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浅村悠太

成长的阶梯是螺旋梯。一再看见同样的景色，回过神时已身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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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道的樱花树上只剩叶子。

穿过成了通学路线的窄巷，登上缓坡，就能看见水星高中校舍出现在上坡路的另一边。

我看向手表，确认当前时刻。

离在体育馆举行的始业式还有不少时间。即使如此，我依旧加快脚步往楼梯口移动。这学期重新分班，就算要参加始业式，也得先确认自己分到哪一班。

鞋柜后那一块区域挤满了人。

因为新班级的名单贴在那里。

墙上那一大张纸，按照班级顺序列出了大家的名字。

即使是在学校…… 或者该说「在学校也」没多少亲密友人的我，这一刻也多少有些紧张。

虽然这两年我都和丸同班，所以在教室里过得还算惬意就是了。

我不太在意什么寂寞，不过学生生活往往要求团体作业，有个相熟的人确实会比较自在。

若是这样，那么平时就该多交流，和同学们打好关系。这说法很有道理。但是我心里也有一部分认为，要花力气应付人际关系很麻烦。

不过嘛，朋友少在考季时反而有利──或许就是因为我脑袋里也有这种念头，丸才会调侃我：「你的孤独耐性太高了。」

等到人稍微少了一点，我才站到贴出来的名单前。

我从头开始慢慢找自己的名字。名字按照五十音顺序排列，这时候姓「浅村」就很方便（注：「浅村」的第一个音是五十音开头的あ），只需要从一览表开头看起，很快就能找到。1 班…… 没有。2 班一样没有。3 班也没有。

继续往右看──

嗯？

视野角落有金色的光芒。

我不禁转头看过去，发现右边站了一个头发略长而且染成亮色的女生。她眉头微皱，专心地盯着墙上的名单看。

绫濑沙季。

就读水星高中三年级的女生──

我的义妹。

由于彼此的父母结婚，我们在去年六月成了没有血缘的兄妹。

一时之间，我盯着她的侧脸。

先前剪短的头发，已经留回和我们相识时差不多的长度。和那时一样的发型、一样的侧脸──不过，现在她给人的印象，相较于当时有了很大的变化。

所谓的有变化，不是指显眼的发色、不至于违反校规的自然淡妆等表面装饰，而是表情。绫濑同学以前自认眼神凶恶所以讨厌拍照，然而她并不是五官天生如此，我想是因为随时处于紧绷状态，影响到表情了。

她给人的印象，变化程度大到会让人这么想。

刚认识的时候，她对周遭总是充满戒心，有如一头谁伤害自己就要反咬回去的野兽──虽然这比喻大概会惹她生气。现在我也能明白，她为什么用「武装」形容自己的化妆和穿着。

父母离异的她会有这种戒心，应该是源自对于生父的不信任。

我也和她一样，对于和父亲离婚的生母感到失望，所以大致能体会。

或者──说不定这部分的影响比较大──是长期共同生活下来，我们渐渐能够理解彼此了。

「浅村同学。」

她突然转过来，向我搭话。

「啊，绫濑同学。」

「嗯？抱歉，吓到你了？」

「不，没这回事。」

不过，我和她在学校向来会避免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很亲近，所以惊讶是真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刚一直盯着她看，让我有点尴尬。不，这不是重点。

「今年我们同班呢。请多指教。」

「咦…… 咦？」

我转头看向名单。

刚刚好像只看到 3 班？这也就是说…… 是 4 班的名单吧。

第一个名字是浅村悠太。然后，绫濑沙季就在附近。

「啊，真的耶。」

「说什么『真的耶』，难道你不高兴？」

听到她声音里有些不满，我连忙辩解。

「不不不，没这回事。只不过，我原本以为这种情况会分到不同班级。」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这种规矩，不过校方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一家人，我还以为会把我们分开。

「没这种规矩吧？」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试着回想之后，我才发现国中时也见过双胞胎或堂表兄弟姐妹同班。光是参考学力和学生性格等方面的平衡做安排就已经很费心力，连其他人际关系也考虑进去恐怕会没完没了。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不过我和真绫分开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你那边也是吧。」

「唉？」

我再度看向名单。「你那边」是指…… 呃，啊，没有丸。接着我又往左右确认，看来丸是在 3 班。

「真绫是 3 班。」

「也就是说，她和丸同班。」

那两个人分在同一班啊。看来 3 班会是强敌，虽然不晓得要竞争什么。

「既然在隔壁班，体育课之类的应该会一起上就是了。不过，三年级和二年级不一样，照升学目标分开授课的部分很多，有没有同班或许影响不大。」

选修课会按照理组文组、目标是国立私立而有些差异，分到同一班却在不同教室上课的情形也会比以前多。

「真绫要考理组。」

「咦？」

还真让人──不意外？这么说来，丸好像也是理组。那两人或许意外地相像。

「她说，她将来的梦想是当个疯狂科学家。」

「那应该是动画吧……」

「是吗？原来是开玩笑？」

「或许。」

我们两个都猜不透。

「嗯，总而言之，这一年请多指教喽，浅村同学。」

「彼此彼此，绫濑同学。」

无论如何，接下来这一年，我们会在同一栋校舍的同一间教室度过。

这点倒是很单纯地令人开心。

我们俩并肩走向举行始业式的体育馆，一路上边走边聊这些。

周围没有别人。大家都赶往体育馆了。因此，我们能像这样悠哉地两人同行。

「所以，要怎么办？」

「是指在学校的时候，对吧？」

我和绫濑同学成了没血缘的兄妹，这件事并未公开。因为我们不希望引来多余的关注或奇怪的话题。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在想，基本上和之前一样就行了吧？好比说就像现在这样，在重新分班的日子边走边聊分到同一班的事。」

这种程度以学生来说应该算得上自然吧。

我这么说完后，绫濑同学噗嗤一笑。

「换句话说，就是维持在同班同学的范围内对吧？」

「没错没错。硬是不说话也很不自然嘛。」

「我知道了。」

绫濑同学点头。

即使如此──

考虑到她的性格，在学校时大概没办法像在家一样轻松地聊天吧。

丸也不在，看来在学校整天都没和任何人说话的日子要增加了。

4 月 19 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连排水沟里也见不到樱花花瓣，眼前风景逐渐转为一片鲜艳的绿。

每年都是这样。

年年岁岁花相似，周而复始的景色总是这副模样。

不过，对于高中生来说，升一个年级带来的变化相当大。

进校舍要多爬一层楼，往窗外看可以俯视树梢，操场远处也能进入视野。窗户另一边的景色，告诉大家有了些微小的变化。对于我们来说，这些已经够让人觉得自己比去年更接近大人了。

教室里的风景也一样。

学生们打散均分到各班，熟面孔剩下约六分之一，教室里坐了许多面生的人。重新分班之后，教室的气氛也跟着改变，这点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要习惯还是得花点时间。

我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为第一节课做准备。

抄板书的笔记本、铅笔，还有……

顺带一提，分到同一班的绫濑同学，座位在我右方往前两列的位置，勉强能在一群女生里看见她染成亮色系的头发。由于严守和绫濑同学商量出来的结论，我和她在学校没说几句话。这也是难免的，毕竟能顺其自然和女生交谈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话说回来，明明从班会结束到开始上课只有十分钟的空档，在我眼前围成一圈的那些女生却聊得相当起劲。真亏她们有那么多话能聊。绫濑同学看起来也参加得很自然。她顺理成章地融入团体，没有被孤立。

看来她已经习惯重新分班带来的变化了。

和我有很大的差别。这么说起来，昨天一起上体育课的丸还对我说：「浅村啊，我很担心你。你午饭是不是都一个人吃啊？」

我回答自己不太在意这种事，所以不成问题……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情况不对。今天已经是 19 日，4 月也进入后半，要是就这样连一个新的好友都没交到，再过个十天──

「黄金周快到了耶～好不容易才变熟的，短时间内没办法见面了呢。」

女生那边正好有人提到我所想的，于是我竖起了耳朵。

那个说「没办法见面」的女生，沮丧地垂下肩膀。其他女生则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

「啊～小凉好可爱！不过我也觉得好寂寞！」

有人表示同意，还有人提议一起去唱卡拉 OK。

「绫濑同学，你黄金周有什么安排吗？」

叫做「小凉」的女生提到某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被其他女生遮住的亮色系头发某人开口：

「念书准备模拟考吧。」

「好认真喔～」

「会吗？」

「嗯。聊过之后才知道…… 呃，抱歉喔，才知道绫濑同学这么认真。虽然说我们的确是考生啦～不过今年的黄金周只有一次嘛。」

「我想，不管哪一年黄金周都只有一次。」

「不、不过，绫濑同学，天天都在念书感觉很无聊耶…… 该怎么讲…… 难道你不会想做些别的事吗？」

「别的事…… 比方说？」

「和男朋友出去玩之类的…… 咳咳。」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说完之后却又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这人真是难懂啊。

──不对，这样简直就是在偷听啊。

「喂，男生！不要偷听！」

聊天的女生之中，当班长的那位同学这么一喊，众多男生便同时把脸别开，让人不禁无奈地在心中吐槽。尽管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有个得意忘形的男生大喊：

「我才没偷听～只是刚好听到而已～」

你是小学生吗？

「你是小学生吗！」

可能是因为女生代言了许多人的心声吧，就连刚刚假装没听到的那些家伙也都笑了。

大家的笑容里都带了些苦笑。

嗯，这一班好像还不错呢──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 出去玩又要做什么呢？」

「喔，绫濑同学，所以你有男朋友？」

「…… 不是这个意思。呃…… 不限男友，单纯指和男生出去玩。」

「你对这种事还是有兴趣的嘛。」

班长露出奸笑。

「不，并没有……」

「这个嘛，像是约会？」

「约会……」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不然也可以在家约会。像是和男朋友一起做饭啊～」

「喔…… 呃，就这样？」

「是这样没错。怎么，你还想更进一步吗，绫濑同学？」

教室顿时嘈杂起来。

就在绫濑同学试图辩解时，上课钟声响起，教室前门跟着打开，教第一节课现代文的教师走了进来。喧闹声逐渐平息。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刚刚绫濑同学她们的对话。

吃饭、看电影，呃…… 还有在家一起做饭？

我们全都做过了。

所以说呢，也难怪绫濑同学会有「就这样？」的反应。但即使如此，谈到会不会想要更进一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啊，这些不是早上第一节课该想的东西。

我偷偷打量绫濑同学的脸。

接着碰上了她有些困扰的眼神。她扭过头去，重新看向黑板。

最近，我们在教室里经常短暂地对上眼。

也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跑。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才回头……

「──村同学。」

大概是脑袋里在想这些的关系，我上课时偶尔会分心。

「浅村同学，浅、村、同、学！」

「啊，在！」

慢了半拍才注意到人家在叫我，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接着往下读。」

我连忙拿着教科书起立，按照授课老师的指示开始朗读。

直到老师说：「好，就到这里。」之后，我才能坐下喘口气。内容虽然短，但明治时代的文章对于生在现代的我们来说，实在很难读。我看向自己刚刚读的开头一小段文豪著作。

『实则东返今日我，已非西航昔日我。』

我非昔日我…… 是吗？

「那么，接下来换绫濑同学。」

「是。」

听到这声干脆的回答，我抬起头。右前方的绫濑同学站起身来，朗读教科书。带有古风的文句，由平稳悦耳的声音缓缓读出，在教室内经过一番飘荡后流入耳里。朗读得真好。

因为双亲再婚而开始的共同生活，已经快要满一年了，但是这位义妹仍然能带给我惊奇、意外，每每令我感动不已。

「就到这里。朗读得很好喔。」

「多谢夸奖。」

教现代文的老师，是那种只要学生有点表现──比方说知道某个艰深词语──就会夸奖的人。

绫濑同学坐下后，旁边的班长拍了拍她的背。

「绫濑同学，你的声音很好听耶。」

绫濑同学回以微笑。

看见这一幕，我突然想到…… 一年前的她，会用笑容回应人家吗？总觉得多半会板着一张脸，小声应一句：「谢谢。」

虽然没办法讲得很清楚，但绫濑同学的确有了些改变。尽管那种不愿过度迎合别人的性格依旧，然而和只有奈良坂同学一个好友的时期已经有所不同。

她和班上女生能正常对话。不止奈良坂同学或去年夏天一起去过泳池那些人，进了新班级才认识的同学也可以。

像是坐在绫濑同学隔壁的班长。这个领袖气质十足，所以大家叫她「班长」比叫她名字次数来得多的女生，经常找绫濑同学聊天。

新学期开始还不到两周，绫濑同学已经能和这群几乎都是初次见面的人交流，真是厉害。看见她的改变，令人感慨万千。不过同时我也在想，自己是否有所成长呢？

我想起正月回老爸家乡的事。祖父对绫濑同学她们母女持否定态度，我为了袒护绫濑同学──沙季而慷慨激昂地反驳。

『沙季她温柔、诚实──而且很努力。』

没错，绫濑同学总是在努力。

我也想克服一些令我头痛的难关。

此时，我想到方才在女生团体里和其他人正常交谈的绫濑同学。

我也试着平常就积极和别人交流吧。丸也曾对我说过「你对别人太不关心了」这种话。

脑袋里都在想这些的我，单手托腮呆呆地望着黑板，结果又被点到了。我刚刚完全没在听，所以这次连该回答什么都不晓得。这时候再怎么蒙混也没意义，于是我乖乖招认。

「不知道。」

「呃，我什么都还没问耶？」

「啊。」

同学们哄堂大笑。

真的是发呆发过头了。

虽然好不容易把老师的问题应付过去了，不过可能是刚刚太显眼，一下课吉田就跑过来──

「浅村你看起来很认真，居然会在上课时睡觉啊～」

吐槽我。

「我醒着啦。」

「熬夜了吗？看色情视频之类的？」

「也没有。只是发呆了一下而已。」

「这样啊。不过很少见耶？」

「会吗？」

「嗯～啊，不，或许是我的印象有错。毕竟在校外教学之前，我们都没讲过几句话嘛～」

听到吉田这么说，我也回了句：「是啊。」我和吉田虽然二年级时也同班，不过我很少和丸以外的人交谈，所以距离感和其他分班才认识的同学没什么两样。

我和他是因为校外教学时住在同一个房间，才有了接点。

吉田性格直爽，分班后第一个跑来找我搭话，说：「又同班了呢，多多指教喽。」此后，他偶尔会像这样来找我聊天。

我们的话题不像和丸聊天那样契合，所以他来找我时我会回应。但我截至今天为止从来没有主动搭话。就这样过了两周。

如果我要主动开口──该聊什么才好？

「我说啊，吉田。」

「嗯？」

令人头痛。如果对象是丸，我不用多想就能找到话题。像这样郑重其事地找人闲聊，反而想不到该聊什么。

「这么说来你呢？」

根本算不上什么话题。

听到「你呢？」只会让人觉得「我怎样？」吧。

我还真不会提问。不过，吉田是个好人，这么随便都能接下来。

「我吗？我啊，晚上大概是听音乐或看视频吧。」

看样子，对于我这种暧昧无意义的回应，他当成了「如果你熬夜，会是因为做什么事」的意思。

然后吉田列出了几个最近他很中意的曲名，但是我完全不认识。

我试着用手机上网搜寻。

「呃…… 喔，动画主题曲啊。」

「是吗？」

「这里是这么写的。」

我拿搜寻结果给他看，结果他回：「我都不知道耶。」这也就表示，他不是因为喜欢动画或漫画才认识这些歌曲，而是当成流行音乐了吧。

吉田也说自己不太看动画和漫画。

我虽然比较常看书，但在丸的影响下也会看些深夜动画。不过，我对流行不太熟，不认识这些歌曲。搜寻之后才发现，那是官方上传的宣传用曲。于是我留下标记，打算晚点听听看。

「浅村，你这人不错耶。」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原本在看手机画面的我抬起头。

「唉？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可以随口带过，你却特地去查了资料配合我的话题嘛。和别人不一样喔。」

是这样吗？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

看书也一样，我知道自己的喜好比较偏颇。

偏颇会带来偏见。

像是视野狭隘啦、傲慢啦、自恋啦。

读了书，让我知道变得封闭有多可怕。正因如此，我看书时除了小说之外，也会读哲学、商业、自传、科普、历史等各种领域的书。所谓的偏颇也是一种个性，无法避免。但是，我尽力不让自己拘泥于一小部分。

听音乐时，我不想拿「不知道」当不听的理由。还有，反正都是要听，就该好好享受它，不是吗？

我向吉田陈述这些属于我自己的理由。

「原来如此。不懂。」

「意思就是，我也喜欢听人家讲自己喜欢的东西。最近有迷上什么别的吗？」

「喔，如果是这样，那我推荐──」

吉田的话题多是 YouTuber、流行音乐、电视剧，对我来说是个新鲜的领域，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同样聊到视频，丸推荐给我的就会是 VTuber 的游戏实况视频。

每当出现陌生的词汇，我就会一边用手机搜寻一边试着附和。如果要问这样算不算有在对话，我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 闲聊就是这样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勉强撑过了下课十分钟。

大家都能轻而易举做到，真是令我佩服。扩音器传出上课钟声，吉田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摊开教科书，抬眼往前一瞄，亮色秀发在视野里一闪而过，我和绫濑同学有那么一瞬间对上了眼。她很快就转身看向黑板，但她刚刚好像真的在看我。

还是说，这也是因为我总是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呢……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然后一如往常地前往打工的书店。

一走进后场，店长就说了句：「浅村小弟，过来一下。」把我叫住。

「其实啊，我接到联络，读卖小妹从今天起整个星期都要忙着求职，排班时间会变少。」

今天，打工人员包含我在内一共四人。我和绫濑同学，以及两名大学生，而且那两个人都是今年春天才开始工作。也就是说，我意外地成了打工人员里最资深的。

「浅村小弟已经有过经验，应该晓得，这星期的退货处理相当累。」

「啊，对，我想也是。」

下周开始放大型连假，物流会停摆。换句话说，原本该在周一发售的杂志不会在周一送到。这么一来，会让顾客很困扰。毕竟定期出刊的杂志就会让人想要定期阅读，每个月 25 日出的书，大家会期待书店在 25 日就摆出来。

顾客会困扰，代表书店也会困扰。那怎么办呢？一旦发售日和假日重叠，书本这种商品通常会提前发售。大概是人们认为提前总比延后好。

因此，碰上要休约一星期的黄金周，书店会赶在假期前进完一周份的书。我们的书店规模还算大，进的量也多。然后连假期间无法退货，如果不希望后场堆满库存，就得趁黄金周之前赶快把卖得不好的杂志、书籍退回去。倘若不这样把书架空出来，店里会堆满书。

要是读卖前辈在，应该能让打工人员们俐落地处理好退货。但是她不在，也只能由我领头了。

我把和店长那段谈话留在脑中一隅，走向卖场。

经过收银台时，我与排班在同时段的绫濑同学对上眼。

我只向她轻轻点头，便赶去整理书架。虽然实际情况要看当天工作内容和忙碌程度而定，不过基本上我待在卖场时绫濑同学会在收银台，绫濑同学在卖场时我就会站收银台，所以打工时间彼此不太有机会交谈。

这是我们商量后的决定，在外面时尽量不要黏在一起。当然，要维持在看起来自然的范围内。

休息时，我们恰好在同一个时间进办公室。不过打工的男性大学生也在，我和绫濑同学不方便聊自己的，到头来只有喝茶而没讲什么话。

两个打工大学生是一男一女，先休息的男生离开时，正好轮到女生进来休息。两人擦身而过之际，只说了「我回岗位。」「好。」女生进来后对我和绫濑同学点头示意。原本以为她会泡杯茶喝，结果她直接坐下掏出口袋里的文库本开始看，全身上下散发出「别和我说话」的气息。看见这副模样，让我──

「觉得很像我对吧？」

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以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道。

听到之后，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还来不及回话，绫濑同学已经拿着纸杯起身，结束休息时间走出办公室。打工的女大学生抬起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什么都没做。

打工时间就这样不断流逝，我再度体会到读卖前辈这道润滑油有多重要。特别是今天。如果她在，应该能很自然地把我们和两个新人都拉进对话，我也能自然地和绫濑同学交谈。

如果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就没办法客观地调整好距离感，所以会害怕。即使我们两个觉得没有很黏，职场其他人看在眼里也可能会不爽地觉得「这两个人工作时间在做什么啊？」

因此我们选择自我克制。

不过，这么做也导致我们和其他打工人员拉开了距离。令人烦恼。

由于下班时间一致，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走进办公室，却看见不该出现的读卖前辈一身套装站在我们眼前。

深蓝色的外衣、裙子，配上白衬衫。黑色秀发束在脑后，光是没像平常那样长发披肩就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但如果说这样显得很能干，大概会惹她生气。

一看见我们打开办公室的门，读卖前辈就用不正经的口吻说道：

「呀呵～两位，有没有因为前辈不在觉得寂寞啊？」

可是一看见她露出柴郡猫般的笑容，就让人想赌气不承认。

「虽然不会寂寞，却深切体会到自身战力不足。」

「喔？」

「话说回来，你今天不是没排班吗？」

「唉呀呀？嫌我碍事？打扰你们了吗？」

「不，岂敢。」

「好过分～我特地来为大家打气耶。」

「说是来调侃我们的话倒是能够理解。」

「讲得真过分～呜呜。哇哇。哭哭。」

假哭版本还真是多得没意义。

「呃──」

身为弄哭年长女性的男高中生，此时正确的做法不管怎么想都是转移话题吧？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发现黄金周快到了，想说还是排个班比较好，就算来得晚一点也无妨。」

她说要等面试结束，因此请人家帮忙把她的班排在深夜时段，打算直接进店里工作。换句话说，因为店里会很忙，所以她愿意换个时段来上班。

绫濑同学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老实地低下头道谢。

「谢谢你。」

「哪里哪里，没什么大不──的确有。好，我允许你们赞美我。」

自己讲出这种话反而让人家很难开口。不过，这大概也是读卖前辈掩饰害羞的方法吧。

我也老实地道谢。毕竟说自己战力不足是真心话。

前辈到的比预定时间来得早。我们换好衣服再度走进办公室时，看见她拿着罐装咖啡悠哉地坐着。

正想道别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决定问问看。

「前辈，求职是不是很辛苦？」

「嗯？有兴趣？不过你们两个都要升学对吧？」

绫濑同学点头。我也点点头并说道：

「我们打算读大学。不过，毕业之后打算就业。」

「准备得真早呢。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啊，脑袋里只想着应考。」

说是这么说，但读卖前辈依旧简单地讲了些求职的事。

她投了学术类书籍的出版社、电子书店（似乎是制作电子书的公司）、资讯业和制造业的行政职等，尽管有希望从事的工作，却没有限定单一领域，选择多方尝试。

面试的公司数量之多虽然也令人惊讶，但是面试的领域居然这么广才真的让我非常意外。

「我还以为，读卖前辈会决定一个目标以后就勇往直前，没想到居然去了这么多公司啊。」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我旁边的绫濑同学也点头。

「像。」

「是吗？我像是那么有信念的人？」

「这和『信念』好像不太一样。」

绫濑同学这句话，引起了读卖前辈的兴趣。

「嗯嗯。那么，在沙季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呃……」

绫濑同学沉吟了一会儿。

我明白她长考的理由，因为读卖前辈这个人的性质很难用言语描述。绫濑同学没说话，我只好在后面补充说明。

「以读卖前辈的性格看来，无论邀前辈去哪里都会跟，但是已经决定要去哪里的时候，前辈除了真正想去的地方以外都不会去。」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样在旁边点头。

「在我看来也是这种感觉。」

「虽然好相处，但会坚持己见──类似这样。」

「喔？这样真的算得上好相处吗～是不是在说我很会陪笑却自我中心？」

是。

虽然是，但我有斟酌用词，没说得那么直接。

「真是个怪胎啊～世上有个性这么怪的人吗～？」

我和绫濑同学没好气地看着眼前这位怪胎。读卖前辈就像被长枪刺中一样捂着心脏夸张地大叫：

「目光…… 好刺人！这是心理攻击！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默契了？你们实在太狠了啦！」

「都是被魔鬼教官训练出来的嘛。」

「呜呜。我明白了，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了。不过，我对于去哪里工作没什么坚持也是真的。」

读卖前辈表示，她就连选择大学也不是基于未来展望，只是为了再拖延一点时间，而且地点正好适合离开乡下到东京生活，才做出这个决定。

「所以，到了该求职的现在，就没办法缩小选择范围啦。」

我和绫濑同学听了这番话，在傻眼的同时也感到佩服。没想到居然有人因为这种理由，就简单地选择进国立女子大学就读。

「所以，后辈和沙季也趁现在多想一想比较好喔～」

「这样啊。」

「我知道了。」

我原本也没多想，只是认为以高分学校为目标，将来的选择应该会比较多…… 看见没想清楚的结果就在眼前，让我觉得或许该考虑得更具体一点。

「啊～胃好痛。不晓得会不会有哪家录取我？」

读卖前辈把按住胸口的手移到胃那一带说出这种话，结果走进办公室的店长听到之后说：「既然那么烦恼，那就来当我们家的员工呀。」尽管内容像是玩笑话，他的口气却相当认真。

「店长又在开玩笑了。」

「我会多给点薪水啦。」

「多谢抬爱。我会考虑考虑～」

读卖前辈向刚进来没多久又走出去的店长挥挥手。等到店长的身影消失，她才用只有我们听得到的音量说道：

「老实说，我不太想就这样留下来工作。虽然我喜欢工作内容也不讨厌这里，但如果做的事只是现在的延伸，感觉会腻。我想要一些新的刺激。」

由于时间不早了，于是我们苦笑着表示会替她保密后便离开办公室。

就业啊……

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同学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季节逐渐由春转为初夏，走在路上已经不太会像冬季那样感受到寒意。

