看起来乖巧而让人轻视。

此外，也有像小园同学这样，想要减少外表与内在的差异而改变发色。

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行为，恐怕就是将外表当成一种记号后套入刻板印象。

同时我也在想，像我这种不介意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的，可能是少数。不过嘛，这或许也会让我站在绫濑同学身旁时显得格格不入。

是不是稍微注重一下外表比较好呢？

「…… 啊，不好。那个…… 我家有门禁，必须回去了！」

「喔，门禁！真是令人怀念的词。嗯。既然如此，那就快点走吧！」

「好的。呃，读卖前辈，今后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喽。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我明天不在，应该会有其他人负责教你。」

「好的！」

新人向我们一鞠躬，披肩双马尾随着头的动作晃啊晃。她转过身去，快步离开办公室。

「啊，那么，我也要回去了。」

「收到。顺便帮我问候沙季喔～」

我也离开办公室，留下挥手道别的读卖前辈。

骑上自行车前，我打开 LINE 确认，看到绫濑同学传讯要我帮忙买菜。

她拜托我买的主要是蔬菜。

像是马铃薯、高丽菜之类比较重的东西。

我在买东西时，想到明天轮自己做饭的事，于是又买了几样清单上没有的。

回到家，我一边洗便当盒，一边告诉在起居室背单字的绫濑同学「很好吃喔」。

「是吗？那就好。」

「明天我会做便当，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带着吧。」

「…… 悠太哥要做便当？」

「是啊。」

「…… 需要我在旁边看着吗？」

「要是让你帮忙，轮班就没意义啦。放心，我会查好食谱，照上面写的做。」

尽管我是这么宣称的，但是绫濑同学的眼神怎么看都像在说「你做得出像样的便当吗」。

「真的不行我就弄饭团。」

「啊，嗯。这倒是可以。」

她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出比饭团像样的便当啊？

尽管有点受到打击，不过试着回想一下轮到自己做饭时的状况后，发现我其实常常出错，需要靠绫濑同学补救。

像是煎鱼时弄焦了大半条没办法吃，火锅料切得太大块结果在煮好之前只能让肚子叫个不停，还有炒什锦弄错蔬菜分量结果从早到晚都在吃炒什锦。

「无法让人信任啊……」

「嗯～该不会，你做饭时都是用目测？」

「我应该都有遵照食谱才对，不管是分量还是时间。」

她用「骗人的吧？」的眼神看我。

只不过，有个范围时我往往觉得多放一些比较好，这点的确没错。

我边聊边洗碗，此时绫濑同学来到厨房把我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她多半已经发现我买了几样她没交代的东西，应该能想像到便当的内容吧。

「待会儿要念书吧？我来泡咖啡。」

「谢谢。要不要把你的杯子也拿出来？」

「嗯，麻烦了。」

我们边聊边泡咖啡。

然后我捧着杯子回自己房间。

打工用掉的时间必须补回来才行。

虽然过了夏天恐怕就得辞掉打工或减少时间，不过目前我打算暂时继续，尽量多存点钱。尽管高中生打工薪资应该付不起大学学费，不过考上大学之后我有可能必须一个人生活。

明天是周日，预习可以往后挪。作业已经写完了。

我在电脑上叫出准备考试的念书时间表。为了将考试科目分开复习，我利用试算表软体弄成一览表。最近可以在线上存档，也有手机 App，所以这张表其实用手机也能看。

不过，管理时用电脑比较轻松。

「今天就念物理吧……」

我做上标记以便了解进度，然后翻开一年级的教科书，从贴有标签的部分开始重看。

按照我粗略的安排，四月到六月要复习一年级的部分。七月到九月复习二年级的部分，十月到十二月当然是复习三年级的部分。这种方法的问题，就是到了后半有可能把最早复习的部分忘掉。

关于这点，我打算借由偶尔解一些前面范围的模拟试题避免。如果答错，只要重新复习一次概要的部分就好。

我翻开当时的笔记，阅读教科书并且解例题。

「新来的工读生？」

坐在我面前的绫濑同学突然停下了筷子。

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回想一下，店长之前说过吧？读卖前辈因为求职而减少打工时间，所以店长希望再找一个工读生。」

现在是晚餐时间。

我们和平常一样，一边吃一边聊当天发生的事。只不过，今天除了打工时间，我们两个一直待在家里。这也就表示，有趣的话题不多。早早就把聊天题材用光的我，顺口提起了新来的工读生。

「女孩子？」

「对。听说是高中一年级。记得是叫小园绘里奈（KOZONO ERINA）吧。」

「KOZONO？啊，KOZO 加上野原（NOHARA）？」

「KOZO 写成汉字是怎样啊？」

「不知道耶。咦，不是吗？」

「是『小小的』，加上『花园』喔。」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用筷子在半空中写出汉字盯着看了一下，这才「喔」一声表示明白。

「真要说起来，根本没有『KOZO』这个词吧。」

「…… 不，好像真的有。」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用筷子夹起的苦瓜镶肉停在嘴边。她先是迷惘了一下，接着才一口吃掉。

默默把食物吞下去之后，绫濑同学开口。

「『KOZO』是什么意思啊？」

「那是以前的用法，『KOZO』似乎是指『去年』。」

我用放在桌上的手机搜寻后拿给她看。

去年（KOZO）。今年的前一年。

上面是这么显示的。

「真的耶。咦，你特地查辞典啊？」

「当然喽。」

阅读小说不是经常这么做吗？看见陌生的词语会在意，查着查着就连衍生出来的词也跟着在意起来，于是踏上搜寻之旅。

「所以悠太哥的词汇才会比我多啊。我是不是也翻翻辞典比较好？」

「现在网路辞典查起来很简单，要问推不推荐的话，我还满推荐的。多知道一些词，应付现代文和古文应该都会比较有利。」

虽然以我来说比较像是纯粹的兴趣。

说完，我也把苦瓜镶肉放进嘴里。表面煎得爽脆，送进嘴里一咬，绞肉馅的肉汁就满溢而出。将洋葱和肉连在一起的蛋提供甜味、苦瓜负责苦味，种种味道在嘴中形成恰到好处的平衡。

小时候很讨厌苦瓜的苦，不知不觉已经能感受到它的美味了。

「不过，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由『去年』和『野』组成的姓吧。」

「小小花园比较正常对吧？为什么我没想到呢？」

你问我，我也答不出来呀。

「然后呢，就得教这位新人怎么做事啦。明天，沙季排班应该和我今天是同一个时段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明天会由沙季负责带她。」

「这……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就表示短期内悠太哥打工时都要一直陪在那个新人旁边了……」

她抬眼看着我。

「啊～我想应该不会到『一直』啦。」

我自己也有工作。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瞪着我啊？

「好羡慕。」

「咦？」

「抱歉。纯粹是嫉妒。」

听到这个词，我总算明白。

在外面要近一点，在家里要远一点。我希望待在外面时，能够缩短和绫濑同学之间的距离。

尽管如此，现在就连打工时间都错开，对话也跟着减少。在这种状态下，打工地点却有了个比绫濑同学更容易说上话的小园同学──从绫濑同学的角度来看就是这样。

「不过，若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看着她的脸，就能隐约看出她内心的焦躁。

工作地点多了个女性后辈──绫濑同学如此老实地表现出对这种状况的嫉妒，好像还是第一次。虽然就「职场的女生」这点来说，读卖前辈也一样，而且我曾经在晚上和读卖前辈去看电影，会引起她的嫉妒也不足为奇，不过内心怎么想姑且不论，至少她没特别表现出来。

不过嘛，当时我们两个才刚成为兄妹，也不是情侣，状况和这次不一样。话虽如此，却显得稍微敏感了点。

我一边吃饭喝汤，一边思考这些事──

于是，我得到了「看来是她选择不去胡思乱想」的结论。一来直接问比较快，二来这应该也是一种磨合。

「不用太在意，我只把她当成同事，没有什么多余的互动。」

「这…… 我知道。」

「那么──」

在我问出「为什么」之前，绫濑同学就叹了口气说道：

「或许是受到不良影响。」

「咦……？不良影响是指什么？」

「特辑。」

──特辑？

正当我疑惑时，绫濑同学已经开始说起她在我打工时看到的电视内容。

窝在自己房间念书时先不管，打扫和做饭时没声音会显得很冷清，所以她打开起居室的电视代替背景音乐。

「那种节目好像是叫杂闻秀（wide show）？」

「喔…… 下午播的那个啊。」

这里的 wide 是宽广。这个词是和制英语，在英语圈说出来人家应该听不懂。采用这个称呼似乎是因为题材范围很广，不限类型。

「当时电视在播『不伦特辑』。」

「不伦…… 呃，这个嘛，既然不限类型确实可以做这个…… 吗？还真广耶。」

尽管我觉得可以不用往那个方向拓展。

「职场易成为不伦・外遇的现场。外遇对象竟有六成是职场同僚──节目给了这样的资讯……」

他们是怎么确定比例的啊？

「我想，大概是这些东西留在脑袋里了。我当时在想，职场同事搞不好比较容易亲近，但是我们反倒互相错开。就连这一次也没一起排班…… 结果却有个女生要一直黏着你。」

「没有黏着，没有黏着。」

「我知道啦。」

「嗯，然后呢，我谈到小园同学的话题时，你脑袋里闪过杂闻秀的特辑，担心要是我和人家变得很亲密该怎么办…… 是这样吗？」

「我是这么想的。抱歉。」

「不，我觉得会介意就说出来比较好喔。不过嘛，我不会那样看待后辈，也根本没那种打算。」

「嗯。既然悠太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绫濑同学冷静地说明自己不高兴的原因。

吃完饭收拾善后时、接下来轮流洗澡时，她都没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模样，所以我松了口气，觉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既然悠太哥这么说。

既然哥哥这么说。

这和「既然男友这么说」有不同的意义。

哥哥和职场同僚调情，看在妹妹眼里或许会不高兴，却不会有更重大的意义。因为一般来说，兄妹不会成为恋爱对象。但是，如果男友・悠太这么做，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就不会只是不高兴了。

虽然为了在家里不越过兄妹这条线，她开始用「悠太哥」这个称呼压抑心意。在某些情况下这会束缚住她的心，然而此时的我并未发现。

话语中带有言灵。虽然或许只是感觉。但是这种感觉会左右人的行为。

不过，此时的我只觉得彼此不会太黏也没避开对方，有保持适当的距离。

只有两人在家的夜晚，没发生什么事就过去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6 月 12 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六月的晴朗周六早晨──

我在自家门前送妈妈和太一继父出门。

他们两人要来一趟再婚一周年的纪念旅行。

站在太一继父身旁的妈妈，在初夏阳光照耀下展现灿烂的笑容，我看了由衷地感到开心。

前一段婚姻破碎后独自养育我的妈妈，是这世上我最希望能幸福的人，我也深信她应该得到幸福。

一年前她说想要再婚时，我也因为那是妈妈的选择而没有反对。

过了一年的此刻，我再次这么想。

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对象。

看见现在太一继父的举止就能明白。

平常总是说自己相信孩子的太一继父，到了要和妈妈出门旅行时，是这么担心留下来看家的我们。说不定，在旁人眼里会显得有点丢脸。

太一继父应该也不是完全不要面子，但是和我的生父相比的确是没什么自尊心（好的意义上）。我的生父总是在意身为男人、身为丈夫的面子，在家里绝对不肯表现出丢脸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我的生父才会无法忍受妈妈在他公司经营失败、没了工作后出外赚钱吧。他就是这么脆弱的人。

太一继父不同。

他坚强到能将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

这对妈妈来说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

必须全副武装面对周遭的社会──不用坚固的外壳裹住自己就无法安心的我，实在做不到这种事。在本质上应该和我没太大差别的妈妈眼里，想必很耀眼。

「好啦好啦，太一，再不出门就要塞车喽。」

在妈妈的催促下，太一继父总算起身。

如果只听两人的对话，会显得妈妈比较可靠。

但是，妈妈偶尔会在些奇特的地方有所疏忽。即使是两天一夜的旅行，相处起来应该还是意外地累。

继父，加油。

送走两人之后，我和浅村同学总算能够回到家中。

听到闹钟声响，我抬起头来。

看向眼前的数字，显示为 12：00。

我阖起参考书和题库，走向厨房。

浅村同学早已出门打工，午饭只有我一个人。

一来和早餐没隔多久，二来一直坐在椅子上念书，所以我不怎么饿。

「吃早上的剩菜就够了吧。」

我一边准备午饭一边自言自语。

我并不讨厌做饭，甚至该说喜欢，但是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不知为何就会觉得很麻烦。有人吃自己做的饭，似乎容易让人觉得这么做值得。

吃完饭、洗完餐具后，我正打算继续念书──却停下了动作。

「好在意……」

我盯着起居室的地板。

这么说来，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一想到这里，就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打扫没决定由谁负责。各自的房间各自处理──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家人共用的空间。只有「谁在意谁动手」这种很粗略的规则（大扫除时另当别论）。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似乎都不会乱放东西，难得看见有什么掉在地上。

所以，向来都是用魔术拖把简单把地板拖一拖了事。我想不起来上次用吸尘器是什么时候。

「没办法。那就动手吧。」

我用「这是念书之余喘口气」说服自己，决定把厨房和起居室打扫一下。如果要认真清理再多时间也不够用，所以我告诉自己用吸尘器吸过就好。要是做得太过头，可能会用掉一整天。

先从简单的收拾开始。

虽说我们家的人不会把东西丢在地上，但还是能找出不少随手乱放的东西。

例如电视遥控器、机上盒遥控器、空调遥控器、吸顶灯遥控器。

还真多啊。

…… 要是这些能用一支遥控器操纵就轻松多了。

这么说来，好像有可以帮忙控制所有家电的家电？能声控的那种。

改天问问浅村同学吧。

我把遥控器收起来，全都放到桌上的遥控器收纳盒里。准备开始动手时，却又觉得默默打扫有点寂寞。所以我决定打开电视，随便挑个节目放着。

原本打算找部串流视频服务的电影来播，但我没有特别想看哪部片，而且要是播出想看的可能会就这么看下去。因此我决定电视上播什么就让它播下去。

把吸尘器拿来准备打开时，电视上播的节目正好映入眼里。

好像是以主妇为主要收视族群的午间资讯型节目。

主持人讲了些话之后，画面上映出主题。

「不伦特辑」。

我不禁把注意力放到画面上。

我从来没仔细注意过中午的电视节目，居然还有播这种东西。

穿西装戴领结的艺人，一本正经地开口。

妻子在家里做家事，为丈夫牺牲奉献。尽管如此，丈夫却出轨了。

为什么？

说完这段开场白，画面上播出类似重现视频的东西。

一名疑似主妇的女性登场──旁边标出 A 子、专业主妇、27 岁。

画面上映出妇人忙于做饭、洗衣、打扫的身影，结束之后她坐在餐桌旁叹气。尽管嘴上嘀咕着「真想再休息一下」，却还是摇摇头站起身。她想像中的丈夫，此刻还在职场整理资料、面对电脑。

丈夫回家后，接过外套的妻子注意到衣服上沾了口红。

咦，口红会沾到那里？好歹换成「闻到香水味」之类的，不是比较有可能吗…… 提出这种疑问大概很不识相吧。

看似评论员的人，说出自己的意见。主持人则向看似专家的人征求意见。

专家表示。

不伦有六成发生在职场。

咦，职场的女性有那么容易和男性变得亲密吗？大家不是单纯做同一份工作而已吗？

刚刚下意识盯着电视看的我，和画面上的女性一样摇了摇头站起身，然后打开吸尘器的开关。我仔细地让吸头扫过每一寸地板，虽说是最新型的无线静音吸尘器，声音依旧不小。

这么一来就不会去注意电视的声音了。画面转为下一段视频，这回是抱着孩子的母亲──不，不看了不看了。我可不看喔。尽管脑袋这么想，字幕却接连映入眼里。

正在打扫的自己，和方才那个丈夫外遇的妻子，身影在脑中重叠。

浅村同学在打工。打工也就是工作，说穿了就是像这样做家事的时候，心爱的丈夫愈来愈容易在职场与做相同工作的女子有所接触──最后终于……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真要说起来，浅村同学又没和我结婚，更何况那个…… 他在职场也没有能亲近的……

倒也不是没有。

像是…… 读卖小姐。那个漂亮到像日本娃娃的女人。而且，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女工读生。不过，她们都比浅村同学年长，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应该和浅村同学相差将近十岁。不，交往和年龄无关。浅村同学个性平易近人，对谁都很亲切，一视同仁。这是他的优点。

所以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俗话说没有火的地方不会冒烟，但是连烟都没看见就怀疑失火，这不就只是情绪不稳定吗？像这样心情七上八下坐立难安仿佛有根鱼刺梗在喉咙里的感觉，想来也是依存心理的表征之一。应该是这样。所以，只要慢慢调整和他之间的距离，迟早能平复──才对。

为什么我要放弃和他排班在同一个时段呢？不，我还记得原因。这是为了确保念书时间，也是为了能轮流做饭。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明明已经决定在家门外要缩短距离了耶……

唉。

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吸尘器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

我关掉电源，把吸尘器插回底座。顺便也关掉电视。念书吧。毕竟我是考生。

我回到房间，打开参考书。

打扫让进度落后。赶快把题目解到预定的地方，然后吃些好吃的点心吧。冰箱里应该还有布丁才对。布丁…… 发音和「不伦」很像…… 在职场的丈夫容易和距离比妻子更接近的女性凑在一起…… 吗？

所以说不是这样啦。

我戴上耳机，将熟悉的低传真嘻哈音量调得很大，将多余的词语赶出脑海。

窗外，太阳已下山的天空里，能看见略有缺损的月亮。

浅村同学结束打工回家。我在起居室翻着单字集。

我看准了他差不多要回来的时间，在他一回家就会知道的地方等待。虽然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时，听到他说「很好吃喔」。

咦，晚饭现在才要做耶？我感到疑惑。看见他在流理台洗东西，我才搞懂是在说便当。

「是吗？那就好。」

听到他这么说，我当然很开心。不过，那个便当也没花什么心思。只是把早上剩下的菜装进去而已啊……

我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浅村同学说明天由他来。浅村同学是第一次做便当吧？我原本想帮忙，但他拒绝了，说是轮到他做饭。

不过我把他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时，看见几样没拜托他买的东西，所以能猜到他要做些什么就是了。

我叫住洗完餐具正准备回房间的浅村同学。

「待会儿要念书吧？我来泡咖啡。」

「谢谢。要不要把你的杯子也拿出来？」

浅村同学从餐具柜拿出杯子，顺口问道。

我看向时钟，离晚饭还有点时间。

「嗯，麻烦了。」

我把热水倒进滤杯，坐下来看着咖啡滴进壶里。屋里冒出摩卡那带有些许酸味的香气。

「晚饭做好可以叫我一声吗？」

「知道了。」

我目送浅村同学拿着咖啡回房，然后继续做饭。

晚餐准备好之后，我去叫浅村同学。

他盯着桌上的饭菜说看起来很好吃。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各自今天发生的事，然后他冒出一句「这么说来，打工的书店来了新人喔。」

「新的工读生？」

浅村同学从容地接着讲。他说店长之前提过，读卖前辈因为求职而减少打工时间，所以希望再找一个工读生。嗯，好像真的提过。

「对。听说是高中一年级。记得是叫小园绘里奈（KOZONO ERINA）吧。」

KOZONO 这个姓听起来很陌生，脑袋里不由得转换成了奇特的汉字，在浅村同学说明之后，我才明白是小小花园──小园。

「然后呢，就得教这位新人怎么做事啦。」

这么说来，我刚开始打工时，也是浅村同学带我。别看浅村同学这样，他其实很擅长教导别人。会负责教育新人也能理解。

「明天，沙季排班应该和我今天是同一个时段吧？」

我点点头。尽管他用「沙季」称呼我时，我依然会稍微愣一下，但是我会尽可能别表现在脸上。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明天会由沙季负责带她。」

「这……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就表示短期内悠太哥打工时都要一直陪在那个新人旁边了……」

可爱的新人女生。不，他没说可爱吧。那个小园某某，短时间内会由浅村悠太贴身指导吗？

由悠太──哥指导。

「好羡慕。」

我不禁脱口而出。

这样的话语和态度，浅村同学想不懂都难吧？

「咦？」

「抱歉。纯粹是嫉妒。不过，若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吧。」

更何况，我不是「绫濑同学」而是「沙季」。小园同学是「小园同学」，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啊，但这种好像蒙上一层阴霾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脑中闪过那个戴领结艺人的严肃表情。那人背后的大型看板，随着咚咚的效果音放了下来。

『不伦有六成发生在职场！』

职场女性接触丈夫的机会比做家事的妻子更多，所以容易变得亲近！

不不不，慢着。

「或许是受到不良影响。」

我吐露的这句话，让浅村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把下午打扫时看到的杂闻秀内容告诉他。

听到我说出「不伦特辑」这个词，浅村同学露出有点僵硬的表情，摇了摇头。

职场的异性容易亲近，这点会引发不伦──我告诉他，自己看到了这种不知道有没有根据的资讯。大概就是因为看了那个吧，一个和浅村同学相处时间可以比我更长的女生登场，让我有所动摇。想来就是这样。

我这番像是借口的说词，浅村同学默默地听完，然后肯定我的做法，告诉我说出来比较好。然后，浅村悠太──悠太哥答应我，不会那样看待后辈，也不会有那种打算。

「既然悠太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老实说，我很庆幸。

因为我原本在担心，自己的情绪会破坏彼此的关系。

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

既是情侣。

也是兄妹。

必须维持适当距离、必须保有适当的判断力──我在心里默念。

吃完饭之后，他让我先洗澡。

我泡在热水里，试图把「在职场和男友很亲近的女性后辈」这个神秘词语赶出脑袋。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改想些别的事吧。好比说，没错，像是周二的班际球赛。

虽然是班长找我组队，但我确实和去年不同，选了团体竞赛项目排球。直到去年为止，我都因为这种项目不适合自己而保持距离。相对于不管打得多差都只会让自己丢脸的网球，团体项目一旦失误就会导致其他人困扰。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不过，无论我怎么失误，班长和佐藤同学（我还没办法像大家那样喊她小凉）都没有生气或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根据排球规则，为了避免球落在己方场内，要在触球不超过三次的情况下把球送回对手阵地。三次都不失误对于有比赛经验的人来说或许很正常，但是对于没经验的人来说相当难。因此光是能顺利把球送回去就让人开心。

即使有人失误，其他人也会支援，像这样努力地接住球时，大家都会很高兴。

对我来说，这是种新鲜的喜悦。我渐渐为团队运动的奥妙和乐趣着迷。

我摸了摸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臂和腿。或许只是错觉，但是肌肉好像比平常来得结实。这是练习的成果吗？还是因为意外费力的书店打工呢？

「书店……」

短时间内，我和浅村同学的排班时间不会重叠。

这段期间，浅村悠太…… 悠太哥会一直和那个后辈女生待在一起。

比我还要近。

身为妹妹不该在意。身为女友──感到羡慕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在「悠太哥」与「沙季」的状态下，我该怎么看待呢？

6 月 13 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周日早上，七点──

平常还待在床上的时间，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打量着厨房里忙碌的自己。

我打了个呵欠，压下脑袋里的睡意。

至于为何明明是假日早晨我却身在厨房，理由不只是为了做早饭，今天还要做绫濑同学的便当。

先从味噌汤开始吧。

食谱上写需时十分钟，但是不能轻信。想必是「熟练的人来做只要这点时间」的意思。

「所谓的料理，就是化学嘛……」

我个人认为，它和化学实验一样。

仔细一想就会明白。但是，明白不见得能做得好。

好比说，食谱上写着要把味噌放到汤杓里略微沉进水里，但是我不知道多深才算是「略微」。我曾经把整根汤杓放进去，结果味噌落进锅里。知道怎么做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这一回，姑且算是克服了第一关。这时要尝一下味道。

「嗯。和预期的一样…… 再加一点吧。」

相较于我采用的食谱，浓一点更合绫濑同学的喜好。不过，想要从一开始就靠目测决定要加多少味噌，对于我来说还是太难。于是我决定先照规定做完尝尝看味道，然后再加一点点味噌进去。

今天的汤料是豆腐。我从冰箱拿出豆腐，切成块状丢进锅里。

把汤加热到不至于沸腾的程度后，我关掉 IH 炉的电源。

好啦，那么做便当吧。

我打开冰箱。

拿出昨天结束打工回家时买的食材。

盒装小香肠。

我打开手机，让它亮出事先查好的食谱。

我用「便当」、「微波」搜寻，然后从上面的结果开始确认。我并没有特别想用微波炉，而是因为搜寻关键字加入「简单」后，列出的食谱往往是「对于料理高手来说的简单」。

我昨天先查好的那道食谱是「骰子德式马铃薯」。

「先从马铃薯开始处理吧。」

我拿了几颗用报纸包好放在阴暗处的马铃薯。

洗过削皮之后，再用水清掉表面的黏液，然后切成约一公分的骰子状。照片上是漂亮的骰子，但是从马铃薯上面切下来，边缘部分无论如何都会带有弧度。

但是，这种小事不能放在心上。

虽说食谱写着「一公分的骰子状」，却没说非得切成边长一公分的正方体。尽管会让人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但初学者往往会在这种地方烦恼。不过，大小或说体积还是别差太多比较好。毕竟熟透所需的时间会有差异。

再来把马铃薯放进耐热容器，用微波炉加热。由于这部分要用到微波炉，所以网路上将这道菜列入微波炉食谱。

然后趁着加热时切小香肠。切成和马铃薯差不多的大小就好。如果没办法一致其实也无妨。

只要把这两个混在一起，就成了骰子德式马铃薯。居然如此简单。

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这样已经能吃了，不过食谱写着要把马铃薯和香肠拌匀之后再调味。原来如此。

调味似乎是用汤粉或胡椒盐。这里的胡椒，用黑胡椒应该也行吧？我比较喜欢黑胡椒的味道。啊，不过这是为绫濑同学做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乖乖遵照食谱吧。冒险等自己吃的时候再说。

忙到这里我才发现，此刻脑袋里闪过的念头是「自己吃的时候」。

──我以前一直觉得做家事很麻烦耶。

确实，倒也不是没有「如果能把这些时间拿来念书就好了」的想法。如果没有绫濑同学，想必我现在还是会依靠超商便当或外送吧。

话虽如此，但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动手很麻烦了。

微波炉响了。

我尝过味道，觉得应该没问题，于是将它装进绫濑同学的便当盒。

食谱真伟大。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用的便当盒比我的小，让人担心这样够不够吃。我将白饭铺了半张垫纸的量，剩下的部分放进骰子德式马铃薯。另外一个小保鲜盒装沙拉。鱼型调味料瓶和我昨天一样装了酱汁。然后，全部放进便当袋。

便当袋和便当盒，都是昨晚绫濑同学随着一声「我用这个」放到桌上的。如果我能够连事前准备也搞定就好了，不过这毕竟是第一次，东西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老实说，她帮了个大忙。

便当袋和她昨天让我带去的是同款式不同颜色。我的是红色，这个是粉红色…… 粉红色？

「早安，悠太哥。」

绫濑同学随着开门声走进餐厅。

「早安，沙季。」

「啊，便当已经做好了？真快啊。」

「相对地，早餐这才要做。荷包蛋行吗？」

「很够了。」

沙拉是为了搭配便当而事先做好的，因此已经摆在餐桌上。饭也煮好了，只差盛进碗里。味噌汤就热一下吧。

我从冰箱拿出两颗蛋。

荷包蛋煎好后装盘端上桌。

这段时间里，绫濑同学已经盛好白饭和味噌汤，还擦完桌子了。

「总觉得让你做了不少事，抱歉。」

「平常悠太哥也会帮忙嘛。重要的是，我们吃饭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坐到椅子上。说声「我开动了」之后，我们拿起筷子。

「便当真让人期待呢。」

「别太期待。不过，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吃就是了。」

绫濑同学喝了一口味噌汤。

这一刻总是令我紧张。绫濑同学做的味噌汤很好喝。每次让做出那种好喝味噌汤的绫濑同学喝我这个料理初学者做的汤，都令我觉得自己会遭天谴。

「嗯，很好喝喔。」

她眯起眼睛说道。

我听了放下心头大石。

不过嘛，应该也有客套成分在内就是了。

「我觉得早上应该再偏和风一点就是了，啊，再拿点海苔出来吧？」

「麻烦了。不过，我觉得荷包蛋配味噌汤已经够日式喽。而且──」

说着，绫濑同学拿起酱油瓶。平常她明明都是撒胡椒盐啊──这么想的我安静地旁观。她把酱油淋在自己的荷包蛋上，然后继续说道：

「──看，淋上酱油就是没得挑剔的和食了吧？」

我不禁苦笑。

「按照这种逻辑，不就等于什么料理只要淋上酱油都叫和食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行吗？」

「我认为，一个国家的料理风格，要看发酵食品。」

「啊～」

所谓发酵食品，以日本来说就是味噌、酱油、纳豆之类的。虽然吃不习惯的人会敬而远之，但是正因为风格强烈到不熟悉就难以接受，才成了最容易引起该国人乡愁的味道──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纳豆这种东西吃不下去的就是吃不下去，即使是日本人也一样。

甚至有人说在日本机场降落时，能够闻到空气里有酱油味。

「更何况，我也喜欢洋食。不需要餐餐吃和食也没关系。」

意思是，不需要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今天的便当也很难说是和食…… 啊，对了对了，我这才想到，关于便当袋的事。」

「我准备的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是没问题。只不过，难得看见你用粉红色的东西。」

绫濑同学点点头，然后用一句「那是因为啊……」起头。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话，一边撕开包装袋，抽出里面的海苔。

她用筷子将海苔夹到饭上，像海苔卷那样轻轻裹住米饭，然后送入口中咀嚼。

「不加调味料吗？」

将食物咽下去之后，她才一脸疑惑地说：

「咦？海苔本身就有味道了吧？」

一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的口气。这个嘛，味道是有啦。不过只有海苔味啊。

「咦～我会沾酱油耶。」

「不会觉得味道太重吗？」

「不会觉得嘴巴很干吗？」

各自说完后，我才想到以前也有过一样的对话。荷包蛋那次绫濑同学只撒胡椒盐而我是淋酱油。我说只撒胡椒盐会太干，所以不喜欢。

绫濑同学似乎也想起了当时的对话。正好今天也吃荷包蛋。

「这样啊，悠太哥喜欢饭湿一点。」

「我也有这种感觉。还有啊，沙季，该不会，就算海苔本身没调味，你也都是直接吃？」

「嗯。否则海苔的味道会不见，这样很可惜吧？」

「我都没注意到耶。」

自然而然重复的日常动作，意外地不太会留在记忆之中呢。如果不观察得再仔细一点，说不定会错过绫濑同学的喜好。

绫濑同学吃荷包蛋时撒胡椒盐，海苔则是原味──记在心上吧。

「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个便当袋呢，是妈妈以前买回来的。说是两个一组有特价。」

「喔。」

所以才会是同款啊。想必是再婚前买的吧，所以只需要红色和粉红色就够了。

「我平常带昨天那个红色的，粉红色备用，不过……」

这么说来，确实绫濑同学和红色比较相配。

「那么，粉红色那个就给我用吧。」

「你觉得那个比较好？虽然和相不相配无关，但考虑到可能会被周围的人以为那是你的喜好，我想红色应该还好一点。你身边没什么粉红色的东西吧？」

「如果要问喜不喜欢，应该算不上喜欢吧。虽然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我不会用随身物品的颜色去评估一个人。喜欢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嗯，虽然不晓得会不会有下一次，但反正只是个便当袋，改天我帮你买一个吧？」

「告诉我哪里有卖，我会自己去买啦…… 不，找个有空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就行了吧？」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露出笑容。

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笑意，嘀咕着：「有空啊，什么时候才会有空呢？」

「考生真难过啊。」

「虽然希望早点结束，但如果考试来得太早也会让人头痛。」

这点我也一样。

虽说增加了补习的堂数，总算渐渐从早春时的成绩退步恢复过来，但我依旧不觉得自己已经具备需要的学力。

时间不够。果然该减少打工时数吗？

「嗯？」

放在桌上的手机，画面上闪过某个通知。脱离待机画面后，「下午会下雨」的预报映入眼里。

「午后会下雨打雷……」

将天气预报告诉绫濑同学后，她看向窗外，我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初夏的风从差不多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被框住的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

「雨…… 看起来不像会下耶？」

「预报说会。虽然不晓得会是毛毛雨还是局部大雨。据说傍晚以后的降雨机率有百分之九十。要去打工时带伞出门比较好。」

「机率很高耶。知道了，我会带伞出门。」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预报说『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 我知道了。」

绫濑同学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没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

「等一下，绫濑同学。」

我叫住正要出门的她。

「什么事？」

「我也要一起出门。」

「悠……」

把门推了一半时回过头的绫濑同学闭上了嘴。

她将门整个推开，往公寓走道──家门外踏出一步。

「…… 什么事？浅村同学？」

「呃，不需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我一说出这句话，绫濑同学的眉毛就垂了下去。

「啊，不，我不是在责怪你。」

在家里喊悠太哥，在外面喊浅村同学。我知道她想要有所区分，但以有没有跨过家门来分，不是反而会造成混乱吗？

我跟着走出家门，把门锁好后站到她身旁。

「因为今天会下雨，不能骑自行车嘛。所以我在想，干脆就一起出门吧。」

我要去补习班，绫濑同学要去打工的书店。

等待电梯时，绫濑同学轻声嘀咕。

「我或许太死脑筋了。」

「不用沮丧，我觉得这很常见喔。」

我这么一说，她就用「真的？」的怀疑眼神看我。于是我举例说明。

「在家和外出使用不同称呼很常见。国中三年级时，有没有练习过面试？」

「有。保险起见，我也报考了有面试的高中。」

「当时，人家是不是教我们用『家父』、『家母』或者『父亲』、『母亲』来称呼自己的爸爸妈妈？」

电梯上到我们这一层，发出「叮」一声后开门。我们走进电梯里。

等到电梯门关上，我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呢，练习到能够反射性地说出口，应该需要一些时间。」

绫濑同学轻声回答「有可能」。

「不过，差不多在小学毕业时，妈妈就要我这么做了…… 有时候她工作的店会打电话来。妈妈交代我，这时不能说『我把电话拿给妈妈』，要说『我将电话转交家母』。」

「原来如此。不过，一开始应该还是会说成平常的称呼？」

「应该有。」

「现在应该能自然而然地分开了吧？所以，我想这种事也需要习惯。」

「这样啊。嗯，或许是。」

我们离开电梯，穿过大门。

走出公寓后，我抬头看向天空。早上的万里晴空已经不知去向，只见一片灰色的天空俯瞰我们。风中还能感受到雨的气息。

「这…… 看来真的会下雨。」

确认天色后，我看向身旁的绫濑同学。她手上没伞。

「雨伞有记得带吗？」

「我带了折伞。」

「啊，原来如此。」

「浅村同学呢？」

「我也在背包里放了折伞。虽然下起倾盆大雨恐怕会靠不住，不过嘛，若是真的下那么大，就算带大伞照样会弄得一身湿。」

「如果雨很大，我应该也会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再回家。」

我们并肩而行。

「不过…… 感觉很新鲜呢。」

绫濑同学「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虽然结束打工之后一起下班回家已经好几次了，但是我们很少一起从家里往车站走，对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

「最近一次大概是校外教学那时吧。」

「嗯…… 的确是。」

那次天色还没亮，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是因为不会被学校的人看见才敢走，基本上我们还是会避免在外面同行。

不过，为了实行「在外面要接近一点」这项原则，我打算调整先前刻意错开的外出时间，尽量和绫濑同学一致。

我想主动缩短和绫濑同学之间的距离。

我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愉快地聊天。即使如此，我依旧明白。我会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身旁绫濑同学的步调，绫濑同学多半也有稍微加快脚步。明白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的此时此刻，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无比惬意。

抬头望见的天空是灰色，故事里提到阴天有可能在暗示对于将来的不安，不过现实的事件发生与否与天色无关。

我小声地试着和绫濑同学聊这个话题。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天空不会为了我们而阴晴吧？」

「在故事里可就不一样喽。逐渐变暗的天空在暗示主角的命运一路下滑，雨过天晴是象征坏事结束。树枝在长时间等待的女性背后摇曳，则是代表女性担心等待的对象或许不会来。诸如此类。」

也就是所谓的「间接描写」。

「原来是这样啊。看电视剧时的确有这种场面。不过我当时只觉得风很强。」

「唉呀，只要观众看了隐隐有不安、开朗之类的感觉就行了。不过，解读这些手法也是种乐趣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不过嘛，现实中就算是阴天照样会发生好事啦。」

绫濑同学回答「原来如此」，然后陷入沉思。

接着她又开口。

「不过，心情或许会随着天气改变呢。」

虽然现在没有──她加上这句话，代表曾经真的因为天气不好而感到沮丧。

「看到外面一片阴暗，心情也会消沉。当时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还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露出死鱼般的眼神呆呆地度过一整天。」

「听起来真的很沮丧耶……」

「啊，那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告诉妈妈，她会担心。」

「我知道。」

我想，大概是父亲离家那段时间吧。

有些担心的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的模样并问道：

「现在没事了吗？」

「完全没事。就算有些沮丧，身边也有能为我抵销沮丧的人在。你刚刚不就说了吗？就算是阴天照样会发生好事。」

「这个嘛，说是说了啦。」

「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像。虽然如此，你却总是能提出我想不到的论点。」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喔。」

绫濑同学总是真挚地面对这个世界，对于碰上世间浪涛向来选择敷衍过去的我来说，无比耀眼。

「所以，光是像这样走在你身旁，就让我觉得自己是走在阳光下。」

说着，她对我露出笑容，宛如梅雨期间偶尔会出现的五月晴。接着她又突然别过头去──

「──开玩笑的。讲话居然像个诗人一样，真不像我。」

绫濑同学用食指在额头上钻了钻，显得很害羞。觉得她好可爱的我，直接将想到的说出口，结果又让她害羞起来了。

我们穿过小巷，来到大路。

周日的涩谷，充满了人和声音。

人潮淹没了通往车站的路，不禁令我怀疑他们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走路要不撞到人都很难。

一对勾着彼此手臂的国中生情侣，流畅地在其中穿梭。嗯，贴得那么近，要当成同一个生物也行──不过话说回来，那样不热吗？即使是阴天，六月的气温依旧高到将近三十度。就在我抱着这种感想旁观时，一个没撞上他们纯粹擦身而过的上班族男性，却刻意地在通过时「啧」了一声。被吓到的国中生情侣，战战兢兢地往路边躲。

「我刚刚还在羡慕他们感情好耶。」

「如果只是手臂，我随时都可以出借喔？」

对于我的提议，绫濑同学略加思索后摇摇头。

「今天能一起从家里出来就够了。」

绫濑同学看见在学校表现得像个陌生人的我，觉得彼此太疏远，进而导致在家里过剩的肢体接触，也成了睡眠不足的原因。我们两个在外面距离太远，这正是难为之处。

既是情侣，也是无血缘兄妹的两人之间，适当的距离究竟……

该不会，我在外面需要表现得更积极一点？

在外面更接近──这个「接近」是指怎样的距离呢？要近到什么地步，才不会让绫濑同学内心的不安发芽呢？

现在这样就好──如果绫濑同学这句是真心话就好了。

我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看起来很安稳。

「怎样？」

「没什么，呃，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回了句「你好奇怪」就转头往前看。

我只是在想，如果刚刚凑到她耳边说「没什么啦，沙季」，不知她的表情会有怎样的变化﹖有一点点想看。

老爸他们不在家的昨天，我原先猜测只属于我俩的时间可能会增加，但意外地并非如此。晚饭后，我还有点期待她会不会又来找我抱抱。不过，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我们就这样各自回房间就寝。

环顾周围，我发现一件事。路上行人里有各式各样的情侣，每一对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距离。同龄的类似组合里，有的贴在一起，也有的仅仅小指勾着。

每一对情侣各有不同。距离感也各式各样。

在这之中，我和绫濑同学则是以肩膀似贴未贴的距离走在一起。

若即若离，若离若即。在白昼的人潮里以这种距离同行虽是第一次，却意外地令人惬意──以我的角度来说。

「结束打工回家时，妈妈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是啊。」

尽管有些可惜，但父母不在只属于我俩的生活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这两天不是过得很安稳吗？

全向交叉路口的灯号变了。绫濑同学朝书店移动，我则是走向补习班。

伸了个懒腰后，我站起身来。

我对历史不算擅长，只能勉强跟上讲课进度。可能是因为努力要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的关系吧，全身上下都很紧绷。

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接下来休息十分钟，之后还有一堂课。

我沿着走廊前往休息室。

打算买罐咖啡转换心情。

我轻轻晃着从贩卖机买的咖啡，打开位于同一楼层的第二休息室的门。这个方方正正的房间不大，里面只摆了四张圆桌和椅子。

一个人也没有，很难得。

我把咖啡放在手边的桌上，做了几下伸展运动。

「是不是该多做点运动啊……」

我一边舒展筋骨一边嘀咕。我本来就不喜欢往户外跑，对运动也没什么兴趣，只会在奥运之类的活动时观赏。

正因为如此，先前都和班际球赛这种运动健将表现的场合保持距离。

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这回我居然选了篮球。

话虽如此，却投不进球。

唉，运动社团那些人花了好几年才练熟这项技能，如果只需要为班际球赛练习区区数天就投得进，篮球社早就来找我加入了。

「是…… 这样？」

趁着休息室没别人在，我将手里那颗想像出来的球投向篮框。有句出自篮球漫画的名台词，左手只是辅助。如果用双手把球推送出去，似乎会因为左右力道难以平衡导致控制出问题。

同时做两件事，要取得平衡或许真的很难。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指这种时候专注在其中一边会比较容易。

我一再试着投出空气球。

尽管脑中的球顺利落入网中，但实际上应该没那么顺利吧。

「篮球吗？」

突然有人搭话，让我吃惊地缩了一下。

转头一看，休息室的门开着，一名高个子女生站在那里。

「啊，藤波同学。」

遮住曲线的 T 恤配上牛仔裤，一身轻便的装扮。如果用帽子遮住眼睛，这个身高有可能被当成男性。

「我从窗户看见你的。」

「原来走廊上看得到啊。」

被别人看见让我尴尬得脸颊发烫，但我也知道藤波同学不是那种会随口开玩笑的人。

「没想到浅村同学喜欢打篮球。」

「班际球赛要打。」

藤波同学回了句「原来如此」，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

「嗯，动作确实有点僵硬。」

「果然看得出来？」

「因为个子高，班际球赛之类的场合，周围的人常要我选篮球。然后呢，其实我挺擅长运球和投篮喔。虽然是以外行人的标准来看啦。」

这回换成我点头说「原来如此」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她的身高看起来就像会被叫去打篮球。即使篮球社主动找上她也不足为奇。不过，也因为初次见面都在打高尔夫球，这让我有点意外。

「原来你很会打篮球啊。」

「意外吗？」

「嗯，意外。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能按照自己步调来的单人运动。」

「我就猜你会这么想。实际上，每次都是人家把球交到我手上，然后我一个人运球切入投篮。」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本该是团队运动的篮球，到头来还是她从头单打到尾啊。我听了不禁苦笑。

「不过，靠这样就能应付了对吧？」

「这样比较能让人家高兴。」

搞不好班上同学还会对她说「不用在意我们没关系」。

「如果周遭的人都是篮球社社员大概就不成问题，但我们的班际球赛规定参加运动社团的人不能出场那个项目。这么一来，国中的班际球赛就都是没经验的人了嘛。就算发现篮框前有队友没被盯上把球传过去，人家也不肯接球。」

「不肯接球？」

「她们说，『藤波同学的球好快好可怕，不要丢过来！』」

「啊～」

自己不是篮球社社员，却有威力和篮球社社员相当的球飞过来，自然会害怕。

「所以，都是人家把球传给我，我没办法把球传给任何人。」

「于是，不得不自己往前冲。」

我仿佛看见了那个不断接到队友传球，而且每次接到球都会往前冲的她。

「不过嘛，这样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大家都高兴不是很好吗？」

「是啊。不过，像那样往前冲，还是会让我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可能也要看是为了享受团队合作而参加团队运动，还是为了获胜而选择团队合作。」

「毕竟是学校主办的班际球赛嘛。如果当成培养团队精神的一环，感觉这样做会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就不能纳入个人项目了。」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到这点。不过嘛，学校的班际球赛也不会是胜利至上主义，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是用来帮助复健的消遣。前提好歹也是让大家以胜利为目标竞争吧？又是大会形式。当然，如果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恐怕就偏离了学校教育的理念。」

「这又讲得太极端了。」

「既然是会选择让藤波同学一个人往前冲的班级，我想也有这种可能性。」

藤波同学看起来接受了我的说法。

「原来如此，这是个不错的论点。这么一来我也能轻松看待了。」

聊着聊着就到了上课时间，于是我和藤波同学的对话到此结束。但我不禁再次思考──我又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有人来哀求，却想要参加团体项目，心境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我或许是希望在不至于逞强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培养团队精神──换句话说，就是为了和某人在一起而做的训练。

下课后，我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外面已经照预报下起雨了。

我打开折伞，撑在头上。

「愈是不希望命中的预报，就愈不会落空啊……」

看着遮蔽天空的乌云和落在身旁的银色雨滴，我不禁嘀咕。

这个世界充满了莫非定律。从餐桌上掉落的面包，一定会是涂了奶油的那一面朝下。愈是不希望下雨，雨就愈容易下。

通往自家的路上坡多，下雨时很难走。

而且撑伞时视野不佳，密布的厚重雨云也让原本下午六点应该还很亮的周边蒙上一层阴影。

蜿蜒小路彼方那间理应见惯的公寓，淋雨变色后简直像是另一栋建筑。点亮的路灯，也将行人脚下的浅绿石板路照成了翠绿色。

我打开家门，对屋里说声「我回来了」。

踩进去之前，我先脱下湿衣服与袜子。接着走到洗手间将脏衣服放进洗衣篮，这才换上家居服。如果淋得再湿一点就会先冲个澡，不过没到那种地步。

绫濑同学和父母都还没回来。

从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得出雨势比方才又强了些。

「先放洗澡水吧。」

然后我开始准备晚饭。

既然没买菜，那就只能用事先买好的食材。而且必须是我做得出来的。既然是雨天，做些温热的东西应该比较好吧。

「…… 像是咖喱？」

或许不错。

放了辛香料的咖喱很适合食欲低落的季节，在热饭上淋热咖喱，应该能够暖暖身子。光是想像，我仿佛就能闻到那股带有刺激性的香气。肚子叫了。

不过，绫濑同学对于辣的接受度没有我高。辣度可以之后再加，先配合她的喜好做得甜一点吧。

我用手机搜寻食谱。顺带一提，这回搜寻用的关键字是「快速咖喱」。

不用炉子似乎也能做出咖喱。只要把蔬菜和肉切过再用微波炉加热就好。试着挑战这道料理吧。

先把洋葱和沙拉油拌在一起加热，接着放入剩下的食材，再加水长时间加热。只有这样。

虽然只有这样，却不能掉以轻心。初学者之所以是初学者，就是因为制作时间绝对会比食谱上来得长。

进一步来说，食谱这种东西，对于初级料理魔导士来说，宛如用古代语写成的魔法书。

好比说蔬菜的切法。就算你说红萝卜要半月切，人家也看不懂啊。初学者只会疑惑地想「半月是什么？」在这种初步的初步就卡住，如果绫濑同学知道搞不好会爆笑出声。我把蔬菜和肉都切好，接着放入水和咖喱块，以微波炉加热。

我们家向来会同时准备甜味和辣味的咖喱块。这次暂且只用甜味的。由于分量完全按照食谱，这么一来应该能做出正常的甜味咖喱才对。

加热完毕，我尝了一下味道。

正常地做出了正常的甜味咖喱。

食谱真伟大。这么一来应该能完美符合绫濑同学的喜好才对。

一想像起她的笑容，我就感觉自己脸上有了笑意。

注意到自己也露出笑容的同时，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我发现，尝味道的结果，做出来的料理并非自己偏好的口味。换句话说，我做出了若是为自己而做就不会感到满足的咖喱，却还是感到高兴。

要说奇怪确实是奇怪。不过，要说是理所当然又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是做人家想吃的，就该符合人家的喜好，这点非常合理。只不过，该不该毫无限度地肯定这句话，则又另当别论。因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会带来压力。

虽说是为了心爱的人，但拔自己的羽毛织布会日渐消瘦。

到头来，反而让对方担心，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或许能磨合本身就是种幸运……」

绫濑同学喜欢的甜，属于用汤匙舀一点尝得出来的范围。为这种事感动，或许太过多愁善感了点。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雨声裹住厨房。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摇，想来也要怪这场雨吧。

我瞄了时钟一眼。

合成语音告知洗澡水烧好。同时玄关方向响起开门声，绫濑同学「我回来了」的声音传来。

「你回来啦。雨势怎么样？」

从拖了半天还没走进屋里来看，能猜到她多半已经浑身湿透。

门的另一边传来小声的：「淋成落汤鸡了……」

「洗澡水已经烧好喽。」

我稍微提高音量，好让声音传到门后。

「……」

好像有回应，但是听不到。

我等了一会儿，她却没有要来厨房的样子，看来不是回自己房间拿要换的衣服就是去浴室了。

那就赶快准备好晚餐，让她洗完澡就能立刻吃饭吧。

我又站回厨房准备沙拉和配菜。

洗完澡的绫濑同学，开门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好香！」

「做了咖喱啊。」

「我想应该能暖暖身子。」

「嗯，太适合了。」

我问雨势如何，绫濑同学咬住嘴唇看向窗外。她很不甘心地说，自己挑在雨势最大的时候回来。

「不过，接下来说不定会下得更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晓得妈妈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老爸他们这趟旅行是开车出门，雨夜不适合驾驶。虽然他那么谨慎应该会以安全为重，但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差不多该回来──」

几乎就在我说话的同时，绫濑同学的手机开始震动。

「好像是妈妈打来的。」

说着，她以眼神向我确认。我示意她不用管我，于是绫濑同学看向来讯。然后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咦」一声。

「出了什么事吗？」

可以猜到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消息。否则我这边应该也会接到联络。

「似乎碰上塞车，说是完全动不了。可能会拖很久，他们说不定得认命在外面多留一晚。」

听到这番话，我立刻试着搜寻塞车资讯。我问过老爸他们要去哪里，因此试着以他们可能会走的路为中心去找。

「啊…… 好像有交通事故。」

「明天是周一，没问题吗？」

「老爸说他有另外请特别休假。亚季子小姐我没问就是了。」

「妈妈晚上才上班嘛。那么，就算晚归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事先请特休，大概也是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吧。」

说着我才注意到，这表示老爸他们今晚也不会在家。

不对──就算注意到，也不代表会有什么改变。毕竟状况就和昨晚一样嘛。

吃完饭，讨论一下顺序后轮流洗澡，接着回房间念书。不需要特别黏在一起，也不需要避开对方，保持适当的距离就行了。

「说到洗澡──」

「咦？」

「为什么要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啊？」

「啊，不，抱歉。我刚刚在想别的事。」

「所以说，我已经先洗过澡了。悠太…… 哥想要什么时候洗澡都行。」

「啊，对喔。」

绫濑同学已经先洗过了，今天我想什么时候去洗都可以。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是这样了，听到她这么说反而让我愣了一下。

「这么说来，那个叫小园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个时段喔。」

「嗯？啊，果然由你负责带她。」

她突然转变话题，我的脑袋还没跟上，瞬间冒出「小园是谁？」的念头，不过马上就明白是新来的工读生小园绘里奈同学。

不出所料，她排班的时段好像和绫濑同学一样。

「看来我也要负责带新人。人家要我多教教她。」

「毕竟是第一个后辈嘛。她看起来吸收得很快，应该不会太花力气吧？」

「这…… 应该吧。」

她欲言又止，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问起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有何感想，绫濑同学很容易这样。绫濑沙季讨厌以样板的价值观分类别人，所以没办法三言两语就说出对于他人的看法。

这点我明白，但总觉得不止如此。

「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过…… 抱歉，要用言语解释有点困难。」

「就我的印象，感觉她似乎有点像奈良坂同学。」

奈良坂真绫同学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算得上最为亲密的朋友吧。

绫濑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这对我来说是个意料的反应。

「真绫？我觉得…… 不是。恐怕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

「说不定，她们两个正好相反。」

听到这个回答，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正好相反？以我刚见到她们的印象来说，无论奈良坂同学还是小园同学，都让人觉得友善又精力充沛。

「因为真绫不会靠过来。」

「靠过来？」

「对，就类似向日葵那样吧。至于小园同学，那个…… 呃…… 太阳公公？」

完全搞不懂。

不过，在绫濑同学眼里，那两人似乎有决定性的不同。

我们对于同一个人的印象有这么大的差异，好像非常难得。不过说穿了，我和绫濑同学本来就是不同的人，感觉无法共享也是理所当然的……

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愈来愈大。

「又不是台风来，雨还真大耶。」

水从窗户的玻璃上流过，仿佛有人拿水桶泼水一样。

「…… 我吃饱了，很好吃。收拾善后吧。」

「放到流理台就好，我会处理。」

「嗯，那就拜托喽。」

把餐具放到流理台之后，绫濑同学就窝回自己房间。

没错，吃完饭之后各自回房，继续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和绫濑同学今天依旧做到了这点。

老爸他们还没回来。

「我也念书吧……」

洗完碗盘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应该专心念了大约一小时吧。

我抬起感到疲倦的脸，发现已经十一点。

差不多该洗澡了，于是我站起身来。我抱着要换的衣服打开房间门，发现起居室的灯亮着。这时间难得有电视的声音，我好奇地打量，看见绫濑同学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看新闻吗？」

「嗯，网路新闻。好像有局部豪雨。」

我走近电视仔细一看，画面上关东北部染成一片红。

「老爸他们刚好撞上啊…… 后来有联络吗？」

「说是悠哉地待在休息站。」

看来事情没想像中严重。

大概是因为明天有请假吧，他们似乎不打算勉强赶回来。

风声依旧一样大，窗外还不时出现闪光。看样子有打雷。

「唉呀，真的成了暴风雨吗﹖」

「嗯……」

绫濑同学抱膝坐在沙发上，紧盯着电视画面。

「我想，应该用不着担心。」

「妈妈他们？嗯，我不担心他们。」

不过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画面上。

「要喝点东西的话，我帮你泡。」

「喝咖啡会睡不着，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没关系，我自己来。」

说着，绫濑同学从沙发上起身。就在这时。

闪光将窗户染成白色。

紧接着，沉重的巨响打在鼓膜上。

眼前变得一片黑暗，绫濑同学发出惨叫。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叫声。

「绫濑同学！」

她蹲在地上，我扶着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

第二发闪光照进漆黑的屋里，巨响再次传来。室内景象浮现一瞬间后又消失在黑暗里。我不由得也缩了一下。接连不断的雷声，让绫濑同学紧紧抓着我。

「电……」

「冷静点。没事，只是停电而已。」

黑暗里，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尽管不远处又传出轰隆隆的声音，不过待在建筑物里应该不用担心被闪电劈中才对。我看向窗外，每间屋子的灯光都熄灭了。大概是这一带的电网出问题导致停电吧。

绫濑同学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灯或许暂时不会亮，随便乱走很危险，坐着比较好。」

「唔、嗯。」

绫濑同学抬起头来。尽管只靠闪电的光亮难以辨识，不过从声音里的颤抖也听得出她很害怕。

我牵着她的手，让她慢慢地坐到沙发上。然后我坐在她身边。

「你看，窗外，一片漆黑。」

「停电……」

「不知道原因出在发电厂、变电所，还是输电线，不过这种规模大概没办法立刻复原吧。」

「毕、毕竟打了好大的雷嘛。」

电视画面也变黑了。

绫濑同学靠在我身上，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可能因为洗过澡吧，有股香气掠过我的鼻尖。尽管感受得到身躯的重量，却比我想像中来得轻，令人害怕手臂用力一点就会弄坏她。

我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这么慌乱，和打雷、停电相比，我更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安心下来，一时却想不到，让我十分焦急。但我也知道，如果在这时候表现得慌慌张张会有反效果。

我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平稳，轻声地对她说道。

「你怕打雷？还是停电？」

「…… 都怕。」

也就是怕黑也怕打雷吧。我先前都没注意到。

「对不起。像个小孩一样抓着你。」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呀。」

讲话应该能分散注意力，于是我在被绫濑同学抓着的情况下继续和她聊天。

也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我会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所以不用害怕。

我是这个意思。

她背上的颤抖，随着温暖的传递逐渐平息。

「浅村同学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那当然喽，不可能没有。」

啊，称呼恢复原状了呢，但我没有特别指出这点。

「真的？」

「像是晚上的墓地。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会怕喔。」

「你相信有幽灵？」

「不…… 不过，大家都认为会冒出什么东西的地方，你不觉得会因为大家都这么想而真的冒出什么来吗？」

「这算什么嘛﹖」

她噗嗤一笑，我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雷声逐渐远离。光和声音渐渐分离，音量愈来愈小，风势也趋缓了。

「我刚刚讲的有那么好笑吗？」

我故意装傻，绫濑同学又笑了出来，她的身躯也随着笑声晃动。

抓住我的手松开了。依然把手抵在我胸口的她，稍微抬起头来。四目相接。

「照这种说法，会有妖怪和幽灵都是活人的错了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浮现问号，于是我给了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止墓地是墓地？」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日本这块土地啊，好几千年前就有人类在上面行走了对吧？」

「是啊，毕竟绳文时代持续了大约一万年嘛。」

「既然如此，不是墓地的地方，应该也有人死去之后沉眠在那里。如果幽灵和妖怪会出现在死者沉眠的土地，那么出现在日本的任何角落都不稀奇才对。」

绫濑同学皱眉思索，方才脸上的惧意已经消失无踪。

「这……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这么想，那么我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物底下，或许也埋了某人的骨头。」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我们平常不会去在意，对吧？既然如此，只害怕墓地就很奇怪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这么想，浅村同学会害怕不也很奇怪吗？」

「但是，害怕的人很多，我小时候也不想靠近。这么多人害怕的地方，感觉就很容易发生恐怖的事。」

愈是不希望下雨，就愈容易碰到下雨。

或许我相信的幽灵名叫莫非。

「…… 总觉得是歪理耶。」

我讲着讲着就把话题扯到别处，还是被绫濑同学发现了。不过嘛，反正说话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逻辑无关紧要。

「我的意思是，如果觉得可怕那就害怕，不用在意那么多。在家…… 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强自己。」

「…… 嗯。谢谢……」

有点闷热。因为空调停了。

我到现在才发现，没有电视也没有空调的家里，居然如此安静。

有时风雨会变强，让窗户的玻璃晃出声响来。

灯还没亮。

尽管如此，但如果觉得不方便，依旧能够靠手机确保蜡烛程度的光亮。但是，漆黑的起居室里，我们选择在沙发上相互依偎。

这让人想起大约两个月前，我们不小心相拥着在床上睡着的那个夜晚。彼此的温暖令人惬意，带来的睡魔无法抵挡。

绫濑同学不再发抖了。

「我会怕黑，大概是因为那个……」

说了「那个」后，她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我没有催促，等待她说下去。一会儿后，绫濑同学开始回忆过去。

「应该是在小学…… 三、四年级的冬天。」

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会一起睡在小公寓里。尽管父母的感情已经愈来愈差。

半夜，她突然醒来。

「被窝很冷，总是在我身旁的妈妈不见了。妈妈和爸爸都不见踪影，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

被留在黑暗里──她叹息似地说出这句话。当时还小的绫濑同学，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留下来。感觉就像一个人被丢进黑暗之中。

父母死了、被抛弃了，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这种非现实的恐惧顿时来袭。

「或许也受到那时读过的童话影响。那似乎是个来自北方的故事…… 在故事里，太阳被带到地平线之下，被留在漫长夜晚里的孤单女孩，处于连时间都会结冰的寒冷中，连心脏都冻结了。于是女孩失去人心，化为冬季的魔物。」

当时的绫濑同学，似乎以为自己也会在黑暗中成为魔物。被丢进黑暗里，连父母都见不到……

「那时我已经隐约发现，父母之间的爱情早就冷却，无法恢复原状。我在想，说不定是自己的错。」

「自己的……？」

「因为生父看着我时，眼神就像他在责备妈妈时一样。」

现在就连你也像妈妈那样瞧不起我吗？

明明自己和妈妈都不曾那样看待爸爸。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父母应该是到外面去了──绫濑同学说道。