行道树枝头上绿叶繁盛，行人服装的色彩也由沉重转为轻快。某些店家橱窗里的假人，已经换上怎么看都是夏装的短袖装扮。

走在我身旁的绫濑同学，以敏锐目光打量那些在玻璃另一边的服饰。

我也配合她看过去，试着发表一些感想。

「该怎么讲，浅紫色好像挺多的。」

「数码薰衣草啊。」

绫濑同学指着色调偏柔和的淡紫色服装说道。

「这种颜色的名字？」

「嗯。人家说，那是接下来的流行颜色之一。」

可能是因为我表示关心吧，绫濑同学为我讲解起流行服饰，然而一堆专业术语让人记也记不完。她讲了几种算得上当前流行趋势的颜色，不过我八成明天就会忘掉。

但是，所谓「流行」是指「正值兴盛」这种眼前的现象，不该用在还没出现的东西上。「接下来的流行」这种说法，就语意上来说显然有问题吧？虽然在时尚界似乎用得理所当然，简直像是能够预知未来一样。

「小说不也有所谓的流行吗？」

「啊～嗯，算是有吧。」

像是感动系恋爱小说风潮、异世界转生大行其道之类的。

「提到这些时，难道没人说过『接下来这种作品会流行』吗？」

「…… 或许有。」

啊，也对。流行起头的时期，和流行的高峰期不一样。

「硬推也不会流行的时候就叫做不流行啦。」

「原来如此。」

如果当成时尚界行家的推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是预知未来，属于预测的范畴。

把它当成占卜就好，不需要被逼着去追赶流行。若是从这种角度来看，就能轻松看待绫濑同学的推荐──大概吧。

我们离开大马路，来到通往公寓的小巷。闹区的霓虹灯落在背后，眼前只剩点点路灯光亮。喧嚣离去，更容易听到彼此的声音。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两个都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几乎能擦肩的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没人说话，寂静之中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业啊……」

绫濑同学看见公寓入口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正好和我离开打工书店时心里所想的一样，带有对于未来的隐约不安。

要是有求职的行家，我还真想找来帮忙占卜一下。

打开家门，我们同声说出：「我回来了。」

其他人还没回来。出门上班的亚季子小姐不在是理所当然的，老爸大概也因为新年度来临有很多事要处理，最近又变得忙碌，往往过了深夜零点才到家。

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吃晚饭、两个人洗碗盘。

各自窝回房间预习明天的课，轮流洗澡。绫濑同学说不用重新放热水了，这样很浪费，最近我们都是猜拳决定谁先洗，成了一点小小娱乐。

洗完澡后继续用功，完毕就看点杂书。

睡前的安稳时间。

就这样一再重复。有时──

「有空吗？」

绫濑同学会像这样，随着敲门声来访。

等我答应，她就会开门进来。

头发洗过之后的香味，顺着空调的风飘来。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她。绫濑同学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走到桌旁，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到桌上。

「奶茶？」

「对。我想，睡前喝这个应该比咖啡好。」

「谢谢。」

我道了声谢。她微笑着说：「不客气。」

「唉，今天你和吉田同学在聊什么啊？」

绫濑同学问道。

大概是现代文课之后那次吧。

「喔，他问我是不是熬夜。」

「毕竟上课时老师点了你好几次嘛。」

「只是发了一下呆而已啦。然后呢，我们聊到睡前做些什么。就像这样──」

我亮出刚刚在看的书，让绫濑同学看它的书背。

「我告诉吉田，我是看书。他似乎是听音乐，跟我说了几首流行的歌曲。」

列举曲名之后，绫濑同学好像全都知道。

她把其中比较喜欢的告诉我，我回答会听听看。接下来换成我问她。

你和坐在隔壁的班长聊得很开心对吧？

睡觉前，像这样说些彼此的近况，成了我们近来的习惯。

仿佛是要补足在教室和打工地点没办法做到的情侣互动。

明明待在同一班、明明近在咫尺──

「老实说…… 我觉得有点寂寞。」

绫濑同学轻声呢喃。

她垂下肩膀，低下头。

「在教室的时候，我好想多和你说些话，好想更靠近你。」

「抱歉，找不到适合的机会和你说话。」

对于我的道歉，绫濑同学摇了摇头，还有些湿润的秀发跟着左右晃动。

「毕竟，说这样比较好的人是我。」

不想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引起周围骚动。

「话是这么说啦……」

但也不想过度压抑自己的心情。我们在校外教学时已经互相确认过了。

所以要表现得自然。这点我们早已决定好──才对。

可是为什么呢？愈是想自然，我们就愈不晓得该用怎样的态度相处才叫自然。

绫濑同学手里的马克杯在颤抖。

我不禁从椅子上站起来，搂住她纤细的身子。

绫濑同学把头埋进我胸口，隐约能听到她在喊我。

「吻我。」

「嗯。」

把脸凑过去，闭起眼睛。

夹在两人之间的马克杯，不知不觉间已不再摇晃。

紧贴的身躯分开后，她对我道了声晚安，随即回自己房间。

我轻轻喘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房门关起，耳边只剩空调的低吟。

激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一缕残香掠过鼻尖后消失无踪。

──我们照这样下去好吗？

最适合我们的距离，究竟在哪里呢？

我重回桌前让视线追逐书上的文字，但是脑袋里什么都装不下。

4 月 19 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黄金周快到了耶。

人家说出这句话，我才惊觉已经过了那么久。

重新分班感觉不过是前几天的事，却听到四月只剩十天左右，让我涌起一股近似于焦虑的冲动。

骗人的吧？

时光飞逝之快令人震惊。同时，我也对升上三年级后自己周遭环境的变化感到惊讶。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每节课之间的短暂休息时间，我居然都在女生圈子里度过。

一年以前的我根本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

说实在的，看到分班名单时我有点沮丧。真绫、在原班级已经能说上几句话的女生，都没和我同一班。

校外教学在新加坡遇上那位叫梅莉莎的女性，让我明白我比自己想像的更在意他人目光。然后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正是因为在意周围的人怎么看，我的打扮才会成为「武装」。

想到这里，我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会特别去和真绫以外的人交朋友了。因为我害怕。

害怕自己的价值观被否定。

『如果没有一个能随意挥洒自我的地方，我会撑不下去。』

梅莉莎这么告诉我。

心灵的避风港。人需要一个能够随自己高兴的地方。

也就是一个能够撒娇的地方。

生父离开后，为了减少母亲的负担，我变得不太会撒娇。对我来说，不会否定我生存方式的浅村同学，便成了这样的地方。

所以──既然有了避难处，就算被否定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以放心大胆地和别人来往──照理说该是这样。试着和别人来往吧。反正我现在也能和真绫以外的班上同学交谈了……

这些决心全都随着升上三年级重置。

而我的心情仿佛也回到了一年之前。我本来就不怎么想用闲聊消磨时间，今年还要准备考试。干脆专心在念书和打工上也不错。

尽管和浅村同学在同一班，但是做出超过自然对话的行为引来班上同学的好奇目光…… 这样不行。我现在还撑不住。

没错，现在只要过安稳的生活就好……

我的思考逐渐倾向消极。

结果，始业式以后，我过着和平稳相去甚远的每一天。

如果还在已经有觉悟要和别人交流的那个时期，这种状态我当然欢迎。但是我的心态已经变得消极退缩，所以在女生圈子里总是晕头转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原因一清二楚就是了。

「唉呀，冷静一点。大家因为长假见不到朋友而叹息的心情我很了解，不过可以换个方向来想！」

「喔？班长阁下有什么好主意？」

「法律又没规定只能在学校见面。怎样？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卡拉 OK？」

周围立刻一片赞同。

提议去卡拉 OK 的女生…… 呃，她叫什么名字啊？这个坐在我旁边戴着下半框眼镜的女生，大家都昵称她「班长」，所以我实在记不住她的名字。

唉，总而言之这位班长同学和我完全相反，社交能力很强，说不定能够和真绫一较高下。所以即使休息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依然转眼间就一堆人围上来。

必然地，坐在旁边的我也跟着动弹不得。并不是因为我的社交技能有所提升。

「绫濑同学，你黄金周有什么安排吗？」

被指名的我看向发问者。

这个随和大方的八字眉女生是佐藤凉子同学，大家都称呼她为「小凉」或是「阿凉小姐」（虽然我没这么喊过就是了，感觉很不好意思）。校外教学时她、真绫和我住同一间房。

话虽如此，但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好到会聊得这么深入。

…… 说是这么说，不过她最近好像常跑来找我。

呃，她刚刚问我什么？

黄金周的安排啊。

我回答：「念书准备模拟考吧。」让人家吓了一跳。

需要惊讶吗？我们明明是考生耶──就在我脑袋里想着这些时，话题转往奇怪的方向。

问我：「难道不会和男朋友出去玩吗？」这是怎样？

逃不出女生圈子的这两周，我发现一件事。

无论一开始聊什么，高中女生总是能在不知不觉间扯到恋爱话题，非常恐怖。现在也一样。为什么黄金周会扯上和恋人出去玩？出去玩啊……

「不过…… 出去玩又要做什么呢？」

对于我的疑问，班长给了回答。

「这个嘛，像是约会？」

「约会……」

约会啊…… 这么说来，我和浅村同学约会过吗？话说回来，所谓的约会，到底要做些什么才算得上啊？

「一起吃饭。」

平常就这样。

「一起看电影。」

耶诞夜去过了。

「一起做饭啊～」

最近做晚饭时，他都会来帮忙。

「喔…… 呃，就这样？」

「是这样没错。怎么，你还想更进一步吗，绫濑同学？」

班长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讲了什么。该不会，我刚刚回答得像是一个约会专家？

正当我想否认时，上课钟声响了。

教师走了进来，原先喧闹的教室就这样变得一片安静。不过，我好像能感觉到有视线在戳我。大家都在看着我窃窃私语──我不禁冒出这种被害妄想。

呜呜，真是失败。

一定会让大家胡思乱想。

佐藤同学应该只是抛出一个很普遍的话题，我却满脑子都在想自己和浅村同学的事。

上现代文课时，我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为了自己的失败纠结烦恼。

我怎么会那样回答呢？真难为情。

下课钟响时，我抱头趴在桌上。明明我以前从来不会摆出这种姿势，总是抬头挺胸。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太会闲聊。为什么大家都能那么简单地搭上话题的浪潮啊？

我将脸稍微转了一下，偷偷瞄向自己座位的左后方。

浅村同学会怎么看待我刚刚的丑态呢？好在意。

但是，浅村同学根本没在看我。

他正在和某个男生聊天。

他们的音量不算大，所以听不到内容。可是，看上去聊得很开心。

我对他的朋友圈了解得不算仔细。不过，他居然已经能和交情应该不深的男生聊得那么轻松了。看见他的表现，让我觉得很丢脸。浅村同学果然是个有社交能力的人。他在打工时也会提供顾客咨询嘛。虽然他说他的朋友只有丸同学就是了。原来他也开始拓展新的人际关系了，真是努力啊。好羡慕。

况且，他看起来很开心。

讲是这么讲，然而最亲密的浅村同学明明在附近却不和他说话，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过，就算没办法和我说话，他依旧有个能聊得那么愉快的朋友。

而我只能像这样趴在桌上，假装没听到周围的声音。

「唉～绫濑同学。唉唉。」

我稍微抬起头，发现隔壁座位的班长特地探头过来叫我。

「…… 嗯？」

「有关这里…… 那个，我说耳环。」

她说「这里」的同时，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啊，嗯。」

我坐起身。

──怎么了？要我别戴什么耳环吗？毕竟是班长嘛。

「颜色很可爱耶，你在哪里买的？」

「咦？」

「你那是什么惊讶的表情啊？」

「啊，我还以为你会要我把耳环拿下来。」

「咦，我们学校没禁止吧？」

「嗯。」

水星高中虽然是升学导向，校规却很宽松。尽管生活指导老师以严肃的口气说：『别追求华美，要适可而止。』不过整体而言算是放任主义。要不然，染发又戴耳环的我早就被赶出学校了。相对地，学分没拿到就得留级，没有转圜余地。

所以也有人说，我们学校的风气比较像大学。

「所以说，你在哪里买的？」

我试着回想。

「好像是中央街…… 路边的样子。」

「这样啊。眼光真好。发饰也很可爱，是配合发色吗？」

「嗯。」

我好像一直在说「嗯」。

「唉，我可以加入吗？」

新加入对话的，就是方才休息时间起话题让我自爆的那位──佐藤同学。唉，我也知道她没有恶意。应该说，很显然只是我回应出了差错。

「当然。我们刚刚在说，绫濑同学眼光很好。」

「我懂～」

佐藤同学猛点头。

就算只是恭维，获得好评还是令人开心。人类是努力被夸奖会开心的生物。

「嗯。虽然今年才同班，不过我以前就知道绫濑同学了。」

「咦？」

「一年级时我们是隔壁班喔。体育课时我找你搭话好几次，不记得吗？」

我摇摇头。

完全没印象。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年级时对周围非常提防。

义务教育结束后，进了讲得好听是提倡自主自立，讲得难听是放任主义的水星高中，想着接下来要内外兼修，结果成天都在听周围那些没营养的絮絮叨叨。耳环和染发都是没违反校规而且我觉得适合自己才弄的，不知为何却总是听到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实在令人费解。

不过，或许是当时的我戒心太重，说不定也有像班长这样单纯觉得好看的人。现在我会这么想。

佐藤同学提到校外教学时的事。

旅行时，移动期间原则上要穿制服，不过制服外面要披什么、在旅馆内要穿什么则是各人自由。佐藤同学将我当时的服装和饰品记得很清楚，一件件地告诉我那个很好看、这个很可爱。

佐藤同学以那悠哉的口吻，愉快地说着她夹杂着回忆的感想。

「讲这些的小凉也好可爱～」

班长抱住佐藤同学摸人家的头。我懂她的心情。

「我…… 可是，我不太会打扮。」

「没这回事啦～对吧，绫濑同学？」

「呃…… 嗯。」

佐藤同学是个举手投足都像小动物的可爱女孩。

「不过不过，我也好想有绫濑同学那样的眼光。」

「打扮只能靠实践。如果缠着绫濑同学不放，说不定她愿意教喔。」

「好主意耶。」

「唉，有没有兴趣收徒弟啊？」

「呃，那个……」

「像是挑衣服之类的。」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无妨。」

班长和佐藤同学又「哇～」地抱在一起。

她们俩兴高采烈，我只需要暧昧地应声、讲点简单的感想，就能让对话成立。有种与真绫不一样的轻松感。

我原本以为，和真绫交朋友已经让我习惯了「即使兴趣不一致依旧聊得起来」这回事。不过仔细一想，以前对话会不会都是靠真绫撑起来的呢？

换句话说，搞不好我是个根本不懂得怎么聊天的人……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尽管有点不自在，但我依旧勉强跟上了两人的节奏。

今天放学之后也要打工。

打工地点当然还是浅村同学也在的书店。浅村同学先回家再骑自行车到站前，我则是直接从学校过去。

一走进店里人家就告诉我，读卖前辈忙着求职，暂时不会过来。

店长先生讲得很像重大事件，令我十分疑惑。那个人确实能干，不过和新年度刚开始那时候相比，顾客人数明明已经稳定下来了。

谜题的解答，就在顾客问起新书发售日而我去查询时解开。

杂志和新书的发售日期和平常不一样。

集中在月底之前，比往常来得多。而且从四月底到五月初都不会进货。

「啊，因为放假吗……」

我轻声嘀咕，已经站在收银台里的女性正职老手点点头。

「没有年底和中元那么夸张就是了。」

「那么，必须趁这周把书架空出来才行呢。」

「没错没错。绫濑小姐也习惯这份工作了呢～了不起喔～」

「多谢夸奖。」

又被称赞了。

今天是努力会得到赞赏的日子吗？

「唉，所以得尽快把要退还的书装好才行。读卖小姐手脚俐落，要是有她在，应该很快就能空出来了。」

和图书馆那种保存也是目的之一的设施不同，在贩卖新书的书店，书一直留在架上会成为占空间的呆滞存货。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什么书都会一进货就卖光。也是有找了好久后心怀感激地买下最后一本，因此成为店内老主顾的客人──浅村同学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也说过，这种人很少见。

因此，该退还哪些书、该留下哪些书，就要考验店员对于书的嗅觉或说眼光。

浅村同学进了收银台，于是我前往卖场。

巡视店内。

确认平台的书量，注意架上有空位就要补书，如果顺序乱了要重新排好，看见走来走去找东西的客人则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只有主动询问这部分，我实在没办法习惯。可能因为我自己属于不期待逛店时别人主动询问的那一类，所以总有种「会不会变成多管闲事？」的感觉。不过就算是这样，只要任务内容已定，我还是会开口。

让我没辙的──是漫无目的的闲聊。

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为了让人际关系圆滑，可能很需要闲聊能力。在教室就是这样。职场也是。

我踩着擦到发亮的地板，巡视卖场。确认架上是否出现空位的我，不知不觉间视线在商业书籍那一带游移。可能是在意吧。《如何好好和上司对话》、《和新世代部下的沟通方法》这种标题的书似乎出了不少。是不是有很多人为职场沟通烦恼啊？

实际上，我和新来的两个打工大学生也没怎么交谈。

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觉得很不自在。

虽然这家书店也是我的第一份打工，但是我知道，自己脑袋里「不想被小看」、「不想被侮辱」的想法很重。要是碰到所谓喜欢职场霸凌的上司，我有办法好好相处吗？一考虑起这个问题，我就觉得自己做不到。甚至有可能很快就气到辞职。

之所以能撑下来，浅村同学这种亲近又能商量的人就在这里工作，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另外，也多亏了经常关照我的读卖前辈。

如果是在一个熟人也没有的地方工作……

我实在不想和失礼的人交流。

但是，倘若人家用「这是工作吧？」来质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工作啊……」

到了下班时间，换好衣服之后，我和浅村同学到办公室打声招呼，准备回家，却看见不该出现的读卖前辈。

然后聊了一会儿求职话题，她要我们趁现在多想想。

回家路上，和浅村同学同行时，我下意识地考虑起将来的工作。

我想做什么？就「职业」的层面来看，还没有具体的结论。

虽说目前正透过书店打工慢慢学习怎么和别人合作，但我觉得就本质上而言，重视个人能力的世界或许比较适合我这种性格。

若要像读卖前辈那样从大学三年级开始求职，那么至少得在三年之内决定好自己要做什么。

该看成只剩三年吗？或者该当成还有三年呢？

现在我是后者，所以这些都是毫无实感的空谈。三年后的自己，我无法想像。

真要说起来，我去年还崇尚个人主义。

认同个人的意义与价值、尊重个人的自由与独立──翻阅辞典之后，个人主义是这样定义的。

换句话说，要重视自己的思想与独立性。这是我的解释。

我有我的价值观，有该遵守的规范。这些由我自己决定。

当然完全不考虑别人大概也不行，但不愿被他人左右。我一直以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过了浅村同学近在咫尺却无法交谈的一天，让此刻的我感到寂寞。无论在教室还是打工地点，我们都只有视线相交。想听他说话，想感受他的温暖，要不然，我甚至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会崩塌。

…… 这真的算得上个人主义者的感情吗？

看见自家公寓的灯光时，我松了口气。找到归宿的浪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本来还打算上大学就离开妈妈，独立生活的。

「就业啊……」

看见入口时呢喃的话语，融入春末晚风里消失无踪。

打开家门。

家里一片安静，因为妈妈和太一继父都不在。

打从四月开始，一家四口在非假日一起吃饭的机会变得非常少。

太一继父会不会忙过头啦？希望他别搞坏身体……

我和浅村同学一起准备晚饭，然后面对面坐下吃饭。

早上赶着出门，所以只有这段晚餐时间能够悠闲对话。为了补回今天几乎没能交谈的份，我们聊了──虽然想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说不出话。

「今天的味噌汤怎样？」

被人家问起「怎样」明明会困扰，浅村同学却还是老实地说出感想。

「嗯，滑菇和红味噌汤很合，好喝。」

「那就好。」

「味噌是买的吗？」

我点点头。

平常是用关东最容易买到的米味噌，不过说到滑菇就是红味噌汤，所以我特地换了一种。

「有什么不一样啊？」

「在大豆里加入豆麴做的叫豆味噌。这是用豆味噌混合米味噌而成的。」

「喔？」

「麦味噌是用麦麴。米、豆、麦，味噌大多是这三种之一。红味噌汤的发源地虽然是东海地方，不过现在关东也能取得。」

超市就买得到，必要时还有网路超市。如果用网路购物，国内的味噌爱怎么买就怎么买──虽然我不会去买就是了。一旦开始钻研，我敢保证自己会做出全日本味噌汤大集合之类的傻事，因为浅村同学一定会很高兴。

顺带一提，今天的汤料只有豆腐和滑菇。

豆腐切成骰子状。也就是小立方体。如果有山芹菜我会想切碎加进去，很遗憾今天没准备。

「滑菇的口感和吞咽感很棒对吧？」

「咬起来很轻松，吞下去时也很滑顺呢。」

虽然一不小心会直接溜下肚让人有点怕就是了。

「而且很下饭。」

「这么说来，之前我在网路上看到滑菇杂煮饭的食谱──」

于是我们聊了一会儿杂煮饭配料的话题，但这样不对啊。该怎么说，这种话题虽然也不错，可是应该更……

「多谢款待。很好吃喔。」

我顿时惊醒，抬起头才发现浅村同学合掌向我道谢。我连忙回了句：「不客气。」不过嘛，因为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弄的，我吃完之后也会这么做就是了。

不对，该怎么讲，这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究竟……

吃完饭也是两个人一起收拾。

接着我们各自回房，念一下书之后洗澡。我悠闲地泡在热水里，回想晚餐时的谈话，还有这几天聊的话题。

好想和浅村同学说话。这样的心情确实很强烈。

然而仔细一想，下班之后我们通常都是一起回家。尽管如此，我却不记得走在他身旁时有说过什么话。走在大马路上时或许会在意他人目光，但是转进通往公寓的小巷之后会讲个不停吗？实际上话反而变少了。今天听了读卖前辈那番话之后，脑袋里都在想就业也是原因──

不对。既然如此，拿这个当话题不就好了吗？

晚饭时也是。这么说来，最近妈妈和太一继父都晚归，回家之后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天才对……

「好想多和他说说话啊……」

我泡在热水里，脱口而出的话语碰到水面后散去。真讨厌自己的笨嘴，准备的话题都没搬出来用嘛。

洗完澡、换好衣服，我为了避免着凉而披上外套，然后走向厨房。

我煮开水，加热牛奶，泡了奶茶。两人份。

我一只手拿着两个杯子，用空出来的手敲敲浅村同学的房门。

得到回应之后，我打开门，改为双手各拿一个杯子，走进房间。

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唉，今天你和吉田同学在聊什么啊？」

我开口问。

说出口我才发现，原来我想聊的是这些。

想多知道一些浅村同学的日常生活。想要和他分享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让他也知道我的今天。想了解他，也希望他了解我。

我从没想过要谈自己。真要说起来，我不是那种喜欢拿自己当话题的人，也不太有兴趣了解他人。

如果我喜欢这些，大概会更容易理解小说登场人物的心境吧。

即使如此，和浅村同学的谈话依旧停不下来。一旦顺利起头，话自然就多了。虽然要走到这一步很费工夫…… 和截至去年为止的我不一样，原来我和浅村同学聊天时这么健谈，现在的我真的是我吗？浅村同学说不定很讨厌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因为这只是单纯的闲聊吧？我是不是太会向总是配合我的他撒娇啦？

尽管觉得必须克制，我却拦不住自己。

「在教室的时候，我好想多和你说些话，好想更靠近你。」

不小心把这种话说出口了。

因为不想被指指点点而决定在学校尽量别交谈的人，分明是我自己啊。我这人真是自我中心。

浅村同学明明告诉我，要自然，不要勉强隐瞒。但是我拿捏不好这种「自然」的尺度，总是会表现出平常的自己──在意别人目光的自己，在别人面前自我克制。一旦只有两个人，就会撒娇过头。

我甚至要他吻我。我在心里觉得很丢脸。

所以说撒娇撒得太夸张了啦。

我逃跑似的回到自己房间，躲进被窝里。

手指滑过嘴唇，接吻的余韵复苏，感觉脸好烫。一想起他抱住自己时的体温，就让我羞得在棉被里扭来扭去。

聊得愈多、拥抱得愈多、吻得愈多。

就愈让我觉得──还是不够。

另一方面，脑袋里的某个角落响起警报。

一直保护到现在的「绫濑沙季」这个容器，好像快要坏掉了。

我在棉被里把自己裹得像蓑虫一样。但是在幽暗的房间里，我的眼睛依旧盯着看不见的墙壁另一边。

不管怎样，都抓不到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之间的适当距离。

4 月 20 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我把自行车停在公寓停车场，用 LINE 通知绫濑同学我回家了。