他们夫妻在晚上吵架时，为了避免在狭窄的家里会闹得太凶把女儿弄醒，会到父亲的车里吵。

说要到外面的不知是父亲还是母亲。以性格来看应该是母亲，不过会同意代表父亲应该也不想让女儿看见夫妻感情破裂吧──绫濑同学说，她希望生父当时有这种念头。

不过，那时才十岁的小孩，不可能明白这种事。

于是她大哭。

听到哭声的母亲赶来安抚，但是绫濑同学那天晚上几乎没办法睡，一直抓着母亲哭泣。她说，从那个晚上起，她就无法在黑暗中入睡，总会点上夜灯。

绫濑同学将这些事娓娓道来。

「都上高中了还怕黑…… 很丢脸对吧？」

「没这回事…… 那么，怕打雷是因为会停电吗？」

「这是原因之一。停电常常是因为打雷对吧？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当然，也是那么大的声音很可怕。毕竟那种自然现象，以个人的力量根本无可奈何……」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只是不会特别说出来而已。」

就像我惧高，所以校外教学搭飞机时很难受。

「我倒觉得，碰上害怕的东西能老实承认害怕很了不起。」

「即使惊慌到抓着你不放？」

「如果换成我，搞不好会逞强说不可怕。即使真的很害怕也一样。」

「我倒觉得这样很可爱。」

就算你说很可爱也没用啊。

「不过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这种时候可以依靠我。」

「嗯，谢谢。」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不客气」之后，绫濑同学轻轻一笑，又把头埋进我胸口，悄声说道：

「…… 刚刚我好开心。」

「咦？」

「你说了吧？会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啊～嗯。」

明明是自己说的，听到人家重复一遍却觉得很不好意思。

「就是这句话让我安心的。」

「那就好。雨势看来也变小了，等到雨停之后，电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说着，我把手机从待机画面唤醒，打开选单。以熟练到闭着眼睛来也不成问题的步骤播放听惯的低传真嘻哈音源。

带有怀旧感的乐音响起，不同于流行音乐的清晰，这种带有杂讯的声音就像在听老唱片。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当成在雨声和音乐声中，度过一段优雅而美好的时光，这样不是感觉很赚吗？」

黑暗里，绫濑同学噗嗤一笑。

「有点做作耶。」

「有句话说，下雨天连狗都会变成诗人。」

「谁说的？」

问题来了，谁说的啊？好像在哪里读过。不过要回想好麻烦，我决定随便应付一下。

「浅村悠太。」

我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脸还埋在我怀里的绫濑同学努力压抑住笑声。她的肩膀在颤抖。让人家笑到这种地步，以一个即兴诗人来说应该不及格吧。而且在她笑出来那一瞬间，我就想到原句了。「谈起恋爱连狗也是诗人」。差真多。这让人更不好意思，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就这样混过去。

彼此的温暖，透过相依的身躯传来。

我们听着音乐和渐渐安静下来的雨声，没有说话。

唯有时间流逝，彼此的体温仿佛合而为一。

突然，绫濑同学抬起头。她说，唉──

此时天花板的灯亮了。

为了降低室温，空调咳一声后开始吹送凉风。

窗外建筑的灯火也逐渐回归。电来了。

LINE 的来讯通知声响起。不是我的，是绫濑同学的。

「妈妈说，『雨停了所以我们回家』、『会尽快回去』。她说，可能天亮之前就会到家。」

「那就好。」

「真可惜。优雅而美好的时光结束了。」

「改天还有机会，对吧？」

「嗯。那么，晚安。悠太…… 哥。」

「晚安，沙季。」

家里只有我和绫濑沙季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6 月 13 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默念三次之后才开门。这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早安，悠太哥。」

看吧，讲得很自然。

在餐桌另一边的厨房，能看见浅村同学的上半身。

「早安，沙季。」

──早安，沙季。

每当他不用姓而是用名字喊我时，我的心跳就会稍微上升，直到现在还是。

即使如此，我依旧渐渐习惯，近来应该已经能在不太动摇的情况下回应。

父母不在的第二天。

我担心一旦有了家里只剩两人的自觉，我们就会忘记彼此的兄妹关系。

因为我和浅村同学虽然也是情侣，却不能做出一般情侣的行为，这种心情在有了家里只剩两人的自觉时就容易显露出来。但是，我们同时也是兄妹，不能表现得像一般情侣。

…… 虽然也要看所谓「一般情侣的行为」是指什么。

呃，像是牵手？拥抱？接吻？还是更进一步──

──为了压下妄想，每次一冒出这种念头我就会念咒似地默念「悠太哥」。

昨天安然度过。今天也顺利开局。就照这样下去。

便当已经做好了？真快啊──看见他放在桌上的便当袋后，我这么说道。

好啦，便当的内容是什么呢？

他帮忙买东西回来时，里面混了我那份食材清单上没有的东西。一盒小香肠。粗绞有调味的那种。浅村同学似乎喜欢吃辣一点，不过那盒小香肠上面没标示辣味，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太一继父准备，多半是用来做便当。

浅村同学做的章鱼香肠…… 感觉好可爱，真想吃吃看。

不不不，不能要求太多。说不定会直接放进去。毕竟是第一次做便当嘛。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妨，毕竟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帮我做便当，好开心。

我们同桌吃早餐。白饭、味噌汤、荷包蛋。浅村同学会做的虽然不多，却都很好吃。味噌汤的浓度对我来说也是刚刚好。

「嗯，很好喝喔。」

听到我这么说，他显然松了口气。明明不需要那么紧张的，浅村同学做饭时总是很细心，没问题啦。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浅村同学瞄向自己的手机。

「午后会下雨打雷……」

听到浅村同学嘀咕的我，差点把整口饭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我反射性地看向他背后那扇窗户的外面。

看得见蓝天，天气很好。

「雨…… 看起来不像会下耶？」

不过按照浅村同学的说法，傍晚以后的降雨机率好像有百分之九十。

这…… 表示下雷雨的机率相当高。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预报说『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 我知道了。」

不知道有没有表露在脸上。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动摇。

雨还好，顶多淋湿而已。但是，我怕打雷。那么大的声音就在附近响起，简直就像挨骂一样。而且…… 打雷会带来停电。

带来黑暗。

这样下去可能会糟蹋美味的早餐，因此我硬是转换话题。

吃完早餐后，我要去打工，浅村同学要去补习班。

补习班比较晚开始，而且浅村同学是骑自行车，照理说会比我晚一小时出门。

不过，打开家门时，浅村同学叫住我。

「我也要一起出门。」

「悠……」

我正想问「悠太哥也要？」却发现自己已经半个身子在家门外。

平常我会在心中默念三次「从这里开始是浅村同学」之后才关上家门，不过目前手还放在门把上，所以我在想该怎么称呼他。

总之先站到门外再回头。

「…… 什么事？浅村同学？」

听到我这么一喊，他就说：「不需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要怪我太死脑筋。

「因为今天会下雨，不能骑自行车嘛。所以我在想，干脆就一起出门吧。」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就懂了。

当然，理由不只是傍晚会下雨，对吧？

我虽然不喜欢表现得像情侣而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却也讨厌被浅村同学当成陌生人看待。

而我晓得，明白这点的浅村同学，在不是兄妹的外面时，言行举止会考虑到我的心情。

今天刚好要往同一个方向走，所以只要别被人家看见从同一间公寓出来，就算遇上认识的人也可以宣称是刚好碰到。

何况我们也曾经一起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我这种个性实在很麻烦。

一般情侣是怎么让彼此保持适当距离的呢？好想找人问问。不过，在我认识的人里，也没听说有谁和男性交往。不过嘛…… 说穿了我连认识的人都很少。

说起同龄的女性朋友就是真绫。呃，不过她应该没男友吧。她虽然和什么人都很要好，却看不出有特定对象。

还有，虽然最近我会和佐藤凉子同学、班长她们聊天，不过这种话题……

走出公寓后抬头一看，乌云密布。

会下雨。毫无疑问。

「结束打工回家时，妈妈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他们说会在天黑之前回家。

和浅村同学的两人时光也要结束了。至少享受一下并肩走到站前这段路吧。

我们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在途中和去补习班的浅村同学分开。

互相挥了挥手之后，各自前往目的地。若是不久之前的我，分开时还会忍不住想要回头。不过今天没出现这种冲动，顺利抵达书店。

改变称呼或许真的有效。

我握了一下拳头，抓住这小小的满足。然后迅速换好制服，打开办公室的门。

有个女生。

看得见可爱的发旋。个子很小。没见过。

是谁啊？这间店的人吗？

至于为何会这么想，则是因为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不是学校制服，而是书店提供的衬衫与围裙。

该不会──

是工读生。铁定是新来的。

她将某样东西收进围裙口袋，抬起头来。

果然没见过。这么说来，记得浅村同学昨天好像说过，店里新来了一个叫某某同学的人。

视线相交。她对我露出笑容。

「沙季前辈！绫濑沙季前辈对吧？今天请多多指教！」

「咦，啊，好。」

「哇～真的是美女耶～！」

说着，她凑了过来。被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看，让我缩了一下。

「头发的颜色好亮好美。大概漂发几次？在哪家美容院做的？好适合好可爱…… 前辈就像模特儿一样漂亮耶。」

她一口气说个不停，吓了我一跳。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嗯？

怪了？我刚刚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吗？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还没报上姓名耶。话说回来，她初次见面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对吧？

「哇～哇～哇～！真的，好漂亮！」

呃，可是，所以说，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那、那个……」

看见我一脸困惑，这个女生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啊，对不起！那个…… 我听店长先生说『今天带你的前辈是个漂亮的姐姐喔』。然后那个…… 因为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想和前辈亲近一点……」

漂亮的姐姐…… 是指我吗？

被人家这么说虽然很开心，不过以这家店而言，应该还是读卖栞小姐比较适合「漂亮」这种形容词吧？

更何况，眼前的女生也长得很可爱。

身高很矮。恐怕比真绫还要矮。和稚嫩五官很搭的披肩双马尾做了内层挑染，而且是红色，适合衬托黑发。再配上那对大眼睛，让她就像娃娃一样可爱。

尽管脸上还留了些国中生的稚气，发型和服装却都有跟上流行，知道自己适合怎样的穿搭风格。

看来她喜欢的风格和我不一样。这么说来，我没问过浅村同学她的长相。

「呃…… 你就是那个…… 新来的工读生？」

「是的。那个…… 初次见面，我是小园。小园绘里奈。」

「小园同学。」

──小园绘里奈同学。

就是浅村同学说的新人。记得她是高一。

这样啊，所以她问了店长，说不定还问过浅村同学，才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偷偷打量小园同学。呃，这时候必须展现前辈的风范。

「初次见面，我是绫濑沙季。请多指教。」

我向小园同学一鞠躬，她连忙低下头。

「我才要请前辈多多指教！」

看来个性不坏──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同时我也在想，不晓得自己和她处不处得来。距离感实在太近。即使彼此都没什么惹人厌的地方，这世上依旧存在所谓的契合度，因此我有些不安。

毕竟，我恐怕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

排班时间还没到，我先带着小园同学前往卖场。

因为店长把教育新人的任务交给我。

尽管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资格教导新人的前辈，但是人家都拜托了，我也没办法推辞。

更何况，店长判断我做得到，那我就相信店长吧。总而言之，我就把浅村同学和读卖前辈教的内容依样照搬。绝对没有什么负面理由，没错，这叫做知识与经验的传承。

效法优秀的榜样是最佳选择。而我认为这家店最好的榜样就是深得店长信任的读卖栞小姐，再来是浅村同学。

所以说，我们来到入口附近将书本平放的架子。

小园同学从围裙口袋拿出笔和小笔记本。

喔，准备周到。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也是，每当有什么非记住不可的东西时，他好像都会立刻拿手机充当备忘录。

这时我才发现，刚刚进办公室时，她收进围裙里面的就是这本笔记。说不定，她是在复习昨天人家教过的东西。我询问小园同学，她显得很害羞。

「果然被看见了吗？真是不好意思……」

她会不会是不希望努力被知道的那种人啊？就像优雅游泳的天鹅，其实会在水面下努力地用脚划水。人有想展现出来的自己和不想展现出来的自己，这种感觉倒也不是不能体会。

「呃，人家有告诉你书架的摆放方式吗？昨天带你的人教到哪里？」

「浅村前辈对吧！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前辈！」

「咦？啊，对对对。就是那位浅村先生。」

用来形容浅村同学的第一个词居然是「聪明」？不是「温柔」之类的吗？

唉，算了，反正也没说错。

「呃，他有告诉我什么类型的书放在什么地方，以及放在那边的理由。还有讲到『动线』之类的。」

「喔，动线啊。那么，应该有些了解了吧？接下来要讲的或许有些重复，已经知道的部分当成确认就好。」

首先把整体大致讲过一遍，细节之后补充。这是他的做法，也是承袭自读卖前辈的做法。

这也就表示，我应该可以讲些比较细的部分？

「一进门这个很容易注意到的平台，是新书区。有很多听过的书对吧？」

「是的。前辈告诉我，这是客人走进书店最先看见的地方，所以要放这些能卖很多本的书。」

说着，小园同学点点头。

「没错，也就是摆放畅销书的书架。这里其实放了两种书。右边是受瞩目的新书，左边则是话题作。」

我先竖起一根手指，再竖起第二根手指，比出 V 字。

「新书就和字面一样，是众所瞩目的新出版作品──这里会挑选其中评价特别好的作者的书，因为放不下所有的新书。」

小园同学振笔疾书，不断点头。于是我接着说下去。

「话题作则是受到业界和读者好评的书。现在也可能是因为在社群网路爆红。像商业书籍、自我启发书籍这一类的会定期流行。换句话说，不见得是新书。新书是最近出版的书，话题作是最近热门的书。」

「喔～嗯。」

小园同学一边做笔记一边喃喃自语。好认真。我看准她停笔的时间，指向平台一角某叠白色封面的书。看来她似乎也见过。

「啊，是每天早上都会在电车悬吊广告上看到的那个！」

这本内容和与人相处有关的书，书腰写着「系列累计突破一百万本！」我也在收银台刷过好几次。

「像这种就是话题作。不过，不见得是新书。」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看起来很新。」

那是当然。因为是最近才印刷的嘛。

「书的发售日期，可以看叫做『版权页』的地方。」

我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就是版权页。看这里。『初版发行』的日期。这个就是这本书第一次出版的日期。」

「哇，十年前！咦，这家店原来是旧书店吗！」

「不是啦。」

我不禁苦笑。

初版日期下面也印着再刷日期，这个日期就是指手上这本书的出书日。书这种东西评价良好导致缺货时，就会请印刷厂再刷，新印刷的书哪一天出，那天就是再刷日期。

「喔～那么，代表这本书一直很受欢迎喽。」

「这倒是没错。当然，原先一直卖不出去的书，也有可能突然变成受瞩目的话题作。」

「咦，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举例来说，最近某位历史人物的自传再次受到重视，知道这件事吗？

我说出那个人物的名字。

「好像在哪里听过……」

就是那位被选为新钞肖像的人。

「这种情况下，就算不是新书也会畅销。因为成了热门话题。」

「这么说来的确是耶。原来旧东西还能这样卖！」

听到这天真无邪的感想，让人有点头痛。

确实，在新事物接连问世的现代，旧东西往往会被时间洪流冲走，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以前的东西没有价值。

虽然也和我喜欢历史有关，但我认为好东西就是好，即使旧了也一样。我是这么想的啦…… 像她那样就是所谓年轻人的感性吧。

…… 慢着，不对不对。一来我和小园同学也只差两岁，二来不知道小园同学以外的高一生是不是也这么想。

思绪飘太远了。

「换句话说，这里放些顾客应该会感兴趣的书。提供让人走进书店的契机。」

「契机…… 啊，因为是『动线』的入口？」

「应该…… 是吧。」

「和浅村前辈说的一样！他说，只要懂得『动线』的概念，迟早会明白架上书本为什么要那样放～虽然有点难就是了。」

小园同学扬起笔记本，得意地说道。

她学得好快。

还有，浅村同学果然很会教。我好像什么事都太计较细节。

不过，知道书店这种小卖店是基于怎样的想法招揽客人，以长远来说应该会有益处。嗯，应该不会白费力气。应该。

话又说回来，我希望自己教的内容不会和浅村同学重复。如果不同人教同样的东西，会浪费难得的教学时间。为了彼此也为了店里，还是避免重复比较好。

「小园同学。」

「叫我绘里奈就好。绘里也行，绘里绘里之类的也可以！」

「呃，绘里…… 小园同学──」

突然就要用名字称呼一个在我心中还算不上亲近的人，对我来说门槛相当高，所以我还是照常用姓氏称呼她了。

「──可以问一下昨天人家教了你什么吗？」

「呃，我想想。」

就在我们谈话时，旁边一名男子打算绕过我们走出店门。

他一手提着店里提供的袋子，啊，是顾客。不好，我们在入口站太久了。居然还让顾客绕路。

我退到旁边，向男子一鞠躬。

「谢谢惠顾。」

男子点点头离去，小园同学跟着低下头。

「谢谢惠顾～」

她的声音讨人喜欢。说话清楚，而且很亲切。或许比我这种不带感情的招呼更适合应对客人。而且非常自然。

我瞄了小园同学一眼。她脸上带着笑容。至于我，虽然在心里叮咛自己表情要柔和，却没办法露出微笑。倒也不是有什么信念，只是不太会陪笑。我做过很多次扬起嘴角的练习，却始终没办法展现自然的笑容。

能露出自然又讨喜的笑容，是因为她本人的性格如此吗？

还是说，这代表她想和人拉近距离呢？

啊──我差点叫出声来。

这样啊。小园同学的距离感那么近，可能是因为她想要和周围的人更加亲近。尽管让我吃了一惊，但她这种性格或许天生就适合接待客人。

「呃，沙季前辈？怎么了吗？」

不好，想太多了。

「没什么。所以说…… 对了，能不能把浅村先生教你的部分告诉我？内容重复的话效率不佳。」

「我知道了！呃……」

小园同学翻着笔记本回答。

后面的教学很顺利。

客人变少之后，我和小园同学一起午休。

正职员工好心地让年纪相近的我们一起休息。由于没理由拒绝，所以我们回到办公室吃饭。

我合掌致谢后，打开便当盒。今天我也在心里感谢帮忙做便当的浅村同学。

一拿掉盖子，就看见白色、茶色，以及黄色。白饭、小香肠，还有骰子状的…… 应该是马铃薯吧。

接着我拿起保鲜盒。是沙拉。这边是绿色、白色、橘色、红色，配得很漂亮。莴苣丝、切片的洋葱、红萝卜丝，还有迷你番茄。和我昨天做的一样。毕竟我们共享同一份食谱，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感受到彼此真的是一家人。

我拿起和浅村同学一样的鱼型小瓶子淋到沙拉上。说是一样，但实际上也只是用过就丢的现成品。

咬破嘴里的小番茄之后，生菜热身时间就结束了。到了主食登场的时候。

便当盒里切成小块的小香肠和马铃薯，亲密地挤成一团。

我从边边一块有点圆的马铃薯咬起。好吃。汤粉的味道。他是不是记得我说过有颗粒那种很方便啊？

尽管他要我别期待，却做得很好吃。接着我咬了一口小香肠。即使冷掉也很好吃。虽然肉类放凉之后会因为油脂凝固使得口感变差，小香肠却奇妙地不会让人在意这种事。

话说回来，香肠和马铃薯看起来都不像有烤过。果然还是用微波炉做的吧。

大概是搜寻过之后，挑了自己做得到的吧。他好努力啊。

「那个……」

有人搭话，我顿时回神。坐在对面的小园同学探出身子。

「那个便当，是亲手做的吗？」

她闪闪发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边。

「呃……」

这种时候，我真的无法老实告诉她「这是你昨天见到那位浅村同学帮我做的」。何况引来她的追问也很麻烦。

那么，说是男朋友帮我做的呢？不不不慢着。要是这么讲，会让她知道我们住在一起。换句话说我和男友同居。不，虽然同居，但是兄妹的同居不能算数。应该不算吧？

「家人为我做的。」

虽然没有说谎却也不是真相。嗯，就这样吧。

虽然我觉得这个说法不赖，但我一说出口，小园同学就像被狐狸耍了一样──没想到，这个譬喻居然会有如此贴切的时候──当场愣住。

「咦咦咦咦？」

「怎么了？」

「唔～唔～唔～不对劲的人果然是我吗？」

她歪着头嘀咕。这是怎么回事？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呃，那个啊，昨天我也是和前辈一起吃便当，那时候浅村前辈带来的便当看起来也像是亲手做的，所以我问了一样的问题喔～然后，他回答『家人为我做的』。」

老实说，我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昨天那个便当是我做的。浅村同学回答时应该也很为难吧。这也就表示，左右为难的浅村同学给出和我一样的答案。

「呃…… 喔，这样啊。」

「换成是我，一定会说是妈妈…… 不对！像是家母、家父，讲得更具体一点。」

我想也是。我应该也会这么说。

「啊，顺带一提，这是家母做的。」

小园同学把便当倾斜让我看。她的便当盒比我的小，里面装的配菜多采多姿。牙签还是卡通图案，很可爱。

「所以听到浅村前辈和沙季前辈都说『家人』，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奇怪的人是我吗……」

「啊、哈哈哈……」

这时我注意到某件事，因此偷偷瞄向自己的便当。

装在保鲜盒里的沙拉。大概是因为参考我做的那份，所以蔬菜的搭配也一样。不仅如此，虽说这种保鲜盒很常见，但都是同一款。便当袋也是同款，只有颜色不一样。

我悄悄把便当袋从桌上挪到椅子上。

「嗯，我想『家人』这种说法也很普通喔。」

「普通吗～？啊，可是可是，这样听起来有点成熟，我觉得不错耶。」

「这我恐怕就不太明白了。」

「咦～怎么这样～居然翻脸不认人～」

她笑着说道。那张笑脸看起来和方才对顾客展露的一样自然。

「说到家人～沙季小姐有兄弟吗？」

「呃……」

如果要从头开始说明，会很尴尬。

更何况，也不知道小园同学对我这种答案会有怎样的反应。因为不知道，所以想避免。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回应时，小园同学却看向斜上方，喃喃自语起来。

「等一下，我猜猜看喔。虽然感觉像姐姐…… 沙季前辈感觉很可靠又很帅气嘛。嗯～不过，反向思考猜是妹妹…… 怎么样？上面有哥哥或姐姐！而且每天都会撒娇喊『葛格～』！这种就叫做反差萌对吧！所以要故意反向思考！」

什么反向思考啊？

「就算你问怎么样也……」

「怪了？该不会是独生女？」

「这…… 想知道？」

「不，倒也不会。」

什么？

「因为我想了解的不是情报，而是沙季前辈。」

唔唔。

「我啊，见到长得帅气的人或者英挺潇洒的人，就会无条件地感到羡慕，因为自己长这样。」

说到「这样」时，她把手掌按在自己头上。

大概是指「个子娇小」的意思吧。

「我倒觉得很可爱。」

「哇～！谢谢！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帅气一点、英挺一点呀～」

小园同学笑着说完，回头吃起便当。看样子她已经满足了。

我则是内心冷汗直冒。

这……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像真绫，因为距离很近又好相处。不过，她们不同。

别看真绫那样，其实她距离感拿捏得很好。

她确实很容易亲近，不过只要稍微聊上几句，就能精准掌握住和他人的距离。举例来说，就像去年班际球赛那时。

见到我跷掉练习，真绫没有多说什么。她虽然爱管闲事，却能认清对象。对方究竟是想要有人来邀请，还是希望放着别管，真绫在这方面看得很准。

相对地，小园同学则会迅速缩短彼此的距离。

她会一副「如果不和我交朋友我就去死喔」的模样逼近。感觉根本不在乎对方怎么想。

应该没有恶意。

这点我明白。因为我还记得，妈妈离婚后人家对于我们母女的恶意有多么烦。我觉得两者有所不同。

她多半是想要交朋友才会把话题扯远吧，而我却强行让话题打住了。我觉得很抱歉，但是──

「那个…… 是不是给前辈添麻烦了？」

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咬着卡通图案牙签的小园同学一脸歉意。

「前辈家人的事。我是不是不该问？」

她意外地敏锐呢。

「倒也不是这样…… 嗯，不过我不太习惯聊这种话题。唉呀，反正我的事听了应该也不会觉得有趣嘛。」

「嗯…… 好的。我知道了。那就不问啦！」

「嗯，抱歉。」

「哪里哪里～」

接下来，我们两个一语不发地吃完便当，各自看着手机到午休结束。虽然没有聊起来，我却有点庆幸彼此的距离没有拉近。

我关掉英语听力训练视频，整理一下仪容，然后向小园同学搭话。

「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喽。」

「我知道了，绫濑小姐。」

尽管称呼令人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我还来不及思考问题出在哪里，就得开始忙下午的工作了。

我打了下班卡，结束今天的打工。

来到店里的客人都带着雨伞，显然是下雨了。何况把雨伞套放在店门口的人就是我。

一走出建筑物，强风豪雨就从侧面来袭。

我连忙撑伞──这样下去风可能会把伞吹走，让我十分慌张。情况不妙。于是我暂时躲进建筑物里。

我仰望天空，思考该怎么办。

带在身上的是小型折伞，我实在不认为它顶得住这种程度的风雨。

降雨机率百分之九十，有打雷之虞，我太小看预报了。对不起。路上往来交错的行人，也都紧紧抓着伞柄免得伞被风吹走。

即使如此，偶尔还是会有人的伞被强风吹翻。

「这…… 不管怎样都会淋湿吧……」

就算带大伞出门，想必也是一样。不仅如此，体重轻的我说不定会被伞拖着走──往好的方向去思考吧。

雨看来不会停。

我紧紧抓住挂在肩上的运动包，握好伞柄，下定决心走向雨中的街道。在仿佛连身体都会被吹走的风雨中，我勉强开始前进。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吵，即使走到了向来吵闹的涩谷大街，也听不见半点流行音乐。

雨势封住了街上的嘈杂。

云层上方隐隐传来雷声。尽管还没听到雷霆巨响，却还是让人有点不安，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

熟悉的公寓出现在眼前。

啊，再过不久就到家了。来到公寓入口处往外延伸的遮雨棚底下，收起雨伞，我这才松了口气。

「呼……」

能够靠着雨伞多少遮挡一些的部位，只有头和上半身。雨水还渗进鞋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怪声，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卷起折伞，搭上电梯。

总算到家的我打开家门，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我将包包放在走廊上，脱掉鞋袜打赤脚。我想尽快把衣服换掉。

注意到门的另一边有人，我吓了一跳。此时我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仓促间只想着不能让浅村同学看见这副丢脸模样。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浅村同学却隔着门问我雨势如何，还说洗澡水烧好了。

而在说完之后，他就转身走开。

「谢谢。」

勉强挤出的声音很小，不晓得有没有传到门的另一边。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头发上的水滴到走廊上，不过转念一想，之后一样要把脚印擦掉嘛。为了让鞋子干得快一点，还得把报纸或干布塞进去才行。

一想到要善后就觉得好麻烦。

不过，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和妈妈相依为命那段时间，放学回家时妈妈已经出门工作，所以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这正是我此刻想要的，有人先一步帮忙准备，让我好开心。

我走向浴室，感觉原先沮丧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呼……」

我喘了口气。

冰冷的身体在热水里得以放松，自皮肤渗进来的热，从内部温暖我的身躯。

我闭上眼睛发呆，发现连浴室都听得到些许雨声。

看来雨变大了。还打雷。拜托，别在我洗澡时停电。

尽管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但我担心会打雷，所以洗身体和泡澡的时间都比平常来得短。

走出浴室，发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光是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就能闻到香味。

浅村同学想说能暖暖身子而做了咖喱，他的体贴令人开心。

我无意间看向窗外。咦？雨势比刚刚小了一点。该不会，我刚好在雨最大的时候回家吧？总觉得很不甘心。

窗外已经变暗，实际的天气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妈妈他们会不会有问题啊？

才刚说出口，我的手机就收到讯息。只看 LINE 跳出来的通知就晓得是妈妈传的，她说碰上塞车，车子动弹不得。

浅村同学也用手机搜寻，好像是暴风雨加上交通事故。

不过，妈妈说要到明天才能回来──

明天就是星期一，没问题吗？虽然妈妈晚上才上班，应该没问题就是了。我正担心时，浅村同学告诉我，太一继父为了保险起见周一请了特休。那么，他们应该不用急着赶回来吧。

慢着。这也就是说，今晚家里还是只有我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不过嘛，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会有什么改变啦。

没错，就只是正常地洗澡、念书、睡觉。啊，这么说来我已经洗过澡了。

所以和浅村同学互相退让的仪式今晚就用不着了。这么告诉浅村同学后，他好像愣住了。

「所以说，我已经先洗过澡了。」

浅村同学──

不对。

「悠太…… 哥想要什么时候洗澡都行。」

好险。这么说来，淋得一身湿回家的我，进家门前完全忘了平常的例行公事。呃，所以说眼前这个人是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而且每天都会撒娇喊「葛格～」！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啊！我可不会说喔。为什么非撒娇不可啊？完全搞不懂对吧？

「这么说来，那个叫小园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个时段喔。」

「嗯？啊，果然由你负责带她。」

浅村同学一脸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我突然转变话题吧（虽然在我脑袋里是连贯的），不过看来他很快就听懂我是在说新来的工读生。

我把自己也要负责教育小园同学这件事说出来。

结果，浅村同学给了「她吸收得很快」这种正面的回应。

「这…… 应该吧。」

我欲言又止。

大概是因为我答得含糊，浅村同学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出了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过…… 抱歉，要用言语解释有点困难。」

浅村同学听完之后说，「就我的印象，感觉她似乎有点像奈良坂同学。」

他应该是认为我和她能处得很好吧。

我一开始也觉得很像。不过──

真绫是向日葵。会随着太阳的动向摆头。呃，并不是「我就是太阳」这种听了就难为情的意思，而是指她的应对会配合对方。所以才能交到那么多类型截然不同的朋友。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很怪，不过她有我这种不擅交流的麻烦朋友，也有阳光外向的朋友。有正经的朋友也有不正经的朋友。

真绫能够配合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应对。

至于小园同学──

就像浅村同学说的，小园同学是个很优秀的新人。有礼貌、学得快。这些都是优点。以工读生来说，她毫无疑问是即战力。

不过，她的主轴多半不会放在别人身上。

我想起在办公室吃便当那时的事。没错，当时我催促「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喽」，小园同学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了，绫濑小姐」。

在那之前都是「沙季前辈」。不会错。

为什么改了称呼呢？搞不懂，感觉有点闷。

不知不觉间，风雨变大了。

吃完饭后，我窝回自己房间念书，准备考试。

尽管有戴上耳机隔绝杂音，手机萤幕的亮光却让我分了心。LINE 的通知。点开一看，我和真绫、佐藤同学的三人 LINE 群组有了新讯息。

那是在校外教学同房时，建来联络用的群组。扣掉浅村家的家庭群组后，这是我唯一加入的 LINE 群组。绝大多数情况下直接联络当事人就行，所以我不太明白建立群组有什么必要。

不过嘛，也因为这样，这个群组很少有新讯息。

【亮了！亮了耶！果然很近！】

是真绫。

【去睡觉。】

我只回了这几个字。真是的，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用 LINE 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讯息已经标上已读，而且有了回应。

【好可怕。绫濑同学不怕对吧？真厉害。】

是小凉，佐藤凉子同学。

「啊～」

我这才明白真绫的意图。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目标啊。

真绫大概是知道佐藤同学胆子小，所以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人家吧。说不定她会害怕──真绫一定是这么想的。如果直接传讯息过去，又会让佐藤同学觉得自己害人家费心，所以才发到群组里。即使一个人会怕，知道有相同境遇的同伴还是能舒缓心中的不安。

嗯，一般来说可以。

【你们那边没事吧？】

【我待在房间里，把耳机音量开得很大很大！隔绝光和声音！】

【果然是这样啊…… 我要不要也放点音乐啊？】

【就这么办吧～不错喔～这样就不会害怕喽～】

【好。】

讯息到此暂时停止。

【真的有用。谢谢。】

佐藤同学的讯息附了一个微笑猫咪的贴图，我看了也不禁露出笑容。真绫真的很体贴。

「不怕…… 怎么可能嘛～」

没错，我怕打雷，还有随之而来的停电。即使敏锐如真绫，好像也没发现其实我一样会怕。

我离开房间，来到起居室。打开电视，转到提供气象资讯的频道。

画面上是一位播报气象新闻的女主播，角落有字幕，主播背后的地图上散布着许多闪电标记。

「看新闻吗？」

听到声音吓了我一跳。是浅村同学。

我一直盯着电视，连他走进起居室都没注意到。

现在画面上是雨量推移图。

「我想，应该用不着担心。」

稍微聊了几句后，浅村同学说道。

「妈妈他们？嗯，我不担心他们。」

她不怕打雷闪电，而且旁边有太一继父陪伴，比待在我身边更能让人放心。

我偷偷瞄了背后的浅村同学一眼。

看来他正要洗澡。大概是发现起居室的灯亮着，所以来看看怎么回事吧。

我不想拖延他洗澡的时间，继续看新闻担心些有的没的也不会让雨云消失。

「要喝点东西的话，我帮你泡。」

「喝咖啡会睡不着，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没关系，我自己来。」

几乎就在我说到「来」的同时，我站起身的那一刻。

闪光。令人颤抖的巨响。我不禁惨叫。

光亮消失。

掉进黑暗之中的我，瞬间陷入恐慌。我捂住耳朵，蹲了下来。与其睁开眼睛也看不见，还不如自己闭上眼睛不看。这么一来看不见就是因为自己。

「绫濑同学！」

宛如就在耳边的呼喊，勉强传进了我的耳里。

有人温柔地扶着我的肩膀，于是我抬起头睁开眼睛。就在这一瞬间，第二次闪光烙印在我的眼中。我不由得紧紧抓住眼前的浅村同学。

不要！我受够了！

我紧闭眼睛，绝对不睁开，并且牢牢抓住手里的衣服。

轰隆轰隆的雷声，让我的心脏绷得好紧。突然变得一片黑暗也好恐怖。虽然浅村同学说只是停电，但恐惧不可能就此消失。

他说乱走很危险，坐着比较好，于是我在他的牵引下乖乖坐到沙发上。

浅村同学也坐到我身旁。

「你看，窗外。一片漆黑。」

听到这句话，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闪电在方形窗户的彼端流窜，带来的光亮勉强能让人看出窗框的形状。

建筑的灯光全都消失无踪，看来真的出现大规模停电。

我依然抓着他不放。贴着胸口的手，把他的上衣都弄皱了。我实在无法松手。总觉得如果不找个东西抓住，就会被留在黑暗里。

浅村同学搂住我，轻抚我的背。

这样简直就像在安抚小孩子，我本来该感到害羞的，但是背上那只手掌的温暖让人好安心，几乎要被不安压垮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我实在无法抗拒。

「你怕打雷？还是停电？」

「…… 都怕。」

依偎在浅村同学怀里的我悄声说道。

对不起。像个小孩一样抓着你。

听了我的道歉，浅村同学柔声告诉我，谁都有害怕的东西。搂住我的手臂力道稍微强了一点，这种惬意的感觉令我松了口气。

「我会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听到耳边缓慢却清晰的话语，像哭泣孩童一样顽固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浅村同学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突然掉进黑暗之中，为什么浅村同学还能这么冷静呢？难道他什么都不怕吗？

这么想的我开口询问，却意外地听到他说，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会害怕。

但浅村同学又说，黑暗和幽灵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怕的，让我怀疑他的感性是不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可能是为了安抚我吧，浅村同学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歪理陪我聊天。

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我才注意到。

我陷入恐慌时，浅村同学喊的是「绫濑同学」。他慌到把「在家里要喊名字」的约定完全忘了。不过，或许该庆幸。可能就是因为用了熟悉的称呼，才能让我听进去。

空调也停了，只听得到雨声和风声。尽管雷声逐渐远去，电却还没来。

为了把注意力从风雨上移开，我说起小时候的回忆。

说出自己讨厌黑暗的原因。

总觉得怕黑就像小孩子一样，很丢脸。

真要说起来，我也不太会告诉别人自己害怕什么、拿什么没辄。

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我希望浅村同学知道。

因为是浅村同学，所以希望他知道。

我吞吞吐吐地解释，浅村同学听完后轻声说。

碰上害怕的东西能老实承认害怕很了不起。

是这样吗？

「即使惊慌到抓着你不放？」

听到我自嘲似地这么说，浅村同学回答，换成他搞不好会逞强说不可怕。

小时候的浅村同学，嘴硬地说「一点也不可怕」──这样的画面在脑中浮现，我不禁脱口说出「我倒觉得这样很可爱」。

虽然被说可爱让浅村同学有点尴尬就是了。

「不过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这种时候可以依靠我。」

嗯，谢谢。

刚刚我好开心。

「你说了吧？会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我这么一说，他半开玩笑地回「那就好」。害羞了。

浅村同学从口袋掏出手机，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他熟练地操作一会儿，手机便播起低传真嘻哈。

带有杂讯的乐音在耳中回荡。

把雨声和风声从脑袋里赶出去。

【我要不要也放点音乐啊？】

【就这么办吧～不错喔～这样就不会害怕喽～】

我想起刚刚佐藤同学和真绫的对话。

嗯，真的耶。佐藤同学、真绫，我现在不害怕了。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当成在雨声和音乐声中，度过一段优雅而美好的时光，这样不是感觉很赚吗？」

听到浅村同学有点做作的语气，我的嘴角自然而然有了笑意。

诗人──浅村悠太的名言让我笑了出来，我把脸埋进他怀里，拼命地忍住笑声。不行，太好笑了。

他怀抱的温暖令人陶醉。

耳边只听得到模糊的音乐。

要是就这样闭上眼睛，感觉能忘记此处是公寓里的自家，而且现在正因为暴风雨停电。

阖上的双眼仿佛能望见彼方的庭园里，绣球花在雨中盛开。

浅村同学心脏的节奏，和我的心跳逐渐重合。

我放开浅村同学的衣服，把手叠上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我在十指交缠的同时抬起头来，以听不到的音量低语。

「唉……」

天花板的灯突然亮了。

空调的运转声响起，定睛一看，窗外建筑的灯火也先后点亮。

电来了。宛如梦醒。

LINE 接到妈妈的讯息。

她说雨停了所以会尽快赶回来。

虽然不晓得尽快是多快，但可能已经离家不远，说不定很快就会到家。

「真可惜。优雅而美好的时光结束了。」

黑暗带来的恐惧并未消失。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恐怕既不会优雅也不会美好。但是，浅村同学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的心意让我开心到不得不这么说。

「改天还有机会，对吧？」

浅村同学说道。

改天。就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

也对。虽然我讨厌打雷，也讨厌黑暗。真希望至少有万圣夜那时的光亮。

不过──改天。能把「唉」后面那些话说出来的那一天。

「嗯。那么，晚安。」

虽然现在还说不出口。

「悠太…… 哥。」

对于这句确认似的话语，浅村同学也给了回应。

「晚安，沙季。」

没错，等到我已经习惯他喊我「沙季」的时候。当他用「绫濑同学」喊我反而会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再继续。

家里只有我和浅村悠太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6 月 14 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阳光照进起居室。

雨停后的早晨十分明亮。露面没多久的太阳，将光亮送来透光窗帘的另一边。

还是说，纯粹因为我心情愉快才会有这种感觉？

既然心情会受天气影响，那么反过来也一样。眼里的世界会随心态有所不同。

唉，虽说只在脑里想，不过化为言语后也未免太像吟诗了，感觉很不好意思。

尽管如此，多亏昨晚那段相互依偎的时间，我对于绫濑沙季这个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同桌吃早饭时，每次视线相交，她那柔和的表情就会一点一点地温暖我的心。

吃完饭后，我整理仪容准备出门，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从寝室走了出来。

他们似乎是今天清晨到家的，当时我们还在睡觉。

「早安。还有，我们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欢迎回家。和往常一样。」

如果回答「什么事都没有」，恐怕算不上诚实。

「大概就碰上停电吧。」

「咦，真的吗？没事吧？」

「嗯，时间很短。没发生什么状况，而且电很快就来了。」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老爸身旁的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看吧，太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老爸面露苦笑，以手指推了一下镜框。

「亚季子，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会担心就是会担心。理性没办法阻止的。当然，我也觉得不会出问题就是了。」

看见老爸一脸得意，逼得我必须努力忍笑。

「是是是。」

亚季子小姐随口敷衍装模作样的老爸。

绫濑同学噗嗤一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再不出门要迟到喽。」

在亚季子小姐的催促下，我们向两人道别，随即冲出家门。

我们沿着雨后的街道往学校走去。

天空蓝得仿佛昨晚没下过雷雨。就连地面的水滩也映出了晴空的色彩，显得无比耀眼。

绫濑同学就在我旁边，刻下同样的步伐。

真是有趣。

我的速度比原来慢。换句话说，单位时间的移动效率降低了。若以效率优先，反正雨已经停了，应该骑自行车才对。但是，我对于现在的步伐很满足。

这也是心境造成的差异。

不是单纯通学，更是为了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时间。希望在外面的距离能够更近──为了做到这点，我从昨天开始不再错开时间出门。

何况现在是梅雨季。因此我决定暂时封印自行车通学。

我们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这么说来，好像就是这里──一年前的记忆复苏。

绫濑同学没注意到大型车辆无视交通号志，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一想到当时没反应过来会怎么样，背后就有股寒意。

绫濑同学点点头，似乎明白我的担心。

「嗯，我会注意。」

灯号转绿。我们先确认左右来车，接着平安无事地穿越路口。

我松了口气，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看这个天气，明天的比赛应该没问题。气象预报也说明天会是大晴天。」

身旁的绫濑同学听了也点点头。

虽然操场应该还没干，要在外面比赛的人恐怕没办法练习。

我们这些在体育馆比赛的，只能将他们的遗憾一并扛起，做好最后的调整。

通过校门，在鞋柜换鞋，穿越走廊，走楼梯到三楼。

这段时间，我和绫濑同学一直待在一起。

抵达校舍顶楼之后，我们依然并肩走向教室。同班同学到了这里才拉开距离，反而显得不自然。我和绫濑同学一直维持在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没有牵手，只是普通地并肩而行。

我们打开前门，走进教室。

互看一眼并点点头，随即走向各自的座位。

放下书包坐到椅子上之后，不知为何吉田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他侧坐到我前面的位置，把脸凑过来悄声说：

「唉呀呀呀，真有两下子啊，浅村先生。」

平常都直接叫我「浅村」的人，突然改口叫我「浅村先生」，令人毛骨悚然。

「呃…… 怎么啦？讲话没头没脑的。」

吉田眯起眼睛。

「唉呀，如果我没看错，浅村，你好像是和绫濑一起来的？」

果然被问到了。

就是因为会这样，我们先前才没有一起上学。

高中男女以还算近的距离一同走进校门，似乎会让人有某种期待。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说几句话很正常吧。」

「重点是什么时候。浅村你和绫濑有接点吗？」

嗯，这就是问题了。

升上高三已经两个月，突然和先前连视线都没交集的人亲密地一起上学，自然会引来疑惑。人际关系改变需要事件。以小说而言，登场人物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在毫无描写的情况下有所变化。

不过，现实用不着电视剧那种戏剧性的事件。没错，好比说──

「今天只是偶然地一边聊天一边走进学校而已呀？」

我没说谎。

只是省略了「从同一个家走出来」这部分。

「偶然是吧。浅村，原来你能和初次见面的人聊得那么开心？」

「也不算初次见面吧。去年，我和绫濑同学他们班上的人一起出去玩过。」

嗯，这也是真的。

「玩，去哪里？难道是传说中的──男女一起唱卡拉 OK？妈妈我不准！」

我可不记得自己是吉田生的。

「夏天去市民泳池。」

「那不是梦幻国度吗﹖混帐。」

「我想那只是公共设施而已。」

「原来如此。于是，你们就混熟了？」

「大概就你看到的那样。」

至于有多熟则故意含糊带过。

吉田把脸凑到我耳边。

「我支持你喔，浅村。」

「支持什么啊？」

「所以说，什么时候要告白？」

「还告白咧……」

为什么一讲到男女关系就要扯到恋爱啊…… 不，实际上的确是恋爱关系。已经告白过了。

「吉田你和牧原同学也很要好，而且有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很正常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你喜欢她啊。」

「咦…… 我还在想你们怎会那么要好，原来吉田你喜欢牧原同学啊？」

「啊！浅、浅村你这家伙！声音太大啦！」

吉田东张西望，但我并没有大声嚷嚷。

我很有常识地小声询问。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际关系要维持对称性才算得上公正吧。

这时预备钟响起。

吉田离开前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晚点有事找你商量。」

说完，他就回自己座位了。

要商量什么啊？我一直觉得以我的个性不会有人来找我商量什么事，而且就刚刚的对话看来，恐怕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恋爱咨询……

难以理解。至于吉田找我商量些什么，要到下午体育课才知道。

队友投出的球在篮框上转了一圈后掉出来。

体育课。这是一场分成两队的小型比赛，班际球赛前的最后一次练习。

待在篮框下的我，接住了掉下来的球。敌人紧紧贴在背后，我没办法简单地面对篮框。好啦，该就这样强行转身投篮，还是──

「浅村！」

队友呼唤我。退到三分线外的同班同学对我招手。是吉田。

我的脚在地板上踏出声响，传出的球飞向吉田胸口。

接着，他投出的球划出和缓的弧线，落进篮框。

敌我双方都「喔！」地赞叹出声。

「传得好，浅村！」

吉田向我道谢，我回了句「投得好」。

明明不是自己进球，却很开心。

原来如此，这就是团队运动吗。

以手背擦掉额前汗水后，我轻轻喘了口气。

我想起去补习班那天和藤波同学的对话。我只是专心地支援队友。即使如此，表现好的时候依然会感到充实。虽然不轻松，但我很庆幸自己有挑战。

哨音响起，到了休息时间。

我靠着体育馆的墙调匀呼吸，此时有人喊「浅村」。于是我抬起头。

吉田一本正经地走了过来。

「有空吗？」

「嗯。」

「我想告白。」

「我也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我想也是。毕竟突然讲这种…… 不是啦！对象又不是你！」

吉田是个会配合吐槽的男人。

「我知道。牧原同学对吧？」

他点点头。

「然后，你想告白和找我帮忙有什么关系？」

「明天是班际球赛对吧？」

「是啊。」

「我想表现一下，希望你可以尽量把球传给我。拜托！」

吉田合掌恳求。

「传给你无妨，但是在场上表现好和告白有关吗？」

「在对方好感度提高的时候告白，成功率比较高。」

「告白成功与否是看先前的累积，应该和当下的气氛无关吧。」

假设因为表现得比平常好而让对方说 OK，那不就表示要在好感度降低的状态下交往吗？因为表现恢复原来的水准了嘛。

我老实地把想法说出口，却看见吉田揉了揉眉心。

「浅村，你每天都在想这种事吗…… 的确，你说的话也有点道理。或许算得上非常有道理。但是你不懂高中男生的纯情！」

「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的累积不会骗人。你们关系不错吧？」

「唔…… 算、算是啦。」

他们要好到能约在学校餐厅吃饭，还并肩而坐。这表示他们已经光明正大地在全校学生面前待在一起。当然，也是有「我只把他当成好朋友」这种可能…… 但考虑这个也没意义吧。

「知道啦。我会尽量把球传给你。」

我并不坚持自己要有所表现。何况真要说起来，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技能，能做到的就只有支援队友。而且正如刚才所见，吉田投篮命中率很高。

吉田表情一亮。

「谢啦，浅村。好，明天我要加油！」

这股真诚的邪念太过耀眼，我只得把脸别开。

于是我看见绫濑同学在体育馆的另一边和班上同学聊天。

「你很努力耶。」

我用筷子拨开餐桌上的竹荚鱼时，绫濑同学冒出这么一句。

虽然没头没脑，不过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体育课？」

「对。你是第一次在班际球赛选篮球吧，没问题吗？」

「勉强练到不至于扯人家后腿了吧。场上状况应该也看得比较清楚了。」

练球练到后来，我渐渐了解队友的性格，这点很有趣。像是在教室里随随便便的人其实偏向稳重打法，沉默寡言的人常有些比较夸张的动作。

了解队友们的性格后，就会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行动最适合，于是愈来愈有乐趣。

「但如果要问我能不能来些精彩的表演，我只能说做不到。」

「这样啊。但是，大家都说悠太哥篮球打得不错耶。」

「不不不哪有这回事。」

「要运球也做得到。」

「很慢就是了。」

「虽然人家说你总是把球传出去。」

「因为吉田投篮比我准嘛。」

「是吗？」

为什么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话说回来，你也很努力吧？我看你们好像讨论战术讨论得很热烈。」

「咦？」

「休息时刚好看到。当时你们那一队在讨论吧？差不多要下课的时候吧。真的只是碰巧看到。」

「啊…… 嗯，算是吧。我们在讨论一些事。」

尽管她回答得有些含糊，但是我们没继续谈班际球赛的事。晚餐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顺带一提，明明父母已经回家却只有我们两个吃晚餐，是因为亚季子小姐和往常一样去上班了，老爸则是累到在房里睡大觉。

毕竟他们在暴风雨的晚上碰到大塞车，拖到天亮才回家嘛。这也是难免。

再婚一周年纪念旅行辛苦了。

吃完晚饭去泡澡时，我想起吉田说的话。

想在心上人面前有所表现后告白，是吗？虽然我怎么想都觉得风险很大。但是如果问我什么时候才是告白的最佳时机，我也想不到。

「这种东西，还是那家伙比较懂吧……」

我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好友。如果换成丸，他会怎么回答吉田呢？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答应，明天就尽量把球传给他吧。反正这样胜率比较高，队友应该也期待我这么做吧。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冰凉的水滴落在我的鼻尖。

我想起晚餐时绫濑同学疑惑的脸。

尽管我自认做了最佳选择，但在别人眼里不见得如此──她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这恐怕要问篮球社的人才会知道吧。

「说是这么说啦……」

尽管觉得自己只是尽力而为，浴缸里的我依旧陷入沉思。

6 月 14 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早晨的餐桌安宁祥和，仿佛昨晚的暴风雨只是假象。

朝阳一如往常地照进起居室，早饭一如往常地美味。虽然今天的味噌汤是即溶汤包，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好喝。

早饭时，我和浅村同学视线相交好几次。一想起昨晚，脸上就不禁有了笑意。他抱住了害怕打雷的我。多亏有他，我昨晚睡得很熟。上次在风雨夜睡得这么安心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我穿上制服，整理头发。就在我打点仪容时，妈妈他们起来了。他们似乎是清晨才回来，两个人都一脸倦容。

太一继父得知昨晚停电后很担心，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没问题的。

踏出家门之前，妈妈叫住我，我要浅村同学先走。

「沙季，你没事吧？」

咦？我说了没事啊？只是停电而已，家电也没出什么状况。

「可是，你怕打雷吧？」

喔，那个啊。对喔，妈妈知道。

「没事，有悠太哥在。」

「悠太？」

「停电时我们两个都在起居室。他一直安抚我，直到我冷静下来。」

抱在一起这部分就不提了。

「这样啊，悠太好温柔。」

妈妈开心地说道。接着她才对我说：「路上小心。」我赶紧追上浅村同学。

我还不习惯并肩而行。虽然我没问浅村同学为什么不骑自行车而是走路上学，但我知道他是想改变我们在外面的距离感。

我也得习惯才行。

我们一边走一边闲聊，话题包括雨后街道的气味、班际球赛的练习等。停下来等红灯时，浅村同学看着路口出神。出了什么事吗…… 啊。

大约一年前，浅村同学把差点被车撞的我拉回来，地点就在这里。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只想着要让自己表现得理性。妈妈再婚让我多了个没有血缘的哥哥，生活有所改变，该有的心态也变了。

虽然就结果来说我安然无恙，但是不能再让人家担心了。我也不想让浅村同学感到不安。

接下来，我们还是一起走。

穿过校门通往校舍的坡道、进入校舍后的走廊、楼梯，都是并肩而行。明明只是待在身旁，却还是想维持这个距离。

进了教室，我和浅村同学以眼神互道「晚点见」之后，便走向各自的座位。

我放下书包，开始做第一节课的准备，此时突然有个气息接近。抬头一看原来是班长。下半框眼镜还是那么适合她。

「早安，绫濑同学！」

招呼很有活力。她本来就是个开朗的人，今天脸上的喜色却比平常更明显。

「那、那个……」

小凉──佐藤凉子同学，从班长背后探出头来。她的眉毛呈八字形，似乎有话想说。班长座位在我旁边，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连佐藤同学都跑来，她们有什么事吗？

「早安，班长、佐藤同学。」

两人的态度果然和平常不同。怎么了吗？就在我疑惑时，班长拍拍我的肩膀。

「喂喂喂，我说绫濑同学啊，你这人还真是不能小看耶。」

「唉？」

班长的眼里满是好奇。佐藤同学看起来则是有点担心。

「居然还装傻～我刚刚看见喽。该不会你和浅村同学…… 是这种感觉？」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这是问我们有没有在谈恋爱对吧？就算是我也听得出来。

不过慢着。如果只是偶然一起走进教室就被怀疑在交往，那么路上走在一起的不就全都成了情侣吗？虽然我的部分完全没错，并不是什么偶然，嗯。

「你说『这种感觉』，看起来是哪种感觉？」

我用问题回应问题，班长以手抵着下巴「唔嗯」了一声。

咦，这什么反应？

「小凉，她好像没注意到喔。」

佐藤同学在旁边连连点头。

「咦？」

「没有立刻回答而以问题回应问题也是个重点，不过真要说起来，绫濑同学你应该很讨厌人家问你这种问题吧。但是，你刚刚看起来不怎么排斥喔？」

听到班长这番话，令我对自己感到惊讶。

然后班长稍微压低了音量说道：

「话说回来，愿意奉陪这种话题就表示……」

她眯起眼睛，看起来很开心。一旁的佐藤同学再次点头附和。

「不过…… 这样好吗，绫濑同学。」

「咦？」

「那个…… 之前你不是都不和浅村同学说话吗……」

咦？啊，对喔。校外教学时，佐藤同学、我、真绫一直同房。在巴拉湾海滩和浅村同学碰面时，真绫很体贴地让我们两个独处，当时佐藤同学好像就和真绫待在一起。

「没有啦…… 我们关系很好。」

「喔！所以说？进展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呃，这是问恋爱的进展对吧？这种事怎么可能讲啊？何况也没有什么比较深入的行为。

在、在黑暗中拥抱有两次。至于接吻，只有万圣夜那次、吊桥上，还、还有缺乏浅村悠太时跑进他房间有过几次…… 而且最近我们都是一起出门。

咦？意外地多？

「任…… 任凭想像。」

我故意用玩笑语气回答，试着装出一副行有余力的表情。

「喔？允许我们想像啊。」

班长「唔唔」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竖起食指。

「妄想的结果！你们两个看起来交往半年！已经问候过彼此的家长，也有约会过夜的经验，已经说好要在上大学时结婚──」

「哇哇，班长，快停止妄想！」

佐藤同学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嘘～嘘～」地拦下了妄想列车。班长猜中的部分意外地多让我有点焦躁，佐藤同学真是帮了大忙。初次见面就问候过家长了，回浅村同学老家时也去约…… 散步过。

至于结婚…… 不不不，就算以一般情况来说，交往半年的高中生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高中生耶。

「嗯，不过话说回来──」

班长眯起眼睛，嘴角浮现笑意。

「能和绫濑同学聊这种话题，我好开心。」

好奸诈。居然讲出这种话，我想讨厌你都没办法不是吗？

不过，这样远比在背后窃窃私语好多了。

「班长真是的。这种事啊，等绫濑同学自己说出来比较好喔。」

佐藤同学在旁边声援我。

嗯，就是这样。

「咦～可是～」

「等得愈久…… 呵呵，她说出来的时候就愈快乐，不是吗？」

不对！这不是声援！她是埋伏起来等猎物上门的猎人！

班长嘟起嘴，不满地说道：

「可是啊，如果就这样一辈子都成不了恋爱话题该怎么办？」

「那就等到安慰大会的时候聊吧。」

我一句话都没说，话题却愈扯愈远。

「原来如此，不错耶。坐在檐廊上抱着猫喝茶，聊些像是『唉呀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都是独身呢，哇哈哈』之类的话题。」

「这个主意不错，听起来很有趣。对吧，绫濑同学！」

慢着。为什么你们要以我会参加为前提啊？

下午的体育课是班际球赛练习。

休息时间，在我面前抱膝而坐的班长推了一下运动眼镜的鼻桥，向同队的我和佐藤同学攀谈。

「话说两位，我身为班际球赛观察员，很期待看见大家活跃的模样。」

「喔…… 喔？」

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话题也莫名其妙，活跃的模样？

「这种像没气碳酸饮料的反应是怎样啊！拼命追球的运动少年少女们，挥洒着闪耀的青春汗水。看起来比原本帅气了十倍吧！」

运动的模样看起来很帅吗…… 期待班上同学的活跃，对象不分男女，这点的确很像班长。

不过，要是变帅十倍，这根本是另一个人了吧？

「与平常不同的模样，令人心头小鹿乱撞。」

「我想不会吧…… 应该看练习状况就知道了……」

毕竟比赛就是练习的延伸。说穿了，是平常的努力不懈让人闪耀，只看班际球赛就觉得怦然心动也没意义吧？那只是先前确实练习带来的成果。

想到这里，我瞄向男生那边。

浅村同学努力的模样映入眼里。记得他说过自己的球技没那么好，还说不想扯别人后腿，可是就我所见，在有限的练习时间里他还是进步了不少。

「喔？绫濑同学不想只看比赛当天，想要从练习看起啊？真是狂热。」

「我、我没说这种──」

啊，冷静一点，沙季。这是巧妙的陷阱。

「或许…… 是吧。」

说完，我微微一笑。加油。

「喔？笑得很从容嘛。」

很好，这么一来就不会被认定为浅村悠太跟踪狂了吧。就在我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佐藤同学却悠哉地回应了前一个话题。

「不过，我觉得能当成契机喔。啊，这个人除了平常见到的那一面之外，还有这样的一面。在校外教学一起行动之前，我一直觉得绫濑同学很可怕。」

佐藤同学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就连班长也点头同意。

「嗯，我懂。在坐到她旁边之前，我都没想过她是个这么有趣的孩子。」

有…… 趣？

「所以我认为，看见意外的一面，有助于颠覆成见，重新评估对方。『他在班际球赛的表现很帅气』也可能成为契机喔。」

「这个嘛，如果是看见结果后想像对方平常的努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轻咳一声，以不怎么情愿的语气参与讨论。

「有了个重新评估对方的契机吗？如果是这样，在那里面──」

班长指着男生那边说道：

「大概是儿玉吧。平常只觉得这人很烦，但他意外地打得不错，看起来应该有经验。他明天应该会有所表现吧。还有感觉什么运动都行的吉田。」

「他投进不少球嘛。」

「所以你有看是吧？」

班长这一调侃，佐藤同学脸红了。

「只是刚好看见而已。」

「比较可惜的大概是浅村同学吧。」

听到人家提起他，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可惜……？」

「他看起来学得很快，而且为人细心。实际上，他把队友的动作看得很清楚，会在恰当的时机传球。就连自己可以投篮的时候，他也会传出去，感觉就像在当无名英雄。不过，总觉得他可以表现得更好。」

「真是谦虚。」

「说不定是胆小。不过嘛，对于绫濑同学你来说，或许会希望他不要太出风头就是了。身为班长倒是希望他能为了我们班的胜利再活跃一点。」

活跃啊……

教师吹哨。休息时间结束。

「你很努力耶。」

晚餐时，我想起班长那番话，所以试着聊起篮球的话题。

我把班上同学的称赞告诉浅村同学，他也只是谦虚地说没这回事。确实，他的技术或许还比不上那些运动社团的人，不过旁观者都说他还能表现得更好了。虽然当事人大概无法理解。我也很纳闷。

尽管还想再聊一下，不过浅村同学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也很努力吧？我看你们好像讨论战术讨论得很热烈。」

听到他这么问，我想了一下。

今天体育课的时候对吧？我们有讨论什么战术吗？

结果，浅村同学似乎是看见我和班长她们聊天。我们在看男生练球，猜测明天谁会活跃──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没想到我们明明只是在闲聊，却被当成认真面对班际球赛。