【你回来啦。我去和继父说一声喔。】

看见立刻回传的讯息，我对老爸的敬意油然而生。他今天大概提前下班了吧。

我瞄了一眼白木莲花绽放的花圃，穿过公寓大门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希望老爸没有勉强自己……」

这些日子都深夜零时以后才回家的老爸，今天为了做晚饭而提前下班回家。

因为从四月起我们家的做饭轮值改了。

虽然原本就是分担，不过在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的好意下，由原绫濑家母女负责的日子比较多。

原本晚饭是亚季子小姐出门上班前先做好，早饭则是绫濑同学下厨。自从绫濑同学开始和我一起打工之后，我们经常会在同一个时间回家，所以她往往还要费工夫把事先做好的晚饭再料理一遍。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的负担明显比较重。

所以我也从去年底开始帮忙。

然后老爸说：「你们差不多算是考生了。」所以从四月起做饭的轮班重新调整。

老爸表示，平日他也会轮班做晚饭。到那个年纪都还靠微波食品或外卖的人，居然说出了这种话。于是每周二变成老爸负责，平日的其他日子由亚季子小姐负责两天，绫濑同学和我各一天，周末则是亚季子小姐和老爸一起。

周末呢，就是亚季子小姐教老爸做饭的日子啦。

今天是第三周，也是老爸第三次一个人负责做饭。

只不过…… 才刚决定好，老爸的工作就变忙了。我再次感受到，工作（或念书）和家事分担实在是难以兼顾。如果老爸真的没办法，由我代替或者重新安排大概会比较好吧。

「我回来了。」

我打开家门，对屋里喊了一声。

老爸和绫濑同学的回应几乎同时传来。

我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发现绫濑同学已经就座，正用干净的布擦桌子。

「正巧晚饭刚弄好，先去洗手吧。」

回答「了解」之后，我把背包放回自己房间。

去了一趟洗手间后回到餐厅，热腾腾的白饭和味噌汤都盛好了，筷子也已经摆在面前。一切都准备完毕，我能做的只剩吃饭，不得已，只好就这样坐下。

「那就吃吧。我开动了。」

在老爸的催促下，我和绫濑同学也跟进。

今天的菜色是…… 炒什锦、白饭、味噌汤。

蔬菜是常见的高丽菜、红萝卜、豆芽这三种，肉是猪肉，装在大盘子里，把要吃的份盛到自己手边的小碟子上。绫濑同学的盘子里蔬菜比较多，不晓得她是喜欢吃蔬菜还是要减肥？我也没打算问。

「如何？」

老爸战战兢兢地问我们吃起来的感想。

「盐或许可以再少一点。」

感觉比绫濑同学平常做的咸一点，所以我老实地把感想说出口。对于老爸来说，味道是不是和平常没两样呢？疲倦的人需要盐分，他说不定是累了。如果是这样就让人有点担心。

要是这时能顺便在调味方面给点适当的建议就好了，但是下厨经验和老爸没差多少的我想不出该怎么讲，只剩下简短的感想。

「这样啊……」

老爸一脸沮丧的表情。抱歉。

绫濑同学立刻帮忙缓颊。

「很好吃喔，高丽菜也很爽口。」

「这样啊！嗯，亚季子提过，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对，这样就行了。」

「嗯嗯。要吃还有喔。」

「好的，谢谢爸爸。」

好像比得到我的称赞更让老爸高兴。

把称赞交给绫濑同学或许比较好。而且她也没忘记给建议。

「呃，以整道菜来看，尝味道的分量只占一点点对吧？」

「嗯？是啊。」

「不过，盐分吃下去之后会在体内累积，所以照食谱的分量放就够了。就算尝味道时觉得可能淡了点也不用再加，因为实际吃的量会比尝味道时要多出好几倍。汤之类的也是一样。」

「确实，有时觉得汤喝起来清淡，喝到一半却发现味道比想像中来得重，结果喝不完呢。」

对于绫濑同学的意见，老爸点头表示赞同。

绫濑同学在料理方面的建议很精准，就连一旁的我听了之后，也在脑袋一隅做笔记。

目前我和老爸若比厨艺，有在绫濑同学做饭时帮忙的我要稍微强一点。不过，老爸会在周末得到亚季子小姐的细心指点，有可能哪天就被他追过。说不定，我能吐槽老爸厨艺的时机只有现在呢。

吃完晚饭后，绫濑同学去洗澡。

我该怎么办呢？是在房间念书，还是先预习明天的课呢？

正打算回房间时，我突然想起昨天读卖前辈说的话。那个「趁现在思考将来出路比较好」的忠告。

从事什么职业吗？

眼前，老爸悠哉地喝着餐后茶。

尽管给人有些糊涂的感觉，不过同一份工作他应该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才对。没听他提过要转行，我也没问过那方面的事。老爸当初是怎么进现在这间公司工作的呢？

「老爸，我准备泡咖啡，要喝吗？」

「喔，那就来一杯吧。」

虽然已是晚上，不过稍后的话题我希望在脑袋清醒的状态下谈，所以选咖啡。

明明是晚上却没半句疑问就奉陪，或许老爸已经大致猜到我想和他谈什么了。

我煮了开水，拿滤杯泡了两杯份的咖啡。用热水暖过老爸和自己的杯子之后，这才把咖啡倒进杯里，坐到老爸面前。

「请用。」

「谢谢。」

「老爸，这么说来，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的工作──」

把茶杯换成咖啡杯，正眯起眼睛品味香气的老爸露出「嗯？」的表情看着我。

我告诉他，大学考试将近，我开始思考将来，因此打算了解各行各业，想听听老爸的经历。老爸先是一脸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我对他的工作感兴趣似乎令他很开心，于是他身子稍微前倾，开口说道：

「该从哪里说起呢？」

「呃…… 真要说起来，这是老爸的第一份工作吗？」

「如果要问『是不是同一间公司』，那的确是。虽然这年头或许很稀奇。」

这样啊……

「一开始就碰上能够做一辈子的工作，你不觉得很稀奇吗？」

「…… 说穿了，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工作的样子。」

听到我这么回答，老爸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嘛…… 我以前也是啊。」

老爸任职的公司，是总部设于都内的食品制造业（这部分我也知道）。目前老爸似乎是商品企画部的课长。

喔？原来是课长啊──听到我这么说，老爸回了句：「还行啦。」虽然身为儿子直到现在才晓得自家老爸的职位好像哪里怪怪的，但老爸是个不太在家里谈工作的人嘛。

「不过，我一开始并不是企画。」

「这样啊。」

「刚开始工作时我是业务喔。之前或许有稍微提过就是了。」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有听过，因为当业务所以多少会留心穿着打扮之类的。

「业务听起来很辛苦耶。」

「应该没有不辛苦的工作就是了。毕竟我这人比较怕生嘛。」

怕生…… 你在讲什么啊？听到彻底颠覆了怕生概念的老爸说出这种话，让我忍不住吐槽。他则是回以苦笑。

不过，一个不擅言辞的人，有办法直接向喝醉后好心看顾自己的女性提出交往要求，甚至走到结婚这一步吗？

「没错没错，所以我祭出了当业务时练出来的推销技巧──啊，不不不，不是这样啦。」

老爸顺口就吐槽回来。说不定他的心比我还要年轻。

「我年轻的时候，害羞内向又不会说话。虽然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看不出来耶。」

「这个嘛，因为被当时的前辈狠狠操过嘛。批发商和量贩店──听到量贩店你知道是什么吗？」

「会大量进货，然后以低价大量贩卖的店。我查到的是这样。」

我当场用手机搜寻，词义上大概是这种感觉。

「举例来说，你觉得会是怎样的店？」

「超市或百货公司？」

老爸对我的回答点点头。看来猜对了。

「还有呢，餐厅之类的地方也会跑，要去那边推销。要一家一家地拜访、向人家低头，告诉人家『我们这次推出了这样的商品』之类的，请对方贩卖我们家的商品。」

「喔……」

因为不太明白，我只能给个暧昧的回应。

「当然，不是拜托了人家就会立刻答应。实际上，没成功的时候比较多，连话都不听就赶人也很常见。你看，站前有人发传单对不对？多数人不愿意拿传单对吧？」

「我也是不拿的那边啊。」

「哈哈。嗯，就是这么回事喽。长年来货源都固定的店也很多，要拜托这种店换用自家公司的货相当困难喔，毕竟等于是抢人家生意嘛。就算推销顺利…… 应该说成功之后，还会被前货源的业务怀恨在心。」

「哇……」

「为了展示商品，有时还得在对方的负责人面前调理给他看呢。」

「调理…… 咦，老爸你要下厨？」

真意外。如果是这样，老爸的经验不就比我丰富了吗？

「算不上下厨啦，只是把东西加热一下而已，用不着什么厨艺。不过，要在大人物面前弄，会因为不敢失败而紧张兮兮。这种日子我过了差不多十年吧。」

「相当久呢。」

我出生的时候，老爸还是业务员。

「是啊。看见架上摆着自己提案的商品时，会让人非常开心。觉得有努力真是太好了。」

老爸感慨万千地说道。

「这种感觉不错耶。」

「但如果之后出了问题，怨言全都会跑来业务这边。」

需要沟通技巧，还得细心关照合作对象，做起来相当累──老爸回想当时的情景为我解释。

听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恐怕做不到。

「要一直登门兜售商品，我大概没办法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但是老爸平静地摇摇头。

「不对喔，悠太。硬逼人家接受不叫业务，那叫强迫推销。」

「嗯…… 是吗？或许吧。」

「推销必须明白自家公司产品的优点和缺点。如果让合作对象吃亏，绕了一圈之后亏的反而是将来的自家公司。相处时隐瞒缺点也不会长久，对吧？」

「要是没有优点怎么办？」

「虽然也是有业务员能把卖不掉的东西推销出去，但我不擅长做这种事，而且长远来看应该会损及公司。此外，优点和缺点也要看从哪个角度来说。人的性格也是吧？讲得好听是慎重，讲得难听是胆小，类似这样。」

原来如此。

「同样的性质是优点还是缺点，会因为对象不同而有所改变？」

「没错没错，所以要找到对方认为是优点的部分。不管是物、是人，相处能不能长久，可以说都要看彼此适不适合。虽然讲得太直接了……」

最后老爸的语气带有些许苦涩。本来应该是谈商品和推销的话题才对，说不定他脑海里闪过了别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呢，如果碰上了让人忍不住想推荐的产品当然再好不过。这种产品推销起来也更容易有热情，因为这是好东西，对方一定也会受益。有这种把握的时候，我的业绩也特别好。」

说到这里，老爸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下来。

他拿一个桌上的奶精球，折下边缘后撕开倒进杯里，捏住汤匙轻轻搅拌。白色奶精形成漩涡。老爸喝着加了奶精的咖啡，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呢，就是因为这样，我对于制作『想推荐的商品』产生兴趣。」

「啊，原来如此。所以才去商品企画部？」

「正好那个时候，有人来问我要不要试试看。」

发现离题的老爸，顿了一下后接着说：

「换句话说呢，我认为所谓的业务，是一种和陌生人建立来往的工作。强迫推销不会长久对吧？悠太应该也有悠太和别人交流的方式，我不觉得你做不到。我希望你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但是不要轻易地抛弃选项。」

听了这么多之后，尽管我当下并不觉得业务也很有意思，更不认为自己适合这条路，但还是很有参考价值。毕竟平常很难和老爸聊这种话题。

我向老爸道谢，抱着自己的杯子回房间。

视线扫过摊开的书本。

没办法把文字当成文字，书上文章的内容完全进不了脑袋里。回过神时，我早已把书阖上。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睡觉吧……」

我掀开床上的被子，发现里面那一层毛巾被落在脚边，于是无奈地重新拉好。四月的尾声将近，羽绒被已经收进柜子里，现在是一层毛巾被一层棉被，可是这两者似乎不太合，睡着睡着里面那一层就会滑到脚边挤成一团。

并不是因为我的睡相很差──应该吧。

就在我准备钻进被窝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应声之后，门开了一条缝，绫濑同学跑来找我。连续两天还真少见。

「有空吗？」

「当然。」

她溜进房间里，反手把门锁上。

这倒让我想起了老爸还在家里。最近这段日子，老爸通常还要再过三十分钟才会到家。现在就是这种时间。我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点。

「已经要睡了吗？」

「嗯。」

「如果打扰到你，那就明天再说。」

「不，没关系。怎么啦？」

我有点担心。

「呃，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说着，她走过来往床上一坐，坐在我身旁。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

绫濑同学今天没排班，所以也没办法一起回家，说穿了两人相处的时间比昨天还要短。

「那么，稍微聊聊吧。」

「嗯。」

绫濑同学开始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我除了偶尔附和之外，也会说说自己碰上的事。话虽如此，两个高中生也碰不到什么大事，我顶多就是今天也和吉田稍微聊了一下。啊，这么说来──

「白天我久违地和新庄聊了几句喔。」

「新庄同学？」

「刚好在合作社碰到。中庭那边有长椅对吧？我们在那里一边聊一边吃刚买的午饭。」

水星高中分成校舍和第二校舍（里面都是像化学实验室、调理实习室这种需要特殊器材的教室），两者之间有个中庭，那里放了张长椅。冬天缺乏日照又有寒风所以很冷，不过这个时期很暖和，天气好的时候那张长椅就像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一样，很多人抢着坐。今天刚好空着。

「一起吃午饭，真好。」

「不过嘛，倒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就是了。」

「就算是这样，还是让我很羡慕。」

「我们晚餐好像是一起吃的？」

我和新庄只是今天碰巧一起吃午餐，和绫濑同学则是几乎每天都会一起吃早餐和晚餐。不过，她好像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又不是坐在一起。」

重点在这里啊？

餐桌的座次其实没有严格规定，所以我倒也不是没有和绫濑同学坐在一起过。但是通常下厨频率高的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会坐在靠近流理台那一边，我和老爸则是坐在另一边。

「坐在一起，偶尔会碰到彼此的肩膀。」

「呃，没碰到啦。」

「好羡慕。」

「是和新庄耶？」

「真好。」

「如果要肩并肩，还是你比较好。」

「真的？」

她在质疑的同时，也用肩膀轻轻顶了我一下。

看得出来，大概是因为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所以想要有点亲密接触吧。话虽如此，这种时候如果会错意也会成为问题。世间情侣究竟是如何确认彼此的意愿呢？

我和绫濑同学对于所谓的默契，也就是察言观色这方面不太擅长。尽管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因为相遇而欣喜，所以我们就这样抱住彼此，但是此后我再也没有那么明确地感受过她的体温。

一方面也是害怕。

于是我轻声说道。

「可以抱你吗？」

我也正想这么说──这么说着的绫濑同学抓着我的衣服，靠向我的胸口。由于这份重量来得出乎意料，失去平衡的我俩就这么倒在床上。

「很危险耶。」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伸出手臂护住她。一方面也是不想放开感受到的温暖。

绫濑同学依偎在我怀里，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肩膀似乎有些颤抖。我问：「怎么了吗？」她只是轻轻摇头，什么也没说。不过，手上的力道强了一分。

我从她搂住的手臂上，感受到暖意。

「「好温暖……」」

我俩同时这么说，让人有种奇妙的感动。啊，现在我和她是一样的心情呢。

另一方面，我脑袋里的某个角落却有些许异样感。

我想起刚见面时说了互不干涉，言行举止总是要保持距离的她。

绫濑沙季原来是这么渴望亲密接触的人吗？

还有，原来我是个有了亲密对象就这么不愿意放开的人吗？

绫濑同学的手臂伸到我背后。

我也用双手将她搂入怀里。

初夏将至所以开得不强的空调，吹动了绫濑同学的秀发。虽说是暖风，但直接吹在刚洗过澡的身上还是不太好吧。我拉起毛巾被盖在绫濑同学身上，她小声对我说谢谢。

怀里的柔软触感令人安心，我们就这样落入梦乡。

4 月 20 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沙沙声在耳畔回荡。

从耳机流泻而出的乐曲都带了点杂讯，宛如播放自老式记录媒体。这些声音助人屏退杂念，令我得以专注于眼前的文章。

我边听低传真嘻哈边面对的，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考古题。

「选择适当的词语…… 是吗？」

应该是 want 和 desire…… 的其中之一吧。

两者大致上都是「想要」的意思，不过我记得意念比较强烈时会使用 desire。一般来说 want 比较轻松偏口语，当成「需要的东西不够了，所以想要」应该就能明白。至于 desire 则用在更为强烈时，还包含性方面的欲望。这么说来，以前日本的流行音乐好像就有以这个单字为名的歌曲──这不是重点。

我仔细阅读前后文，选择看起来适合的单字。

然后确认手机时钟。

下午七点三十三分。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做晚饭。不过今天轮到太一继父做饭，所以我能专心念书。

之前我说过，妈妈不在的时候做饭尽可能让我来。毕竟过去和妈妈两人生活时只能这么做，现在靠着「考生」这面锦旗减少次数，老实说让我很过意不去。

而且太一继父今天是特地为了做饭才提前下班回家，更让我满心歉意，然而同时我也觉得他这样帮了大忙。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兼顾，令我有点懊恼。

话又说回来，尽管不怎么重要，但所谓的锦旗似乎是以染成漂亮颜色的丝绸制成，从镰仓时代起就是官兵的象征。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时就会这么说。不过嘛，日常生活应该不会特地这么说。要不是历史课内容有，我也不会记得这种事。虽然浅村同学平常说话不时会用上谚语或成语就是了。

他的杂学知识多了点……

「啊，不行。接下来是──」

我再度用低传真嘻哈把多余的杂念赶出去，然后发现自己有点渴。我拿起杯子想用红茶润润喉，却没有半滴液体流进嘴里。不知不觉杯子已经空了。

至此，我的集中力终于耗尽。

休息一下吧。

我离开椅子，伸个懒腰。稍微做了一下体操之后，我又回到椅子上，呆呆看着有考古题的红本。题目来自我想报考的大学。

突然，我想起读卖前辈昨天谈到的求职话题。

于是拿起手机，试着搜寻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生的出路。

「月之宫女子大学 毕业后的出路…… 就这样吧。」

把看起来符合的关键字丢进搜寻栏位按下确定后，找到大学的官方网站首页。上面也写了毕业后的出路。

约有两成继续读研究所，两成任教职，剩下是公务员或一般企业…… 嗯，大概是这种感觉。也有找到写得更清楚的网站，尽管随科系不同多少有些差异，不过比例大致相同。

「读研究所的人大约一两成啊……」

就搜寻结果来看，女生平均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看来比例高于其他学校。

可能那里喜欢做学术研究的学生较多吧？脑海里闪过校园开放日遇到的工藤副教授。

「无法想像她在一般企业工作的模样呢。」

呃，现在没空去想工藤老师的事。

真要说的话，怎样的公司才会雇用我呢？

要做哪一行吗……

关于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出路，说真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有想过既然要离家自立，就得进某家企业工作。可是若要工作，又该去哪里才好呢？

公务员？还是一般企业的员工？

一般企业…… 又是什么？

字面上写一般，却让人完全搞不懂。我想问的不是大分类，是更具体的细节。

试着搜寻得更细一点，就找到了写着毕业生去哪里工作的网站。

嗯嗯。食品关连企业、资讯业、出版业、广告代理商、外资企业的经营顾问、银行、证券公司…… 有许多知名企业。一方面也是为了宣传学校吧，不愧是知名国立大学，进入高年收企业工作的人好像还不少。

这个嘛，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是不是收入，要问当事人才知道，不过我的确是把重点放在这里。

那么，研究所毕业又是怎样呢？

这部分倒是发现了踏上专业领域的访谈。有像工藤副教授那样留在大学走研究路线的人，有成为临床心理师的人，有成为医疗产业工程师的人。这边的人生路也是多样化到令人头晕。

唉，大家是怎么找到这些适合自己的职业啊？

「啊，也有这种人。」

我在访谈中找到了冠上「设计师」头衔的人。

照片是一位头发内侧染成亮色的鲍伯头女性。

芥子色夹克配黑毛衣，脖子戴着细致的银色项炼，挂着不对称耳环。

感觉很帅气。

这些要去哪里买啊？

…… 先把她的穿着打扮放一边吧。

我接着往下读，发现她在学校主修的似乎是心理学。

从心理学转行当设计师？

看起来完全是不同领域。

一般来说，设计师应该会出身于美术相关的学校，令人意外。

真要说起来，她似乎是对日常生活压力与色彩之间的关系感兴趣，然后研究起能治愈心灵的设计，进而开始思索穿着对人造成怎样的心理效果。

是不是「穿上中意的衣服能让心情变好」之类的感觉啊？

然后，原本就对时尚有兴趣也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于是她开始自己设计服装。访谈上是这么写的。

真有勇气，居然敢踏入和自己所学不同的领域。换成是我做得到吗？

我将自己的外表当成武装，养成了日常确认时尚流行的习惯。

走在街上，每当见到服饰店一定会看橱窗，也会试着将擦身而过的行人服装从鞋子到发型都烙印在脑中。如果见到奇特的穿搭，就会翻阅时尚杂志，思考是参考哪种组合来的。

就像这样，对于穿着打扮我倒是有点想法。

刚刚也是，一看见这人的照片，我就下意识地注意她的服装和饰品怎么搭配。

即使如此，我依旧没将这些列入出路考量。因为我自认对于时尚方面的知识顶多比彻底的外行人好一点点。

更别说设计了。

这人到底是哪来的勇气，让她敢踏入相差这么多的领域呢？

想着想着，听到太一继父呼唤我的名字，我这才回过神来。

似乎是晚饭好了。我看向时钟，已经快要八点。

我应声后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太一继父已经开始把盘子摆到桌上，于是我赶紧过去帮忙。这点小事就让我来。

盛饭时，打工结束的浅村同学正好到家。

「我开动了。」

我们三人──我、浅村同学、太一继父一起吃晚餐。

这个家里最大的盘子盛着加了猪肉的炒什锦，摆在桌子中央。各人面前只有白饭和味噌汤。很简单。

大家用公筷把炒什锦分到自己手边的小碟子（虽然现在已经不介意了，不过我刚来这个家时会避免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太一继父还记得）。尽管肉的分量偏少，不过这样正好。

蔬菜是基本的三种。高丽菜的绿、红萝卜的红、豆芽的白（或者该说黄色？）让颜色也分布得漂亮，足以勾起人的食欲。我换成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蔬菜送进嘴里。嘴里能感受到一股暖意，这正是刚做好的优点。温热却不至于烫，这点也令人开心。

高丽菜咬起来很爽口──嗯，好吃。叶菜要是炒太久会变软，失去原本的鲜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在口中反复咀嚼，然后吞下肚。

调味和我当然不一样。盐和胡椒…… 加上有点像中华料理炒什锦的是──应该是麻油吧。好像只有滴一点点。不知道是参考的食谱上面这样写，还是向妈妈问来的。刚做好的炒什锦非常美味。

生父从来没像这样为我做过饭。

「如何？」

太一继父战战兢兢地问我们。

「盐或许可以再少一点。」

浅村同学立刻老实地说出感想。

这个嘛，确实没错。以这次加的量来看，吃完饭时说不定会觉得口渴。不过，尝味道时会觉得淡了点也是能够理解。

「很好吃喔。高丽菜也很爽口。」

「这样啊！嗯，亚季子提过，所以我有稍微留意喔。」

果然是妈妈啊。

那么，麻油大概也是妈妈的建议吧。虽然她平常做的时候都没放，令人意外。绫濑家要提味时通常会用鸡粉，只要加一点点就能增添味道的深度。而我喜欢滴一点蚝油。

不过，真不愧是妈妈，建议也给得很精准。

然后，盐的量啊……

这部分感觉只能靠经验了。

话虽如此，但是盐分过多对健康有害。疲惫的时候就会想吃点口味重的，然而口味重的料理也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一番苦思之后，我决定试着对调味部分给一点点意见。

我想到浅村同学那直接的感想，在这种时候讲得比较客气，或许也是因为彼此没有血缘吧。

饭后，我把碗盘拿到流理台。今天由我先洗澡。

我抱着要换的衣服进浴室，迅速把身上衣服脱掉，先稍微冲一下才泡进浴池。我浸在温热的水里，有些恍惚地回想方才给太一继父的建议。

那样讲，会不会变成像是在否定浅村同学的发言呢？与其说是否定，倒不如说是单纯的补充，感觉浅村同学也不会介意这种事。虽然应该不会──但可能因为今天还是没什么机会和浅村同学说话吧，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让我有点担心。

「是不是太在意啦……」

我不禁嘀咕。额前的水滴落在浴池的水面上。

最近一旦开始在意，心头那点模糊不清的芥蒂就会愈来愈大，不肯消失。即使洗完澡也一样，无论是预习明天的课还是看时尚杂志都进不了脑袋里，我只好披件上衣，去敲浅村同学的门。

背后餐厅的灯已经关了，仅剩小夜灯的微光。变得黯淡的走廊上，只看得见浅村同学房间的白门切出一道长方形。

等到他回应之后，我将门开了一条细缝，溜进房间里。

然后反手把门锁上。尽管涌起一股瞒着父母做坏事的罪恶感，却也都在看见眼前浅村同学的脸之后安心地散去。

可能是准备要睡了吧，浅村同学坐在床边。

「呃，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以眼神征得同意之后，我在他身旁坐下。

试着老实说出来吧。

「只是在想，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没什么时间说话。」

「那么，稍微聊聊吧。」

由于浅村同学这么说了，我就一点一滴地将今天碰上的事讲给他听。他也跟着谈起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方才晚餐时的事他好像没放在心上，太好了。

浅村同学告诉我，他和正好在中午时分遇到的朋友新庄同学在中庭长椅那边吃午饭。新庄同学到去年为止都还和我同班，不过今年就没和我们同班。因为接点比去年少，我都忘了这个人，但他好像和浅村同学、丸同学交情不错？

一起吃午饭吗？这样啊。

「真好。」

我不禁把脑袋里想的说出口，于是浅村同学指出我们晚餐是一起吃的。话是这么说没错。

「又不是坐在一起。」

做晚饭的日子会常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往来，妈妈和我坐在靠厨房那一边的机会自然比较多。虽然周末是由妈妈做饭，而且我偶尔会体贴地让太一继父和妈妈坐在一起（好歹他们也是新婚夫妻），但是我和浅村同学没坐在一起的次数意外地多。

并肩而坐。

能碰触彼此的距离。

这很重要。好羡慕。我一这么说，他就表示如果要肩并肩还是我比较好，所以我忍不住开玩笑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我知道这是在撒娇。

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他的心有没有远去。我正想试着在磨合一番之后提议来个拥抱，此时他却在我耳边说：「可以抱你吗？」因此我想都没想就扑进他怀里。

失去平衡的浅村同学倒在床上，却还是有好好撑着以免我摔倒。他的手臂就这样绕到背后搂住我，温暖透过贴在一起的身躯传来。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烦闷渐渐消失。一感到安心，就有股睡意来袭……

当我惊醒时，窜入眼里的却是窗外破晓前那片略微泛白的蓝色天空──糟糕，睡着了！

察觉事情不妙的我冷汗直冒。

我仰头看向吸顶灯的白光，再转往侧面看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浅村同学。不小心在他怀里睡着了。到底睡了多久？我扭头看向枕边，那里有时钟。05：12，刚过五点不久，已经是早上了。

我当下慌张地想离开浅村同学的怀抱，却想到一件事。

会不会吵醒他？

我打量他的脸，发现他闭着双眼、呼吸规律。睡得很沉。

于是我轻轻起身，绕过他的脚下床。隔着袜子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冷。空调已经停了，大概有定时吧。

我搂住自己，压下身体的颤抖，重新为浅村同学盖上被子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话又说回来，这完全是我的疏忽。可能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吧，他身上久违的温暖令人无比惬意，导致睡魔突然来袭。或许也和念书念到太晚有关。

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别人──被父母发现怎么办？

幸好有锁门。虽然父母应该不会没事偷窥我或浅村同学的房间，然而「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俩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不安还是令人心跳加速。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走廊上完全没有声音后静静开门。

铰链发出小小的「叽」声，让我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应、应该没问题吧？

左右观察。很好，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打算回自己房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口渴，可能是太紧张了吧…… 不，不对，是因为刚睡醒，身体想要水分。

冰箱应该有麦茶？

我走向厨房。

打开通往起居室和餐厅的门，发现门的另一边──

「唉呀，这种时间还真稀奇呢。」

「妈──」

我差点叫出声来。

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嗯？」

「啊，嗯。因为不小心睡着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提前醒来。」

妈妈还是一副刚下班回来的模样。口红也还没卸掉。

也就是说，该不会……

「刚刚才回来？」

「是啊。」

已经过五点，首班车都开了。就算是晚归也未免太晚了吧？

「平常都是这种时间吗？」

「今天已经算早了。等到大家都离开以后才回来的次数也不少。」

一问之下才晓得，今天是店长说不用处理明天的进货，可以先回家，所以妈妈才提前回来。周二周三是客人少的日子，比较没那么忙。

「原来这么晚啊……」

「沙季还小的时候，我至少会赶在早餐之前回家。」

我不忍心看妈妈那么忙碌而帮忙做饭，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某次家政课时蒸了马铃薯，我还记得老师当时夸奖我动作很俐落。这是有理由的，因为就在学校家政课开始下厨的不久之前，妈妈刚好教过我。

不过，这成了开端。人若是得到赞赏，就会有「做得到」的自信。于是我对于厨艺有了自信，开始想帮妈妈的忙。

国中起需要带便当，我不想让忙碌的妈妈费心力准备便当，所以在入学之前就练习到能做出简单的料理。虽然妈妈终究没让小学生碰油炸。

即使如此，刚上国中时妈妈依旧会帮我做早餐，也会为我准备便当。尽管当时她和我生父刚离婚，正是生活最艰困的时期。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会不会弄坏身体？」

「现在想休息的时候可以休息啦。」

因为有太一继父在。她之前也这么说过。

不过，太一继父这段时间也都是深夜才到家。

「为什么要工作得那么忙呢？」

在我看来，深夜工作…… 不，光是工作就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我才这么问。不过妈妈的回答是──

「没有你说的那么忙呀？」

「可是你这种时间才回家。」

「因为我上班晚，以劳动时间来说这样很普通，晚上班所以晚下班。不过还有深夜加给，没你想的那么黑心啦。」

妈妈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但我听说即使纯粹的劳动时间一样长，深夜工作依旧很耗体力。我的「辛苦」在妈妈看来似乎是「普通」，「工作非得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和时间不可吗？」的言外之意她好像没听出来。

「而且，接下来我就要悠哉地喝杯红茶、悠哉地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太一继父和妈妈，在我看来都是工作狂。

「别勉强自己喔。」

「谢谢，我会注意。」

「嗯。呃，红茶对吧？」

「啊，我自己会泡啦。」

「反正我已经醒了，一时之间也没什么睡意。坐着吧。」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默默地坐回餐厅的椅子上。

我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利用煮开水的时间准备茶叶。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种时间从柜子里翻找东西感觉会弄出很大的声音，所以我决定用能够简单搞定的茶包，当然是无咖啡因的。快煮壶「喀叽」一声跳了。我把煮好的热水倒进放了茶包的杯子里。

「糖要多少？」

「待会儿要睡觉，所以这样就好。」

她在说「这样」的同时举起茶杯。

我也效法妈妈不加糖。然后坐到妈妈对面。

拿起茶杯，凑到面前。

和水汽一同飘起的红茶香钻入鼻中。

「很香吧？」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头，发现妈妈也用一样的姿势享受香气。

或者该说，我的动作多半是从小到大看着妈妈而被她传染的。我突然发现──除了拿筷子的方式之外，就连犹豫时的动作，还有像这样拿起茶杯时手肘会撑在桌上──这些小地方都和妈妈一样。这也就表示，妈妈对我影响很深。

但是，我对妈妈的工作一无所知。

「唉，妈妈。」

听到我的声音，妈妈放下红茶抬起头。

她用「什么事？」的表情看着我。

脑袋里那个模糊的「工作」该怎么问才好，让我烦恼了一会儿，最后我决定直接一点。

「调酒师是不是很辛苦？为什么你能一直做到现在？」

「我觉得没有工作不辛苦就是了……」

说到这里，妈妈垂下目光，就像要在杯子里寻找答案一样。然后她抬起头。

「在大家睡觉的时间工作──这样的工作我想不止调酒师。江户时代怎样姑且不谈，现代的城市可是二十四小时都在运作对吧？」

「像是便利商店吗？」

我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单纯，实际上也不出所料，妈妈听到后轻轻一笑。

「不止喔。好比说，这杯红茶也是。」

她拿起茶杯。

「我们煮开水，在有灯光的地方喝茶。水和电都不会因为是晚上而无法使用。有人为大家顾着，让我们不会断水断电。正因为有人在晚上工作，我们才能放心地像这样开灯煮开水喝茶。」

「这…… 确实没错。」

「有人在晚上开着电车、汽车，为大家送货；有人在晚上看顾仓库或大楼；有人在晚上修护道路、铁路，所以我们的生活才能维持。」

在绝大多数人都已入睡的城市，有些没睡觉的人辛勤工作。

以比例来说确实不多。不过，这个社会的公共建设就是因为有这些人在工作才能成立。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两岁的时候，曾经半夜发烧。」

「咦？我不知道耶。」

我是真的很惊讶，但是妈妈无奈地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当时才两岁喔？要是记得就厉害了。然后呢，我当时也是第一次养小孩，慌慌张张地找半夜能看诊的医生。」

妈妈说，尽管开车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抵达时烧已经退了，她还向出来迎接的医生道歉。即使如此，当时那位医生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怨气。

「那个时候，那个人也一起慌慌张张，还陪在旁边呢……」

妈妈喝了一口红茶后皱起眉头，仿佛茶很苦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呢，生活步调不一样的工作很麻烦喔。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荷尔蒙容易失调，身体状况总是不太理想。生理周期也会乱掉。」

「啊，果然还是会有这种状况吗？」

「所以严禁熬夜。你也不能念书念太晚喔。」

「…… 一般来说，不是会要考生用功一点吗？」

「要是弄坏身体，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实力恐怕就没办法发挥了吧？我觉得这样你会比较困扰耶？」

一点也不错……

妈妈笑了笑，接着说下去。

「还有呢，我工作那家店附近，恐怕不能说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地区。虽然也没到很糟就是了。」

妈妈工作的店，位于涩谷闹区一角。要从大路转进巷子深处，所以好像算不上能够让人放心的地带。

那里似乎会有醉汉大打出手，偶尔还会有人碰上扒手小偷。走路数分钟可到的俱乐部，会有警察为了逮捕吸毒犯而找上门…… 据说发生过这种事。

我不禁皱起眉头。感觉有点恐怖。

虽说位于那种地带，不过妈妈工作的店是间普通酒吧，妈妈是店里的调酒师。

「话说回来，沙季知道调酒师是怎样的工作吗？」

「虽然只在电影之类的地方见过…… 是站在吧台内拿酒出来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回以苦笑。

「这个嘛，大致上没错。工作内容基本上是应付客人，还有调制鸡尾酒。」

好像有在电影或其他视频上见过这种情景。

我就在妈妈眼前，用双手握住罐子上下摇晃。

「这样啦，这样。」

说着，妈妈就以熟练的动作摇空气给我看。尽管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是看得出来不一样。我只是单纯上下摇晃，妈妈除了手臂本身有动之外，还会甩动手腕让罐子前端划出弧线。

「感觉好难。」

「这个嘛，要是没经验的人能轻易模仿，可就当不成工作啦。由于不能每次都看着鸡尾酒的配方调，所以必须背下其中一些，还得记住雪克杯等各种道具的用法。」

「要记住的东西好多啊。」

「什么工作都要记住工具的用法吧？」

「像上班族那样的工作也要？」

「我不会用电脑喔。」

「我知道。」

就连手机的行程规划软体，都要我教了之后妈妈才会用。

「你可以想成餐厅要做的事酒吧也全都要做。接待、侍应、会计、库存管理…… 不过，沙季你打工也是除了侍应之外全都有吧？」

「啊，嗯。」

确实没错。接待、会计、书架整理都有。由于工作不满一年，所以没处理过订书一类的工作就是了。这么说来，有听过读卖前辈也会负责「什么书要几本」之类的工作，偶尔还会询问浅村同学类似「你觉得这个进几本好？」的问题。我觉得能回答具体数字的浅村同学也很厉害。

下订的书量进来，赶在退书期限之前卖光时，两人会摆出胜利姿势。没办法加入让人有点不甘心。

「嗯，工作内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辛苦的地方呢？」

「需要费心的还是接待吧。一来会希望让客人有『来这里真好』的感觉，二来若要让人家变成常客也需要给人这种感觉。不过呢……」

说到这里，妈妈双肘抵在桌上，两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碰上明明不是那种店却想要性骚扰我的客人，还得在不惹对方生气的情况下应付过去时，就会让我觉得很无奈。」

「性骚扰……」

「唉，倘若只是嘴巴上占点便宜，如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呢，偶尔～还是会有那种想乱摸或做其他事的人。」

光是听到就令人火大。

「踹他一脚或是叫警察。」

光是听到有人敢乱摸妈妈，就让我想拿碎冰椎在他们手上开个洞。竟敢乱来。

然而妈妈苦笑之后，却说她倒是不愿意这么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

红茶不知不觉间已经凉了。

双手捧着杯子的我，啜饮剩下的琥珀色液体。

我想我现在应该一脸不高兴吧。

妈妈说：「谢谢你为我生气。」

「不过呢，我并不觉得…… 人类这种生物有多高尚。」

妈妈用了个相当不得了的词。

「高、高尚？」

「是啊。」

妈妈看着天花板，思考该怎么说。

「聪明？机灵？什么都行。当然，我可没说人类是种很糟糕的生物喔，只不过没优秀到什么情况下都值得期待罢了。」

「呃……」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人类的内在基本上很愚蠢，但是这个社会往往期待所有人都能活得理性、活得堂堂正正。」

「要是每个人都想过失去理性的生活就麻烦了嘛。」

我希望不会变成这样。我想生活在一个晚上有水用也可以煮开水的社会。

「我觉得只靠理性是没办法活下去的，毕竟人也是动物。所以，如果不找个地方解放、抒发愚蠢的自己，压抑就会愈来愈严重，造成愈来愈多的不幸。」

压力太大可能会导致──家庭关系恶化、在职场闹事，是指这一类吧？

「但是，没得到许可就乱摸，与其说是动物，不如说是禽兽。」

「这就各人看法不同喽。」

说着她再度苦笑。

然后妈妈又说，能够「漂亮地安抚」那些放纵过度的客人，让她有点自豪。

要如何抒解为了维持社会性而产生的压力，方法因人而异。有人会去卡拉 OK 热唱、有人会在虚拟游戏里对别人疯狂开枪，有人会透过运动挥洒汗水，有人则会对家人诉苦──

也有人靠喝酒。

来酒吧喝酒的客人也分很多种。有人始终理性品尝酒的滋味，也有人「为了喝醉而来」。酒吧是为了所有喝酒的人而开──妈妈说她是这么想的。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价值观。」

「嗯～我不太能接受耶。」

「要看每家店的方针喽。一勾上来就把人赶出去的店也不是没有。」

「这种店我比较能放心。」

「不过你试着想一想，沙季，一个客人如果能在酒吧耍蠢，或许回到家便不会对家人泄愤。能够维系一个家庭的感情──从这种角度来想，是不是就觉得这份工作很有价值了？」

维系家庭的感情──

「可能吧……」

我明白妈妈的意思，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看法。

讽刺的是，因为开始做这份能维系其他家庭感情的调酒师工作，使得妈妈和我的生父分开了。

不…… 刚好相反也说不定。

或许正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才让妈妈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的价值。

妈妈拿着装了红茶的杯子。在我面前温柔一笑。

从她的表情里没看见逞强。我想现在这份工作是真的让妈妈感到很充实。

「不过，接待要做到这么细腻或说微妙或说麻烦…… 很难吧？」

我一再更换形容词让妈妈笑了。

「沙季的真心话是最后一个对吧？」

因为我讨厌醉鬼。

「呵呵。当然，不能说简单。如果没有顺利应付过去，让人家越过了那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到头来客人会有麻烦、我也会有麻烦、店也会有麻烦，大家都没有好处。不过……」

妈妈竖起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说道：

「碰上太放纵的客人与其把他赶出去，倒不如控制在当事人有压抑得到抒解的感觉，却不至于犯下致命错误的程度…… 对于在这方面的进步与实践，我算是有些自豪。」

也就是说，无论上门的是哪种客人，妈妈都愿意应对。

「虽然工作内容主要是调制鸡尾酒提供给客人，不过接待比较有成就感。」

妈妈下了这样的结论。

「我觉得我做不到。」

光是听就觉得精神疲倦。

「唉呀，高中时的我也不知道我适合现在这份工作嘛。」

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妈妈，把自己喝干的杯子和我的空杯一起拿去流理台。把我的杯子拿走之前，她也没忘记先问：「可以了吧？」我反射性地点头，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换句话说，妈妈观察我的杯子比我本人还要仔细。唔唔。

「不用急。」

妈妈一边冲洗杯子一边说道。

「实际上，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是…… 这样吗？」

「是啊。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于别人来说却很困难──这种像天职的事，其实不少见吧？」

「真的是这样吗？我想不到自己擅长什么耶。」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特别的才能。正因如此，我才认为至少要把学校的课业顾好。

「不见得要与生俱来的才能，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也可以喔？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朋友有事常来找我咨商呢。可能我是那种人家愿意找我说话的类型吧？」

我想也是。

光是看见妈妈的温和笑容，就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我以前没意识过这点，不过总觉得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做一样的事。」

咨商啊……

「沙季也帮过朋友一两个忙吧？」

真要说起来，算得上朋友的除了真绫之外，我一下还想不起来有谁。

唉，我也知道自己不擅交际。一年级时的我认为，与其把心力花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上，还不如别碰。希望我连那些没说出口的都搞懂，实在要求太多。像真绫那样会老实地把自己的要求说出口，拒绝以后又不会追究，实在是难能可贵。

所以，有段时间我和真绫以外的朋友全部断绝往来。最近又增加都是因为受到浅村同学的影响……

真绫那样的人就叫做社交能力强吧？

慢着。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一个问题──那我原本打算去哪里工作赚钱呢？

妈妈刚刚才提过。

──接待、侍应、会计、库存管理…… 不过，沙季你打工也是除了侍应之外全都有吧？

在书店打工过就知道，的确是这样。一个会直接把和朋友相处当成压力的人，有办法接待客人吗？

愈想愈觉得做不到。

妈妈将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篮，同时又重复了一次：

「不用急。」

「嗯……」

向往寝室移动的妈妈道晚安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对别人来说困难，对自己却很简单的事。

真的有吗？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事，却毫无头绪。为现代文考试所苦时，我是找浅村同学。校外教学见不到浅村同学而感到无聊时，在背后推我一把的是真绫。

如果是浅村同学或真绫，应该就很擅长接待客人。

我真是没用。能帮上忙的地方，顶多只有在店里帮浅村同学搭配衣服那时吧。虽然他对我赞誉有加，但我只是从常见款里挑出适合他的衣服，不值得自豪。

离早餐时间还有多久呢？我拿起连接充电器的手机。

从全黑的待机画面回到一般模式后，先前搜寻过的网路报导映入眼里──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研究所转往设计师的毕业生访谈。

刚刚我就在想，自己对时尚的知识顶多比彻底的外行人好上一点点，更别说什么设计。就算现在开始钻研服装或绘画，我也不认为自己赶得上。

即使如此──

好比说，帮忙为浅村同学那样的人选衣服──有没有什么职业可以做这样的工作呢？

「就业啊……」

从窗帘缝隙能隐约窥见蓝天。

一线曙光从细缝照进室内。

4 月 21 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感觉到光亮，于是我微微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的另一边，太阳已经从大楼之间露脸。

「…………！」

糟糕。

昨晚的记忆浮上心头。

为抓着我的绫濑同学盖上毛巾被，然后抱着她直到冷静下来，这些我都记得。她就这样逐渐变得安静，我也在感受她的温暖与呼吸时遭到睡魔侵袭。

就在家里。明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都在。

要是幼稚园年纪的兄妹或许还有可能这样，但是已经上了高中的兄妹还相拥度过一晚，在现代日本若非雪山遇难恐怕没什么机会发生。如果兄妹感情特别好说不定…… 这不是重点，真要说起来我和绫濑同学也不是亲兄妹。

换句话说，就只是一对互相喜欢的男女。呃，慢着。亲兄妹才叫做大问题吧？兄妹恋伦理什么的会很麻烦。

…… 绫濑同学去哪里了？

没看见本来该睡在旁边的身影。她应该是比我先醒来，然后离开房间了吧？

我连忙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自肩头滑落。

被子？我低头看着落在腰间的布，试图回想。我拉到她肩上的只有一条夏季用的毛巾被。空调已经停了，天刚亮的房间温度应该相当低。这条被子恐怕是绫濑同学为我盖的吧。

拿起这条柔软的布，上头已经没有余温。而这么做反倒令人想起先前近在咫尺的温暖，使得我脸颊发烫。没想到我居然就那样睡着了。不过，当时怀中娇躯带来的温暖让人无比惬意。正因这样才会害怕失去。仿佛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消失，我连扭动身子都做不到。

就像爱猫人没办法叫醒在自己腿上睡着的猫一样──不对。

居然连睡衣都没换就睡着了。我苦着一张脸看向皱巴巴的衣服，然后打量阴暗的房间。

她果然不在。

我打开灯并起身，检查房门。没上锁。她大概是先醒来后离开房间了吧。进来时绫濑同学有反手锁门，应该没被老爸或亚季子小姐看见。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仍旧太疏忽了。

确认一下时间，已经早上七点，要是睡回笼觉一定会迟到。只能起床了。

一想到待会儿看见老爸及绫濑同学（亚季子小姐大概在睡觉）有多尴尬，就让我不太想迈步，但也由不得我。

我做好心理准备，走出房间。

先去洗手间洗把脸。以水泼在脸上带来的冰冷，抹去心底的焦躁。

「呼……」

我重重吐了口气，走向餐厅。

一开门就见到绫濑同学，还跟回过头的她对上眼。

咻！

绫濑同学迅速别开目光。

速度快得不自然。虽然我也同时这么做，所以没办法对她的不自然多说什么。

她已经换好制服，外面套了围裙。人家都已经起床甚至帮忙准备早餐了，我却在房里睡大觉，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甚至因此感到心虚。

我一边避开那张脸一边打招呼。心脏过度反应，明明想保持冷静却小鹿乱撞。

「早安……」

「嗯，早安。」

绫濑同学的回答也有些僵硬。

我瞄了坐在餐桌前的老爸一眼。他拿着平板，大概是在看新闻吧，连头都没抬。什么嘛。这让我有点泄气。

我向着坐下时已经摆好的早餐合掌。今天是煎鲑鱼配上烤海苔和萝卜泥，有种「这就叫日式早餐」的感觉。

饭碗「咚」一声摆到我眼前。白米饭热气腾腾。每一粒米饭都带有光泽，看起来好好吃。

「来，请用。」

绫濑同学一边脱掉围裙一边说道。

「谢谢。」

我们一瞬间对上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别开目光，好尴尬。

「我开动了……」

「嗯，怎么了吗？」

老爸看着我。

「没有啊。」

「因为很安静嘛。感觉你会迟到耶，没问题吗？」

「虽然很赶，不过没问题。」

「如果赶时间，吃完可以直接出门喔。今天是晚点上班也行的日子，可以交给我来洗。」

「没关系没关系。」

我用筷子分出一小块煎鲑鱼，滴了酱油之后放到饭上，就这样用筷子把米饭和鲑鱼一起拨进嘴里。鲑鱼煎得恰到好处而不会太干，口感松软的米饭嚼起来也很省力。鱼肉搭配白饭和酱油成了无上美味，但今天的时间不够我好好品尝。细嚼慢咽可以减轻肠胃负担，对健康有益，但如果不在五分钟内吃完会迟到。

这种时候，也只能暂且不顾健康吃快一点。

绫濑同学抓起书包转身。

「那么，我先走一步。」

绫濑同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爸对她说：「路上小心。」我赶紧跟上。

「路上小心！」

「悠太，不吞下去再说话很没礼貌喔。」

「啊，嗯。」

我知道。但是送行的问候我还是想说出口。家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我则是继续吃早饭。

「我说啊，悠太。」

「…… 唔，嗯？」

听到老爸压低声音，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不要念书念太晚。弄坏身体就没意义喽。」

「原来是这个啊。」

「咦？」

「啊，不。我没有念到那么晚啦。」

「是吗？那就好。」

抱歉，老爸，真要说起来我不是晚睡而是早睡，也不是念书念太晚而是不小心抱着绫濑同学睡着了──试着把实际情况化为言词，不知怎地有种背德感。

但是，我不能在绫濑同学不知情的状况下，擅自把我们之间的事向老爸坦白。就算迟早要说出口，也得先和绫濑同学谈过。

…… 只有这样吗？

要向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坦白我们的事。想到这里，我除了紧张之外还有种心虚的感觉。