「啊…… 嗯，算是吧。我们在讨论一些事。」

由于很尴尬、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回答得很含糊。

因为，「我在妄想浅村同学活跃的模样」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6 月 15 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虽说是我们学校是升学挂帅，但活动的日子还是会令人兴奋。

其中特别亢奋的就是吉田。

「我们一定要赢──！」

他一个人鼓动大家。纯粹出于邪念的干劲实在耀眼。仿佛只有吉田的世界艳阳高照。

另一方面，几个不擅长运动的同学待在教室一角，用死鱼眼瞪着操场。

「好啦好啦。那边的，不要那么沮丧啦。」

班长推了推眼镜，向那些人喊话。接着她拍拍手，笑着向大家宣布：

「反正也做不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玩得开心点吧！对了对了，大家午餐时间记得来教室一趟喔～」

听到班长这句话，大家都露出「为什么？」的表情。

「班上的临时家政社准备了慰劳品──因为有借到家政教室。我们会准备很多饭团等大家来喔～」

教室内「喔」地兴奋起来。

依然坐着的我没理会周遭的欢呼，只觉得有点疑惑。

「临时家政社？」

「班长的提议喔。包含我在内的五个人会帮大家做便当。」

我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见到一名小个子同学。

敝班篮球队最擅长运球的儿玉。

「──嗯？儿玉，那些东西…… 该不会是饭团的配料？」

「正确答案。嘿，浅村同学你会做饭啊？」

「咦，啊，呃……」

因为，保鲜盒里装的怎么看都是梅干、鲑鱼、昆布、柴鱼片……

恐怕任何人看见这些东西都会联想到饭团吧。

「唉，看见这些应该就知道了吧。」

儿玉把拿出来确认的配料放回便当袋，然后起身。

「那么，我把这些放进家政教室的冰箱之后再去会合。今天就麻烦你喽！」

「彼此彼此。」

应该是我要麻烦儿玉才对。毕竟我们篮球组的主战力，除了宣称什么运动都行的吉田之外，就是个子虽小篮球却打得很好的儿玉。

听说他国中时代就有打篮球。换句话说，他有经验。据说儿玉是因为长不高才放弃篮球，但是扣掉现役社员之后，我们班球技最好的应该就是这家伙了。

儿玉和班长他们会合，然后一起离开教室。三个女生，两个男生。原来如此，他们就是临时家政社吗？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儿玉回头挥了挥手。

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喊道：「拜托做些好吃的喔。」

班长用奇妙的口音回答：「包在我们身上。」随即笑着离去。

「为了美食，我们非赢不可！好，走吧，浅村！」

在干劲十足的吉田催促下，我也走出教室去换衣服。

水星高中的班际球赛排在期中考和期末考之间。

以时间来说碰上梅雨季也不足为奇，如果天气不佳也可能延期或停办，所幸今年还没到梅雨季，是个晴天。

由于是全校性活动，所以是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每一班都要参加的淘汰赛形式。

开幕典礼在操场中央举行，之后学生们就地解散，各自前往比赛场地。

我和吉田是篮球，要往体育馆移动。

我们横越操场，走向那栋鱼板型建筑物，却在途中被叫住了。

「喂，吉田、浅村。」

是丸。

丸也是参加篮球，所以他和我们一同往体育馆走（吉田好像知道，不过我是第一次听说）。校外教学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三人，奇妙地凑在一起了。

丸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我很久没和他聊天了，最近连电话联络都没有。分到不同班级之后，我们就疏远了──才怪。原因在于升上三年级之后丸变忙了。

儿玉问丸。

「怎样？赢得了吗？」

不是班际球赛。

丸变得忙碌──累到连晚上拨个电话联络一下都没办法的理由就在这里。不久之后──一进七月，夏季甲子园大会的地区预赛就要开始。

「唉呀，都到了这个时候，焦虑也没用啦。」

听到丸看得这么开，吉田似乎有些不满。

「咦～今年我们的棒球社不是很强吗？你是以甲子园为目标吧？」

吉田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甲子园──那个全国棒球少年的梦想？

「喔？原来我们学校那么强啊。」

「喂，浅村，那是你好友的球队吧？」

「呃，话是这么说啦。」

我知道他们不弱，但是到现在才晓得他们的强度足以认真地谈论甲子园。丸从没提过这件事。

「如果去得了，大概是奇迹发生吧。」

看吧，丸自己也这么说──等等，丸明明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兼队长耶。

「这么没志气行吗？」

「浅村啊，我这人不会过度自信。只会冀望奇迹发生可是当不了主将的。我该做的就只有认清双方实力，并且为求胜利不择手段。」

「真像你的作风啊。」

「不过啊，万一真的进了甲子园，搞不好能当职业选手耶？」

吉田眼睛闪闪发光，仿佛要参赛的人是自己一样。

「职业啊……」

这么说来，记得是去年三方面谈的时候吧？聊到将来时，丸自己好像说过──「进了棒球社，并不代表就能拿棒球当工作」。

「这个嘛，如果可以在甲子园出赛，被球探看上的可能性也会变高吧。前提是有办法出赛。当然，既然参加了，就要全力以赴求胜。」

「很难吗？」

「客观来说很难。我们不像那些名门学校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明日之星，也没有投入大笔资金添购的豪华设备。」

「…… 这样啊。」

「先前也说过，我不认为能够简简单单就当上职业选手。不过，我会竭尽全力看看自己能在最后一次大会走到多远，如果，最后引起球探的关注──」

丸淡淡地陈述事实，吉田则是感叹地表示这条路看起来遥远又艰辛。

「──要做到并不简单。更何况，吉田啊，我有我的想法。」

「喔？」

「你认为当个职业运动选手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

「浅村呢？」

「呃…… 技术？」

想以职业选手自居，技术要有一定水准吧，应该啦。

「嗯，这个也很重要啦。不过呢，我是这么想的──人们对职业选手的要求是『即使要付钱也会想看的优秀表现』。而且，必须要让人产生『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的想法。」

「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

「所谓的职业棒球，就是一种表演。换句话说，他们是透过『打球给别人看』取得酬劳。要说『吸引观众』也行。我认为，只让队伍胜利还不够。到头来，职业选手说穿了就是个体户。」

「原来…… 如此。」

「这不也是技术吗？」

吉田说道。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唉，讲得简单一点，就是『能不能做出让观众感动的表演』…… 但我不太会去思考这种事。」

此刻，丸的目光焦点没放在我们前方的体育馆上头，而是看向遥远的彼方。

「自己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无法想像。」

「这…… 毕竟人没办法从外面观察自己嘛。」

我这么回答后，丸微微扬起嘴角。

「不过呢，只要能体会一次就行了。唉，期待『被职业球团相中』这种根本不晓得会不会发生的奇迹，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至于『吸引观众的表现』这种更不晓得该怎么做到的事，去想了也没意义。」

丸…… 对自己好严格啊。

「所以这个选项不太实际。但是，有机会。我认为，如果抱着『有些东西一定要竭尽全力才看得见』的念头往前冲，事后回想起来就会发现，当初这个选择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富。」

在旁边听的吉田，露出看似苦笑的笑容。

「你这些话，绝对不是棒球社社员讲的。八成是出自什么 RPG 里面的旅行贤者或类似角色吧。」

「穿帮啦？」

丸奸笑着说道。

「也就是『机会到来的时候能否掌握』。没做好准备是抓不住机会的。虽然这个机会的机率低到不切实际，但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我平常的练习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你能拿下先发位置又当上队长，已经够厉害啦。」

「就算夸我也不会有奖励，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我和吉田都一脸疑惑，丸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你们没看对战表吗？这次班际球赛，只要打赢一场，我们就会对上你们喔。」

我和吉田同时叫苦。

「居然会碰上水星高中最厉害的军师啊……」

「哈哈哈。吉田啊，我说过夸我也不会有奖励了吧？放心，在篮球方面我也是外行人。」

他说着就踏进体育馆，向我们摆摆手后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吉田以沉重的语气开口：

「浅村。」

「嗯？」

「在体育课时，隔壁班的人告诉我。那家伙，把三年级每班篮球队有什么人、参加什么社团都调查清楚了。」

「真的假的……」

区区班际球赛不用那么认真吧？虽然他的个性就是会全力以赴……

一走进体育馆，就能听到在打蜡地板上往来奔驰的脚步声与拍球声。

根据学校安排的行程，一个场地是排球，另一个场地则是篮球。已经开始了。

这是我上高中后的第三次班际球赛，却是第一次参加在体育馆的项目。

「来看的人真多耶。」

观众明显比等待上场的人要多。站在二楼猫道上观看的学生也不少。

「每年都这样喔。」

吉田说道。

「是喔？我之前都选网球。」

至于有好几个场地的网球前两年有没有这么多观众，我就不记得了。或许也是因为我去年还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唉呀，因为有空调嘛。」

「啊，原来如此。」

这个季节外面相当热。体育馆很大，说舒适倒也不至于。然而，还是比太阳底下好多了。我去篮球场侧的集合地点时，和排球组的绫濑同学擦身而过。我俩视线相交，互相点头示意。她和我以眼神交流时，吉田偷偷瞄了我这边一眼，我假装没发现。

我们队伍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的第一战开始了。对手是二年级，但是平均身高好像比我们高。看起来很强。

跳球是对方抢到，我们先防守。

对方传球、运球后投篮得分。

「别在意！先进一球！」

吉田高声喊道。他也负责带动队上的气氛。

「浅村！」

球随着声音而来。接到球的我，传给已经退到三分线的吉田。

吉田从那个位置强行投篮。这一球顺利投进，我们逆转成功。

周围爆出「哇！」的欢呼。吉田握拳大吼。

「浅村同学，传得好。」

队友儿玉在回防时对擦身而过的我说道。除了进球之外，他也没忘记留意投篮前的表现，真不愧是有经验的。

得到赞赏让人开心，但我觉得那球是因为吉田厉害。

因为碰上犯规而掷球进场重开时，退到线后的我，发现牧原同学就在观众里。她好像是和旁边的朋友一起来的。

我想，吉田应该把比赛时间告诉她了吧。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刚刚吉田那一记三分球。

之后双方陷入拉锯。

我尽可能把球传给吉田。吉田想让牧原同学见识到帅气的一面，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才怪。为了赢得胜利，让投篮命中率高的人出手比较确实。

我们班的篮球组含替补在内一共七人。扣掉儿玉和吉田，剩下的包含我在内实力都差不多。虽然是从累的人开始替换，但是打完第一节的时候，我们每个都已气喘吁吁。

目前落后一分。

「后半大家也积极投篮吧。」

这么说的人是吉田，让我吃了一惊。

「浅村也是。别客气，出手吧。」

「啊…… 嗯。」

话虽如此，命中率最高的依然是吉田。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接到球时，尽可能传给待在好位置的队友，到头来最后还是要托付给吉田。

在时间快到时，吉田成功投进，我们勉强赢下第一场。

宣告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吉田意气风发地跑去找牧原同学。

我注意到另一边有个眼熟的壮硕背影离去。是丸。

那家伙，居然跑来看我们的比赛啊……

看样子，下一场会碰上坚持观察对手到最后一刻的强敌。

动作好僵硬啊──这是我的感想。

下一场还要等一个小时，所以我们篮球组被抓去体育馆另一边帮打排球的女生加油。绫濑同学、班长、佐藤同学所在的那一队。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绫濑同学打排球。

动作僵硬，一再失误。虽说是第一次，但她好像没说过自己差劲到连接球和托球都不稳。

而且可能是因为慌张吧，失误愈来愈多，对手开始盯着她打了。

排球是一场定胜负，只有决赛例外。要是受到重挫，有可能就此落败。

我原本一直安静地看，但是在她接球失败摔倒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绫濑同学！」

瞬间，四目相交。

只见她别开目光，然后用双手「啪」地拍打自己的脸颊。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同队的佐藤同学吓了一跳。

幸好敌队发球失败，三分差距缩小为两分。

取得发球权的敝班排球队，轮到原先站在前排的绫濑同学发球。漂亮到像是教学范本的上手发球，将白色的球送到敌阵后方。

这一球落在选手与选手之间，又得了一分，差距变成一分。

球送回我方。

绫濑同学拍着球退到底线。旁边加油打气的同学们在发球时都会闭嘴，以免干扰选手。

她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瞪向敌队。

加油，绫濑同学！

她再次发球，这回被接住了。不过，敌方没能在三次击球机会内杀球，送回一颗机会球。担任自由球员的佐藤同学漂亮地接住后，中间手那位短发的…… 呃，叫什么名字啊？总而言之她把球托高，让班长来了一记漂亮的杀球。

厉害。她豪爽地往前一踏，运用脚的弹力高高跳起后出手，球贴线落在场内。同分！现场「哇！」地一片欢呼。

这么一来，追平的那队就有了气势。

绫濑同学也开始活跃，方才的表现不佳就像假的一样。

结果，胜利！看着绫濑同学、班长、佐藤同学她们高兴的样子，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绫濑同学转过头来，目光和我对上。

她没出声，只用唇语。谢、谢──大概是这样吧。

虽然我没做什么事。不过，如果绫濑同学有接收到某种讯息，而且因此冷静下来，那就再好不过。

第三场比赛（对我们来说是第二场）即将开始。

我想起去年体育课上到篮球时的事。

体育课与丸对抗时，我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吉田的运动能力就算碰到丸也不会落入下风，所以我不需要勉强战胜丸也有机会让队伍获胜。还有儿玉。我们这里可是有两个篮球打得不错的优秀人才。

相较之下，丸那一队似乎都没什么经验。打得最好的看来就是丸。

一开始的几次攻防让我了解到这点。

战力占优──照理来说是这样──的我们，逐渐落后丸那一队。

因为丸彻底封锁我们的主战力吉田和儿玉。

对于个头小的儿玉，他们派出身高最高的应付。而且不是盯人，是站在篮框下等儿玉主动上门。尽管儿玉可以靠假动作闪开高个子，不过很遗憾，他的远距离投篮几乎都进不了。

至于吉田，而是由两个人去处理。同时被两人盯着，实在没办法自由投篮。

外行人采取这种阵型必然会在某处有漏洞，不过这正是丸的用意。包含我在内的剩下三人连球都拿不稳，就算放给我们投篮也不会进。

球传了过来。于是我运球往篮框前进。

丸灵活地驱使那副壮硕身躯跟上，绕到我面前挡路。

镜片后的小眼睛带有笑意。我一边运球一边观察周围，吉田还是一样被两个人盯着，提防着篮下守卫的儿玉退到相当远的位置。剩下两人──山崎和中野。丸的手伸向球。

──会被抢走！

「山崎！」

我呼喊队友，同时硬是转身想要把球传给人在三分线内的山崎。

但是，丸伸手抢球是假动作。

看似要过来的手其实没伸出来，却扑向我要传给山崎的球。

几乎就在球离手的同时，丸的大手从球的边上擦过。

被我和丸夹在中间的球，就这样弹向正上方。糟糕。

我跳起来想抓住球。

结果只有指尖触球，反而改变了球的轨道，让它弹向敌队的高瘦队员。对方迅速把球抢下并传出去。

传球的对象是──丸。

不知何时已经跑向我方篮框的丸，做了个漂亮的上篮动作。轻轻抛出的球连框都没碰到，「唰」一声进了网。

欢呼与惨叫同时响起。

第一节就这样遭到对方压制，差距被拉大到五分。

「战术！我们需要战术！」

吉田说道。

「你想个主意吧，浅村。」

「这个要求太难啦！」

「那就儿玉！你有经验吧？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啊？」

「我们国中的篮球没那么强耶…… 嗯～我想想。」

我们围成圈坐在球场旁休息。距离第二节开始还有两分钟。

儿玉以目光在全体队员脸上扫过一遍之后，开口说道：

「如果能摆脱对方的盯人，或许有机会。」

「意思是？」

我询问后，儿玉解释了敌队那套应该是由丸想出的战术。

「以我们这队来说，最常接到传球的应该是浅村同学。因为他会仔细观察场上状况，待在适合的位置。」

儿玉这几句话，得到队友们的赞同。这个嘛，这点我也有意识到。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支援队友吧。

「不过，我想丸同学的用意也在这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浅村同学总是把球传出去，自己不投篮对吧？换句话说，从对手的角度来看，浅村同学持球时很安全，所以他们会尽可能放浅村同学自由，让他容易接到传球，然后再盯紧吉田同学和我，就能瘫痪我们队上五人之中的三人。这么一来我们赢不了。」

吉田发问：

「那该怎么办？」

「出乎对手意料应该是基本原则。浅村同学尽量站得离篮框近一点，最好待在防守我的敌队四号旁边。」

「那个很高的吗？只要待在他旁边就好？」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偶尔也能投篮。否则，人家不会去防守你。」

「但是，我没有吉田那么准耶。」

「浅村同学。」

儿玉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怎、怎么样？」

「问题不在于投不投得进。绝对不出手的家伙一点也不可怕，这么一来没人会注意你，放着你不管就好。那就落入丸同学的计算之中了。」

没人会注意我，是吗？

不知为何，我想到丸先前说的话。

『自己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无法想像』──是这样没错吧。

我原本以为，反正自己打算专心辅助，没人注意我才好…… 但是仔细一想，要是做得到「自己不起眼却能让队伍获胜」这种事，代表已经是高手了吧？

是不是有这样的漫画啊？

篮球初学者还以影之强者自居，只会被人家辗过去吧。

哨音响起。裁判要大家到场上集合。

第二节开始了。

我照儿玉说的，进攻时尽可能待在敌方篮框前。

在高个子的四号旁边晃来晃去。

对方似乎分心了，目光不时往我这边飘。

儿玉传球过来。

我转身投篮──但只是装模作样，接到的球直接回传。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的四号没能即时应对儿玉。儿玉切入后投篮得分，我们把五分差距缩小成三分。

来加油的同班同学们纷纷欢呼。

大家都很开心。「不错喔～！」「加油～！」之类的喊声接连传来。

接下来换成对手进攻。

这种时候没有不回防的选择，所以我乖乖回去巩固守备。

防守时回到己方篮框前，进攻时尽量靠近对手的篮框。

差距逐渐缩小，追到只差一分了。

在这种状况下，我方成功拦截传球，展开快攻。尽管身体很难受，但我还是冲到篮框前。就在我喘气时，儿玉又传球过来。

但是，已经有两个人盯住吉田。

其他队友──我找着找着，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丸逐渐逼近。高个子四号很快就回头盯住儿玉──传球路线被堵住了。

丸再度尝试拦截传球。

──上半场也出现过这样的场面呢。

那时我想要回传，球却被拨掉了。而且这一回，连吉田这个依靠也被盯住了。这也就表示，还有其他没人防守的队友。

有如重战车一般的丸冲了过来。

传球──

不行。没时间寻找队友。

我转身背对冲上来的丸，重新转向篮框。往前踩了一步后，我双脚一蹬，将球投出。

「哇！」的欢呼声响起。

球打到篮框后方的篮板后回弹，看起来好像会就这样掉进网中。我在心里喊着「给我进去！」但是没有效果，球在篮框上转了半圈后掉出来。

捡到篮板球的敌方队员将球传出去，最后敌队成功得分。差距再度拉开。

──要是刚刚有进！

我试图追上去却来不及，只能带着懊悔和歉意咬住嘴唇。

此时有人拍拍我的背。

「刚刚那球不错喔。」

我抬起头，和我擦身而过的吉田竖起拇指。

「干得好。」

「多来几球～」

儿玉和笹本他们也鼓励我。

又成了拉锯战。

我再次回到「接球、把球转给另一个队友」的状态，和一开始没有两样。

──咦？

可是，感觉传球比之前顺。我一接到球，敌队成员就会赶紧挡在篮框前。更重要的是，丸不再轻易靠近。大概是要提防我转身跳投吧。

但我实在是累了，于是换人。

走到场边时，同学们纷纷表示刚刚那球很可惜。可惜…… 是吗？

休息完毕后，我再度回到场上。

差距在这段时间缩小，又追到只剩一分。

「浅村～拜托啦～！」

背后有人喊我，于是我回头一看。

是班长。佐藤同学在她旁边，绫濑同学也在。

我把注意力转回场上。

剩下不到一分钟。

由我方掷球入场。我接到球之后，立刻传给队友。战术没有改变，所以我往篮下移动。儿玉运球过来，从三分线外传了地板球过来。我转身、投篮──但这是假动作，我直接转向出现在视野角落的吉田。

对方大概是以为我要投篮而赶往篮下，吉田因此摆脱封锁，于是我趁机传球。

紧贴三分线的吉田出手了。

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向篮框。我心想，赢了。

「喀」一声响起，球没有落进框里，掉到框外。

居然没中！

大家把手伸向掉出来的球。我也一样。球偶然地弹往我这边，落在我手里。

吉田在哪里？

我东张西望，和丸对上了眼。不，不是找你。吉田在他左边，要从三分线往篮下跑。现在还能把球传过去，但我也看见丸冲向吉田，而且往我的方向偷瞄。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挪回来时，我看见担任裁判的教师已经看着手表准备吹哨。时间……

不够。随时都可能吹哨。

把球给吉田或许能进，但是丸理所当然猜得到。所以他才会冲向吉田。

哪边？选哪边的机率比较高？

如果要问我当时判断的根据，我大概会说是因为儿玉那句话还留在脑海里──「出乎对手意料应该是基本原则」。所以我将球举高，手直接往斜前方推出去。推向篮框。

手往前推，将球投出。

老实说，我几乎没在看篮框。这浑然忘我的一投，能打中篮板就该谢天谢地。我想，这绝对是偶然。

而且这颗打中篮板弹起的球，直接被吸进篮框里，这恐怕只能说是奇迹吧。

比赛结束的哨音，几乎就在球落地的同时响起。

「唔喔喔喔喔喔！」

「赢啦──！」

班上的同学们兴奋地大声嚷嚷，疲惫到极点的我则是坐倒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一个壮硕的身影靠近。是丸。

「我还以为你会传球呢。完全被耍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意外。又像是惊讶，又像是在笑。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传球。」

「…… 你在讲什么啊？」

「谁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过，累死人啦！」

我在地板上躺成大字，结果被教师骂了。因为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双方列队敬礼。班际球赛是教学的一环，所以水星高中很讲究这方面的礼节。

我走向来加油的同班同学们，得到掌声相迎。

吉田跑来用力拍我的背，不断说：「干得好。」

「抱歉，没什么机会传球给你。」

我向他道歉，吉田却一脸惊讶。

「没关系没关系，赢了比较重要！」

他这么回答。

班长、佐藤同学，以及绫濑同学，也都露出笑容。

尽管赢下了这场激战，到头来我们还是败在下一场，绫濑同学她们那一队也输在准决赛。从班上的角度来看，参加网球项目的星野同学成绩最好，她拿到亚军。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际球赛，就这样落幕了。

这天没有打工，回家后就是晚餐、洗澡、念书，然后上床睡觉。

老爸照惯例加班，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上班。

吃完饭后，我和绫濑同学悠闲地喝茶。今天喝的不是煎茶，而是事先放进冰箱冷藏的焙茶。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让人得以喘息。

「今天好累喔。」

显得有些疲倦的绫濑同学说道，我听了点点头。

「这一个星期练得多，实在很累。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热心参与班际球赛。」

「我也是。」

「丸则是一直以来都练得这么勤。认真参与运动的人真的很不简单。」

班际球赛不过是教学的一环，而我热心参与活动的时间才一周左右，讲这种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是能稍微了解数年来每天认真练球的人有多辛苦，或许也是一种收获。

「换句话说，可能就类似你下厨做饭吧。」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苦笑。

「我只是天天做而已。」

「这就是厉害的地方了。而且做得很好吃。」

「谢谢。不过，我做饭只考虑自己和家人…… 呃，记得吗？太一继父说他的工作是食品的商品企画，对吧？」

「好像是。」

关于老爸的职业，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知道详情。他不太会在家里谈工作，所以很多事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比方说…… 悠太哥觉得料理只撒胡椒盐会太干难以下咽，这种就是个人理由，对吧？」

嗯，是啊。实际上，绫濑同学吃起来就没什么问题。

「像这种状况，我都是记下来后才能应对，但我做饭时并不是为了配合不在眼前的多数人喜好。」

「嗯？」

这是什么意思啊？

「呃，所以说，我不晓得自己平常做的菜，会让这些『多数人』有什么印象。毕竟我基本上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

「啊，原来如此。」

「不过，太一继父企划时必须考虑这些部分。」

「这…… 听起来好难。」

俗话说十人十色，每个人的喜好都有所不同。

「而且，『普通』没有意义。」

这回换成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什么意思？『普通好吃』不行吗？」

「试着这么想──你平常吃荷包蛋喜欢撒胡椒盐，我喜欢淋酱油。那么，假设把胡椒盐的量减为一半、酱油的量也减为一半，然后混在一起调味。」

「啊？」

「把它淋到蛋上，你觉得味道能同时满足我们两个吗？」

绫濑同学立刻回答。

「不能。」

「对吧？」

「我喜欢的味道就是要那个分量，浅…… 悠太哥应该也是一样。真要说起来，胡椒盐和酱油是不同的味道，各取一点混合并不会变成万能调味料…… 啊，原来如此。」

看来，只要用绫濑同学擅长的料理举例，她就能迅速理解。

「换句话说，悠太哥是指追求『普通的味道』，理论上会变成所有人的喜好都迎合一点。这么一来，或许所有人都吃得下去，不过，也都会有些不满。」

「应该是。」

「不过，这不算坏事吧？」

「但在这种场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问题？」

我今天多次想起丸说的那句话──「自己的表现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无法想像」。我觉得，能对应到绫濑同学那番「我做菜只是配合自己的喜好，不敢肯定别人会说好吃」的论点。

而丸接下来又这么说──职业运动选手是个体户，所以单纯活跃不行，人们要的是「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的优异表现」。

「如果透过用户调查之类的方法，收集每个人喜好口味的资料，然后平均化…… 这种食谱倒是想像得到。这就是所谓的黄金比例。」

「这个嘛…… 如果只是假设的话。」

「如果从大量数据里机械性地取平均，得出来的食谱只会有一种。我想，大家会叫它『平均』或『普通』。」

「嗯。」

有了绫濑同学的点头认同，我便继续推论下去。

「如果要的食谱是这一份，就不需要开企画会议了吧？因为答案只有一种。」

绫濑同学瞪大眼睛，「啊」了一声。

「市面上新推出的食品，似乎有很多会标上『特辣』、『超软』之类的关键字。仔细一想，那些产品的目标想来不会是『普通』。卖点应该在于专属于那项产品的特征吧。」

──人们要的是「只能在这位选手身上看得到的优异表现」……

「有道理。嗯。虽然我不喜欢特辣也不喜欢特甜。啊，真绫看见『特甜』说不定会买。」

原来奈良坂同学超爱甜食啊？

「所以，就算不配合别人的喜好，也不见得就不能推出。当然，做出不能吃的东西可不行。」

「不过，我做的菜应该没办法拿出去卖就是了。」

「对我来说好吃就行了。」

「谢、谢谢。」

不知为何绫濑同学转过头去小声回应，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明明没有特别称赞她，只是老实地说出感想而已。

「这个嘛，如果卖得出去，就能当职业厨师了嘛。」

「我光是做出能吃的东西就很勉强了。搬来这里之后厨艺一直被称赞，反而让我觉得很困惑……」

「我很感谢你喔。」

我故意合掌向她膜拜，结果她转过头不理我了。

唉，虽然我也觉得绫濑同学做的菜很好吃，却没办法保证她已经到了能当厨师的水准。真要说起来，我也不认为自己的舌头有那么优秀。既然不愿意妄下断语，也只能用玩笑逃避了。

不过，我今天一再体会到「自己意外地并不了解自己」这点。

──浅村也是。别客气，出手吧。

──绝对不出手的家伙一点也不可怕，这么一来没人会注意你，放着你不管就好。

吉田和儿玉说的话，在耳朵深处回荡。

我回想着绫濑同学做的味噌汤，同时也想到，我从来没见过丸在棒球比赛里的模样。那家伙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话说回来……」

绫濑同学把茶杯放到杯垫上，开口说道。

「篮球多亏了悠太哥的活跃，我们班打进四强。原来你运动也很行，让我吓了一跳。」

「不不不，那是因为吉田和儿玉的奋战。我只是专心当辅助人员而已。」

「不过，最后那一球是悠太哥投进的。」

「那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偶然投进而已，真的。」

我的运动能力绝对说不上好。这点我有自觉。相较于运动，我更喜欢读书……

「没关系！对我来说是大大地活跃！」

她说着就害羞起来，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谢、谢谢。」

我说话时也别过头，简直就是刚刚绫濑同学的翻版。

不知为何她笑了出来。

「害羞了！」

「只是不习惯被夸奖而已啦。」

绫濑同学一直笑到我们开始收拾善后。

晚上，念完准备考试的进度之后，我准备上床，这时手机响了。

LINE 的讯息。

【今天谢啦！感谢感谢！】

吉田传的。

按照后续讯息看来，他之后似乎向牧原同学告白成功了。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回应。

我本来想告诉他，自己传球只是为队伍的胜利着想。告白之所以成功，多半是因为平常的相处让牧原同学对他有好印象。毕竟吉田这人不错嘛。

不过嘛，人与人之间也要看合不合得来。就算他为人不错，也不见得就 OK。某人的「喜欢」，对于别人来说搞不好是「看不顺眼」。

总觉得，去餐厅吃饭时在我面前并肩而坐的牧原同学和吉田，已经够要好了。

话虽如此，一直讲这些也没意义。

【不客气。】

这么回答之后，我又补了一段吉田想要的简单讯息。

【恭喜。】

吉田回了一个握拳欢呼的贴图，很符合他的作风。

6 月 15 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昨天的电视剧，看了吗？」

听到班长这么问，我不禁转头。

此时我在更衣室换装，而且体育服穿到一半，这一瞬间的转头看起来很好笑。

「呼…… 咦？电视剧？」

「『恋蓝』吗？」

我旁边的小凉──佐藤同学似乎立刻就有反应。

脸蓝？脸是…… 蓝色的？突变？

「当然！怪了？看绫濑同学这个表情，你不知道？」

「你没看吗？」

「…… 我不太看电视剧──」

啊，糟糕。这样会把话题结束。

「──内容是演什么啊？」

我连忙补充。应该…… 不是讲品种改良的故事吧。

「『恋上那片蓝天』呀。说到周一九点就是这个了吧！现在！」

委员长强调。

按照佐藤同学的说法，这部似乎是爱情剧，由众所瞩目的帅哥和众所瞩目的美女主演。然后，她口若悬河地向我说明戏里的帅哥美女长得多好看。

先把衣服穿上应该比较好吧，毕竟一直露在外面。至于是什么就不提了。

班长好像比较中意这部戏的剧情，同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她强调，这部电视剧的背景看似现代，却纳入了转生和时间旅行的要素。

「唔，嗯，我知道了。」

「总而言之你先去看一遍！」

「有时间的话啦。」

光是能说出这种常见的敷衍台词，就让我觉得自己也变得比较好相处了。如果是以前，就会一句「没兴趣」把话题结束。

尽管还是一样提不起半点兴趣，却没有结束话题而选择陪她们聊下去，则是因为「她们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这点会引起我的关注。

演艺人员的话题、海外戏剧的话题、寒流偶像和 YouTuber 的话题……

班长和佐藤同学的对话跳来跳去，毫无脉络可循，跟上她们的节奏很累，和她们聊的内容相比，我恐怕对聊这些事的她们更感兴趣。

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好多好多，世界好辽阔。

换好衣服后，我为了班际球赛把头发绑起来，此时聊到一个段落的班长问我：

「唉，绫濑同学平常都看些什么啊？」

「看什么是指……」

「你好像不怎么看电视，网路视频之类的？」

「嗯～最近？」

就算问我看了什么视频──

「讲解排球基本功、诀窍的运动类视频吧。」

「太认真了！」

「好厉害。早知道我也该找来看。看了会不会打得更好啊？」

「不不不，如果只看视频能打得好，那就不需要练习啦。当然可以拿来参考，不过小凉你也练习得很认真呀！这就够啦！」

「是啊。像我一开始连规则都不太清楚。」

不是谦虚，我对运动真的不熟。如果是流行时尚问答大会之类的，或许我的表现能好一点。

「唉呀，不过这样的绫濑同学一定会有所表现！拜托啦，王牌！」

「不要强人所难……」

班长，这样会让人有压力。

要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我和进来的女生擦身而过。

「咦？」

「喔～沙季耶。久不见！」

原来是真绫。

站在门口讲话会妨碍别人，于是我要班长她们先走，自己回到更衣室和真绫聊一下。说是这么说，但也就确认彼此是否安好的程度而已。

道别后，我走出更衣室。

背后的真绫向我宣战。

「我们班也不会输喔～！」

我没有回头，挥了挥手就反手关门。

就算你说你们不会输也没用啊。从赛程表看来，和真绫交手要到决赛…… 我们能赢那么多场吗？

操场的开幕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各自散开，往参加项目的场地移动。

如果从上空俯瞰，大概会觉得很像一群四散的蚂蚁吧。

何况我们全都穿白色体育服。啊，也有人穿运动夹克。虽然天气这么热，没穿夹克的人比较多。

一群人走向鱼板型建筑，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参加在体育馆比赛的项目。我、班长、佐藤同学也在这群人之中。

踏入体育馆后，第一场比赛就开始了。体育馆一半比排球，另一半则是篮球。

「还有时间，到上面看吧！」

班长说道。

我问：「上面？」佐藤同学则回答：「这主意不错耶。」

原来是指到二楼的猫道看比赛（我在这里读了三年，还没上去过），抬头一看，已经有很多学生上去观战了。原来如此。

移动途中，我们从篮球组旁边经过。我和浅村同学对上眼，以眼神向他示意，没有停留。

我从舞台旁的楼梯上到二楼。

轮到我们上场之前，应该可以在这里观战吧。

比赛途中，不时传出尖叫。猫道和一楼场边都有。仔细一看，只是女生的声音比较明显，其实男生也会，不过男生听起来没那么尖锐。

「那是什么？」

「嗯～？篮球那边吗？喔，你看，那个红头发的男生。颜色比绫濑同学还要显眼呢。」

「谁啊？」

不认识对方明明很正常，却佐藤同学都一脸意外的表情。

班长告诉我答案。

「比我们小一届，二年四班的乙坂呀。」

「谁啊？很出名吗？」

「这个嘛，大概和你差不多吧。不，最近或许比你还要出名。外表显眼也是理由之一，不过主因在于他是 MA。」

「MA？」

这是什么啊？

「Music association。在其他学校叫做轻音社。」

Association，听到这个单字，我翻起脑袋里的单字集。我记得，这是指一群人基于共通目的而自主成立的团体。原来如此，类似音乐爱好集团那样吧。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谁知道？似乎以前就是这个名字，我也不晓得。」

「喔？」

这么说来，去年文化祭时，我好像有陪班上同学去看视觉系乐团的舞台表演。那也是我难得奉陪他人兴趣的一刻。现在二年级，代表他当时应该是一年级，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在舞台上……？完全没印象。

啊，摔倒了。

好像是转身接球时失去平衡。场内一阵尖叫。

「为什么？」

「因为长得高？」

「喔，因为篮球高个子有利是吧，」

「不…… 我想那些叫声不是因为这样。」

班长这句话让我有些疑惑。

继续看下去才发现──投进了，尖叫；失败了，也尖叫。到底是怎样？

「唉呀，他还真帅耶。很养眼。你不觉得吗？」

「呃～我不太懂耶。」

虽然偶尔有人从远处投进，会让我觉得这样「好厉害」就是了。

「这个嘛，『厉害』的人也很帅啦。」

「篮球比赛不就该这样吗？」

「照你这种说法，就不会有视觉系乐团了吧。」

「…… 说的也是。」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当时听到「对于世界观的追求」这句话之后，我觉得大概就是那样吧。话说回来，如果是因为演奏「很厉害」所以感兴趣，那就该去听专业的演奏。就这点来说，在参加者连社团成员都不是的高中班际球赛，好像不该追求「厉害」。「帅」是指什么？

「啊，再来轮到我们班喽。要不要靠近一点？」

佐藤同学说道。

比赛结束，接下来好像轮到浅村同学他们了。

对手是二年级，但是一开始的跳球让敌方抢到，转眼间就被得分了。

「OKOK，才一球而已！追回来吧～！」

班长放声喊道。

哇，声音好大。原来如此，这就是班长的真本事。

「没问题吗……」

听到佐藤同学担心的声音，班长以非常严肃的表情回应。

「我们班的队伍应该很能打。吉田投球很准，儿玉国中时好像打过篮球。」

「原来是这样啊。」

「嗯，临时家政社讨论时听说的。」

是这样啊？

我继续观看比赛。

确实就像班长说的，吉田同学和儿玉同学的表现格外优异，敌队虽然也有一个打得很好的，但是我方有两个…… 不，浅村同学好像也打得不错？

「浅村同学意外地很行耶。」

「是、是吗？」

「站位很好。你看，所以他又接到传球了。」

仔细一看，确实传球容易往浅村同学那边集中。他接到球后会转给队友，交给儿玉同学就能切入敌阵，交给吉田同学则大多成为得分机会。

「刚刚那球真可惜。」

吉田同学的投篮虽然打中篮板，却被篮框排斥而掉了出来。捡到篮板球的同学把球传回浅村同学那边，他再度交给吉田，这一次──进了。

「好厉害好厉害！逆转了！」

本来就很像小动物的佐藤同学蹦蹦跳跳。原来真的有人会兴奋得跳起来耶。

「嗯～为什么啊……」

明明我们班超前了，班长却开始嘀咕。

「浅村…… 刚刚那球该出手吧……」

唔，后面不加「同学」？

「啊，抱歉。浅村同学才对。我这人一旦亢奋起来，讲话就容易没礼貌。」

咦？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刚刚那球啊，浅村同学不需要交给吉田同学，可以自己投吧。」

「想要确实进球吧？毕竟是逆转的机会。」

听到佐藤同学这么说，班长用手撑着脸颊，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或许吧。不过啊，从刚刚看到现在，浅村同学连一球都没投过喔。」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没错。

不过，他有传给队友制造得分机会，这不就好了吗？

这么说来，去年夏天大家一起去泳池的时候，他好像也都扮演那种角色？

「唉，反正对手是二年级，我们应该能赢，所以没关系。不过，他那样一点也不可怕。」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尽管这说法令我很在意，但就在我思考这些时，比赛结束了。

回头一看，感觉赢得很顺利。浅村同学从头到尾都有仔细观察场上情况才伺机而动。那就是他的长处吧──我重新认识到这点。

或许不太显眼就是了。

由于没什么事好做，本来打算就这样看下去，但是轮到我们上场了。

于是我下到一楼，和在排球场地旁集结的其他人会合。

我们的队长当然是班长。

哨音响起，我在班际球赛里的第一次团体竞赛开始了。

这么说或许像是在自夸，但一开始我觉得自己的动作还挺俐落的。排球大家都不熟，对方也没有又快又强的发球或杀球，都还在来得及处理的范围。

所以接得了球，如果不嫌力道太弱的话，杀球也做得到。

虽然也会挥空就是了。

「就这样加油吧～！」

听到班长的鼓励，我点点头接过了球。

轮到我发球。我一边拍球一边退到底线，然后扬起视线。大批观众在二楼猫道排排站，串得像铃铛一样。

咦，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意识到很多人在看的瞬间，我感觉心脏一紧。糟糕。仔细一想，我刚刚也待在那边往下看，单纯是先前没注意到罢了，情况没有什么改变。

我咽下唾液。感觉有点渴。脑袋想着不能紧张，手脚却变得更僵硬了。意识到有很多人在看，让我感到全身发麻。

我发球的方式，是在正对敌方场地的状态下，不起跳击球，也就是所谓的上手发球。虽然相较于低手发球需要更多练习，却没有跳跃发球那么难。

左手将球抛起，以施加了体重的右手击打掉下来的球。我已经练习多次，如果只是要打进对方场内，几乎不会失败。

我却失败了。

送给对手一分，让出了发球权。

从这一刻起，我就出了状况。

有了「如果失误怎么办」的念头，就会导致畏缩不前。踏不出原本踏得出去的那一步，伸不出原本应该伸出去的手。「必须要好好表现」的念头，反而引来了「如果失败怎么办」的不安。

我的手脚不听使唤，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理所当然地，敌队盯上这样的我，将球往我的方向打。

排球划出和缓的弧线，落向我的脸。我连忙向后垫步，此时担任前卫的我却因为在意后方而绊到脚。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力道大得甚至发出了声响。好痛。球从我的脸旁边划过。当然，我根本没办法接球。

「绫濑同学！」

我不禁屏息。即使在一片欢呼之中，我依然听得出声音属于谁。是浅村同学。

他也在看吗──更重要的是，一想到丑态被看见，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感觉身体变迟钝了。我含着眼泪想起身，膝盖却使不上力。我不禁回头，瞬间，我们对上了眼。不行。居然让他那么担心。

我别开目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眼神。

「来吧。」

我抓住随着这句话伸来的手，顺着队友这一拉站起身。班长一脸歉意。

「放轻松吧，大家都会帮忙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环顾周围，发现场内的五人和场边待命的替补人员，没有一个露出责备的眼神。

「没关系。我也会支援你的！」

跑过来的佐藤同学双手握拳说道。

「啊～嗯。」

对喔。这是团队运动。虽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但是这么一来反而造成了麻烦。

「我知道，谢谢。」

起身后，我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声响比预料中来得大，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火了点──不过，这时候就该鼓起干劲。佐藤同学吃惊地往后缩。没想到会吓着队友。

我再次回头，确认浅村同学就在那里。

嗯。没问题。他不会嘲笑别人的失败。

我想起他温暖的眼神，以及刚刚担心的声音。

敌队的发球来了。低手发球力道较弱却容易控制，果然是瞄准我。看来会正好落在我前面。

班长刚刚讲的话闪过脑海。

「可以自己投吧」、「那样一点也不可怕」。

把我吓到缩成一团动弹不得的，有打雷和停电就够了。

大家会帮忙。所以，不要害怕失败。把刚才踏不出去的那一步──踏出去！

我身体向前倾，总算把手臂伸到球的下方。佐藤同学细心地将好不容易弹起的球托高。我们的班长则避开了阻挡，将球打向敌队场内。

球漂亮地落在敌队的选手与选手之间。

「耶！」

大家兴奋地就像赢了比赛一样。发球权转移，担任前卫的我退到后方，再次轮到发球。

刚刚就是从这里崩盘。

──这一次，我不会输。

不需要太用力。只要冷静下来就好，对方没有那么强。

我反复呼吸，让身体放松。

压力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别去想观众。他们不是来为我加油的。

我想起浅村同学担心的眼神。他并不是期待我做出什么精彩的表现，要不然刚刚应该会以失望的眼神看我。他是为了让我竭尽全力才来「加油」。

抬头看向体育馆的天花板。吐气。

我发出的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贴着底线落在敌队场内。

发球得分的那一刻，我转过头，捕捉到浅村同学的目光。

我没出声，只用唇语表达感谢。

浅村同学大概会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吧，不过正是因为他刚刚喊的那一声，让我感受到他在旁守望，于是不再紧张。

就像停电那时一样。

他就在那里。我知道他来为我「加油」。四月时，满心不安的我，如果不闯进他的房间索求拥抱，就无法得到安宁。现在的我，已经没那么焦躁了。

就算不闯进他的房间，早上他也会主动说想一起上学，在教室里我们也能说上不少话。

他是为了我而缩短距离，这点我明白。

我原本就觉得他值得信赖…… 这样的想法，变得比之前更强烈了。

至于比赛，我们这一队顺势超前之后，就一路领先到结束。

虽然疲倦，但是听到接下来马上就是浅村同学他们的比赛，我们便移往篮球场旁边。大家舍不得花时间上楼，决定直接待在场边加油。

没错，这是「加油」。

不是「期待」什么帅气的表现。我不想见到他犹豫不前。

结果就只是结果。

就算他无法得分，我也不会擅自感到失望。

篮球的对手，正是浅村同学好友丸同学他们班。丸同学是水星高中棒球社的主将兼正捕手（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按照大家的说法，好像是强敌。

「好啦，各位～全力加油吧～」

班长对聚集在场边的班上同学们大喊。她刚刚打排球时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却还是活力十足。

不过，加油要怎么做才好？

毕竟班际球赛我以前只参加过个人项目网球，当时也没人帮我加油，所以我连要喊什么都不知道。不，严格说来国中时班上好像有做过什么加油练习，不过当时已经摆出一副大人样的我完全没理会，所以根本不记得。

班上也没有特别练习过──应该没有吧？

我小声这么嘀咕，结果旁边的佐藤同学就像在说谜语一样表示「喊出推的姓名就够了」。

推？

「想帮哪个人加油，大声把他喊出来就好，这样能够让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这么一来会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推」是谁吧？

而且，虽然我想加油，却不想给人家压力。

「不能只在心里鼓励对方吗？」

「绫濑同学…… 你还真是不干脆啊。」

为什么要没好气地看我啊？

「为努力的人加油没什么好害羞的喔？」

「不，不是因为害羞……」

「啊！」

咦？

我连忙把注意力转回场上。

不知不觉间，敌队传球成功，一个壮硕的男生已经逼近我方篮框。

运球声充满韵律感。浅村同学他们拼命地追赶，那个男生却以和壮硕身躯不相称的速度冲到篮下，以漂亮的姿势投篮得分。

他在投进的瞬间转过头来，眯起圆眼镜底下的眼睛，露出奸笑。是丸同学。

「唉呀～那个大块头还真行。」

班长的声音高得像是在尖叫。

第一节就这样被对方领先，相差五分。

气氛沉重。

场边休息的篮球组男生们，表情也都有点阴沉。

「糟糕…… 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输。」

班长严肃地分析现况，包含佐藤同学在内的加油组也都士气低落。

「还、还有后半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

班长抬起头看着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一样。

「啊…… 说的也对。嗯，不行不行。和沙沙说的一样。」

沙、沙沙？那是谁啊？不，现在那些都不重要。班长缓缓扫视班上同学的脸，开口说道：

「诸君！我们还没输！」

唔、嗯。对啊。我也是这个意思。

「在分出胜负之前，好好为他们加油吧！」

男生加油团「喔！」地应了一声，女生们是「嗯」地点头。佐藤同学则是握拳回答：「我、我会加油！」

裁判吹哨催促大家继续比赛，第二节开始。

「嗯，打法有了点改变呢。」

班长看着场中说道。虽然不晓得她是看到什么才这么判断，不过和前半相比，我们班的气势确实有所恢复。

原本的五分差距逐渐缩小，

浅村同学还是老样子专心当传球的中继点，但是和第一节时相比，似乎站得离篮框比较近。

「不错喔～！」「加油～！」之类的喊声响起。

也有人喊出球员的姓名。吉田同学和小个子的儿玉同学球技好，为他们加油的人似乎很多。

差距终于只剩一分，球在这种状态下传到浅村同学手里。他就这样顺势将球传给吉田同学──不对。他转身硬是投篮。

现场响起「哇～」的欢呼，然而现实无情，球被篮框排斥而进不去，抢到篮板球的敌队就这么投篮得分。

欢呼转为惨叫。

「嗯，不错嘛，浅村。」

原先整个人前倾的我，不禁回过头。班长眯起镜片下的眼睛，脸上挂着笑容。

「刚刚那球，是他第一次投篮对吧？」

「唔，嗯。是这样没错。」

这我也知道，因为我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他会传球给吉田同学。当然，吉田同学被盯着，但我没想到他会硬是自己出手。

「干得好！」

「多来几球～」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队友们对浅村同学这么说。

这种行为讲得好听是积极，但也有可能被当成个人英雄主义耶。

不过，和班长说的一样。形势就此改变。

「好像…… 我们压着对方打？」

「因为他们知道浅村…… 啊，抱歉，浅村同学──」

所以说为什么要道歉啊？

「他们现在知道浅村同学也会投篮。先前就算放着他不管也没关系，这么一来就不能无视他了。」

虽然不太懂，但看来就是这样。当浅村同学拿到球时，敌队的反应明显变得比先前迟疑。因为他有可能转身投篮…… 的样子。

双方持续拉锯，浅村同学下场休息。

浅村同学来到场外，班上同学都为他惋惜。

「浅村～拜托啦～！」

班长大声鼓励他。

浅村同学听到后转头。

我想，他应该也看见了班长身边的我。

休息完毕后，浅村同学再度上场，这时差距缩小到一分，时间剩下一分钟。

球很快就到了浅村同学手中。他立刻传出去，然后跑向篮下。

儿玉同学接到球，带球切入。

然后把球传给篮下的浅村同学！

该不会要投篮？我原本这么以为，但那似乎是假动作，球给了吉田同学。

尽管距离很远，吉田同学依旧毫不犹豫地出手。大概是因为没时间吧，恐怕连三十秒都不到。球划出弧线，感觉会投进，最后却无情地掉了出来。老实说，我还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大家扑向那颗球，最后捡到球的是浅村同学。他视线游移，寻找传球目标──裁判已经看着表准备吹哨。咽喉一阵刺痛。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看见浅村同学的视线突然转向篮框，不由得屏息。

他往前踏出一步。

害怕向前。我知道这种感觉。因为，我刚刚才体验过这样的情绪。

但是，他的脚迈向篮框。

──想帮哪个人加油，大声把他喊出来就好，这样能够让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反过来说，如果不开口对方就不会知道、不会明白…… 即使害怕，也有人在旁边守望。在黑暗中，他抱住了我，告诉我这一点。

所以我也要。

「浅……」

加油。加油！

「浅村同学────！」

我从喉咙深处榨出每一分声音。

尽管姿势不稳，浅村悠太的手依旧把球送了出去。

圆球一边回转一边划弧。轨道宛如天边彩虹的球，撞上篮框后方的板子后弹起──时间仿佛整个慢了下来──然后落进篮网里面。耳朵赶走全世界的声音，我在寂静中紧紧盯着那颗球。

圆球仿佛被挤出来一般，从网中落地。

尖锐的哨音响起。

时间的流速恢复原状。球在地上弹跳。我们爆出一阵欢呼。浅村同学坐倒在地板上。

「唔喔喔喔喔喔！」

「赢啦──！」

戏剧性的结局，让周围的大家欣喜若狂。佐藤同学甚至眼眶含泪，但这场并不是决赛耶？

不过嘛，大家的确很努力。

「嗯～很棒的加油喔，绫濑同学。」

班长对我说道。

「唉？啊──」

我刚刚喊了浅村同学……

「唉呀，很普通吧。毕竟是同班同学嘛。」

「喔？这个嘛，确实──」

唔，她注意到浅村同学很帅了吗？

「很值得让人为他加油呢。」

这句话让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对吧？」

不知为何班长面露苦笑，但我假装没看到。

时间接近中午，接下来会先进入午休时间。班长嚷嚷着催大家去吃饭。

这么说来，班长他们临时家政社好像做了饭团？

早知道我至少也做个味噌汤。呃，为了同班同学嘛。

班际球赛下午继续，浅村同学的篮球组和我们排球组都没打进决赛，但是我们班整体来说成功拿下了不错的成绩。

虽然很累就是了。不过嘛，这让我了解团队运动其实也不坏。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际球赛，就这样落幕了。

当天晚上，浅村同学和我都很累，所以我们早早吃晚饭。

疲倦的时候，时间拖得愈晚，整理和收拾就愈麻烦，而且吃完饭洗完澡之后铁定会直接去睡觉。

晚饭弄得比较简单。

具体来说，就是只有把妈妈买回来的秋刀鱼拿来烤。沙拉是提前做好的。虽然还有磨萝卜泥搭配秋刀鱼就是了。

不过，味噌汤还是有做。虽然料只有油豆腐。

晚饭后，我们拿出冰凉的焙茶来喝，总算能喘口气。

「今天好累喔。」

我叹了口气说道，浅村同学也点头。

我们一起回顾班际球赛，不知不觉聊到运动选手很厉害、每天练习有多辛苦、他甚至还说我每天理所当然地做饭很厉害。

我觉得讲得太夸张了。

更何况，我自认缺乏「把菜做得好吃」的意识。基本上我只在意自己会不会觉得好吃。

而且我也没打算当厨师。因此，可以说我只在意自己的舌头。

「搬来这里之后厨艺一直被称赞，反而让我觉得很困惑……」

我一这么讲，他就说什么很感谢我，还向我膜拜，觉得很不好意思的我只能别过头去。

浅村同学真的很会称赞别人。

「话说回来……」

我突然想起今天的班际球赛，而且找到了浅村悠太值得赞赏的点。

我说都是因为浅村同学的活跃，我们班的篮球才能打进四强。

但是，一扯到自己，浅村同学就会变得低调。他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强调投进只是偶然。

我讲的不是结果。他在山穷水尽的那一刻能够选择投篮，对我来说无比耀眼。不像我在压力下全身僵硬，在浅村同学那一喊之前，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没关系！对我来说是大大地活跃！」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浅村同学居然害羞得脸都红了。

「谢、谢谢。」

听到这声简短的道谢，不知为何让我很想笑。

「害羞了！」

「只是不习惯被夸奖而已啦。」

看见浅村同学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我不禁想，啊，我就是欣赏他这一点呢。

即使躺上床，那张脸依然不断闪过脑海，每次都让我心头感到一阵温暖。

这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不知为何回到孩童时代的我，在黑暗中抱着腿哭泣。

有个人在旁边蹲下来，牵起我的手。

黑暗散去，周围地面变得像是体育馆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方。

头上不是天花板，而是蔚蓝的天空。

我回握那人的手，两人并肩走向远方。

回头向我微笑的脸显得有点害羞，这张脸属于一个名叫浅村悠太的男生。

7 月 20 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在有空调的体育馆举行，全校学生都到此集合。

结束之后，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走回各自的教室，我也跟着人群离开体育馆。

一到室外，就有股热浪缠了上来。

蝉的大合唱敲打鼓膜。

竞争激烈的班际球赛，不知不觉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操场。

碧蓝天空下，撑起茶色地面周围防护网的粗柱子，落下一道道明显的黑影。

愈来愈烈的太阳，明确地拉出光与暗的境界线。强得让人感受到物理性压力的刺眼光芒，似乎不允许任何暧昧与敷衍。

我叹了口气。

有种被逼着面对现实的感觉。

考试的结果，将由我们在这个暑假准备到什么程度来决定。

「这么说来，丸那家伙还真厉害耶。」

「咦？」

我转头一看，原来旁边是吉田。

「据说他们打赢第三场了。」

「好像是。」

丸担任队长的水星高中棒球社，在东东京地区的地区预赛已经赢下三场，如果后天 22 日举行的第四战也胜利就会进入十六强。

「毕竟我们这里是在全国名列前茅的激战区嘛，要是能打进十六强就厉害啦。我是不是该去找丸要个签名啊？」

「吉田，原来你对棒球这么感兴趣啊？」

「没有啊。」

原来不是吗？

「单纯觉得他很厉害，所以想让他知道我觉得他很厉害而已啦。」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丸的努力，足以让平常没兴趣的人也觉得他很厉害。

「喔？你好像很高兴耶，浅村。」

「是啊。」

不愧是丸，我想。

结业式后是小型班会，很快就解散了。傍晚要打工，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时间。要先回家一趟吗？还是找个地方休息呢？

明天起是暑假，暂时不会再来教室。仔细检查抽屉看看有没有东西忘了带吧。指尖有钢铁的触感。很好，是空的。

「浅村同学，有空吗？」

我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见绫濑同学站在那里。

在家里远一点、在外面近一点。这一个月，我们在教室也能自然地交谈了。

起先还会有班上同学对我说「你们最近挺要好的耶」，然而在我回答「因为是同班同学啊」之后，不知不觉就没人再提了。

唉呀，毕竟同班同学交谈很正常，对这种事没什么意见才是正常现象吧。

「怎么了吗？」

「真绫说，有事要找我们。」

奈良坂同学？不止绫濑同学，也有我？

什么事啊？

「沙季～！浅村同学～！久等啦～！喝！」

某个女生随着这一喊跳进没剩几个人的教室。

嗯，是奈良坂同学。

来到我们面前的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想到，绫濑同学曾说她是「向日葵」。确实，只要有她在，现场的气氛就会变得开朗。

「奈良坂同学，你有事要找我和绫濑同学？」

「啊！你为什么会知道！难道浅村同学其实会读心？」

奈良坂同学掩嘴装出震惊的模样，我旁边的绫濑同学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是真绫你自己说有事的吧？我刚刚告诉他的。」

「啊哈哈，歹势莉菈～」

「你在讲哪个神秘外国人啊？」

我们吐槽之后，奈良坂同学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呃～两位！后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吗？」

后天？也就是 7 月 22 日吗？暑假第二天…… 星期四。行程啊……

「没什么安排。」

「有事吗？」

奈良坂同学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要不要去帮丸同学他们棒球社加油？」

加油？啊，对喔，就是丸要比赛的那一天嘛。

「不过嘛，我找的人不止你们两个，也问了其他人。记得吗？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员，几乎都会来喔！」

我脑中浮现新庄爽朗的笑容。那群人和奈良坂同学的关系都不错。

「大家都会来啊。」

不愧是人望的象征奈良坂同学。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最后的夏天，赌上十六强名额的比赛，难得丸同学那么努力，会希望场面热闹一点，让他们在大家的加油声中打球，对吧！」

她这几句话，让我想起大约一个月前的班际球赛。既然不是强迫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期待」而是「加油」，我想应该没关系。

「而且对手是强队喔！」

这样啊。

我对运动不熟，就算听到是地区强队也不知道有多强。

虽然不知道，但既然奈良坂同学这么说，应该是相当难取胜的对手吧。

「所以说，没问题吗？你们两个都能来？」

「嗯，我会去。」

班际球赛时我也想过，至少要看一次丸在公开比赛的表现。

「绫濑同学怎么样？」

「这个嘛…… 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太好啦！耶～！沙季～！」

奈良坂同学高举双手要和绫濑同学击掌。

「耶、耶？」

绫濑同学尽管感到困惑，却还是回应了要求。

重叠的手掌发出「啪」一声。

「如果你们还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 日大家一起去球场！那么我还要去找别人，拜见～！」

拜见？

把两种语言混在一起道别的奈良坂同学，就像风暴一样离开现场。

我陷入沉思。

如果我要找别人，大概会找吉田吧。毕竟是共同的朋友，而且他对丸的比赛有兴趣。

至于绫濑同学，她说要找班长和佐藤同学。

不过…… 奈良坂同学居然会组团去加油，看来她和丸交情不错呢。

7 月 20 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

虽然有个词叫换季，但是前后差异其实没那么明确。

像是最近出门不用带伞、洗好的衣服可以晾在外面、最近没听到室内鞋和潮湿的走廊摩擦出尖锐声响等。

会注意到的人或许还是有，不过讲了才发现的人应该比较多吧。

变化是逐渐扩散。当大家都注意到时，周围景色已经属于夏日，只不过梅雨季尚未宣告结束。

阳光照亮了整间教室。

班际球赛已经过了一个月。准备大考、定期测验、加上虽然减少但还是有排的打工，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时，季节已经完成更替。

不止季节。

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也有了些改变。

在家里我已经习惯喊他「悠太哥」，在外面同行的机会也变多了。

我的心情因而平静下来，成绩也渐渐恢复。

特别是六月底的模拟考挽回了初春时的失常，令人高兴。变化不易看见，所以用数字呈现可以让人安心。

重新审视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更改彼此的称呼，似乎有了成效。当然，周围的考生们也都努力精进自己，所以名次只有稍微前进一点。

水星高中是升学挂帅，用心准备考试的学生很多。

不过，今天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我环顾教室。班上同学各自聊得开心，吵得就像蝉叫一样。大家都很兴奋。