不，该说是心虚──

还是该说我对于就这样坦白一切感到畏缩呢？

啊，不妙，该出门了。

「我吃饱了！」

我连忙把餐具收拾好，然后冲出家门。

骑自行车冲往学校的途中，我闻到花香。虽然我没空思考是什么花的香味。

这是个春天已迈入尾声的早晨。

上课时──

我回想早上的事。

看来勉强瞒过去了。我和绫濑同学做出亲兄妹应该不会做的事。虽然松一口气是不假，另一方面却也觉得错过了机会。

如果不是兄妹，而是一般的高中情侣，这种行为应该不足为奇…… 虽然不是什么需要公开的事。

而且，对于坦白，我有种近似于畏缩的感觉。

为了找出那种感觉的真面目，我左思右想，因此上午的课都没听进去，转眼间就到了午休时间。

「浅村～」

有人叫我，于是我抬起头。

「吉田？」

「你在发什么呆啊？喂，午饭要不要去餐厅吃？」

学校餐厅啊。平常我都是去合作社买面包打发，不过今天早上没时间好好吃，中午只吃面包或许不够。

「好主意。」

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站起身来。

走出教室前，我往绫濑同学那边瞄了一眼。绫濑同学和班长还是老样子被女生围住。她们就这样并桌凑成一团。

最近她们好像经常那样一起吃饭。虽然不清楚她二年级时的状况，不过大概猜得到，不是和我一样一个人吃就是多加一个奈良坂同学。

升上三年级之后，她周围的环境似乎变得不太一样。

至于我──又是怎样呢？

我紧跟在不知为何走得很快的吉田背后，同时试着分析早上面对老爸时感受到的畏缩。不过，脑袋一直在空转，无法厘清自己的感觉。如果丸和我同班，这种时候他就会表示关心，并且若无其事地提供建议…… 不过，说穿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该以别人主动关心为前提来思考吧。必须自己找出问题把它解决掉才行──

「到喽。」

「啊，嗯。」

我从沉思中回神。

这时吉田正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嗯？电话？」

「不，单纯是收到讯息啦。没事。」

说着，他把门拉开。

水星高中的学生餐厅，和泳池旁那一连串运动社团的社办相邻。餐厅里意外地宽敞，能坐六个人的桌子在十张以上，换句话说，装得下两、三间教室的人。但因为种类少，所以一般学生不太会来。不过运动社团的强者们倒是会像饥饿的老虎一样盯着这里──丸曾经这么说过。

内部装潢很像立食荞麦面店。先在入口旁的餐券贩卖机选好要吃的餐点，再拿着餐券去正面的出餐口排队。

来这里排队的人，大多是一看就像是运动社团成员的壮汉。

「只看分量的话，这里很够。」

「是啊。」

「味道嘛，还行啦。」

听到吉田诚实的感想，我苦笑着说道：

「我正好肚子饿，值得庆幸。」

吉田选了猪排盖饭，我点了竹轮天妇罗乌龙面。量确实够多。还附送大量天妇罗花。

我端着托盘东张西望，寻找空位。

「浅村，这边。」

「嗯？」

不知为何吉田一直线往某张桌子走去。

吉田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我纳闷地坐在他对面。

然后，坐在斜前方的女生对我低下头。

「之前多谢你帮忙。」

──嗯？

这声音有印象，于是我抬起头。虽然刚刚那句话怎么听都是对我说的，但是我不记得有认识什么女生…… 啊，这个人──

「不，我没做什么。吉田出的力比较多。」

「这倒是没错。」

「居然自己讲啊？」

吐槽吉田之后，我转向对我说话的女生。

记得这个把头发绑成公主头的圆脸女生是──

「牧原同学吗？」

「你还记得啊。对，我是牧原。校外教学时承蒙关照了。」

是校外教学时差点中暑的女生。当时我和吉田作陪，把她送回下榻的旅馆。她是个皮肤白皙如陶器的苗条女孩，听说身体不是很好。

「那个，是因为由香说想找机会正式向浅村道谢啦。」

…… 由香？

「啊～原来如此。」

到这个地步，连我也猜得出来喽。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约在这里。进来之前摸手机，大概是要告诉人家我们已经到了吧。

「浅村同学，你喝茶吗？」

「咦？」

「我去倒。吉田同学的也一起。」

仔细一看，牧原同学的托盘上有个装了八分满的塑胶杯，颜色看起来是焙茶。

「啊，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

「只是去拿餐厅免费提供的茶，算不上什么谢礼。毕竟我给你添了麻烦，至少这点小事让我来。」

「唉呀，既然人家要道谢，你就乖乖接受啦。」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让你费心……」

「这点小事没关系。」

说着，牧原同学轻轻一笑，起身走向茶饮机。

「真有礼貌啊。」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校外教学到现在都过两个月了，这人还真是老实。

「不过啊，吉田，要是我没答应和你来餐厅，你打算怎么办？」

平常都去合作社打发的我之所以陪吉田过来，纯粹是因为早饭没好好吃，换句话说就是偶然。

「到时候我就能和由香两个人吃午饭，没问题。」

「啊…… 我该不会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

「你们在聊什么啊？」

回来的牧原同学「咚咚」地把茶杯放到我和吉田的托盘上。

我和吉田一边道谢一边敷衍过去。

不过，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感情好到会一起吃饭啊？尽管脑袋里有这样的疑问，我依旧边吃饭边和他们聊校外教学的回忆。唉，相处和睦即是美嘛。

早一步吃完饭的我，向两人表示要先离开后起身。我想我不在场，他们应该能聊得更开心。

我把碗盘送到回收区，走出餐厅。

来到阳光下，我眯起眼睛。四月到了下旬，太阳也开始拿出真本事了。

虽然不至于把皮肤烤焦，天空却蓝得刺眼，我只得快快躲进校舍。在通往教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看见吉田和牧原同学要好地坐在一起吃午饭，让人有点羡慕。

我有喜欢绫濑同学的自觉，绫濑同学也说她喜欢我。

经过校外教学，我们决定不再勉强压抑自己的心情，决定尽可能自然地相处。

可是，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即使已经互相告白、接吻──甚至能够相拥到入睡，却连一起吃饭都做不到，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学校连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感觉很寂寞，因此回家一有独处机会就忍不住想要碰触彼此。

这样算得上自然吗？

我走进教室，正好和跟着一群女生出去的绫濑同学擦身而过，也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我们的目光瞬间交会，但是很快就不约而同地别开──

这一天，我们在学校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就到了放学时间。

傍晚了，今天也要在书店打工。

我和绫濑同学虽然排班时段一样，却依旧没交谈。接待客人时不能闲聊，更不可能有亲密接触。

在狭窄的收银台里，距离近到能让彼此的肩膀相碰。但是一个人忙着包书套时，另一个人要敲收银机确定金额并找钱，这种状况下，根本没空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距离明明很近，却让我觉得绫濑同学好遥远。

休息时，我在办公室一个人喝着茶饮机泡的茶，回想中午和吉田的互动。

看见他们在眼前聊得开心，让我很羡慕。

这和昨天绫濑同学所说的是不是一样呢？

『一起吃午饭，真好。』

没错，绫濑同学也说过，她很羡慕我和新庄一起吃饭。这样的心情，我好像总算能体会了。

不过，我同时也在想──

今天早上相拥入眠没穿帮，让我松了口气。当时我面对老爸觉得尴尬。为什么我会想对父母隐瞒我们的关系呢？明明只要向他们坦白，就可以光明正大有些高中男女之间的自然接触了。

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反对的可能性当然也有。尽管兄妹之间没有血缘在法律上不成问题，家人无法认同这种关系的可能性终究不是零。

这个嘛──虽然老爸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就算惹他们生气、遭到他们反对，我也不想对自己喜欢绫濑同学的心意说谎。我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在非说不可的时候好好说出口，就像在祖父面前袒护绫濑同学时一样。

我想和绫濑同学在一起。我希望能把「想和她一直在一起」这句话说出口。

不止现在，今后一直都是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懂了。

面对老爸、面对亚季子小姐，我──还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出口吗？

连自己想做什么都还没找到的现在──我没办法要求他们承认我们两个现在的距离感。

房门随着敲门声开启。

我抬起头，与走进来的绫濑同学对上眼。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正在想她的事。

「绫濑同学？」

「啊，呃……」

她溜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和昨晚没有两样，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心跳加速。

「那、那个…… 昨天…… 对不起。」

「不，我也…… 那个…… 太大意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居然睡着了。你有没有感冒？」

「这倒是不用担心。呃，你也到了休息时间？」

我原本以为是这样。不过一听到这句话，绫濑同学顿时回过神来。

「啊，不是。浅村同学…… 不，浅村先生，店长找你，好像是要你去仓库。」

「咦……？」

「所以，我来叫你。」

原来只是传话啊。

「那、那么我话已经带到了。」

绫濑同学这么说完，便逃跑似的开门离去。

不得已，我走出办公室。叫我去仓库，大概是找我帮忙打包要退还的货吧。

出了办公室我才注意到，扣掉打招呼后，刚刚和绫濑同学的互动，是我们今天打工时间里的第一次交谈。虽然替店长传话能不能算交谈有待商榷就是了。

「浅村先生啊……」

特地换成比较有距离的称呼，很符合个性正经的她。

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怎么啦，浅村小弟？」

一打开仓库门，店长就这么对我说。

「咦……？啊。」

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事暂且放到一边。

现在必须集中在工作上才行。

「店长。呃，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嗯。既然你在休息，那么之后再来也行就是了。」

「不，我已经休息够了。」

「抱歉啦。我想拜托你把这几箱要退的货放到送货架上。」

店长脚下放了一、二…… 七个塞满的纸箱。

「这些全部吗？」

「嗯。」

原来不是打包而是搬运啊。

「我知道了。那么，我去拿推车喔。」

来收走退货的业者，会把送货架上的纸箱搬走。

反过来说，如果没在那之前放到架上，就会让人家认为没有货要退。货运业者大多是深夜过来，不过那时候书店已经打烊，所以需要在营业时间内把东西搬过去。

然后搬东西大多是年轻的打工人员负责。尽管年轻并不代表力气大，不过受雇之身抱怨这些也没用。

「我想应该需要来回两趟，麻烦喽。」

「好的。」

我把推车拿来，将纸箱放上去运走。刚好来回两趟。此时休息时间也结束了，于是我直接走进收银台。

旁边虽然还是绫濑同学，但我们并未特别聊什么，时间就此流逝。

即使说上几句话，也只有「帮我拿那个」、「麻烦包书套」这种工作上的互动。毕竟还是上班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缺乏互动造成的心痒难耐，回家后铁定会让我们再次向彼此索求亲密接触。

──我们这样下去好吗？

这样的疑问，从思绪海洋的底部浮出。

有一件事，我已经明白。

不想让老爸他们知道我和绫濑同学交往，是因为我虽然对自己的感情有信心，却对自己的将来没信心。

看见升上三年级后逐渐改变的绫濑同学，让我知道自己一点也没变。对于自己的将来，我是如此地茫然不安。

至少，在和绫濑同学的交往穿帮时，我必须能够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讲述将来的愿景。

恐怕就是因为没有，我面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才会有种近似于心虚的感觉吧。

下班后，我和绫濑同学踏上回家路。

虽然夜色已深，但是四月的风很暖和，已经不至于冷到让人缩起身子。

花的甜香随风而来，告诉我季节由春转夏。路人的衣服愈来愈薄，颜色也变得较为明亮。过了五月的连假之后，穿短袖的人应该也会增加吧。

沉重的灰色季节应该早已结束。

即使如此，我们──我和绫濑同学今天仍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路走回家。

打开家门，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回来了。」然后，两人一起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肚子好饿，真想赶快吃饭。

「啊，轮到我了。」

今天是周三，每周一次的晚饭轮值日。玄关没鞋子，代表老爸还没到家。这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必须做三人份，毕竟老爸是在外面吃饭会先讲一声的人。

「要帮忙吗？」

绫濑同学在走廊上回过头问道。

「如果在这时候要你帮忙，分担制就没意义喽。没问题。」

「我知道了。」

她只回了这句，就走进自己房间。

今天又没说到什么话。不过嘛，至少能一起吃饭。好啦，要做什么呢？

把东西放进自己房间后，我开启手机的备忘录功能。现在我做得出来的料理种类有限，都是这几道轮流。所以我整理出会做的料理一览表，记录分别做过几次。

由于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不想花太多时间…… 不过炒什锦也吃腻了。

「看看冰箱吧。」

真要说起来，我连有哪些食材能用都不清楚。

打开冰箱一看，不知为何有个锅子包了保鲜膜放在里面。这是什么？

拿出来一看，好像是马铃薯炖肉。锅里剩下大约四分之一，大概是亚季子小姐中午剩下的吧。那么，把这个热一下……

「不够啊。」

冰箱里虽然有蔬菜，却没有肉。

这时候就该用手机搜寻一下。「马铃薯炖肉」、「剩菜」。可乐饼、炖菜、焗烤、咖喱…… 挺多的呢。

咖喱啊，或许不错。虽然缺肉，不过当成蔬菜咖喱就行了。

如果弄这个，只须把市售咖喱块丢进去就好，分量应该也够。只要另外加一些马铃薯、红萝卜、洋葱就行。

我把从冰箱拿出来的那锅马铃薯炖肉加水加咖喱块，放到 IH 炉上加热，然后切菜。另外加的蔬菜直接丢进去不容易熟，所以我先用微波炉加热了约五分钟才扔进锅里。

再来只剩下炖煮。

我在炖咖喱的同时，也顺便瞄 IH 一下「剩菜」的食谱。毕竟以后可能还需要靠它关照嘛。我想知道剩菜能用来做些什么。

用剩下的关东煮做咖喱啊。其他还有拿剩下的筑前煮做咖喱、用剩下的年糕汤做咖喱、用剩下的奶油炖菜做咖喱……

咖喱还真是万能啊。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烦恼的时候把剩菜做成咖喱通常就能解决问题。

我尝尝味道做些调整。比平常辣了一点。虽然嘴巴会有点麻，但我总觉得现在的自己需要。当然，也是考虑到得让它别那么像马铃薯炖肉。可能是因为混了原本的汤汁吧，和平常的咖喱相比好像还是多了些和风高汤的味道。不过嘛，应该不太需要在意吧。

把东西摆上餐桌之后，我喊了声：「饭好喽。」

一走进餐厅，绫濑同学的鼻子便动了一下。

「好香。弄了咖喱啊？」

「亚季子小姐留了些马铃薯炖肉下来。」

「用剩菜做的咖喱吗？很有家常菜的感觉，不错耶。」

「被嫌偷工也没得辩解就是了。」

「为什么？我才不会这么说。如果这样叫偷懒，我做的菜全都是偷工了。」

绫濑同学反驳得比平常要快，让我有点吃惊。

「会、会吗？我觉得你总是很花心思耶。」

「这…… 我之前是不是对你说过这种话？『没时间预先帮肉调味，抱歉喽。』」

啊……

「想起来了。那时我还不晓得预先调味是什么。」

当时绫濑同学她们刚搬进来，是六月上旬的事。

「你记的是那个啊。」

看见她脸上的苦笑，才总算让我觉得彼此之间的尴尬气氛和缓了点。

我们坐到桌前，合掌说开动。

「好吃。」

得到厨艺好的绫濑同学赞赏，令人开心。

「或许会有点辣。」

「这…… 的确，比平常辣。不过很好吃喔。也把马铃薯炖肉的感觉盖掉了。」

「哈哈，被发现啦。」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即使如此，依旧没人提起昨晚的事。

话题不知不觉转往最近彼此在思考的问题。

也就是将来，关于就业的事。

我说我找老爸谈起关于工作的话题，绫濑同学则说她正好也和亚季子小姐聊到类似的话题。

「我们好像做了差不多的事呢。」

「是啊。唉，毕竟是考生嘛。」

虽然不是第一次当考生，但是和考高中相比，会觉得考大学与前途的关连性更为直接。当然，从事职业与大学无关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从事哪一行。」

「这个妈妈也说过。她说，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

「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应该没办法从事像妈妈那样的服务业，毕竟我不太喜欢迎合别人。不过浅村同学看起来很擅长。」

「我觉得自己并不擅长耶。」

「没这回事，看你在店里和客人交谈也能明白。而且客人要找的书，你就像魔法师一样能马上猜到。」

「这个嘛…… 因为我看了不少。」

「不过，这会不会就是妈妈口中『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能力』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以前从没这么想过。

「国中的时候啊……」

「嗯？」

绫濑同学歪头看着突然转换话题的我。一瞬之间我觉得这种举止好可爱，重新体会到自己真的喜欢上她。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爱书人。有种『我读的书比大家多喔』的感觉。」

「看了多少啊？」

「差不多每天一本吧。」

「好厉害。」

「这个嘛，大家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算是自命不凡吧。某天我碰巧有机会和教国语的老师聊天。那位老师很谦虚，就算对方是学生也会用敬语。」

所以呢，得意忘形的我询问老师读了多少书。

「然后？」

「老师回答三本左右，说话时也看不出有多得意。」

「咦…… 一天？」

「对。尽管如此，却没有半点炫耀的感觉。我当时就想，啊，这才是真正的爱书人。」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把自己当成爱书人。

「这…… 那位老师确实很厉害，但是浅村同学也不差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没想过把这件事和职业连在一起。如果是只对第一感兴趣的人，恐怕就更会这样了。」

「第一…… 意思是世界第一爱书人吗？」

「当然可以，日本第一的书店店员也行。相较之下，就会认为我这种水准还差得远了对吧？」

「如果不是第一就不能从事那一行，全世界不就只剩下一个书店店员了吗？」

我不禁苦笑，因为我也这么想。

「是啊。所谓的工作并不是这样，对吧？而且，我是那种没办法决定自己最喜欢哪一本书的人。」

「意思是对第一没兴趣？」

「硬要说的话，我想是有很多个第一。时间科幻是这一本、最恐怖的惊悚小说是这一本…… 类似这样。」

听到我这番话，绫濑同学点点头。

「唯一重于第一对吧？」

「大概是这种感觉。一开始，我也很好强地想要一天看四本书。不过，这样看书一点也不快乐。于是我思考自己为什么看书，最后觉得不该勉强去看。」

「那么，现在呢？」

「和看书的量相比，怎么看更重要。我觉得只要用适合我的方式看书就好。」

「适合你的看书方式啊…… 这种想法很有你的风格呢。」

「谢谢。不过嘛，我也不记得这种想法有发挥过什么功用，应该纯粹是自我满足吧。」

看见那就像在说「没这回事喔」的微笑，让我觉得心头轻松了些。这么说来，这些事我好像没和别人提过，连丸也不例外。

「不过若要这么说，你不也一样有『自己做着做着就培养出来的能力』吗？」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才开了口。

她读了一篇访谈，主角原本就读月之宫女子大学研究所，后来成为设计师。

「设计师啊……」

「当然，别说对设计方面有什么研究了，我连一张图都没画过，也不觉得自己能效法人家。不过，我喜欢思考服装搭配，还有谁适合怎样的服装。」

「这么说来，之前你帮我选过衣服嘛。」

「我向真绫借过少女漫画。」

话题突然跑了。

「你居然会看漫画，这还真稀奇。」

「她说：『我推荐这个，快看。』然后硬塞过来。那部漫画的主角是演艺人员，可能就因为这样，每次穿的都不同。」

「感觉治装费要花上不少。」

「你也这么想吧？不过，漫画里也提到主角没那么多钱，看着看着我才发现，其实是用同一件衣服做不同的搭配。」

我对穿着打扮这方面不熟，所以问绫濑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真绫要我仔细看衣柜。听她这么一说之后往回翻，发现确实每一件衣服都曾经出场。不过，可能是上下搭配不同、只换掉袜子或点缀的图案、更改饰品或发型。当然也会不时追加新衣，让人看得出『啊，是在这里买的啊』。」

「这还真是厉害。」

「嗯，我也觉得很厉害。」

绫濑同学就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坦白恶作剧似的说道：

「浅村同学，你可能没注意到，其实我也有在这方面花心思。搬来这里之后，我的穿搭从来没有重复过喔。」

这…… 我没注意到。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认为当个提供穿搭建议的人也不错。」

「不晓得做不做得到，只是觉得好像还不错。」

即使如此，她依旧前进了一小步。

那我呢？有没有自己还没发现，但其实很适合我的工作呢？能够在大学四年内找到吗？

不，真要说起来，我能顺利考上大学吗？

愈是思考，我对于未来就愈是不安。

就连咖喱的辣，也不能激发我的斗志。

感觉有点渴。

可能是因为我连洗澡时也在思考将来，结果泡得比预期来得久吧。

时间已是深夜，回到家的老爸也吃完饭上床睡觉了。碗盘已经洗好，我准备就这样躺上床稍微看一下书后睡觉，不过在那之前要先补给水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把常备的麦茶倒进杯里。要把冰凉的麦茶咕嘟咕嘟灌下肚，以季节来说还早了点，所以我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此时靠走廊的门开了，绫濑同学走来。

她就这样从我面前通过，打开冰箱拿出麦茶。看样子她也觉得口渴。

我打算站着喝，她却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家居服上披了件开襟毛衣，以向来不露破绽的绫濑同学来说很罕见，但也可能是不知道我在厨房。即使如此，知晓我俩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她发现之后也不会慌张逃走，仍然令人开心。

「用功到这么晚啊。」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嗯……」

听到这有点无精打采的声音，我不禁打量她的脸。

「怎么啦？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念书没什么进度。」

那有些沮丧的脸令人在意。

「这个嘛…… 我大概也没资格说别人。明明已经三年级了，我却觉得自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集中精神。」

「浅村同学也是？」

「是啊。」

「这样啊。」

短短的互动之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看着她，让我想到今天似乎也没有好好聊上几句、没机会碰触彼此。

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伸出手，却在途中停下。

「今天得好好睡觉才行，对吧？」

「是…… 啊。也对。」

彼此靠近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那么浅村同学，晚安。」

「嗯，晚安，绫濑同学。」

于是我们各自回房间。

确实，昨天才做出一堆傻事，而且老爸他们的寝室只隔了一道门，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不是「被发现也没办法」，根本就是希望被人家发现吧？

可是，现在的我，并不觉得自己能抬起头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描绘自己的未来展望。

尽管如此，我却没办法不把目光放在绫濑同学的身上──

我抱着一团乱的思绪躺上床。

打开本来想看的书，但是连一行字都进不了脑袋里，我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

4 月 21 日（星期三）绫濑沙季

的确有些课会让人想睡。

气候条件也适合。窗外正值春末的好天气，温暖的阳光从大约窗边第二列的位置照进来，让教室相当明亮，甚至有点亮过头。风从开得不大的窗户吹进来，使束起的窗帘晃来晃去。

吃完午饭后适合睡午觉。就算不坐在窗边，睡意也会愈来愈浓。而且现在正是上完第四节体育课后感到疲倦的第五节课，加上是我擅长的日本史，所以让人大意了。睡魔来袭，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点头点个不停。

老师点了坐在隔壁的班长，她起立时把椅子弄出声响（说不定是故意的），也因为这样，我醒了。

幸好，接下来的上课时间我没再闭起眼睛，但是显然没有往常那么专心。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上课时睡着。

真是不小心啊。

我偷瞄旁边的班长，随即发现她也在看我这边，还指指嘴角。该不会──我连忙擦了擦嘴。

班长的嘴巴轻轻动了几下。「假、的。」唔…… 不过仔细一想，会说这种谎表示她果然有注意到我刚刚睡着了。

我看向授课教师，用唇语向班长表达谢意。

然后面对黑板。

没想到会有被别人解救的一天。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我，居然就这么简单地露出了破绽。

最近的我到底怎么了？

下课钟响，第六节课开始前的十分钟休息时间，短暂到用来准备下一节课就会花光。但是连这么短的时间，都有许多同学围着我旁边那位开朗的班长聊天。

坐在旁边的我，最近也是必然会被拖下水。

唉，班长不会硬是把话题丢给我，所以当成耳边风在旁边发呆就好。不过围过来的同学里，也是有人毫不客气地一直跑来找我说话。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改变最多的部分，或许是这种时候的应对。

我想要效法浅村同学在打工时的应对能力，所以就算人家跑来搭话，回应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冷淡了。只要想成是接待客人的练习，自然没办法无动于衷或随便应付。

不过，像今天这样有点沮丧而希望大家都别来烦我时，就会有点难受。

如果是真绫，这时候便会注意到我的情况，帮忙做些调整避免把我拉进话题。但是不该要求别人也这么体贴。

我挤出笑容撑过休息十分钟，到了放学时刻，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然而今天还要打工。

到了打工地点，我的状况依旧不太好。

今天读卖前辈也忙于求职没来。浅村同学排班时间和我一样，所以我们两个是一起工作的。

可能也因为到得比较晚，所以有些焦躁吧，今天做的很糟，不断犯下平常不会有的错误。

像是把补充的书送到卖场时，差点放到完全无关的架子上。

虽然都是漫画，但还是有男性向和女性向的分别。

按照浅村同学的说法，封面都是可爱女生似乎就属于男性向，如果还有帅气男生则是女性向。当然也有例外，不过整体倾向如此，所以他说大致上这样记就可以了。

不过，浅村同学另外也有提醒我，如果封面是可爱的男生或帅气的女生，那么两种都有可能。

虽然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却不小心忘了他的叮咛，差点把书放错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找零算错、书套折错。

虽然没犯下致命性的错误，不过途中我就觉得这样实在不行。

于是我对店长表示要去一趟洗手间。当然，目的是洗把脸让自己能集中精神。以冷水洗脸，再用洗手台的镜子确认。眼睛好像有点肿，大概是因为睡着的时间不巧，导致我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早起，才会变成这样吧。容易分心或许也是因为睡眠不足。

今天没上什么妆，所以省下了补妆的工夫。若是社会人士或读卖前辈说不定会重新化妆就是了。

回到岗位向店长报告后，店长拜托我叫浅村同学去仓库。

我在办公室看见他喝茶休息，于是把店长要我转达的话告诉他。

这时候才总算能和浅村同学说些话，虽然有为昨天不小心睡着道歉，但是总觉得很尴尬，所以传完话就逃跑似的离开了。

打工结束后的回家路上，我们也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

一直提不起劲。

门的另一边传来「饭好喽」的声音，于是我停下笔。

回答「这就过去」之后，我把整理板书而成的笔记收好。今天也没什么进度。

打工完回家之后念书。现在能这么做，也是因为浅村同学和其他家人开始轮流做晚饭。虽然很感激，却也让我有点心虚。毕竟我原本打算全部自己扛的。

一进餐厅就闻到香味。

「好香。弄了咖喱啊？」

一问之下才晓得，妈妈好像做了马铃薯炖肉，浅村同学把剩下的加以利用。

分量靠另外加入微波过的蔬菜补足。一年前的浅村同学，应该根本想不到可以弄成蔬菜咖喱吧。毕竟这个家以前好像都是靠外送、微波食品、便当。这么说来，当时浅村同学连肉要预先调味都不晓得。

想到这里，就觉得他有这么长足的进步实在不简单，但是浅村同学反而担心我会嫌他偷工。没这回事。如果浅村同学的咖喱是偷工，那么我平常做的菜也都算得上偷工了。

我没有要硬捧的意思，但我说这番话时应该够认真吧，浅村同学看来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

于是我坐下来吃咖喱。

浅村同学说可能有点辣，的确也像他所说的一样，味道偏辣。我本来比较喜欢温和一点的口味，不过，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不太能专心的我，现在倒是觉得这种偏辣的调味意外地还不坏。

吃着咖喱的我们，总算能悠闲地聊上几句。

就这样，我得知我们都感受到了同样的烦恼。

不止关于升学，还有更远的将来。大学毕业之后要怎么办？过去只有过模糊的念头，这半年来成了非得想清楚不可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能从事哪一行。」

浅村同学说道。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和妈妈的谈话。

我希望能多少帮点忙，于是现学现卖地把妈妈说过的话告诉他。妈妈说，自己适合做什么，往往自己也不清楚。妈妈以前好像也没想过自己会从事服务业。

希望他能加油的我，试着把妈妈说的那些告诉他。

我知道浅村同学有多努力。

和妈妈一起搬来这个家以后，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为了尽量让我们过得舒适，把以前就有的种种规矩拿来与我们家的习惯磨合，包括做饭。

我并不觉得外送、便当、外食不好。以经济方面来看，一个人生活时这样甚至有可能比较便宜。

说到做饭这回事，如果有传下来的知识、工具就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与它无缘的人意外地需要先投资不少。

更重要的是，人的大脑不太愿意改变习惯。

即使如此，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依旧愿意配合我们，对于他们，我心里只有感谢。而且现在浅村同学甚至能一个人做晚饭了。

除此之外，他还为了我的课业寻找能集中精神的音乐、替我思考怎么解决现代文的问题……

如果浅村同学对将来有所不安，我的将来就更令人不安了。

『不用急。』

虽然妈妈这么告诉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从事哪一行。

吃完饭回到房间的我，在心里轻轻嘀咕。

我也是一样。

晚饭后，由我先洗澡。

洗完澡，我一边吹头发一边看摊在腿上的时尚杂志。

短发时转眼间就会干，但是头发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接近原来的长度，所以弄干所需的时间也变长了。

而且头发没干时也没办法念书。吹风机声音太吵，没办法放视频或音乐，顶多就是像这样把什么东西摊在腿上看，像是杂志或单字集。

头发吹干时，太一继父回来了。

他开门探头，说：「我回来了。」浅村同学开始加热晚餐的咖喱。

我姑且还是有问要不要帮忙，但是不出所料，他一句「没关系」拦住了我。这么一来就只能念书了，于是我坐到书桌前。

为了别着凉，我把衣服穿好，打开试题集，准备从不擅长的现代文开始解决。

接在昨天的进度后面开始解题……

原本用低传真嘻哈赶跑的空调声回到耳里。

我吃了一惊，发现自己不小心打起瞌睡。耳机在不知不觉间滑落，我则是趴在桌上。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本来就已经不太能集中精神了，勉强撑下去效率大概也不会好。

摊开的试题集，连预定进度的一半都没解决。

「不行。睡觉吧。」

有点渴。我拿掉耳机，用力甩了一下头。

然后打开通往厨房的门。

我愣了一下。

餐厅有人──是浅村同学。他喝着杯里的茶色液体。

大概是麦茶吧。真好──于是我决定也要喝麦茶。

我从他身旁走过，打开冰箱为自己倒麦茶。

然后就这么坐到他旁边，开始模仿他一口一口地啜饮。

「用功到这么晚啊。」

听到浅村同学这句话，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嗯……」

虽然给了肯定的答复，但是对不起，我刚刚在打瞌睡。语带含糊是因为这样。

明明自己的事就忙不完了，浅村同学依旧很关心我的身体。而我则像是趁机撒娇一样，把最近念书不太能集中精神的事告诉他。结果浅村同学说他也一样，升上三年级之后念书很容易分心。

出乎意料地发现我们有着同样的烦恼。

不过，升上三年级之后，也就表示已经快要一个月了，我们却都不知道彼此的烦恼。

这或许也是因为最近都没怎么说话的关系。

没有说话，没有牵手，更重要的是没感受到体温。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的事，宛如一场遥远的梦。所以──正因为这样，昨晚彼此的温暖才会让人觉得那么惬意，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放下麦茶伸出手。

但是，两边都在途中停了下来。

脑袋的一角在害怕，不知道手继续往前伸会怎样。

「今天得好好睡觉才行，对吧？」

我把「在那之后」赶出脑袋，也尽量不去想自己，错失了本该得到的温暖。

两边各自缩手。

我洗好杯子道了声晚安，然后回到房间。

躺上床、关掉房间的灯，闭上眼睛。

然而念书时不断造访的睡魔，这回却始终不肯上门。脑袋里一直在想如果刚刚握住对方的手会怎样，无法入睡。

我望着天花板只剩下微光的灯，度过一个毫无睡意的夜晚。

5 月 20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升上三年级快满两个月了。

我登上楼梯，前往已经熟悉的教室。

从平台窗户所见的五月天已是晴空万里。阳光洒在铺了油毡的阶梯上。

「早安。浅村，我先走一步！」

吉田两阶并一阶追过我，在平台转了半圈继续往上爬。

「早安。」

我给了那个背影回应，目送他离去。

这是升上三年级之后一再重复的常见情景。

擦身而过的人也都看习惯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把楼梯的阶数放在心上呢？新景色反复入目也就成了日常。早上，从玄关踏入校舍到通过楼梯口前往教室，这一连串过程可说是例行公事之最。

而动物一旦习惯了重复多次的刺激，就不会再有反应。

这种反应叫做习惯化。脑不会每次都试着重新记忆已知安全的资讯。见惯的招牌要等到换掉之后才会注意到那里有招牌。

我踩着楼梯，看着脚下。

试着每踩一阶就回想度过的每一天。

但是，我的脚步很快就停下了。

最先浮现脑海的，是和绫濑同学相拥而眠的那一天。再来则是彼此分享对于将来的认知那天。

然后…… 呃……

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看着没前进的双脚，内心暗自叹息。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时间流逝实在太快。明明觉得升上三年级没多久，却已经又过了一个月。

只不过，感觉时间流逝变快的原因很明确。因为人际关系没有重大变化，与绫濑同学的相处也包含在内。

没有什么事件，过着有如早晨阶梯般毫无变化的一天。

俗称黄金周的五月大型连假，也在回过神时就已结束。

我做了什么呢？

呃，有念书就是了。

毕竟是三年级，是如果放眼未来想要考大学，就不能沉浸于未定型认同的时期。和二年级时相比，我多花了些时间念书以准备考试。

除此之外，也有为期中考做准备。

老实说很忙，应该说太忙了。扣掉学校、打工、吃饭洗澡睡觉等例行公事后，我只剩下坐在桌前面对笔记本的印象。

这倒是无妨。问题在于不管花多少时间念书，都让我觉得不够。

没有应手感。

总觉得…… 很奇怪。

考前冲刺我明明经历过很多次，没什么特别的。反倒是为了让自己对于将来有信心，我花费的心力应该远比平常更多才对。尽管如此，不安仍旧挥之不去，这是为什么呢？

我轻轻摇头，甩开软弱的想法。没问题，我有念书，有做自己能做到的。真要说起来，我从二年级开始补习，早就着手为了应考而念书。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差错。

今天开始是期中考。

无论如何，要是有时间在这里烦恼，还不如赶快进教室在自己座位上挣扎，把考试范围的内容记到脑袋里。

我让双腿使力，准备迎接期中考。

可是……

和决心完全相反，即使已经宣布考试开始，我的思绪依旧迟钝浑浊。

考试时也一直觉得脑袋里有团雾，难以集中精神。糟糕，愈是焦虑，眼前的问题就愈难进到脑袋里……

焦躁感愈发强烈，唯有考试时间不断流逝。

我到底是怎么了？

晚餐前──

我站在厨房。今天轮到我。

考试期间没排班，所以今天没有打工，家里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不过，我们分别窝在房间念自己的书，几乎碰不到面。

难得都待在家里，又是同年级同班考同一份试卷，互相为对方讲解难题不是比较有效率吗──这种想法当然不是没有，但是我冷静的那一部分也在同时吐槽：「不，做不到吧。」

这么做显然更没办法专心念书。好想摸摸她，好想感受她的温暖，绫濑同学充满吸引力，让我随时都得努力对抗。

举例来说，有个使用手机的实验。

让学力没有明显差距的参加者们解答需要专心的题目，并且按照手机摆放位置分成不同组别。>A 组放桌上、B 组放包包里、C 组放隔壁房间。

结果，手机放桌上那一组的成绩最差，手机放在隔壁房间一组的成绩最好。

从这个实验可以知道，就算眼前有一份需要以全力解决的考题，手机放在手边依旧会让人分心。就算刻意不去想手机，但是在出现「刻意不去想」这个过程的时间点，人就已经为了思考而消耗脑力。没想到「不去想」也需要能量……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就是手机…… 不对。

分心让我差点把平底锅里的东西弄焦。

我连忙关掉 IH 炉。

就在我把做好的菜装盘时，绫濑同学正好从房间探头。

「…… 鲭鱼？」

「我试着弄成味噌煮。」

查过资料后，我发现青鱼类似乎有助于集中精神，因为富含 DHA。

绫濑同学捂住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啊。」

她的眼神看来有话想说，但是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续，于是主动开口。

「该不会，你讨厌鲭鱼？」

「没有，只是正好想吃。」

「那就好。」

「谢谢你帮忙弄了鲭鱼。」

「不客气。我想…… 应该没失败。」

我应该有遵照食谱的作法才对，至少看起来还不错。我也参考了绫濑同学之前给老爸的建议，调味弄得清淡一点。

我们面对面就坐，合掌说开动。

用筷子夹一块带有味噌酱汁香气的鱼肉，搭配白饭一起吃。甜辣味随着热气钻进鼻子里，送入口中之后，味道更在舌头上漾开。

嗯，做得不错。

绫濑同学也说好吃。不过她的表情感觉很沉重，让人有些担心。

「该不会，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别担心。」

说着，她就像回过神似的动起了筷子。我也没追究下去，同样动起筷子。

我们就这样默默吃饭。

收拾完毕之后，一个人「那就这样。」一个人「嗯。」各自回房。

继续念书。

笔记本摊在桌上。

到头来，还是没有和绫濑同学聊今天考试的状况。

如果要问对方写得怎样，就得顺便回答自己的状况。我很难说自己没问题，但是用谎话敷衍过去又很虚伪，况且试卷发回来之后摆明了会很尴尬。

考试开始前，我和绫濑同学就为了专心准备考试而事先磨合过，要减少情侣之间的亲密接触。正因如此，非得有个结果不可。

这是该努力的时刻。

如果不在这时候展现成果，我根本没办法对自己有信心。该做的事没有做好，今后就没有和绫濑同学共度愉快时光的权利──根本没有资格。

我很清楚。

然而，实际上我就在不够专心的状态下结束了考试第一天。这么一来，除了对于现状的焦虑之外，其他不安也跟着浮现。

绫濑同学的心情。

在我看来，她的表情、言行都和平常一样。一如往常，平常心。尽管有那么一瞬间显得僵硬，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自己失去了平常心，也或许是我太在意她的结果。

我没有能读取他人思考的读心能力，无法解读绫濑同学的心情。一旦靠近她，就得忍耐想要亲密接触的冲动，不可思议的是，我甚至会觉得两颗心的距离变远了。

哔哔声响起。我连忙抬头。

事先设定好的闹钟。

番茄工作法──为了提升集中力而分段念书，所以我设定闹钟在二十五分钟后响起。以二十五分钟的集中和五分钟的休息为一组。

我看向笔记本。

毫无进展。

我又把该集中精神的时间浪费在没有答案的思考上了。

这样下去不行。

但是完全想不到解决办法。

原来如此，「不思考也需要能量」似乎是真的。而且，需要的能量好像不少。

需要想办法把在意的东西放去碰不到的远处。

可是，我的「手机」（也就是绫濑同学）只要回家就见得到面，去了学校又待在同一间教室，打工也在同一个地方。不仅如此，最近连在我的脑袋里都有了一席之地。

二年级时明明还因为待在不同班而有些遗憾，没想到分在同一班之后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果有不安，只要磨合就好。我现在有这些不安，实际上又是如何呢──类似这样。

我和她应该已经建立了这样的关系才对。

但是，倘若现在磨合得到了负面的答案，我完全无法预测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绫濑同学成为没血缘妹妹之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会这样。被初次碰上的感情摆布，实在很丢脸。明明只要有自信就能解决，得到的结果却无法让我对没自信的事产生自信…… 愈陷愈深啊。

契约关系出现动摇。

义兄与义妹的生活，感觉会像浮上水面的泡沫一样消失。

如果连提议磨合都会感到不安，又要怎么调整彼此的关系才好？

闹钟的哔哔声再度响起。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5 月 20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在宣布考试开始的同时将试卷翻面。

首先写上班级和姓名。

然后看向题目卷──

好久没体会到长期的累积逐渐崩塌的感觉了。

上次或许是还没掌握念书方法的小学时代。

难道说，所谓适合自己的念书方法，也会像味觉一样随着成长而逐渐改变？

…… 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吧。

真要说起来，我用来念书的时间和平常…… 不，比平常还多。

本来该由我负责的晚饭也变成轮班制，让我多出时间念书。尽管如此，依旧因为无法专心而拿不出成果，实在让我感到很抱歉。

原因不是念书方法，时间也安排充裕。

然而，照理说已经读过的书、已经记住的内容，却都宛如沙子，从试图把它们掏出来的手里滑落。

就连题目读起来也像是在咬沙子，脑袋毫无反应。

为什么？

我在心里惨叫。

焦虑带来惊慌。看见手中铅笔的笔尖开始晃动，让我倒抽一口气。

闭上眼睛，慢慢吸气，然后吐气。

必须冷静下来。

稳住。

这时候得好好努力才行。

然而，即使我鼓起干劲，沙子依旧继续滑落。

就在答案卷还有空格的情况下，无情的钟声宣告结束。

当天晚上──

浅村同学真是不简单啊──吃了他做的鲭鱼味噌煮，让我产生这样的感慨。

味噌带来的淡淡甜味，仿佛他的温柔。

鲭鱼富含对大脑有益的 DHA。

明明有聊过升上三年级后集中力变差的话题，我却没把它和料理联想到一起。

他大概是认为将鲭鱼当成主菜，能弥补集中力的不足吧。

──在餐桌上看见刚做好鲭鱼味噌煮时，注意到这点的我不禁「啊」了一声。

然而我却因为自己的心虚，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话题。

因为一旦聊起这个话题，自然就得提到今天考试的状况。另外，这段时间都没有为他在料理方面下工夫也让我感到愧疚。我这样算什么厨艺好啊？

最后，我对浅村同学摆出了很冷淡的态度。

我偷瞄坐在对面的他。他默默地吃饭，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啊……

愈想愈害怕。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明明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却不晓得该和他聊什么。明明不久前还能聊些日常琐事的。

还是说，觉得尴尬的只有我？

本来很好吃的鲭鱼，也吃不出它的味道了。

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暂停一切像是情侣的亲密接触──这是我主动提的，浅村同学也表示同意。

尽管如此──

不能要求亲密接触之后，现在的我，甚至无法肯定他会说他喜欢我，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喜欢我。想要碰触对方的欲望，他是不是没有我这么强烈……

因为，如果他的欲望也和我一样强烈，我们现在距离这么近，他应该会做些什么才对──

慢着。这是怎样……

「绫濑同学？」

「咦？啊。」

「该不会，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别担心。」

我仓促间摇摇头，勉强夹了块鲭鱼送进嘴里。

吃不出味道，但我依旧拼命动着筷子和嘴巴。

他明明是在担心我，我却不想让他看穿此刻我在想什么而装得若无其事。

我发现闪过自己脑海的念头，于是在心里把它压下来。

要是他打破约定抱紧我──

我刚刚是这么想的吗？

眼前仿佛蒙上一层纱似的暗了下来。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快。不舒服。

我有自觉。

自己是这么渴望他的温暖。而且，我似乎不想自己说出口。

理由不难想像。我们已经讲好考试期间要克制彼此的亲密接触，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不用自己打破约定。若由他主动索求，就不算我意志不坚。我好想抹消这种渴望他的焦躁感，想要一颗安定的心。如果他抱住我，我大概就能像不小心睡着的那天晚上一样得以安眠。这么一来，我念书想必能更专心。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不向浅村同学撒娇，我就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了吗？

这么一来，我和那个控制不住自己，只会向妈妈撒娇发泄的生父，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和理性处于两个极端的冲动，不是我向来排斥的东西吗？

不能撒娇，不能怀疑爱情、索求过度。我不想成为我讨厌的我。

这些丢脸的思绪，我硬是把它们和嘴里的饭一起吞下肚。

6 月 1 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教室的色彩变得明亮。

六月起换季，制服拿掉了色调沉重的外套，转为轻快的颜色。

气温也逐渐升高，像今天要是待在阳光下会热到一身汗，教室的窗户也从上午就一直是全开。

一个情绪容易亢奋的季节。

…… 如果是这样就好。不过很遗憾地，对于水星高中三年级学生来说，今天反倒是阴天多云，甚至会下起小雨。

放学后的小型班会时间，班上一片嘈杂，从话音听得出来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平常会开口要大家安静的班导师，今天也没有试图安抚。

这也难免──我看向手里那张纸。

期中考的结果发回来了。

各科分数会在授课教师发回答案卷时看到，因此我早已知晓。

此刻在我手里的，是统整了所有科目的成绩单。名次和平均分数不用说，就连校内偏差值都有，说穿了就是一面映出自己学力的镜子。

我看向上头印刷的数字。

平均分数约 74 分。

退步了……

以全学年来看不算差。虽然不差，分数却比上一次来得低。

这种成绩在去年倒是不需要介意，但是今年不一样，大考在即，理所当然地所有人的平均分数都有所提升。想来是因为其他学生开始有了考生的自觉吧。

在这种情况下退步，让问题显得很严重。

名次退步不多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之前听完读卖前辈那番话，我还天真地想着要尽可能考上好大学，让未来有更多选择，照这样下去根本没得谈。

更重要的是，无论面对老爸他们还是面对绫濑同学，我都没办法抬头挺胸。

在焦躁的驱策下，我看向绫濑同学，想知道她的状况如何。但是，从她的侧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或许进步了，或许还是老样子。

环顾教室，大家的情绪普遍低落。即使是成绩有进步的人也不例外。说穿了，发还考试结果就是要让我们有考生的自觉。

所以，即使斜前方的绫濑同学微微低下头，也很难解读她的情绪。虽然看起来也像是有点困扰。

难道说，她也碰上了和我一样的状况吗？

唉，我在想什么啊？

无论绫濑同学的成绩怎样，我这不好看的平均分数都不会有所提升。

而我居然还因为自己的平均分数变差，就焦虑地想打探她的状况。这不就像是希望她也和我一样成绩退步吗？

差劲透顶。纵使只是一时昏头，也不该为了让自己安心就期望她成绩不佳。

更何况，她是个会自学自习的人，这次考试学年排名前进的可能性很大，或许只是替周围的人着想才没怎么表现出喜色。想到这里，又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我心头。

我希望能想个办法转换心情，让成绩进步。如果有什么契机就好了。

要是没有契机，集中力恐怕难以恢复。

班会结束，同学们鱼贯而出，绫濑同学也在瞄了我一眼后离开教室。顺带一提，吉田早就消失无踪。运动社团到了六月，有人会引退交棒给学弟妹，也有人会像吉田那样在最后奋力一搏。

我不禁泛起些许「要是丸在就好了」的念头。

如果换成丸，我们就会一如往常地聊起考试成绩。不过对于棒球社三年级来说这是最后一个夏天，找他商量恐怕会让他为难。为了兼顾社团和成绩，丸应该很忙，网球社的新庄大概也是。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我把成绩单塞进包包里。

想这些也没用。说再多泄气话也挡不住考试来临。倘若不采取对策，分数搞不好会继续退步。

周二放学后，平常应该会直接去打工。

但是因为有期中考，所以我事先向书店报备过，今天整天都不排班。我要利用这些时间去补习班听课。

今天也有课。

我骑着自行车赶往补习班。

一方面也是因为成绩下滑，所以我听课格外用心。

我想应该比平常来得专心。

不过，我觉得这样还不够，所以在下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我再次开始思索有没有什么转换心情的契机。

代替打工排进来的补习班课程也到今天为止，情况刻不容缓。

契机就在我正要从补习班回家的时候来了。

看到它的瞬间，我有了「就是这个」的念头。

我在出入口附近的布告栏上看见一张海报，于是停下脚步。

它偶然落入准备直接回家的我眼里，上头以颇具震撼力的字体这么写着──

「暑期集中冲刺合宿」。

似乎是有提供住宿的考前集中冲刺。

我完全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贴出来的。然而，会在今天的这个时候看见，不就代表我自己很在意吗？

引起我注意的是「集中」二字。

这次期中考成绩不佳的原因，毫无疑问是集中力不足。

自从和绫濑同学分到同一班之后，不管做什么都会意识到她。最近这些日子甚至连没事时也会心浮气躁，只要待在同一个地方目光就会追着她跑。在家没见到面的时候，一旦意识到她在隔壁房间就会分心。

不是绫濑同学的错。但是，如果就这样待在她身旁，会不会哪天回过神时已经铸下大错呢？我总觉得，我已经明白看见考试成绩后所感到的不安是什么。

需要把在意的东西放到伸手也碰不到的远处──

距离要远到连「别去想她」这种念头都不会有。

我看着布告栏的海报，思考暑假的安排。

打工要减少。一来成绩下滑，二来我已经是考生。

加上这些多出来的时间就能去补习班。绫濑同学没补习，去补习班这段时间应该能集中精神才对。

实际上，今天就有些效果。

不过就金钱方面来说，我实在没有余力上更多课。连打工都停掉就更拮据了。

上课还是可以，但是想增加就有困难。要像藤波同学那样利用自习室吗？想到这里，我的脑袋突然喊停。要在大热天走到拥挤的涩谷站附近把自己搞得很累再念书──效率也未免太差了吧？

我不禁这么想。

可是这样下去，待在家里的时间必然增加。这会导致什么呢？

和绫濑同学相处的时间增加。

早上一起床就会见面，中午轮流做饭，傍晚若要休息会一起待在起居室，晚上当然还要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这样不妙。不，没什么不好，反倒应该开心。不过正因为这样才不能高兴。

正常度日的现在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要是不用去学校，从早到晚都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从钉在布告栏上的信封里拿了暑期合宿的传单。

为了和绫濑同学的将来，或许需要暂时保持距离。

我走出大楼，仰望天空，发现云层很厚。

天气在不知不觉间转阴，掠过肌肤的风也带了点湿气。有雨的气息。

我带着心理准备离开了补习班。

在停车场骑上自行车之前，我拿出手机确认，发现 LINE 有讯息。

「…… 老爸？」

我启动 App 读讯息。

【临时有会议。我已经透过亚季子请沙季代劳了。】

嗯？喔，做饭轮班的事啊。

今天是周二，应该轮到老爸。周二我本来有打工，所以由老爸做饭，因此我能去补习班听课。老爸也知道我会晚回家，如果要找人代替，便只能拜托亚季子小姐或绫濑同学。可能亚季子小姐也有事，所以已经考完试的绫濑同学接下了棒子。

也就是说，老爸今天大概也会晚归，绫濑同学多半会等我吃饭。

赶快回去帮忙吧。

我这么想，随即骑上自行车。

拿着传单回家的我，情绪有些亢奋。

我穿过涩谷的街道，猛踩踏板往自家公寓奔驰。

看来能在下雨前到家。

我的预测一半命中一半落空。

在最后一刻冲进公寓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后，我就用 LINE 传讯告诉绫濑同学我回家了。虽说考试成绩已经发下，但她的个性不会因此就兴奋地跑出去玩，应该已经到家了才对。