因为今天是结业式。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

对于考生来说还有补习班、模拟考，其实也放不了什么假，但就算知道这一点，大家还是显得很开心。

呃，脸色难看的人也是有。

举例来说，我面前这位班长。她来到学校走进教室，坐到我旁边属于她的位置上之后，就趴了下来──趴在我桌上。

「要、要融化了～」

「不是已经融化了吗？」

「呜啊…… 好热喔～」

班长就像躺在柏油路上的冰棍一样，至于小凉──佐藤凉子同学，则是拿着垫板帮她搧风。佐藤同学最近座位换到我前面了。顺带一提，班长在换座位之后还是一样坐在我旁边。

「今天最高温似乎有摄氏三十四度喔。」

佐藤同学说道。

「呜…… 已经和人类的体温差不多了嘛…… 简直就像是被一大群人一直抱着…… 放开我…… 好热……」

「有那么严重？」

我倒是不喜欢被冷气吹得浑身冰凉的感觉，所以披上了外套。

当然，教室里的空调正全力运转中。尽管如此，刚刚才从外面进来的班长依旧嚷嚷着：「要融化了要融化了。」

「我可是撑过了挤满人的电车之后又在大太阳底下走来学校喔……」

「夏天真的不会想在外面走动对吧？」

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班长微微抬起头。

「小凉不喜欢出门吗？」

「我不喜欢满身汗，觉得待在家里比较好。衣服也可以穿得随便一点。」

「我懂～我在家也只需要穿一件有内衬罩杯的小可爱～连 T 恤都不用。夏天这样穿就够了对吧？而且很轻松。」

「哇、哇～！」

佐藤同学连忙盖过班长的声音。我也有点慌。这人在教室里说些什么啊？

「嗯？怎么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班、班长！在别人面前不要讲这种话比较好喔。」

「咦，在家穿少一点很正常吧？有人会在自己家里包紧紧的吗？」

佐藤同学和我同声叹息。

这人真是的。就算是这样，年轻女孩也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别人面前聊什么内衣内裤吧。如果是刚洗好的内衣裤那就和毛巾没两样，和家人谈论这个倒是很正常。

「啊哈哈，反正其他人听不到。大家心思都飘到明天开始的暑假上面了。」

「然而这个夏天多半要从早念书到晚……」

佐藤同学轻声戳破真相，班长再度无力地融化在桌上。

「我要每天逛祭典……」

把脸埋在桌上的她，充满怨气地嘀咕。原本的霸气消失无踪。佐藤同学见状连忙说道：

「不、不错耶，祭典！但是这种活动每天都有吗？」

班长猛然起身。

她从口袋掏出智能手机亮给我们看。

「哼哼，我可是有调查过喔，太太。」

谁是太太啊？

「看，有把全国祭典统整成日历形式的网站！我已经加入书签了！」

「哇，弘前睡魔祭、青森睡魔祭、放水灯、阿波舞、夜来祭…… 真厉害。有好多活动耶。」

手机上网罗了从北海道至冲绳的各种祭典。顺带一提，弘前那场睡魔祭的发音为「NEPUTA」，青森的睡魔祭则是「NEBUTA」。

不过，再怎么说──

「每天还是做不到吧？」

毕竟我们是考生。就算不是考生也很难。

班长耸耸肩。

「你不懂啊，绫濑同学。这是心～情的问题啦。就算是考生，每天只有念书还是会把集中力用光的。一直紧绷可不好喔？」

听她这么说，我试着想了一下。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一直待在家里面对书桌，集中力迟早会耗尽。如果只玩一天，或许不至于影响进度。不过连续玩一个月就……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找别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会担心自己打扰人家念书。」

这份体贴虽然值得肯定，但你也是考生吧？

嗯，找人家出去玩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对方的行程吧。思考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刚刚在想「要考虑对方的行程」，不过，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找朋友一起出去玩？

咦？该不会，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事的经验？

我有邀真绫一起出门过吗……？

看见我愣住，佐藤同学紧张地开口：

「我、我随时都可以喔！虽、虽然跑祭典有困难…… 但是不行我就会说不行！」

看起来一副就是要奉陪班长的样子。

「喔喔喔？小凉，原来你这么想和我一起玩啊？」

「嗯，对。因为那个…… 我好不容易才和班长成了朋友…… 可是，暑假结束以后，恐怕就没办法这样玩了。」

「好、好可爱……」

「好好好可爱？」

「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呢﹖乖喔乖喔，和姐姐一起去玩吧。嗯，哪个祭典好呢？我先挑一下，等我喔～我看看，这个如何？」

班长开心地滑着手机。佐藤同学也探头过去，两个人聊得很开心，所以我闲着没事了。不过嘛，我有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本来就是个问题。

这时，我的手机接到讯息。真绫传的。

【结业式之后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要找你！】

什么事啊？看起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我告诉她没什么急事后，立刻就有了回音。

【谢谢～那就和浅村同学一起留在你们教室等我喔～】

浅、浅村同学也要？为什么？什么事啊？

我输入「先告诉我啦」传过去。

【这股热情！非当面说不可！因为比太阳还要烫！】

…… 什么跟什么啊？

嗯。看来她不愿意先告诉我。

不得已，放学后就乖乖等吧。这种时候的真绫，怎么逼都没办法让她开口。

就在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预备钟声响了。班长和佐藤同学也将目光从手机萤幕上挪开。

佐藤同学看向我，说道：

「呃，绫濑同学，暑假也一起出去玩吧。」

佐藤同学握起她小小的拳头。她看起来兴致勃勃，满心想着要出去玩。

「啊，嗯。」

班长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朝着班上同学们拍拍手。

「好～各位～！结业式差不多要开始喽，去体育馆吧～」

刚刚那个瘫软无力的她不晓得上哪儿去了，现在班长完全就是一副班长样。

尽管很在意真绫有什么事，我依旧和大家一起走向体育馆。

参加完在体育馆的结业式，到了放学时间。

就在我告诉浅村同学真绫要找我们时，当事人冒出来了。与其说冒出来，不如说是跳进来的。至于她找我们的要事──

「要不要去帮丸同学他们棒球社加油？」

就是这样。

「不过嘛，我找的人不止你们两个，也问了其他人。记得吗？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员，几乎都会来喔！」

泳池？

听到这句话，我翻找记忆，这才想到去年夏天真绫曾经邀我们去泳池玩。我找一堆借口不去，结果被浅村同学说服，才有了那一天。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没有忘记。只是假装忘记而已。那一天，我察觉自己的心意，为了封印它而第一次喊浅村同学「哥哥」。

接下来就是一段冻结心意的难受日子。

我不想再抱着那种心情喊浅村同学。像现在这样喊他「悠太哥」要好太多了。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实际上，最先提出「悠太哥」这个称呼方式的是妈妈。

「还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称呼对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她突然这么说。

那时我只觉得，妈妈怎么会提个这么让人难为情的意见。

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因为，只要加上「哥哥」，就能用名字称呼他了。真是好主意。

「喂～沙季季～」

「啊，是。」

「是什么是啊﹖」

真绫嘟起嘴。呃，刚刚在讲什么？

「绫濑同学怎么样？」

啊，对喔。帮棒球社加油。

我以前几乎没帮别人加油过，和丸同学也没那么熟。即使如此，真绫还是来邀我了。

她说，她想尽可能多找一些人帮丸同学加油。

虽然她邀我们时带着玩笑语气…… 我瞄向真绫，和她对上了眼。她眼神里的热情似乎比平常更为强烈。

「这个嘛…… 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回过神时，我已经这么回答。虽然在意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帮别人加油，不过真绫高兴就好。虽然她不晓得为什么要找我击掌。这人的行为真是难以捉摸。

「如果你们还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 日大家一起去球场！那么我还要去找其他人，拜见～！」

一说完，真绫便转身离去。

…… 刚刚那种把两个语言混在一起的诡异道别是怎样……

算啦，在意真绫的言行就输了。

好啦，离今天的打工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我用眼神问浅村同学怎么办。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也没长到需要去咖啡厅，这个嘛，要不要去图书馆？」

「去看书…… 应该不是吧。」

「我想那里应该有冷气。教室的冷气马上就要关了，图书馆应该可以吹到闭馆才对。」

这我倒是不知道。

正打算和浅村同学一起过去时，手机接到讯息。我看了看显示的名字后，停下脚步。

「抱歉，你先过去吧。」

浅村同学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向图书馆了。目送他离去后，我看向手机画面。

【现在能通话吗？】

真绫传的讯息。

嗯？她刚刚才精力充沛地跑走，这是怎么回事？回答可以之后，她立刻打电话过来。我问她怎么了。

『嗯～有点话想说。那个…… 沙季你是不是在烦恼要不要去？』

喔…… 那个啊。

「我只是在想，我去那里好吗？找浅村同学倒是能明白。」

『刚刚说啦～我想尽可能多找一些人过去加油。』

「所以说，这就是重点。既然也找了我以外的人，那不就够了吗？毕竟真绫你还有很多其他的朋友、熟人。如果想要很多人加油，反而该找他们…… 我比较像个外人。」

我这么说完，真绫沉默了一下。

『那个…… 呃。倒不如说，嗯…… 和其他人相比，我更希望让沙季看到。』

真绫的音调变了。

不像平常那么开朗，有点低，好像在犹豫。

「我？」

『嗯，对。该怎么说啊～因为我看见了丸同学的努力，希望沙季也能看到。』

「让我看到？」

我重复了一次。因为我听不懂真绫想说什么。

『没错。我想让沙季看见丸同学的活跃。』

为什么？我原本想问，但是把话吞回去了。

好险。这句「为什么？」不能说。从某些角度来说，它有可能被解读为「这明明和我无关，为什么非得看丸同学的比赛不可？」。

而且，真绫不会提出毫无意义的邀约。去年夏天去泳池那次也是。浅村同学也一样就是了。我想，他们是看穿那时的我绷得太紧，才会找我出去放松。真绫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却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所以我慎重地这么问道。

「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对吧？」

又是一阵像是犹豫的停顿。

『沙季，你对于丸同学了解多少？』

问我了解多少…… 可能只知道他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吧。

『大概只知道他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对吧？』

唔唔唔，被读心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让你知道──他最后的夏天。』

最后？啊，对喔。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因为我没有把时间投入社团……

人生会继续走下去，但是高中的夏天只有三次。对于三年级生来说，今年是最后一次挑战甲子园。

『这一场是赌上十六强名额的比赛喔！而且敌方是很有希望赢得优胜的强队！据说春天打练习赛时以一分之差饮恨输给他们。』

「碰上强队只输一分？那不是很厉害吗？」

『没错！很厉害喔。而且输球之后他更努力了。身为主将，他研拟对策、思考练习内容。明明还要准备考试，却每天挥棒……』

真绫好像愈讲愈激动。

老实说，我无法想像丸同学有多努力。倒不如说，不曾持续参加社团活动的我根本没资格谈什么了解吧？但是，真绫想为他加油的心意，我已经一清二楚。

『我希望沙季也能看见他努力的样子。因为──』

真绫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道。

『沙季是我重要的朋友。』

穿廊前方的老旧建筑，通称「图书馆楼」，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是图书室。

上楼后，我打开眼前的大门。

踏入由寂静支配的图书室。除了空调的低吟之外，只听得到宛如窃窃私语的细小说话声。窗户也关着，还为了遮蔽紫外线而拉上薄窗帘。不过，毕竟同一栋建筑的一楼是音乐教室，就算有隔音墙，依然听得到管乐的声音。

我穿越书架丛林，找到浅村同学后坐到他身旁。

这个角落没有别人，坐在这里只要压低音量，就算说话也不至于妨碍到别人。

「你要找谁？」

坐下之后我小声询问。真绫说了，可以邀其他朋友。

他敲了敲胸前的口袋。

「刚刚我传了 LINE 给吉田。如果不找他，他可能会说我见外。」

浅村同学、丸同学，还有吉田同学，去年校外教学时分在同一组。吉田同学今年也和我们同班，他们经常聊天，班际球赛时也一同活跃。

「他马上就回『要去』，还说会试着邀牧原同学一起去。」

「牧原同学？」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人。和浅村同学聊了一下，我才发现二年级时和她同班。据说吉田同学在校外教学时帮过她之后，两人就变得很要好。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要找谁？」

「这个嘛……」

实际上也不是没有人选。就像浅村同学交到丸同学以外的好友一样，我也有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可能会找班长和佐藤同学吧。」

「啊，最近你们常一起聊天呢。」

我也这么想。不过──

「她们两个可能都不认识丸同学，我在想找她们一起去到底好不好。」

两个人好像都怕热，不晓得找她们到大太阳底下看棒球会不会出问题。

而且班长刚刚说了。

『唉，话是这么说，但是找别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会担心自己打扰人家念书。』

仔细一想，每次都是真绫找我出门。我不记得自己主动邀约过朋友。人家找我去泳池那次，真亏我当时敢摆出一张臭脸闹别扭说不去。明明就很想去。

我这人还真是麻烦。

所以说，嗯…… 我觉得我偶尔也该主动邀请别人。只不过这么一来，就像班长说的那样有很多事要烦恼。

「原来如此。不过她们是你的朋友吧？既然如此，我想应该没问题。」

「咦？我没那么受欢迎吧？」

「抱歉，我的说法有误。不是指她们一定会来，而是指如果她们不感兴趣或者另有安排，应该会明确地拒绝。」

完全是盲点。

「因为你也是这样。」

唔。该不会，这是在说去年泳池的事？

我这么一问，他就苦笑着说：「我没有特别指哪一件事啦。」既然这样就算了…… 对不起。

「不过，对喔。佐藤同学也讲了，如果不行她会说。」

「对吧？」

他对我微笑，带给我勇气。趁着还没反悔，我立刻拿出手机发送讯息。接着我战战兢兢地握着手机，很快就有了回应。

我看向通知。

「如何？」

「她、她们说会来。」

「喔，太好了。」

浅村同学讲得简单！如果这里有张床，我大概会扑上去。

没想到邀别人会这么紧张…… 大家好厉害。

7 月 22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爬完阴暗的阶梯，便有晴天的炽烈阳光降临。

这座从本垒延伸出去的扇型球场，内外野都是草皮，在阳光下绿意盎然。唯有内野四个垒包与投手丘附近能看见茶色泥土。

管乐演奏声高亢入云。

丸率领的水星高中棒球社，接下来就要在这里比赛。全国高中棒球选手全大会的东东京地区预赛・第四战。换句话说，这场比赛关系到前往夏季甲子园的门票。赢了就进入十六强，似乎会是敝校这些年来成绩最佳的一次。旁边兴奋的吉田告诉我的。

「你看，浅村！全都是草皮，会不会太厉害啦？整理起来应该很麻烦吧。」

「似乎是人工草皮喔。据说最近设备全面翻新过。」

刚刚才查的，所以不会错。眼前的内野席座位看起来也是又新又干净。

「喔？啊，我去找个好位置！」

说完，他就从有阴影的入口跑向观众席。

来帮丸加油的我们一行总共六人。

包括我和绫濑同学、绫濑同学找来的班长和佐藤同学、我找来的吉田，以及吉田找来的牧原同学。

大家在离球场最近的车站会合，然后一起来这里。

我往后方瞄了一眼。

被留在原地的牧原同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对她来说这里只有吉田能依靠，也就是所谓的客场作战──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班长双手放到牧原同学肩上，说道：

「由香，你不跟着吉田吗？」

「跟、跟过去比较好吗？」

「他去找好位置可是为了你喔，阿姨我很清楚。你现在该跟上去。」

班长简直就像是劝人家去相亲的大妈。

「果然是这样啊…… 那我过去了。」

在班长的鼓励下，牧原同学小跑步去找在太阳底下的吉田。

不过，明明才刚认识，班长却已经和牧原同学亲近到可以用名字称呼对方了。车站到球场这段路根本没花多少时间。

恐怖的班长力。不愧是被喊班长多过被喊姓名的人。

「两个都跑掉了吗？」

开口询问的是绫濑同学。佐藤同学就在旁边。炎热让她们俩看起来一脸虚弱，没问题吗？

「唉呀，一来还有时间，二来他们似乎是去确保位置，我们待在这里乘凉应该也行喔。意下如何？」

「嗯……」

「奈良坂同学他们来了吗？」

佐藤同学问道，我给了个暧昧的回应。

「我想应该在，不过没看到。」

我试过寻找加油团发起人奈良坂同学坐在观众席的哪里，但是从这个连接广廊和观众席的狭窄入口看不清楚。

「真绫说她在广廊那边。」

绫濑同学举起手机说道。大概是 LINE 收到联络了吧。

「我去和真绫打声招呼。浅村同学呢？」

「这个嘛…… 我和吉田一起挑座位吧。」

身为奈良坂同学邀来的人或许跟过去比较好，不过这种时候该分工合作。何况奈良坂同学和绫濑同学比较熟。

绫濑同学看向班长和佐藤同学，用眼神询问「你们呢？」

「喔，那我也过去～浅村同学，座位拜托喽！」

「我也一起去。」

女生们跟着绫濑同学走了。

我则是跟在吉田和牧原同学后面往观众席移动。

纯以结果来说，我有点庆幸绫濑同学她们去奈良坂同学那边。同时面对那么多女生，我实在没有不冷场的信心。

要是因此就只和绫濑同学说话，或许会让人起疑。

那么──就照我自己刚刚说的，找个好位置吧。

我们所在的观众席，位于一垒侧（从本垒往外野看的右侧）。

奈良坂同学通知我们，水星高中加油团在这边集合。

观众席的范围从本垒附近到接近外野处，一垒侧和三垒侧合计约三千个座位，全都是自由席。外野没有观众席。此外，球场没有屋顶，所有声音直上蓝天。一旦下雨，所有观众都会淋得一身湿。

管乐社在靠近外野的地方暖身。

按照奈良坂同学提供的情报，学校的应援团和啦啦队也都会在那边集结，我们则要在反方向──靠近本垒的地方集合。

观众席还有空位，考虑到这是预赛，可以说来了不少人。如果我是自己跑来，看见这么多人铁定会紧张。不过，这下子麻烦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位置，就连到现场看棒球都是第一次。或许刚刚就该跟着吉田走。吉田在哪里啊？

「喂～浅村～」

就在我东张西望时，听到有人叫我。吉田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一看，没见到牧原同学。

「咦，牧原同学呢？」

「去重涂防晒霜。唉，毕竟太阳这么烈，在直射的阳光底下一直晃来晃去也不太好嘛。」

「原来如此。」

「然后，看这边。他听到你有来之后，就说想和你打声招呼。」

「喔。」

有个男生一直坐着在等我们谈话告一段落。

「悠太同学，好久不见。」

一名在暑气之中依然潇洒的男生。新庄。这也就是说，奈良坂同学他们那一团的位置同样在这附近？

「嗯。呃，好久不见。」

我举手打招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旁边。

新庄旁边坐了个女生，她对我点点头。我反射性地点头回应，然而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而她也不是去年暑假我在泳池见过的那些人之一。看起来应该是新庄的朋友…… 有礼貌一点应该比较好吧。

新庄大概从我的疑惑猜到怎么回事了吧，他正襟危坐，向旁边的女性伸出手。

「这位是小林同学。和我同班。」

初次见面，幸会──小林同学报上姓名，向我一鞠躬。

她留着一头浅褐色中长发，耳朵上挂着贝壳造型耳环。虽然没到辣妹的地步，不过看起来很会打扮。

「呃，我们最近才开始交往。」

呃…… 交往？也就是女友？

这位小林同学忍不住笑了出来。

「圭介你啊。你愿意把我介绍给朋友让我很开心，但是我每次都在想，能不能别用姓氏加上同学这种介绍方式啊？好像要见父母一样。」

「别笑了啦，我还不习惯向人家介绍你。」

「好好好。我倒是已经习惯了。」

小林同学拍打新庄的背。新庄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来他们平常都是以名字称呼彼此，关系相当良好。

咦？不过，我记得新庄本来想对绫濑同学告白……

我瞄了他一眼，视线正好和他对上。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把脸凑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啦。」

语气有些无奈。看样子他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在那之后」，大概是指那次新庄说出他对绫濑同学有好感之后吧。该不会，我这人很容易看穿？

「啊，不，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小声回应。人家的交往对象就在旁边，我居然这么不识相，应该反省。

「喂～男生之间的悄悄话吗？很可疑喔～」

小林同学不满地戳戳新庄。

「没什么啦。」

「很可疑耶～」

两人开始打情骂俏。我和吉田对看了一眼，决定赶快滚蛋。

按照有看球经验的吉田所言，我们坐在一垒侧座位的中央一带。绫濑同学那边我已经联络了。吉田跑去广廊，说要看看牧原同学的状况。

话又说回来，居然半年了。真是令人感慨。

新庄向我坦白对于绫濑同学的好感，是半年前的事。该说才半年，还是已经半年呢？

当时他的心意应该不假。不过，实际上他在半年内就喜欢上了别人，和现在的对象一同欢笑。这是理所当然的。没道理非得一直想着拒绝自己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想。

人心是会变的。

正如跌到造成的擦伤会痊愈、长在树上的苹果会掉下来，一切都是自然发展，甚至谈不上什么好坏。

新庄的心意也不是三两下就改变。或许他一开始也有一段忘不掉的时期。即使如此，日子依旧会过去，新的邂逅迟早会到来。

时间与环境的变化，能够改变人的心。

如果是这样……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人──曾是我母亲的那个人，也一样吗？

我并不同情她。新庄是被拒绝之后才换对象，那个人则是出轨，两者完全不同。我没打算为那种不诚实的行为辩护。

但是，漫长的婚姻生活里，是否会有一开始看不见的微小裂缝缓缓扩张，最后成为巨大的裂痕撕裂人心呢？

如果是这样──

「浅村，你觉得很热？」

听到有人呼唤，我顿时抖了一下。吉田和牧原同学担心地看着我。

看来他们顺利会合了。

脸上有水滴流过，我这才发现自己双拳紧握、满头大汗。

「…… 不，没事。」

「别逞强喔～拿去。」

他在我后面坐下的同时，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过来。而且是冰的。

「奈良坂同学请的，她说要分给大家。」

坐在吉田旁边的牧原同学说道。所以说绫濑同学也…… 不在啊。

「你找绫濑同学的话，她还在奈良坂同学那边。」

「喔，了解。」

毕竟她们很久没聊天，可能有许多话想说。

「不过，奈良坂同学…… 该怎么讲呢？真不愧是她。」

我一边转开瓶盖一边说道。

吉田似乎也有同感。

「我是有听说过传闻啦，不过她那种贴心程度已经是专家级了吧。真是恐怖。对不对，由香？」

慢着吉田，我可没说恐怖喔。牧原同学则是苦笑着回答「或许吧」。

接着班长和佐藤同学来了，稍后绫濑同学也来了。班长她们在和我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因此绫濑同学坐到我旁边。奈良坂同学他们占据了稍远处新庄所坐的那一带。

奈良坂同学和几个学生带了看似保冷袋的东西，应该是准备好的运动饮料吧。居然有那么多啊？

身旁的绫濑同学盯着我的脸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

「…… 出了什么事吗？」

吓我一跳。刚才吉田就没发现。

「没事啦。」

我撒了谎。

没把刚刚脑中那段不快的想像说出口。

也就是「两人感情再好，将来也可能分开」的假设。

吉田和牧原同学交往。新庄和小林同学交往。

我和绫濑同学也在交往。

想来没人会为了分开而交往吧。假如人的心就是会变，我们是否无从抗拒呢？

这场比赛一开始形成投手战。前两局双方都没得分。

「是个不错的开场呢。」

坐在后面的吉田说道。

我回头看向他。

「是吗？」

「常绿学院是地区四强的常客，也有丰富的甲子园出赛经验。」

运动万能的吉田，对于高中棒球似乎也很熟。

「有甲子园出赛的经验啊……」

光是听到这点，就让人觉得很强。这就是招牌的力量吧。

「类似听到畅销作家出新作就会让人紧张的感觉？」

「呃，浅村你的例子我听不懂。」

「是、是吗？」

「而且，据说这个世代还有被看好能加入职业队伍的选手。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不记得了。绝大多数人都看好常绿会赢。」

「原来是这样啊。比赛前就被人家这样说，实在很不甘心。」

一旁的牧原同学似乎真的不太甘心。

「唉，毕竟我们从来没打进十六强嘛～」

不过，目前看来有一搏之力。

「因为投手好吧。常绿虽然优秀，但我们的也不错。」

这或许是多亏了捕手──吉田补充。也就是多亏了丸？

对于棒球不熟的我，不晓得能不能相信他这番话。但是，坐在观众席这里也看得出丸的努力。

在内野席靠近本垒这边，尽管距离远，但勉强还看得见选手们的表情。当然，想要连细部都一清二楚就没办法。而且捕手戴着面罩看不见脸。

即使如此，依旧看得见丸不断对我方选手下指示，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很俐落，能感受到追逐那颗球的执着。打者打出界外高飞球，于是他拿掉面罩追上去，全力跑到一垒侧──也就是我们面前，伸出手往前扑想要接球。

很遗憾，球落地了。他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看见丸以捕手身份指挥队友并且竭尽全力打球，老实说让我有点意外。前两年在教室里看见的丸，真要说起来感觉看得很开，不会去白费力气。

但是在球场上比赛的他，表情非常严肃。尽管对手强大所以胜率不高，却没有半点要认命放弃的样子，而是拼了命地奋战。这点光看他追逐界外球就一清二楚。

按照吉田的说法，水星高中的棒球社从来没拿过好成绩，在地区预赛好像被视为黑马。

只看机率来说，这一场碰上赢不了的对手。无论是期待还是加油，这场比赛几乎都注定要输。

然而比数一直维持零比零。

两边的加油都愈来愈热烈。

水星高中管乐社待在靠近外野的位置，应援团、啦啦队等社团的人全都聚集在那里。连板凳都坐不了的棒球社成员也在那附近。

当然，球场另一边就是常绿学院的加油团队。组成和我们这边类似，差距最大的部分大概是坐不了板凳的社员人数吧。不愧是四强常客，穿着球衣的人将近一百个。

「不过，两边来加油的人数差不多耶。」

我看着观众席这么说，吉田听到后为我解释。

他说，对常绿而言，第四战赢了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还不至于认真加油。相对地我们赢了这场就是罕见的十六强，已经表现杰出。两边诱因的差异，才导致加油人数不相上下。

「原来如此啊。」

「这种时候啊～就该那么做喽。打爆那些讲什么『赢了是理所当然』的对手，超爽的～」

班长说道。

「是啊，丸可得好好努力才行。」

吉田表示，牧原同学也说：「希望他们加油。」

撑过三局上半，下半局水星高中的攻击总算出现安打。

短打推进后，一出局二垒有人。打击轮到丸。壮硕的他拿起球棒挥了一两下，这才走进打击区。

丸是右投右打，所以从一垒侧观众席能把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这个时候，传来一个特别大的加油声。

「丸──！上啊────！干掉他们～！痛宰他们～！」

喂喂喂，谁啊？

「真、真绫？」

咦？我顺着绫濑同学的惊讶目光看过去，发现刚刚和新庄碰面那里有个放声大喊的女生。她还站了起来。啊，坐下了。似乎是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起身了。她向坐在后面的人合掌道歉。

班长以很意外的语气说道：

「唉呀，原来奈良坂同学那么容易激动啊。」

「是吗？」

我小声问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

「不、不知道啊。我也是…… 第一次看到她那样。」

这个嘛，她带着游戏机来找绫濑同学时，看起来很兴奋就是了……

「三坏球一好球啊。打者有利呢。」

吉田轻声嘀咕。

我正想问「那是什么？」，却听到高中棒球独有的金属球棒击球声。观众席顿时沸腾。丸打出去的球从一二垒之间穿过，滚向外野。

右外野的选手追到球时，原先在二垒的跑者已经绕过三垒往本垒冲。于是右外野手──没有全力将球传回本垒，而是小心地把球传给二垒手。

跑者冲过本垒。一分！

铜管奏响，加油团的成员们高兴地抱在一起。

「不想因为把球传坏导致事态恶化啊…… 对方还真是冷静呢。」

「吉田…… 你可以当解说员喔。」

「包在我身上。棒球漫画我可没少看。」

来源是漫画啊…… 不过，初学者旁边的确很需要这种人才。或许该庆幸有找吉田一起来。

「刚刚得了一分对吧？」

绫濑同学问我。

「是啊。你看，板子上有加算分数对吧？」

中外野后方的计分板显示了「1」。

「真的耶。」

「很好很好！就这样干掉他们！」

班长愈来愈亢奋了。

不过，后续打者没能跟进。水星高中三局下半的攻击只拿下一分就换边。

吉田说，我们和常绿的差距在于板凳深度。

常绿学院的社团成员超过百人。他们是从这么多人里选出替补，比起社员人数不到他们一半的水星来说，人员素质方面有压倒性的优势。

随着比赛继续，差距开始浮现。

即使如此，打到四局时双方还是不相上下。丸刚刚打下的一分，到下一局的上半就被追平，于是形成你拿一分我也拿一分的拉锯战。

平衡在五局上半崩溃。

水星先发投手的控球撑不住了。他坏球连发，丸跑上投手丘拍肩说了几句话。投手连连点头，但是从远处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

「或许换人会比较好……」

吉田轻声嘀咕。

大概是指疲劳使得控球水准变差了吧。那么换投手不就好了吗？板凳深度够的队伍才能这么做。吉田说，二号投手恐怕压制不住常绿。

先发投手继续投下去，却投出了四坏球导致满垒。

「嗯，果然换人了呢。」

正如吉田所言，一名选手从板凳区跑出来找裁判。

高中棒球似乎禁止教练离开板凳区，所以传达指示的都是选手。

投手垂头丧气地走下投手丘，丸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悄悄话。他一再用衣袖擦拭眼角。看见退场的投手流泪，令人心里一阵难受。

如果就这么输掉，对他来说，高中棒球的回忆便成了此刻的退场。当然，敌队也是一样，以运动的性质而言，只要有一方获胜，另一方必然是苦涩的败战……

于是，我们得以体会到吉田那句「板凳深度决定胜负」。

换上来的二号投手，控球问题比先发投手还要大。

他一上场就连投三个坏球，成了对打者有利的球数（吉田为我们解释）。

因此他试图投进好球带，变好打的球却被左打者狠狠打到右外野方向。水星高中加油席传出惨叫。突破一垒边线的球滚到距离右外野手很远的位置。当右外野手好不容易追到球时，跑者已经先后回到本垒，一口气掉了三分。这是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

「啊～～～～」

班长和佐藤同学都沮丧地叫了出来。

我确认计分板。七比三。

「差四分吗……」

虽然不甘心，但对方确实很强。

趁着我方战力稍微下降时，一口气掌握比赛走势。

好不容易撑到三人出局，退场的球员们个个表情黯淡。此时丸出面激励大家。场上还有管乐演奏和加油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即使如此，球员们依旧甩了甩头，试图抛开自己的软弱。

坐下去之前，丸停步回头。

他盯着计分板。

「丸……」

下半局的进攻由丸开始。

在垒上没有跑者的状态下，丸走向打击区。

有个声音为背对我们的丸打气。

「丸──────────！加油──！」

那是奈良坂同学的声音。

这一声喊在管乐演奏的空隙，显得格外大声。

「我们的加油团长…… 声音好大啊。」

吉田傻眼地说道。言下之意是「真不愧是奈良坂加油团的团长」。

「一、二……」

背后传来班长的声音──

「「「丸同学──────！加油──！」」」

班长、佐藤同学、牧原同学齐声喊道。

丸回过头，可能是听到了吧。他东张西望寻找声音来处，恰好和我对上眼──感觉是这样。他好像…… 扬起了嘴角？丸竖起拇指，走向打击区。

就定位之后，丸看向敌方投手。向来温和的眼神此时带有强烈的光彩，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我紧盯着丸，连呼吸都忘了。投手丘上，投手高举手臂，摆出叫做挥臂式姿势的投球动作。

他抬脚挺胸，将集中在指尖的力量灌注到球上后解放。

在我这个外行人眼里，球速非常快。如果在打击场碰上那样的球，我大概连擦棒都做不到吧。

我的视线紧跟着投出的球，到了丸这边。

事情无疑只发生在一瞬间，但是在我专注守望的目光下，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丸挥出球棒，将来到面前的球狠狠打出去。

清脆的声音响起。

球划出弧线越过中外野手，落地。

丸弯下壮硕的身躯，拔腿飞奔。他冲过一垒，在球传到之前就已跑到下一个垒包。二垒安打！

水星高中加油席再次沸腾。

「好厉害好厉害！」

「太好啦！」

有人拍拍我的腰。

我回过神来，发现绫濑同学对我微笑。

「刚刚那球真棒，对吧？」

「是啊……」

我坐回椅子上。刚刚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丸在二垒振臂握拳。

加油声更热烈了。

这一局追回一分，但是七局上半又被拿下一分。

接着登板的投手没守住比数，差距已经大到水星高中无力追赶。

最后是八比四，常绿学院获胜。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以三振告终的最后一位打者跪倒在地。

另一边的观众席爆出欢呼。

双方整队敬礼，然后选手退场。丸和队友们不甘心地流下眼泪。

选手们排成一列，来到观众席前。

他们向来为自己加油的人、管乐社、啦啦队、替补人员和家属们深深一鞠躬。掌声响起。

「真绫……」

我顺着绫濑同学的目光看去，发现奈良坂同学跑到最前头，看着伫立在大家面前的选手们。

明明加油得那么卖力，现在却只是默默地看。咬着嘴唇的她似乎也很不甘心。

但是，那不甘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她转头看向奈良坂加油团，大声喊道：

「各位～！赞赏大家的奋战吧！来吧来吧，一、二！」

观众们仿佛也对奈良坂同学这一喊有所回应，纷纷说出「打得很精彩喔！」「干得好！」之类的鼓励话语。

背对这些声音的奈良坂同学，自己也拍着手对球员们说：「辛苦了～！」

「真是一场好比赛。」

吉田起身拍手，牧原同学他们也跟进。这就是起立致敬吧。

「是啊。」

我也起立鼓掌。

掌声直到选手们离场都没停下。

我在车站和大家道别。

绫濑同学和我并肩走在回家路上。

这个时期日落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太阳逐渐消失在大楼的另一边，但是天空还很蓝、气温也很高。尽管如此，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依旧舒缓了些。像这样步行也不会觉得累。

不过，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活动得很激烈，身体有种近似于离开泳池之后的倦怠感。

「累了吗？」

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打量我的脸。

「啊，不，没这回…… 不，应该挺累的吧。」

听到我这么回答，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我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说啊。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没什么自觉呢。」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绫濑同学将交握的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纤细漂亮的手臂往天空伸展，遮住眯起的眼睛。她发出声音。

「嗯～～～～～～！」

放下双手后，她垂下头。

「呼～」

「看来你也累了呢。」

「是啊。嗯，我大概有点累了。」

离球场最近的车站和涩谷相差四站，搭电车约十分钟。虽然不算远，但几乎花掉了一整天，会累也很正常吧。

我们从大路转进小巷。

弯过转角来到住宅区后，路上行人变得稀少。

穿过绿意已浓的公园时，吹来的风让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好舒服的风。绫濑同学的长发随着晚风摇摆。

「这么说来──」

绫濑同学露出「嗯？」的表情看着我。

「离开球场前，你和奈良坂同学去哪里啦？」

奈良坂同学那一群人很多，还说结束后要聚会，所以帮忙收拾完毕之后，我们几个先离开球场。

不过，临走前奈良坂同学把绫濑同学叫走，两个人不知跑去哪里。

「啊～嗯。有点事。不是我的事而且属于私人性质，所以要保密，可以吗？」

「喔…… 了解。」

不是绫濑同学的事，代表和奈良坂同学有关，或者和他们那一群里头的某人有关吧。既然说了属于私人性质，那还是别多问比较好。再熟也不能没礼貌。

就算是情侣，也不是什么都必须分享。

虽然我会在意就是了。

公园一角有对父子在传接球。

父亲显得很累，对小孩说差不多该休息了，但是看似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好像还精力充沛，一边嚷嚷着不要一边丢球。男孩在放暑假，不过爸爸是社会人士，今天又是平日，应该才刚到家吧。

辛苦了。

「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以前会那样吗？」

绫濑同学问。看来她也看到那对父子了。

「传接球吗？」

她点点头。

「不，我从小就是那种待在家里看书的孩子。」

当然，老爸无法这么早回家也是理由之一。准时下班，还没六点就到家…… 在我的印象中不曾有过。

我的生母外遇，恐怕部分原因也在于老爸忙碌吧。

和亚季子小姐结婚之后，他偶尔会很早回家。如果我稍微晚一点到家，还有机会看见他和准备出门上班的亚季子小姐甜甜蜜蜜地一起吃饭。

现在会那样，或许也是基于过往经验而有所反省。

「运动顶多就是偶尔和老爸在电视上看一看，我应该什么都没玩过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对棒球比我熟耶。」

「这很难讲，毕竟我的棒球知识都来自漫画和小说嘛。现在棒球漫画也比以前少了，足球说不定懂得多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

「幸好吉田在。不懂也可以马上问他，他会告诉我。」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好像也说她是第一次看棒球？

「你觉得怎么样？有享受到乐趣吗？」

对于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稍微想了一下后开口。

「嗯，这个嘛，有享受到喔。观赏别人的努力很有意思。还有，出现令人紧张的发展感觉很刺激。」

「虽然途中就变成单方面屠杀了。」

「你呢？」

「这个嘛，应该有享受到吧。还有……」

我回想比赛。

「看见截然不同的丸，让我有点意外。」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也点点头。

「这样啊。连你也没见过那样的丸同学。我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时见过他几次，不知道他还有那样的一面。」

「是啊，那家伙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嘛。虽然这也代表对手相当强，但是拼命的丸实在很罕见。就连我看着看着也不禁激动地站了起来，冷静一想，刚刚那样可能有点丢脸呢。」

我说出这番话时并未多想，然而──

「你的意思是，丸同学的样子也很丢脸？」

听到她这么说，我顿时惊觉。

碰上周遭都认为赢不了的对手，丸他们却拼命地咬住不放。他们的身影闪过脑海。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很丢脸吗？

「没这回事。不会。」

「那么，一心一意为他们加油的你，当然也不会丢脸，不是吗？」

吹过公园的晚风摇晃群树，树叶摩擦的声音传进耳里。一并传来的绫濑同学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导我。使我原先焦躁的心恢复平静。

「不过…… 该怎么说呢？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行为。」

「关于这点啊。你不是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害羞吧？」

绫濑同学举起一只手，握拳之后又张开。

「我想牵手。可以吗？」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令我有点困惑。我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水。感觉比平常来得湿，该怎么办……

「嗯。」

绫濑同学向我伸出手。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不能退缩。

我轻轻牵起她的手。

相连的手落在彼此之间。

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的我俩，就这样迈步向前。绫濑同学慢条斯理地说道：

「因为拼命帮他们加油的你──」

相系的手在我和她之间摇晃。

「在我眼里──也很帅。」

我们配合彼此的步伐，缓缓地走着回家路。掌心的热度和她的热度混在一起。合而为一的热度，在我们中间摇摆。

「输掉了，真的好可惜。」

「是啊。」

「丸同学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输球就当不成职业选手吗？」

「这就不晓得了…… 不过，就算赢得胜利，能够成为职业选手的应该也只有一小部分。」

「我虽然完全不懂棒球，却隐约看得出来是丸同学领着那支队伍前进。因为，其他选手一直看着丸同学。」

「是这样吗？」

「走进球场的时候、退回休息室的时候，丸同学都是最后一个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试着回想。

老实讲，我没注意到这部分，所以完全不记得。记忆最鲜明的部分，就是被常绿敲出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掉了三分那局。

先是激励投手，接着鼓舞其他人，最后缓缓退场时，丸确实走在大家后面。

忘了是什么时候，丸曾经说过。捕手是团队的指挥塔。捕手是比赛中唯一能看见队伍全员表情的位置。无论是走进球场时，还是退场休息时，丸应该都在看着队伍里的所有人吧。

坐下之前，丸回头看了计分板一眼。当时丸脸上的表情，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然后，其他人在等待丸同学的时候，一直看着他。无论是出场的时候，还是退场的时候。」

「你看得真清楚耶。」

其实绫濑同学比我更适合观赏运动吧？

我当时没注意，所以不晓得绫濑同学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大概真是她说的那样吧。

「正如丸关注每一位选手，其他人也都看着丸，是吗？」

「我想，这是因为大家都信赖他。所以，呃…… 其他选手应该也能感受到丸同学有多认真，会觉得他很帅吧。」

绫濑同学这几句话，再次提醒了我。她说，班际球赛时她就想过，高中的班际球赛大家要看的恐怕不是「厉害」，而是「帅」。

因为厉害所以帅气，应该也是有。

那么，输掉比赛的选手就不帅了吗？

我张开手掌、阖起、握紧。

看比赛时，我毫无自觉地握紧拳头，下意识地站起身。从丸的身上，我感受到他投注在比赛里的热情，当时他确实抓住了我的心。

──其他选手应该也能感受到丸同学有多认真，会觉得他很帅吧。

绫濑同学说道。

「当然，其他的人，包括敌队选手在内，也都很认真。不过，他能够让周围的人感受到这点。因为能让人觉得很帅，看见这点之后应该会觉得他值得信赖。能做到这点是否很普通，我不晓得。不过，我想他是借着让队伍里的所有人看见自己的表现，带领大家向前走。」

丸展现出自己对棒球的热情，连原本对棒球不感兴趣的绫濑同学也能感受到。

「所以，想必还有很多人同样觉得他很帅。看见一个这样全心全意的人，我不愿意说他难看。应该也找得到别人有同感。或者该说，我知道有人这么想。」

虽然要保密──她补了这一句。

绫濑同学握紧了那只与我相系的手，然后看着我。

「我认为，那不会是白费力气。应该会有人明白。」

「希望如此。」

相较于容易认命的我，丸应该真的是个会迈出步伐的人。

不知不觉间，天空转为暗红。

看着绫濑同学夕阳下的侧脸，脑中不禁冒出「真希望我在她眼里看起来很帅」这种不像我的念头。

因为我总是害怕踏出那一步而驻足不前。

7 月 22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看见坐在旁边的浅村同学站起身。

听到他大喊好友的姓名。

撞击金属造成的「铿」一声，就在这一刻响起。我连忙将目光转回绿色草地。球在哪里？找到了！我好不容易才发现，夹在蓝天和白云之间看不清楚的球落在草地上。位置在呈扇型延伸的外侧中央一带。敌队选手拼命地追球。

已经拔腿往前冲的丸同学，在画成菱形的白线上奔跑，抵达第二个角。

安打？那就叫安打对吧？

我看向应该很开心的浅村同学，然后目睹站起身的他大喊。

「太好啦！」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和举止。他挥舞着拳头，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起先愣住的我，扬起了嘴角。连我也不禁感到开心。真棒。

我拍拍他的腰，他顿时惊觉并转过头来。我微笑着说道。

「刚刚那球真棒，对吧？」

浅村同学先是一脸惊讶，然后一屁股坐下。看样子他刚刚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比赛进入尾声，尽管丸同学打出安打（似乎叫做二垒安打），但队友后继无力，只追回一分。

这时候双方差距已经多达三分。

下一局，对方又得一分将差距拉开。

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八比四。水星高中落败。

列队退场的选手们，来到观众席面前，向我们一鞠躬。

我们也在真绫的领头下起立，赞扬他们的奋战精神。

手机震动，真绫传了讯息过来。

【撤收之后，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观众席前方的真绫向我挥手。

收拾完饮料瓶罐，我向浅村同学他们说了一声，然后来到广廊。

我和真绫会合。他们那一团看来也收拾完毕了。

「各位～今天辛苦啦！谢谢！」

等大家回应后，真绫说道。

「待会在站前有慰劳大会，要参加的人先去店里等喔～有事的人就地解散！」

众人回答「了解」。

「你们还有慰劳大会啊？」

「毕竟是暑假期间找大家出来，总会想聊一下不是吗？」

「原来如此。」

「然后呢，我打算在选手休息室那边的通道埋伏丸同学他们，沙季你可以陪我去吗？」

真绫抱着花束这么说，让我有些疑惑。

要等人家出来是吧﹖不过，这样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社团活动结束后，不是也要开会或者举行真正的慰劳大会吗？

「我已经知会过社团了，没问题。只是要把大家准备的慰劳品拿过去而已。」

说着，她便扬起花束。原来如此，担任真绫加油团的代表是吧。

「既然这样，应该把浅村同学他们一起叫来吧。」

我原本这么想，但真绫含糊地表示不太方便，说有我在就好。

「拜托！我只是要把这个拿给人家，然后说几句话而已！」

于是我答应了。反正看起来也用不着多少时间。如果会拖很久，我就传个讯息──我抱着这样的念头跟在真绫后面。但我和丸同学没那么熟耶，没问题吗？会不会很尴尬啊？

沿着广廊往前走一小段路有个通往一楼的阶梯，下楼之后就是通往选手休息室的走道。大剌剌地走过去可能会妨碍别人，所以我们在出口等。

没多久，选手们就出来了。

不愧是人面广的真绫，她在棒球社好像也认识不少人，一个个道过「辛苦了」之后从我们面前离去。有几个人体贴地问「丸？要不要我去叫他？」，不过真绫婉拒，表示要在这里等。

丸同学是最后一个出来。他在休息室里一再回头检查，接着又向房间里一鞠躬才出来。他往这边走来时，头有点低。

注意到我们后，他微微扬起嘴角，像是在笑。

「辛苦了。」

真绫边说边将花束递给他。

丸瞪大眼睛接过花束，一脸很意外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

「来加油的大家送给棒球社的。丸同学是队长，所以交给丸同学。」

「嗯。」

丸同学看着花束，退到墙边避免挡路。

他重重吐了口气，一会儿后才开口。

「唉…… 好强啊。」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下。

「对手太强。你们都特地来加油了，抱歉啦。」

他面露苦笑，但是眼角有些红肿，走出休息室前应该哭了好一阵子吧。不过，丸同学总是最后一个出来。因为要盯着大家别失了分寸。

真绫往前走了一步，从下方打量丸同学的表情后说道：

「唉呀～反正我们是自己要来加油的呀？不用在意这种事啦。嗯，而且我觉得很有意思。满足满足！」

尽管真绫拉高了音调，但是和真绫她的声音相比实在太高了，听得出是硬挤出来的。

「我也…… 觉得很有意思。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棒球。」

「你看看，沙季都这么说了，不会有错。由我来说或许不太可靠就是了！」

「是啊。」

「咦～？好过分！居然讲这种话～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场比赛要是丸之助四打数八安打就赢了嘛！噗～！」

「喂，我可不晓得要怎么让安打数比打席数还多。」

「用两颗球！然后，双手双脚各多两只，这样在物理层面上就做得到！」

「你这个疯狂科学家。奈良坂，看来我得好好和你讨论一下『物理层面』这个词的意义才行。」

「放马过来～！」

看着两人斗嘴，感觉他们很要好。他们什么时候建立这种交情的？

见到真绫得意地挺起胸膛，丸同学眯起眼睛笑了。下一秒他的脸就皱成一团。

「哈哈…… 你这家伙还真是……」

丸同学抬起头把某种情绪压了下去，之后突然看向我。

「我说啊，绫濑。」

「什么事？」

「浅村怎么样了？」

「咦，浅村同学？」

「他刚刚就在你旁边一起看球吧？」

「呃……」

这个嘛…… 是一起没错。

「丸同学他啊，之前就说希望浅村同学可以来看一次自己的比赛喔。」

是这样吗？既然如此，直接邀他来就行啦。

「如果只邀他，他大概会一个人跑来吧。」

「这样不行吗？」

「这个嘛…… 我虽然希望他来看球，但也希望有个人能帮忙观察看着我的他。」

要有个人观察看着丸同学的浅村同学？

我微微歪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唉，你大概听不懂吧。」

说到这里，丸同学从广廊的窗户往外看。充斥着蝉鸣与阳光的夏日景色。

「绫濑知道 WBC 吗？」

「不知道。」

我老实地回答，得到他的苦笑。所以就说了，我对运动一点也不关心啊。我连奥运都没看。

「世界棒球经典赛的简称。嗯，就是决定棒球世界第一的大赛啦。」

「世界…… 呃，也就是规模很大的棒球赛？」

「嗯，大概就是这样。」

丸同学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无线电视的类比讯号关闭后，又过了一阵子。液晶电视渐渐普及，人人都能近距离观赏大萤幕的漂亮画面。丸同学他们家也在那年夏天买了大型电视，当时就已爱上动画的丸同学成了电视儿童。

那一年的秋天，举行了 WBC。

他们一家人在电视机前看球，丸同学原本因为不能看动画而很不满，却很快就迷上了叫做棒球的运动。

那些与全世界交锋的职业选手，英姿深深烙印在丸少年的眼里。

选手们在球场上奔跑、投球、打击。有令人屏息的投手战，也有痛快淋漓的打击战。虽然那一届日本很遗憾地没能拿下冠军，但是选手们追逐小白球奋战的身影，对他造成了很深的影响。

看得非常兴奋，紧张得手心冒汗。

透过画面，丸少年体会到不输给任何娱乐的感觉，于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透过棒球让人感到兴奋。

「原来你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打棒球啊……」

「不是。」

咦？我不禁疑惑地出声。不是吗？

「我是因为喜欢棒球才会持续下去，却不是一直都在想这些。小时候就算了，随着球技精进，我愈来愈能感受到自己和职业选手的差距。我想，自己恐怕办不到。所以，我渐渐不再去想那些──这才是实际状况。」

「原来…… 是这样啊。」

一时之间，我们三个都默默不语。

「然后呢，发生不少事，直到最近我才想起初衷。唉，因为有三方面谈嘛。」

我起先还不懂为什么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稍微想了一下才明白，因为丸同学也在考虑自己将来的出路。

高中三年级。每个人都开始思考将来的自己要怎么走。

「正好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和浅村聊过。我问他，你觉得当个职业运动选手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呃………… 才能？」

一听到我这么回答，丸同学就笑了出来。

「你们啊…… 真的很像耶。」

「什么意思？」

「啊，嗯，没什么。那么，绫濑啊。所谓的才能是指什么？」

「胜任那项职业所需的能力。」

我立刻回答，丸同学深深点头。

尽管很多人会误解，但「才能」这个词指的并非来自基因、血统等能力。以前我听妈妈说过，与生俱来的能力，会加上「天生的」这个前缀。

必须加上这种前缀，代表「才能」这个词和血统无关。

因为生活所需而拼命学会怎么当个调酒师的妈妈，才有办法说出这种话。

持续担任这个职业所需要的能力。

虽然也有能力绝大部分都受到基因左右的职业…… 妈妈同样这么说过就是了。

不过嘛，我也不晓得基因对于调酒师这个职业有没有影响。

「好答案。不过，也可以说算不上答案。我以前也想过类似的事。所以，才会在意自己和职业选手的技术差距。」

「嗯，我懂。」

我之所以再喜欢下厨也没打算当个厨师，就是因为觉得以自己这点本事应该还不够。嗯，虽然也没意愿取得所需的能力。对我来说，自己觉得好吃就够了。

呃，所以就和我做饭一样，丸同学也是因为喜欢才持续下去？

「不过，我后来觉得不止如此。这话我也对浅村说过，我认为，人们会要求职业选手有『能赚钱的表现』。」

这时候真绫插嘴。

「就是会不会让人想付钱观赏的意思？」

「这个嘛，没错。所以，才能吸引球探的目光、吸引支持者。所谓『有看头』。球打得好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

「丸之助又～在说些难懂的话了。」

「没办法，因为真的很难。接下来这些我也对浅村说过──我的球技当然还不够好，除此之外，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表现能否吸引观众。」

丸同学说到这里，我才明白他对我有什么期待。

「简单来说，你希望让别人看见自己打球的模样，也希望有人把观众当时的反应告诉你。」

丸同学点头。

「我不敢说自己能赢得所有观众的目光。毕竟要是真做得到，代表每个人都会对我的表现印象深刻。」

当然，他应该也不是完全不抱期待。

「不过啊，我还是会希望自己的表现足以打动朋友的心，不是吗？毕竟是高中的最后一场比赛了嘛。我不希望投注在棒球上的高中生活留下遗憾。」

丸同学平静地说完，然后问我。

「怎么样？」

「这个嘛……」

说谎没有用，何况我也不打算说谎。我开始说起自己眼中所见的浅村同学。

原先静静观赏的他，在丸同学打出安打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起身欢呼。最后出局时，他看起来不甘心到仿佛落败的是自己。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丸同学默默听完后，说了句「这样啊」。

「如果可以，真希望赢下比赛给他看。我真没用。」

真绫嘟着嘴说道：

「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努力过啦！」

「我说啊，谈努力对于比赛是没意义的。大家又不是比努力程度。」

「咦～」

真绫显得很不满，丸同学则是耸了耸肩。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这又不是比赛努力程度的大会。不过──

「不过，丸同学小时候看的那个…… 是叫 WBC？你刚刚说日本没有赢下那次大赛对吧？」

「是啊，我记得…… 是第三名吧。」

「丸同学为什么看了那次比赛之后开始打棒球？」

听到这句话，丸同学就像被戳中弱点一样。

「这个嘛…… 该怎么说呢，因为他们拼命求胜的模样打动了我……」

「那么，就算丸同学比赛时的模样打动了浅村同学也不足为奇，不需要说自己没用吧？还是说…… 你不够拼命？」

「没这回事！」

丸同学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喊得很大声，连忙闭上嘴。

真绫拍拍他宽大的背。

通道另一边传来社员们「喂～丸～」的喊声。看来我们聊得久了点。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喔，好…… 多谢这束花啦，奈良坂。」

「不够！」

「咦？」

「这种平凡又见外的道谢太无聊了啦～重来！唉呀～你该有些点子吧！像是真绫公主、真绫大人之类的！」

「你……！白痴啊？」

傻眼的丸同学转过身去，走向其他社员。

「过分！太过分了吧～？」

「我说过很感谢你了吧…… 真绫。」

说完，他大步离去。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走喽…… 真绫？」

「不、不要看我！」

不知为何真绫满脸通红，还把脸别开。她仿佛整个人僵住一样，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 得让浅村同学他们等了呢。

丸同学的背影消失，狭窄的一楼通道只剩下我和真绫。

通道上的方形窗户，吹来一阵不冷不热的风。

「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真绫说完，我们便朝着连往二楼通道的的阶梯走去。

但是没走几步，真绫就停了下来。

我注意到之后连忙回头。

「怎么了吗？」

真绫垂下头，水珠从她脸上滴落。小水滴就像墨汁一般，在灰色混凝土地面留下圆形的痕迹。

「真绫……？」

我想看清她的表情，真绫却直接把脸埋进我胸口。

呜咽声响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真绫。」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友人落泪。她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把脸埋在我怀里啜泣。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抚她的背。

真绫一边哭泣，一边对我倾诉。

丸同学为这次夏季大赛是多么努力。虽然不晓得真绫为何会这么清楚，但是她将这些全都告诉我。

就算是寒冬，也会在天还没亮就开始跑步。

就算在所剩不多的假日见面，也会累到在咖啡厅趴着睡觉（原来他们在那种地方见面啊）。

就算碰上喜欢的深夜动画播放，也会自我克制确保睡眠时间，活动也不参加。

「活动？」

「那个丸同学！连 Comike 都不去了耶！」

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有这样的活动。

为了大赛而努力至今的丸同学让她感同身受，仿佛输球的是自己一样，所以让她很不甘心……

「可是、可是啊。真的想哭的人应该是他呀。所以──」

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哭，所以一直忍耐。

窗外传来的扰人蝉鸣，盖过了真绫的啜泣声。

云朵遮住太阳，日光随之变暗。阳光不再照进来，地板上的泪痕也看不见了。

「沙季……」

「好好好，怎么样？」

「谢谢你陪我来～～」

「知道啦知道啦。」

我轻抚真绫的背。但是，她的啜泣始终停不下来。

──唉，反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小事。

以「好友」这个称呼来说，我待在她身旁的时间还不够长。因为我完全没发现真绫和丸同学的交情这么深。

「呜…… 呜，沙季～」

「嗯～？」

「他啊，已经很努力了对吧～」

「…… 笨蛋。」

「唔？」

「如果我说不是呢？」

「唔…… 我会生气。」

「那么，不管我说什么都一样吧。丸同学刚刚不是讲了吗？」

「他讲了什么？」

她明明远比我来得敏锐的。

「他希望自己的表现足以打动朋友。所以说，对于丸同学而言，重点不是我怎么看，而是朋友怎么看，这样才对吧？就像他想让浅村同学看见那样。」

真绫抬起头。

唉呀，这下子脸上的妆不是都哭花了吗。

「拿去，把脸擦一擦。」

说着，我把手帕按到她脸上。

「唔唔……」

「真绫不算朋友吗？」

「呜，应该算。」

「那么，我在这边说『我觉得他很努力喔』这种话也没意义。你自己对他多说几次就好了。因为在你眼里看起来就是这样，对吧？」

我尽量讲得缓慢而仔细，脸还埋在手帕里的真绫连连点头。

没错，我的感想没什么意义。

对故事主角影响力大的是配角，不是路过的无名小卒。我对丸同学不熟。在他的故事里，我不过是个擦身而过的路人 A，也没打算和他有什么深入的关系。

然而──

真绫又是如何？难道只是因为彼此同班，她又恰好了解详情，才会这么拼命地帮人家加油吗？

还是说，她希望有更深入的关系──想要在丸同学担任主角的故事里，当个有名字的登场人物？

──在真绫眼里是什么样子。

──由真绫自己告诉丸同学比较好喔。

我一边这么告诉真绫，一边思考。我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谁呢？

云朵离去，阳光回归。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地上切出一个方块。

泪痕已经消失无踪。

在涩谷车站和大家道别后，只剩我和浅村同学两人。

太阳终于西斜，蓝天的颜色从东边开始逐渐变浓。

我一边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一边打量浅村同学的脸。

我问他是不是累了，他想了一下之后说好像累了，明明是在讲自己，却回答得很模糊。

我笑了。因为，他那么认真加油，不可能不累的。

弯进小巷之后，都会的喧闹离我们而去。

相对地，蝉鸣变吵了。

我们边聊边穿过公园时，浅村同学问起回家前我和真绫碰面的事。不过抱歉，那是真绫的私事，我不能讲得太详细。

听完我的回答，浅村同学没有继续追问。

他这一点值得尊敬。不会轻率地干涉别人的私事。

不过，他绝对不是刻意远离。

…… 应该不是吧。

刚认识那时，浅村同学说不定会主动远离。

我也一样。应该说，想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是我。

想成为海中的孤岛，成为不会损伤的硬石。

想要变得坚强，拥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本事。

虽然浅村同学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没有像我这样明摆着拒绝别人。浅村同学还有丸同学这个亲密的朋友。

而我，就连真绫也想保持距离。

对于这样的我，真绫很有耐心地等待。直到我遇上浅村同学，逐渐解除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荆棘牢笼。

一点一滴、一点一滴。真绫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和丸同学已经那么要好了，可见能够进攻的时候她还是会进攻。

浅村同学常说真绫很擅长与人交流。不过真要说起来，我觉得真绫应该是擅长评估所谓「适当的距离」。

碰上靠近也无妨的人就会直接走过去，遇到我这种个性麻烦的人就会慢慢来。

和我差多了。我不擅长评估自己和别人的距离感。想必是因为我从小就抗拒和别人扯上关系。所以大多数人都对我的冷淡失去耐心，早早选择远离。我脑中闪过最近才来的打工后辈。一开始她还会突然缩短距离黏上来，但可能是因为我不太晓得该怎么和她相处吧，最近她好像会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与人相处实在好难。

公园一角有对在传接球的父子。

「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以前会那样吗？」

我想，是因为在看完棒球回家的路上，我才会有此一问吧。问出口的时候我也没多想。

结果浅村同学回答，他都在看书，没怎么运动。其实就算他不说，稍微想一下也猜得到。毕竟这样才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不过，他对运动的了解远比我来得多。虽然他谦虚地说，都是从小说和漫画里看来的。

对于棒球比赛，他了解的也远比我多。

一听到我这么讲，浅村同学就表示他那些都是外行人观点，还对自己兴奋地大叫感到很不好意思。

「就连我看着看着也不禁激动地站了起来，冷静一想，刚刚那样可能有点丢脸呢。」

他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你的朋友很高兴你当时有那种反应。

我以不像出自我口中的语气坚决否定。

虽然我知道浅村同学是因为害羞才会那么讲，但是我非说不可。

丸同学由真绫告诉他就好。

但是，浅村同学──

我偷偷瞄向走在身边的男友。浅村悠太──我想当他的女友。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回去当个无名小卒。

所以，我尽可能地说明，为朋友加油的他在我眼里是什么模样。

既然想在他眼中成为他故事里的重要角色，这些话就必须由我来告诉他。

我想起排球场上紧张到手足无措的自己。想起为我加油的大家。

适当的距离。该踏出那一步时，真绫没有犹豫。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然后开口。

「我想牵手。可以吗？」

浅村同学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还在犹豫，因此我干脆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嗯。」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就在我紧张时，浅村同学轻轻牵起了那只手。相连的手就这样落在彼此之间。

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的我俩，就这样迈步向前。

「因为拼命帮他们加油的你──」

我对他说。

「在我眼里──也很帅。」

幸好蝉鸣很大声。要是再安静一点，恐怕他会听到我剧烈的心跳声。

他牵着我的那只手，我紧紧握住，不想放开。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