来讯通知音响起，她很快就回了讯息。

【抱歉，还没弄好。再等一下。】

喔？

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今天绫濑同学没什么事。何况她比我先离开教室。

我打开自家门，对屋里喊：「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厨房的方向有声响。

我走过去一看，发现绫濑同学正慌慌张张地准备晚饭。

「啊，你回来啦。抱歉，动作慢了点。我这就弄饭。」

「没关系，我来帮忙。」

我把背包放回房间，迅速换好衣服，然后来到厨房。

虽说要帮忙，但也不能插手太多。

既然分摊了，就要尽量遵守原则，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规矩。当然我们也考虑过是不是别管这么多，让有空的人负责就好。不过临机应变互相帮助虽然很好，却有毁掉轮班制的危险。

习惯很可怕，让人家帮了一次忙就会期待人家下次也帮忙，要是人家不肯还会嫌对方无情。

正因为替彼此着想，才更应该维持一开始决定的方针。

所以，晚饭由换了班的绫濑同学来做，我顶多当个助手，这样才算得上健全。

好不容易搞定之后，我们坐到餐桌前。

「我开动了。」

相对而坐的我和绫濑同学合掌说道。然后享用迟了些的晚饭。

今天的菜单是味噌汤、菠菜油豆腐煮物、奶油菇蕈鲑鱼，还有白饭与腌萝卜。

乍看之下很难明白，其实这桌菜用了不少省时技巧。唉，要不是我也有帮忙，说不定根本不会注意到。

首先用味噌汤润润喉。

我喘了口气。为什么不是冬天还会有这种动作呢？纯粹因为味噌汤很烫吗？

汤料是海带芽和大葱。

海潮味温柔地漾开。好喝。

海带芽只需要丢进水里，大葱是冷冻的不用费什么力气。冷冻会让味道变差，所以绫濑同学倾向用新鲜蔬菜，不过这回在方便和味道之间她好像选了前者。

只要把买回来的大葱切好后丢进夹链袋冷冻，就能在想用时拿出来用。确实，虽然和新鲜的有些不同，但依旧相当美味。

接着，我的筷子伸向菠菜油豆腐煮物。

往油豆腐轻轻咬下，由白高汤和鲣鱼露结合而成的汤汁便从中溢出。菠菜也柔软好入口。

这道菜看似简单，却需要经验。

绫濑同学把事先烫过的菠菜和已经切好的油豆腐放进小锅子里，再以目测加入调味料，然后在适当的时间关火把它放到凉。好像是因为煮物要等凉了之后才会入味，要抓准关火时机，让它在别道菜做好时降到适合入口的温度，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到。

绫濑同学表示这很简单，因为只是把食材丢进去而已。

有经验的人往往会忘记，自己的理所当然并不是别人的理所当然。

至于我也能做到的「简单」…… 没错，顶多就是这道奶油菇蕈鲑鱼。

我夹起一块鲑鱼肉，搭配菇蕈送入嘴里。

充满酱油和奶油的香气。我立刻配了一口白饭。菇蕈是鸿喜菇，即使加热过也有脆脆的口感，很讨人喜欢。

今天的主菜是个很出色的白饭小偷。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这么好吃的一道菜能用微波炉做出来。

没错，我之所以也能做到，是因为微波炉。

一般似乎是用平底锅或烤盘，不过今天是省时日，没它们的事。更何况，如果做得太多，就超出「帮忙」的范畴了。

省时，而且简单。

让我实现如此任性要求的，就是这份「微波炉轻松搞定！奶油菇蕈鲑鱼食谱」。

绫濑同学记下的食谱多得让人惊讶。

在「想要做得像样一点」的同时，也维持在能实际做到的范围之内，这同样很符合她的作风。

我顶多就是遵照她的指示在适当时间微波而已。切菜和调味也是她处理的。尽管如此，却符合我的口味，盐分和油量都恰到好处。我明明从来没有要求得那么细腻过，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抓到了我的喜好呢？

吃着热腾腾的白饭，就会想来点冷的东西。这时候就轮到腌萝卜表现了。

爽脆的口感和白米饭成为对比，为这顿美好的晚饭增添了色彩。

绫濑同学做的饭果然好吃。

就在我享受晚餐时，绫濑同学突然开口。

「马上就要…… 满一年了吧？」

我停下筷子。

这是在说什么呢？啊。

我们相遇，然后共同生活，已经过了这么久。

「当时我吃了一惊呢。以为来的会是个小学生，没想到是同龄的女孩子。」

「的确有这回事呢。」

绫濑同学苦笑。

铁定是想起刚认识那时候的事了。

不喜欢拍照的她，只有小时候的照片，而且亚季子小姐不小心忘了解释。所以我当时以为有了个相差好几岁的妹妹。

「我啊，当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

「和没办法沟通的人一起住。所以我很庆幸来的是你。来了一个愿意接受磨合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才……」

我顿时惊觉。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第一次见面时，绫濑同学是不是这么说的？

不要期待对方，并且和对方商量好维持适当的距离。我们当初的磨合，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发现，这和晚餐轮班问题一样。

不逾越各自的领域，才能维持分寸。不过，正因为不逾越，才少不了对话。

我们就是这样建立起现在的关系。

能够做到家事分担，更重要的现况却说不出口，这实在太可笑了。

说不定，我疏忽了沟通。

此刻，我再次有了这种感觉。

「绫濑同学，我说啊……」

我放下碗筷。

然后，把最近的焦虑全部向她坦白。

升上三年级分到同一班之后，集中力总是不足。没办法改变现状。成绩不佳。更重要的是，即使有了这些问题，却仍下意识地假装没看到。

绫濑同学也放下筷子听我说。

大致说完后，她缓缓开口。

「我也一样。」

「咦？」

「成绩退步、上课时打瞌睡……」

令人惊讶。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课打瞌睡？在外面向来全副武装的绫濑同学会这样？

「没试着磨合这点，我也一样。」

我都没注意到。不，根本无法注意。我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余力顾及绫濑同学。想不到她也在烦恼。

「不过，如果是到昨天为止的我，想必就算磨合也不会顺利。其实……」

她开始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放学后，绫濑同学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针对自己近来的不顺找工藤副教授咨询。

「我希望你也听听我所听到的那些，然后和我一起思考。」

于是，她开始谈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

关键字是──共依存。

6 月 1 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放学回家途中。我从大楼之间的缝隙仰望天空。

上课时明明那么蔚蓝，现在却多出了白云。

天气转阴，一阵风吹过就会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不禁摩擦了一下自己伸出衣袖之外的手臂。

感觉有点凉，会不会下雨啊？

我低下头，在人行道上看见一根裂开的路桩，觉得碍眼。

于是我踢了它一脚。

…… 好痛。

相当痛。

「我在干什么啊……」

在人家听到之前，风已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带走。

站前闹区。走在路上的我，还没从考试成绩带来的打击中恢复。

今天所有打完分数的答案卷都发回来了。除此之外，包含全学年平均分数和偏差值等各种数据的成绩单也发下来了。

退步了。

名次和平均分数都是。

比二年级时还要差，让我眼前一片黑暗。我害怕到连浅村同学都不敢看，逃跑似的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嘴巴上这么嘀咕，但原因我自己一清二楚。

我本来不想把它当成原因，然而事情变成这样，已经不能不面对了。

原因是浅村同学，名叫浅村悠太的人科人属哺乳动物。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我太软弱，以致于注意力都被他吸走。

义兄的存在影响到了我念书的集中力。没错，也可以说和浅村悠太共度的义妹生活就是一切的原因…… 冷静点，沙季。

冷静下来，不要慌。

不能毁掉妈妈他们现在的生活。

这两个都有孩子明年要考大学的单身父母，并不是在完全不顾虑孩子的情况下走到同居这一步。妈妈就告诉过我，如果我没办法接受，他们也可以分居到我们毕业，甚至等到我大学毕业再结婚也行。真要说起来，还是我自己再三强调毕业后就要独立生活，告诉妈妈也只需要坚持一年半，才降低了两人对于结婚的心理障碍。

我希望妈妈得到幸福，不希望她为了我而延期或放弃。我是考虑过风险之后才跟着妈妈来到浅村家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对浅村同学强调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他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明明是这样的……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却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呢？

「怎么办……」

我不想抱着这种心情回家，于是难得地走进一间在路边看见的速食店。一个人穿着制服走进这种店，说不定还是人生头一回。我捧着自己点的热咖啡坐下，手肘撑在桌上，一边小口小口地吸着茶色液体一边思考。

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检讨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现在的状况──身为应届考生，成绩却退步了。

我在脑袋里进行审判。

原告：我。被告：我。旁听人：我。法官当然也是我。

罪名是学力低落。

首先由原告方检察官说明起诉事实。

──原因是浅村悠太！应该抹消他的存在！

──我有异议！

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喊道。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几下，要求全场肃静，并且催促检察官说明详情。

全场包含旁听席在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一脸认真。虽然全都是我。

检察官发言。

──绫濑沙季对于学业的集中力明显有所下滑。

没人提出异议。事实如此。

──原因是浅村悠太。他在脑内挥之不去，导致眼前教科书的文字开始跳舞、手里的笔停下动作，海马体怠工！

场内顿时喧闹起来。海马体是什么──旁听席那个七岁的──生父还很温柔时的我一脸疑惑，因为生父没善待母亲而早熟那个十三岁的我则是「谁知道？」地耸耸肩，十七岁的我在旁边解释：「海马体就是大脑的一部分，用来判断记住的东西需不需要一直记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偷懒没去记。检察官只是把它讲得很难懂而已。大人物都爱用些艰深的词语。

顺带一提，这回也没人提出异议。到目前为止，似乎每个绫濑沙季都同意。

──如上所述，被告在学业方面集中力低落的情形十分明显，原因一清二楚。和学业相比，被告更在乎浅村悠太。

说到这里，检察官瞪了被告方一眼。

辩护律师则瞪了回去。

法官转向辩护方。

──你承认检察官的指控吗？

辩护律师回答。

──我承认。

咦！我在内心发出惨叫。承认了？这…… 呃，嗯，的确是在乎。毕竟是…… 喜欢的对象嘛。

──但是，法官！

辩护律师开始反驳。不错喔。

──被告发现自己爱上浅村悠太是在……

爱、爱爱爱、爱上？我又一次在心里发出惨叫。居然用这么令人难为情的词。在思绪法庭里旁听的我，羞得手足无措。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一下，生气地说：「肃静，绫濑沙季。」

为什么我会被自己骂啊……

──继续。绫濑沙季意识到自己爱…… 更正，产生爱慕之情的时间，远比升上三年级要早。如果原因在于她对男生抱持那种感情，那么成绩早就该退步了才对！

辩护律师逻辑清晰、滔滔不绝。这位辩护律师脑袋真好！虽然是我。

于是我自己也发现事有蹊跷。

成绩退步是升上三年级之后…… 为什么会这样呢？

检察官大喊：「我有异议！」

──我没说原因是爱慕之情。

我倒抽一口气。

尽管是自己的思绪，我依旧屏息等待检察官说下去。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何在，显而易见。情况是从报告升上高中三年级开始变得严重，换句话说是被告周围的环境变化所致。

啊，嗯，确实。

──被告绫濑沙季在二年级后半和浅村悠太确认两情相悦，可以视为从这时起缔结了情侣契约。

情情情、情侣──在我说完之前，法官已经拿起小槌敲了一下。

是，我闭嘴。

──然后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拥抱、接吻，甚至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这里有个问题要问被告。

流弹飞过来了。

──不小心睡着的隔天，你的状况如何？

我回溯记忆。和浅村同学一起睡着的隔天…… 没错，可以说是人生第一次在上课时睡着。真是不小心。果然学力低落是──

──不对。我问的不是学业，而是你的状况。

唉？喔，没错，记得那天一整天状况都不太好，打工也一直出错，回到家以后还戴着耳机睡着了。因为睡意实在太强烈，不得已只好早早上床睡觉。

──被告似乎刻意想要遗忘，但是绫濑沙季当时处于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

我倒抽一口气。

──因为升上三年级之后没办法集中精神，念书进度落后，因此花在课业上的时间逐渐增加。即使坐在书桌前用功到深夜，还是念不完。

啊……

──当时被告处于什么时候在上课中睡着都不足为奇的状态。尽管如此，却依旧撑到那一天。那么，为什么会在那天睡着呢？

啊，不行，推论逐渐走向我不想知道的结论。不行，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因为被告在前一天和浅村悠太拥抱，得到了内心的安宁！

啊。

啊啊。

──嗯，说穿了，就是得到机会喘息，整个人松懈下来了对吧！

检察官不屑地指着被告席的我。

不要用手指人，小心我咬下去喔。被逼到绝境的我瞪着检察官，脑袋里都是这种念头。虽然两边都是我。

然后连辩护律师都耸耸肩说道。

──啊，对，同意。

同意什么啊！

──大意了对吧～松懈了对吧～于是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状况不佳。

等一下，为什么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在指责我啊？

法官推了推眼镜。

──嗯？所以说，得到了怎样的结论？

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同时开口。脑内法庭左右两侧传来完全一样的话语。

──结论一清二楚。

──浅村悠太对于被告来说，相当于奈勒斯的毛毯！要裹着才能安眠，不在身边就会不安得难以入睡。被告和浅村悠太升上三年级以后分到同一班，可以说距离更为接近了。在这种情况下，交流却比二年级的时候来得少。长期处于缺乏安眠枕──浅村悠太的状况，导致她睡眠不足，引发在课业方面集中力低落的异常状态。被告有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问题！

浅、浅村悠太不足？

听到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发言，旁听席传出「喔～」「真没办法。」「原来如此啊！」的声音，七岁绫濑沙季、十三岁绫濑沙季、十七岁但还不认识他的绫濑沙季都深深点头。

没人提出异议。全都接受了这个结论。

怎么会，骗人的吧？

…… 不过，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我的集中力低落是因为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吗？讲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拥抱、接吻、陪睡之类的不够？如果充分摄取就能恢复二年级时那样吗？

但是检察官接下来的发言出乎意料。

──我建议该从绫濑沙季手里拿走「奈勒斯的毛毯」。

──和浅村悠太诀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啊。

我不禁用双手捂住嘴巴。咦？我刚刚没有在现实世界大声喊出来吧？我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环顾店内。还好，没人往我这边看。看来我只有在脑中大喊。心脏狂跳的我，把手中剩下的咖啡喝干。

自己脑袋里得出的恐怖结论让我吓了一跳。

只要浅村同学不在──我刚刚是这么想的吗……？

叮咚！

来讯通知声让我回过神来。

手机收到讯息。一看之下，发现是真绫用 LINE 传了讯息过来。

【沙季，久不见～♪近来可好？偶尔可以来找我咨询一下喔～♪汪汪♪】

…… 真绫这人真是的。

看见和微笑小狗贴图一起传的讯息，我不禁笑了出来。她究竟感觉到什么啦？时机未免抓得太准了。

我好想找她商量。能够让我安心谈话的同性朋友，只有真绫。

可是，她和我一样是考生，我不想给她带来负担。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考进月之宫女子大学。有没有愿意提供咨询，又不会让我心痛的适合对象呢？

…… 不可能，哪来这么方便的人？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故事里那种遇到困难时会来帮忙的救星。

这时候，我脑中突然闪过某个人。

说不定…… 我翻找书包。折起来的笔记用纸塞在底下，上面写着一个简短的电子信箱。没弄丢。

是月之宫女子大学让我想起来的。之前校园开放日参观那一次，工藤副教授对我说过：『有什么烦恼就联络我。』

我下定决心，试着传讯息过去。接着，打算先回家的我站起身，手机却响了。

是收到讯息的声音。

心想「该不会……」的我看向手机，居然是工藤副教授传来的。

「连五分钟都不到……」

于是我坐回椅子上看讯息。

『我在之前的房间等你。』

…… 啊？

咦？这是怎样，该不会是叫我过去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来讯声再度响起。

『要不然，你和那个叫浅村的一起来也行。』

「不会吧……」

我连忙检查自己传的讯息。但是，不管检查几次，都只看到「有事想要商量」，完全没提到浅村同学的名字。

为什么会知道啊？

我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到托盘上，起身离席。

我下了电车，通过剪票口。

带有湿气的风纠缠不清。

梅雨季还没到，但是阴暗的云层看起来随时都会洒下银色水滴。希望在抵达之前不要下雨。

仰望灰色天空的我，就像败给了厚重云层的压力似的低下头。

对于我此刻浮动的心思来说，只剩下坚硬的柏油路面能够依靠。我看着马路，加快了脚步。

然后抵达曾进过一次的大学校门。

不过，今天是没有特别活动的平日。

和校园开放日时不同，并未处于欢迎校外人士参访的模式。没有看板，也没有任何像我这样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

导盲砖从红砖色的门朝校内延伸。守卫就站在门后不远处，睁大眼睛盯着踏入校内的人。

真的可以进去吗？

口袋里的手机再度传出来讯通知音。我拿出来一看，随即见到工藤副教授传来已不知是第几封的讯息，上面写着，要是碰上守卫盘问，就亮出这封讯息请他放行。

我不禁左顾右盼。该不会有人在监视我？尽管明知不可能有，但是对方的预测准到让我只能这么想，背后不禁有股寒意。

我下定决心往里面走，却停下了脚步。

一群大学生从门内走出来。

我连忙让到一旁，避免撞上。

那群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在道别后各自散去。我松了口气。

「你来我们学校有事吗？」

我大吃一惊，以为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回头一看，两个有点眼熟的…… 方才那群大姐姐里的其中两个，一个长得特别高的女生和一个像小动物的娇小女生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啊，呃……」

「这身制服，我有看过耶。」

高个子女生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水星啦。」

旁边的娇小女生回答。

「嗯？我没在说笔喔。」

「不是啦不是啦。小静，别耍笨了，我没有在讲什么油性水性啦。还记得吗？水星高中。在东京另一边，学生头脑很好的高中。」

她在说「那边」的同时指着车站方向，不过很遗憾，车站虽然在那边，但是水星高中在反方向。

眼前的娇小女生看起来轻轻柔柔，很需要人家保护，和她旁边那个身高看上去有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生形成完美的搭配。

高个子女生听到之后，「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所以，你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啊？今年的校园开放日应该还没到耶？」

「啊，那个…… 不是啦。呃，那个…… 我是被…… 那个…… 工藤老师叫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前两人的表情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啊～」

「好可怜。」

咦？咦？咦？

「原来是这么回事了解，我们带你过去。」

「咦？啊，没关系。那个…… 我知道怎么走。」

「怎么会这样？原来已经搞上了吗！」

「小静你啊，你的用词！」

两人说着就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咦？先等一下。

「唉呀，别客气。有我们陪同比较容易过关吧？」

「没错没错。不用客气，放轻松放轻松。」

「碰上工藤老师的实验动…… 客人怎么能不带路呢？」

「嗯嗯。」

那个…… 你们刚刚是不是说「实验动物」啊？

「等、等一下，拜托不要抓那么紧。」

她们一左一右牢牢抓住我，就这样把我带进校内。

路线和上次一样。

工藤副教授的房间也没变。带我过来的两人，就在门前和我道别。根据途中所听到的，她们好像都是由工藤副教授指导专题的学生。无论如何，能够顺利来到这里都是多亏她们带路。感激不尽。何况她们还是出了校门之后特地折返。

虽然她们都在讲些令人不安的话。

像是「如果出了什么事要马上逃喔」、「为了确保逃跑路线，别让工藤副教授挡在自己和门中间喔」之类的。

工藤老师是杀手之类的吗？

我在门前反复深呼吸。都来到这里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

敲三下门。

没有回应。

咦？

我试着转动门把。

门没锁。

…… 只是暂时离开？我将门稍微打开一点，观察里面的样子。

「那个…… 有人在吗？」

还是没回应，从门缝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不，慢着。沙发另一边，在桌子和椅脚之间是谁的脚？光脚，躺在接近窗户的地板上，能看见白袍的下摆。

有人倒在里面？

我连忙开门进去，快步绕过桌子。还没看到长相我就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工藤副教授。

「没事吧！」

「嗯……？」

她面朝右侧卧于地。

睁开眼睛后，先打了个呵欠──呵欠？

「那、那个……」

「沙季同学。你电车坐过站了，对吧？」

「咦？」

工藤副教授缓缓起身，拿出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手里握着手机。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拍了拍白袍的表面，然后伸个懒腰。

「嗯～」

「老师刚刚在睡觉啊？」

「要我说早安吗？早安。」

果然在睡觉嘛。

这人真是我行我素。

「喔，早安。」

「嗯。总之，坐吧。」

她用眼神示意我坐到沙发上，校园开放日那次来访时我好像也坐在那里。

「来杯咖啡吧，可以提神喔。」

「我就不用了。而且我刚刚才喝过咖啡。」

「那么，像上次一样喝红茶就行了吧？不，我这里有好东西喔，是玉露。」

说着，她打开一个看似扫除用具柜的柜子。那是个放了许多文件的橱柜。其中一格不是文件，摆的是茶具和茶叶。

…… 还真是自由啊。

「玉露很贵吧？」

「这是茶包。」

「…… 便宜吗？」

「以茶包来说算贵吧。喝过玉露吗？」

「喝过是喝过。不过难得的高级茶，弄成茶包总觉得很可惜……」

「从『嗜好品要连同气氛一起享受』的观点来看或许很可惜，不过成分没什么差别。这东西很方便，所以我常用。」

在说话的同时，工藤副教授的双脚也没停下。她拿快煮壶煮开水，把红茶用的茶杯温过之后，才拿玉露茶包泡茶。

她将两杯茶放到沙发中间的玻璃茶几上，接者又从柜子里翻出某样东西，看起来是零食的包装袋。她拆开包装，直接摊在桌上。是洋芋片，盐味的。

「茶点。」

「…… 啊，好，谢谢。」

工藤副教授在我面前跷起那双修长的腿，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脚。

「为什么是凉鞋？」

「因为很热啊。」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么，老师是因为很热才会躺在那种地方吗？」

「不，那又是出于别的理由。小小的好奇心。」

「好奇心？」

「没错。你想想，情侣睡觉的时候，都会面对面不是吗？」

「是这样吗？」

「否则连接吻都没办法喔？」

接、接吻…… 怎么突然扯到这个啊？

「所以说呢，一人是左侧朝下，另一人则是右侧朝下。说不定，男女之间寿命与健康方面的差异也和这点有关──我突然有点在意。」

「这、这样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大概是从表情看出我很困惑吧，工藤副教授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开始解说。

工藤副教授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睡觉时的姿势会对人的身体状况造成不小的影响，如果有心脏的左侧朝下，自然而然会压迫到心脏，对心脏造成负担。假如反过来以右侧朝下，则有可能压迫到肠胃，导致消化不顺。

真的吗？我是不是被骗了？

「不过，据说人一个晚上会翻身好几次对吧？」

「是啊，如果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就会这样。不过，要是夫妻睡在同一张床上，又会如何呢？」

「如何…… 应该会撞到。」

「对吧？」

「嗯。」

原来如此，翻身有可能受到限制。

「懂了吗？在受到限制的环境下睡眠，和一个人可以随意翻身的睡眠，两者对身体造成的影响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举例来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夫妻各自会睡在哪一边，抽样调查后，说不定得出的结论并非完全随机，而是有特定倾向。」

「但真要说起来，有类似『男性睡在床的哪一侧机率较高』的统计数据吗？」

机率上是二分之一，虽然或许有能不能自由翻身造成的差异，不过男女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男性比较常睡在床的左边，应该吧。」

「根据呢？」

「面对面睡觉的情况下，睡在左边能自由活动惯用的右手！你不觉得这对男性来说很重要吗？」

是这样吗……？

稍微思索之后，我想到，那天和浅村同学一起睡着时、之后醒来时，都是在他怀里。换句话说，当时我们都没有翻身。

──我当时是哪一侧朝下？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哪、哪一侧都无所谓吧。

工藤副教授似乎没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愉悦地继续解说。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就是了…… 一直以来，人们认为某些身体不适的原因在于男女差异。但如果有这种倾向存在，便代表原因其实来自婚姻生活──我的研究不就能带来这样的发现吗？」

…… 一般来说会联想到这里吗？

「道理我懂…… 但总觉得缺乏根据……」

「嗯，毕竟是临时想到的嘛。我打算改天找找有没有相关的论文。」

「还要找论文啊。」

真不知道这人是热心研究还是吃饱太闲？

「我愿意退让，承认这种说法有理。但是有必要在地板上睡觉吗？」

「躺下来思考后，觉得地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于是不小心睡着了。」

「我差不多有五分钟失去意识。」

这借口也太随便了。

「这要怪你迟到。不但电车坐过站，从校门走到这里还花了五分钟以上。」

「为什么会知道我坐过站？」

「只要根据水星高中的地点和讯息来的时间推测放学后你人在哪里，就能猜到会从哪条路线来。你没在应该抵达的时间到，所以我判断，不是电车坐过站就是在校门被警卫拦住。」

「于是传了讯息过来。」

「没错。」

然后在我走来这里的五分钟内睡着了。

「唉…… 算了。那么，关于我传的讯息──」

工藤副教授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将双腿换了个方向跷，挺起胸膛摆出「来吧，别客气」的模样。

「告诉我吧。让我听听绫濑沙季的烦恼。」

我说了。

和浅村同学的关系，以及集中力低落和成绩退步的事。

明明知道将问题拿出来互相磨合才是理想的解决方法，我却做不到，只有焦虑带来的无形压力不断累积，导致自己的表现变差…… 差不多是这样。

听完之后，工藤副教授表示想听听我的成长历程。

我本来不太愿意说，不过最后还是把生父与母亲的关系，以及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尽管我已经把觉得无关的部分省略，依旧花了不少时间。部分原因也在于我不太习惯像这样坦白。

大致讲到一个段落后，工藤副教授闭上眼睛，双手在腿上交握，一动也不动地陷入了沉思。

她宛如雕像一般毫无动静，如果不是偶尔能看见睫毛在晃动，会让人以为她是不是变成石头了。

「嗯……」

「那、那个……」

工藤副教授缓缓睁开眼睛。她就这样抬头望向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

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这就是你现在的烦恼吗，绫濑沙季？」

「是的。」

我在沙发上坐正。

工藤副教授直直盯着我看，视线简直像是 X 光之类似的，有种整个人被剥光的感觉。

「沙季同学。」

「是。」

「我将来的梦想，就是在当个 RPG 里的村庄长老。」

「啊？」

这人在讲什么啊？

「落语里的长屋老人。当阿八、熊哥、与太郎这些人来咨询时，给些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的建议，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讲些废话的那个老人家。」

「原来不是只提供派得上用场的建议啊……」

找这种人咨询没问题吗？

「这是当然的吧？什么长老啦、隐居老人啦，不过是活得久一点，知道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这样好吗？」

「要是只因为想知道有什么好名字能祝自己的孩子长寿，就去找古文和历史方面的专家，会给专家添麻烦吧？现在又不像以前那样附近就有寺庙能问和尚。这种时候把寿限无寿限无告诉父母就是长老的职责喽。咨询者想要进一步了解专业知识的时候，才该去找专家。可以让萝卜片看起来像鱼板、腌黄萝卜看起来像煎蛋卷，这就叫长者的智慧。」

她在讲什么？

呃，把萝卜切成薄片看起来会像鱼板？嗯，或许吧。虽然吃起来完全不一样。把腌黄萝卜当成煎蛋卷，这也太勉强了吧，共通点只有黄色不是吗？腌黄萝卜完全没有煎蛋卷的软嫩口感。

「原来如此，沙季同学不太擅长国语啊。」

「呃，是啊……」

「有段落语叫『长屋赏花』，你不妨听听看。我喜欢那个故事。啊，这个无关紧要。简单来说呢，就是我喜欢年轻人来找我咨询，但是不保证能提供有用建议的意思。」

「我可以回去了吗？」

「唉呀，别急。刚刚说过了吧？想知道专业知识就要找专家。而以你的烦恼来说呢，要找的专家应该是临床心理师。」

「临床心理师…… 意思是我该去身心科吗？」

「这点我也无法断言。所以，如果认为无法解决，我建议你乖乖找专家。接下来我是基于这样的前提，把我所想到的告诉你。」

工藤副教授以非常正经的语气说道。

「有种状态，叫做共依存。」

「共…… 依存，是吗？」

共依存──

在恋爱故事里常常讲得像是一种美学，不过实际上和药物成瘾、赌博成瘾一样是种麻烦的症状。

「共依存这种状态，就是指对于和特定对象的关系依存过度。」

「对关系依存过度的状态吗？」

我听了还是毫无头绪。对关系依存是什么意思啊？

「这种状态，据说最早是从酒精依存症与家人的关系中发现的。假设饮酒者有一位愿意为他牺牲奉献的亲属。为了酗酒者好，正常来说应该想办法让他停止喝酒对吧？」

「应该是。」

「那么，如果换成『为他准备好喝酒的钱』这种方式呢？」

我试着在脑中模拟听到的情境。

没钱买不了酒，但是有人给酒钱就能买酒，于是无法克制自己喝酒的欲望。

「我觉得这很难说得上是为他好。而且…… 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做出让这种依存关系继续下去的事呢？」

「让我们照顺序来看。酒精依存症患者是对酒精产生依存行为，这你懂吧？」

「嗯，算是。」

「难懂的部分在后面。我们假设酒精依存症患者为了摄取酒精，会对亲属过度索取酒钱。举例来说，丈夫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妻子是支援者，或者妻子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丈夫是支援者──哪种都行，我们先假定有这样的案例。」

「…… 好。」

「支援者即使为了挣酒钱而穷困到难以生活，依旧持续提供资金让酒精依存症患者喝酒。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因为，只要持续提供资金，对方就会继续依赖自己。」

「因为对方会继续依赖自己……？」

「也可以说，能让支援者感受到有人需要自己。」

「啊，这种说法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

有人来拜托自己会觉得心情好，这点我大概能了解。

我基本上不喜欢人家来拜托我，不过思考浅村同学的穿搭时很开心，也感觉到浅村同学需要这种我，这点确实没错。

「支援若在适当的范围内就不会是问题。弟弟找哥哥帮忙、后辈找前辈帮忙，什么都行，照顾这样的对象，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有人愿意来拜托自己，也会让人感到开心。」

「愿意听我诉说烦恼的老师也是吗？」

「唉呀。嗯，我这么说吧，天底下最大的快感是『只要展现肚子里的墨水就能赢得尊敬』。」

这种有点像是把自己当坏人的说法，应该是故意的吧。

「回归正题。但是支援超出限度时就会成为问题。自己的生活已经陷入困境，却还是为了得到对方依靠自己的快感而持续贡献酒钱，这种情况可以说支援者已经沉溺在『维持关系』这件事上头了。」

「意思是，实际上真的有这种关系？」

「似乎是，书上是这么写的。之前也说过，我的专业领域是伦理学，这是我把自己理解的部分吸收消化之后再转述给你听。」

「详情去问专家。」

「没错。毕竟就连是否真的处于依存状态我也无法判断。不过，理论我大致上算是了解。为了让对方继续依赖自己──为了持续这种状态，不惜毁掉自己的生活。本质和酒精依存症患者没两样吧？可以说是依存于『维持这种关系』。」

「依存于维持关系…… 虽然依存对象不同，但两边都是依存，而且彼此都无法主动停止这种状态，所以叫共依存，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因为两边都希望维持这种状态。对于酗酒者来说，酒钱一直要对方就会一直给，所以无法停止要钱；另一方面来说，支援者给的钱愈多，酗酒者就愈离不开酒，对支援者的依存度也会持续增加──于是两者的关系会持续下去，愈来愈稳固。」

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间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躯。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是彼此都陷进对方网中，纠缠不清，无法脱身。

「不过，这种情况的问题是对于维持关系做得太过头。也就是依靠对方的程度不适当。丈夫依靠妻子、妻子依靠丈夫，这没什么好非难的。」

我想到妈妈先前说过，现在有太一继父在，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休息。两人互相依靠，但我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什么问题。

「过犹不及。这句话是说，做得过头和做得不够都不妥。所以问题在于过度。喝酒要适可而止。」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共依存这个词为人所知以后，偶尔能在恋爱故事里看见。不过嘛，大多是假的共依存。」

「假的…… 吗？」

「我被书腰吸引，试着看了几本……」

「原来老师有看啊。」

真不知道这人是热心研究还是吃饱太闲？呃，还是说她喜欢恋爱故事？

「──看是看了，但我看的不是靠旁人的建议解决，就是干脆地破灭。」

「不合胃口吗？」

「很有趣喔。特别是其中一本，女主角很符合我的喜好。她的个性坏得很不错──不，这不是重点。没有人去看身心科，也没有人去心理咨商，不是一句建议简单解决就是连诊疗都没有就破灭，害得我看了头很痛。」

「有依存问题就该去找专家，是吗？」

「没错。我刚刚说了吧？这种事不该找村里的长老。如果一句建议能解决就不会酿成社会问题啦。唉，毕竟只是给年轻人看的恋爱故事加点调味料而已。」

「这样啊。」

「尚未成真的阶段可以给点建议。如果继续恶化，就要交给专家处理──以上是我的意见。然后，以你们的情况来看──」

我顿时回神。

对喔，本来是在讲我和浅村同学的事。

「缺乏家庭温暖而渴望爱情的人，有了恋爱对象之后，就会过度索求对方的爱──你不觉得这种事很有可能吗？」

我细细品味工藤副教授这番话。

过度索求对方的爱……

所谓的过度，也就是超出一般标准。

「什么范围叫一般标准，到什么地步才是过度？」

「外行人不会明白吧？何况这种事因人而异。喝多少酒才叫做适量，不也是要看人吗？」

「这……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令人头痛。

以前工藤老师说过，我可能是因为生父给予的爱不够，所以向就在身边的男性寻求缺少的爱情。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感到不足，才会有这种反应。

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脑袋绫濑沙季审判得出的结论闪过脑海。

这样啊。必须思考是否真的不够吗？

明明已经足够，却因为渴望更多而感到不足。也有这种可能性。

「你认为，绫濑沙季有过度渴望和浅村悠太的亲密接触吗？」

「…… 是『以高中生来说』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总之先把『像个高中生』一类的概念忘掉，这不过是统计学上的一种预估。严格说来，药物的适量也会随体格差异有所改变。药物的用量栏会写小孩子服用几颗、十五岁以上服用几颗对吧？但是如果到了十五岁，体格和体质还是和儿童时没两样呢？影响体内化学物质作用的，应该是物理与化学的法则，并非人的年龄。」

「也就是说，有『对于我来说的适量』？」

「就是这么回事。在精神方面也一样喔。就算大多数人的精神发育路子都差不多，也不能适用于每一个人──即便在建立社会规范时，这些案例只会当成统计学上的误差。如果长大成人以后，精神的某部分依旧尚未发育，处理那个部分时就必须将此人当成小孩子看待。」

我能够明白工藤副教授想表达的意思。成年人的肝脏能够分解酒精，但是酒精对于小孩子来说负担太大──从这种方向去思考就行了。

对我来说，和浅村悠太的亲密接触真的摄取过度了吗？

超量摄取的结果，导致我产生浅村悠太依存症，如果无法摄取就会感到郁闷、不安、失眠、集中力低落……？

不，慢着──

也可能刚好相反？

这种现象是升上三年级以后才有的。况且脑内审判也有提到，升上三年级以后亲密接触反而减少了。如果这是原因，代表有可能不是摄取过度，纯粹是不足。

「完全搞不懂……」

绫濑沙季陷入混乱。

「所以才说，要是情况真的不妙就去找专家。不过我觉得，在那之前要先认清现状。而且，如果是共依存，你一个人苦思也没用。」

我顿时惊觉。对喔，浅村同学也是。

「浅村同学也处于共依存状态的可能性？可、可是，感觉他没有我…… 呃…… 那么渴望…… 因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眼前的女性。

工藤副教授拿起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她跷起修长的腿，将白袍当成斗蓬套在身上，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简直像是西方的王公贵族之类的。鼻梁挺拔、五官端正，睫毛很长。我现在才发现，如果不管刚刚躺在地上而乱翘的头发，这位副教授其实是个美女。

虽然这人用茶包喝玉露。

空杯子放到茶碟上的清脆声音响起。

「这就是可疑之处。」

「唉？」

「想想看。为什么一个高中男生得到你这种美女的青睐，却能始终表现得这么有分寸？」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令我很困惑。美、美女是指我吗？

「标准的高中男生啊，和发情期的猴子没两样喔。」

猴、猴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你主动，所以他不需要采取主动的意思。看样子，这位浅村悠太同学并不是会积极与陌生人交流的那一类。」

我试着回想浅村同学的言行举止。

「但是，他很擅长接待客人耶。」

「这算不上反驳。因为对方终究只是客人，被讨厌也没差。」

这点我倒是没想过。

「擅长接待客人的人分成两种。第一种，能够享受与他人的互动，包含失败在内。另外一种，即使关系建立失败也不会受伤害，所以能够放胆去做。」

「意思是，浅村同学属于后者？」

「就我所听到的来说像是后者。毕竟他朋友很少吧？」

「唔。」

说、说不定真是这样。除了常提到的丸同学之外，他看起来没有比较亲密的朋友。而且，也看不出有特别想要结交朋友的样子。虽然我自己也一样，所以先前都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仔细一想，就算是那位漂亮的读卖前辈，也没见过他积极上前搭话，总是前辈调侃他。尽管对我来说正好，因此之前都没特别去思考这点就是了。

「想要接近心仪的对象，这是种很自然的发展。不过，『主动接近』这种行为，对他来说会不会是种压力呢？」

「主动接近我是种压力……」

「浅村悠太这个人，对于不想破坏彼此关系的对象无法积极采取行动，所以他不愿改变这种『由你主动』的关系，即使你因此过度摄取浅村悠太也一样。一旦由他主动，他就有责任。他应该会产生『必须自我克制』的心理。因为由你主导，他只是随波逐流。不过，这样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正好。这不是很典型的共依存吗？」

唔唔。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可以说完全出乎意料。

不过，没想到追求独立生活的自己，居然会陷入「共依存」这种状态。我不觉得追求爱情有错，也肯定和浅村同学之间的感情是种幸福。但是，没想到渴望过度满足也会造成问题…… 人际关系为什么这么难呢？

「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说过好几次，真的不妙就去找专家。在这个前提下，我给的建议是……」

工藤教授从沙发上起身。

她就这么绕过桌子──像个杀手一样来到我背后，手撑在椅背上。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背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我面前。手里有样东西。

镜子。

那件伦理学用不到的白袍原来不是单纯穿在身上，口袋里还装了手机、镜子一类的东西啊？

这人果然是个怪胎。

那面小镜子上只映出我的眼睛。

「看清楚。」

镜中的绫濑沙季盯着我看。

「眼袋很重喔。」

呜……

眼睛下方有连淡妆都遮不住的眼袋。

这么一看就一清二楚。这是那个…… 每天都为了准备考试而念书到很晚……

「去睡觉。先好好睡一觉，剩下的全都等睡饱再说。」

「好……」

工藤杀手再度绕过桌子变回工藤副教授。她看着已经空了的茶杯，露出有点哀伤的表情，然后拿起洋芋片。咬了一口。

「唔唔，和刚开封时相比果然软了点。」

讲完这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她又像要补充对于洋芋片的感想般说道：

「起床之后，和浅村悠太谈一谈，重新找出适合彼此关系的距离。如果有必要就找父母一起谈。要是还不能解决──」

「就去找专家，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嗯，一切都等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说。」

话就说到这里。最后没多补一句「加油吧」，很符合这位老师的风格。

我从沙发上起身。

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雨…… 会不会下啊？」

「保险起见，借你一把伞吧。」

「不用啦，不好意思。看起来只要马上回去就能避开，而且伞借了之后要还也不容易。」

「交给读卖同学就好。反正你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嘛。你想在这种时候感冒，让事情变得更严重吗？」

「呜…… 请借我一把伞。」

走出大学校门时，妈妈用 LINE 传了讯息过来。

太一继父临时有会议要开，希望我能准备晚饭。

我回传「了解」，然后把超市放进回家路线里。

没下雨。

抵达公寓时，太阳已经快要完全下山。我回到房间，随便拿了件衣服换，然后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回想今天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到睁开眼睛，已经是浅村同学结束打工要回家的时间了。

我连忙冲进厨房。

可能因为睡了个好觉吧，感觉脑中的迷雾稍微散去了些。

「马上就要…… 满一年了吧？」

晚餐时，我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浅村同学立刻明白，是从我和妈妈来到这个家以后算起。

我们怀念地聊起刚认识那时的事。

然后他先一步坦白。升上三年级后，他的集中力也开始下滑，因此成绩退步，而且后悔之前都没有想到要找我商量。

「我也一样。」

听完之后，我这么表示。

我也一样害怕磨合。

然后我告诉他，今天放学后自己大胆地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针对最近状况不佳一事找工藤副教授咨询。

「我希望你也听听我所听到的那些，然后和我一起思考。」

接着，我谈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

尽管很长，浅村同学依旧很有耐心地听完。

说完之后，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

各自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浅村同学先开了口。

「真是刺耳啊……」

「咦？」

「『浅村悠太这个人对于不想破坏彼此关系的对象无法积极采取行动』那段。」

「啊，抱、抱歉。」

我把工藤教授讲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不过仔细一想，这种话很失礼。

「不，不用道歉。毕竟她没说错。」

「是…… 这样吗？」

「我不认为自己能让对方一直喜欢我。」

浅村同学垂下头，这么说道。

「这…… 是因为你妈妈那件事吗？」

「应该吧。就算是那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是和老爸感情很好。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却变得对老爸做任何事都有意见了。」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在我看来，老爸的态度并没有改变。既然如此，那么老爸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一想到这里，就让我不晓得该怎么接近不愿毁掉彼此关系的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别建立什么密切关系还乐得轻松。」

「这…… 可是，这样很可惜耶。想想看，你和丸同学很要好对吧？还是说，你觉得这段关系迟早会毁掉？」

「或许会。」

听到他挤出这句话，令我一阵心痛。

「这……」

「我很害怕，害怕被人家讨厌。与其毁掉彼此的关系，倒不如别交朋友也别交女友──我想这才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尽可能和别人保持距离，不愿积极行动。可是，如果这样对你造成了不良影响…… 我该怎么办才好？」

「冷静点，浅村同学。」

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上面，然后轻拍他的手背。

「必须道歉的人，其实是我。」

「你吗？」

「我想，我也和你一样。只是采取的行动相反而已。因为对彼此之间的感情没有信心，才会想黏着你。」

「原来是这样。」

「我太主动，你太被动。不过，我想这只是现象相反，恐怕我们两个都疏于和对方磨合。」

「适当的距离感啊…… 总觉得和去新加坡时没什么差别耶。」

我摇摇头。

没这回事。我希望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二年级时我们的关系相当稳定。而且后来的互相告白我也不后悔。」

「这点我也一样。」

真高兴听到这句话。这让我放下了心头大石。

「还有，我们在二月底新加坡旅行时讲好了吧？要保持自然。」

浅村同学点点头。

「但是，升上三年级的我们成了同班同学。虽然我很开心就是了。在始业式那一天，我说在学校的相处要维持在同班同学的范围内。」

对，我想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提议的人是我。」

我静静摇头。

「不，没多想就答应的我也一样。唉，不该只是同班同学的我们表现得像同班同学，这样算是自然吗？」

「这么说…… 也对。嗯，或许不太自然。」

但是，又该怎么做才算自然？这正是困难之处。

这样仔细检讨之后就会发现──

真要说起来，我和浅村同学都不曾对「同学之间的自然相处是什么样子」做过磨合。

结果，就是我们在学校的举止变得很奇妙。

不看对方。

也不和对方说话。

呃，不是互相讨厌才会这样吗？

不自然过头了。

「这两个月，我们就连早安和再见都没道过喔。」

「别说了。我刚刚才发现这样到底有多么不自然。」

「而且，明知道妈妈和太一继父在家，却还是接吻、拥抱、抱在一起睡觉…… 这样算是自然吗？」

浅村同学整个人趴在桌上。我懂他的心情。我也很想立刻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他猛然抬起头。

我不禁缩了一下。

不过，浅村同学并不是要吓我。

「真糟啊……」

他轻声嘀咕。

「我们这段时间的行为，是不是很怪啊？」

「应该是。虽然先前都没注意到。」

「我想也是。虽然先前没注意到。可是，我们的关系要怎么修正才好？」

「我有个主意。」

回顾这半年之后，我想到一件事。

「还记得我喊过你『哥哥』吗？」

我这么一说，浅村同学便微微低下头。看见他的表情，我的心就像被刺扎到似的闪过一阵痛楚。

「嗯。呃，去年的…… 夏天？」

他语带苦涩。

「对…… 去泳池之后，所以是夏天。」

为了封住对他的感情，我故意这么称呼，要让自己意识到他是哥哥。

结果──

「那么做到头来成了反效果，反而更让我意识到你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是你的手机啊。」

「咦？」

我起先不知道浅村同学在说什么，然后他把某个用到手机的实验告诉我。

那似乎是个「手机距离愈近，就愈容易因为手机分心」的实验。为了忽视眼前的东西，人脑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要刻意把他排除在恋爱对象之外，反而更容易想到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也就表示称呼能够对人的意识造成影响吧？」

我这么说完，浅村同学立刻点头。

「想要适当的距离，就需要选择适当的称呼。」

「嗯。我的脑袋似乎把『哥哥』翻译为『绝对不能喜欢上的人』。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很痛苦。」

「代表那不是个好称呼。」

我点头。

「现在的问题，大致上可以分成两个。在学校时彼此的距离远得不自然，以及在家里时距离近得不自然。」

「两者都很麻烦呢。」

「我觉得，我们是否形成共依存关系，等到试着维持适当的距离感之后再判断也不迟。」

浅村同学点点头。

「唉，情侣之间会怎么称呼彼此啊？」

「这…… 要看人吧？不过嘛，用名字称呼的应该比较多。」

像这样立刻就想要用逻辑解释，也是他的风格吧。不过，开始理性分析之后，浅村同学先前那种带有迷惘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开始陈述他的理论。

「在我看来，用名字称呼，表示将对方当成一个有独立自我的个体。姓氏代表所属的血缘集团，名字则是个体的识别名称。毕竟恋爱的对象不是家庭，而是个人。」

「这么说…… 也有道理。」

至少在现代日本是这样。结婚不是嫁给家庭。当然，这是指在理想情况下应该要这样。

而我也同意浅村同学的看法。冬天拜访浅村同学老家时，就有这种感觉。啊，在这里的人全都是「浅村」呢。所以喊出「浅村」时，恐怕大家都会转头吧。

好多浅村。

不过，我想要以适当距离交往的对象是浅村悠太。

「如果是这样，那么要自然地表现得像一对情侣，就不会喊『浅村同学』，而该喊『悠……』呃，『悠太同学』才对。」

「以我来说，大概就是『沙季同学』吧。」

明明已经被人家喊过许多次，但是他一说出「沙季」这个名字，就让我心里轻飘飘的，感觉好温暖。只不过让他用名字称呼，居然就这么──

先前的心情不晓得上哪儿去了？此刻的我大概是在傻笑吧。

我轻咳一声后才开口。

「在学校必须缩短距离，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先以这点为目标。你觉得怎样？」

「说的也是。反正…… 在学校也有人用名字称呼女生。」

「咦，有这种人吗？」

「有…… 是有啦。这样啊，你没注意到。」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再次让我体会到自己对于别人的言行是多么地不在意。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能管好自己，周围的人怎样都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 那么，得制造一个用名字称呼彼此的机会才行。要是明天立刻改变称呼，也会显得不自然。」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这回换成浅村同学说出这句话了。

「那是……」

「我回顾这次的状况之后，有所反省。我明明做不到，却一直想要自己解决。应该多找别人帮忙才对，就像你找上大学教授那样。」

浅村同学说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想我也一样。要是写着联络方式的那张纸没留在书包里，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特地去查出来再这么做。」

「假如换成我，或许连那张纸都不会去找。但是，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有个这种时候或许能提供协助的人选，打算向他请教怎么自然地用名字称呼女生。」

「了解。那么，那部分就拜托你了。如此一来，就剩下在家里的举止…… 距离得稍微远一点才行对吧？要不然，我在家里会想要和你有更多更多的亲密接触。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要再一次喊你『哥哥』。」

「这…… 为什么？」

「『哥哥』、『妹妹』，是针对立场的称呼吧？我想，这么做有助于把自己的处境客观化。不过……」

接下来才是重点。

「如果只有这样，感觉就像在否定我们的这一年。这种念头本身就可能带来另一种压力。」

「我大概也一样。一回想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就觉得很可能带来压力。不过，那该怎么办？」

「所以说，我想了个比名字疏远一点，但是比哥哥亲近一点的称呼。」

希望浅村同学能接受这个提议。

「『悠太哥』怎样？」

听到我的提议，浅村同学想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可是，那我又该怎么喊呢？按照工藤老师的说法，我的问题在于无法对不愿破坏关系的对象积极行动，对吧？换句话说，我和你相处时必须更主动…… 呃，不是不愿意啦。」

「我知道。但既然我把距离拉远，那么浅村同学──悠太哥想必能自己找出适当的距离感后主动接近，所以不会有问题。」

「我没什么自信耶。」

「要靠练习，对吧？悠太哥。」

浅村同学叹了口气后抬起头，无奈地耸肩。

「我知道了啦，绫──沙季。」

「唔。」

「唉？」

「没、没事。」

原本以为后面会加个称谓，突然直呼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暧昧地笑了笑蒙混过去。

心里小鹿乱撞。

之后，我们继续吃饭。

还谈到彼此将来的展望。

结论是，对于就业依旧只有个模糊的想像，总之先努力考上大学。

为此，那种太令人惬意的过度亲密接触要停下来，以我们原本当成理想的关系为目标。

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原先的郁闷似乎都散去了。

从明天起，我在学校是女友，在家里是妹妹。

新的义妹生活即将开始。

请多指教喽，悠太哥。

6 月 7 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六月七日这一天，对于我们家──浅村家与原绫濑家来说，是比国定假日更重要的特别日子。当然不会有特别为我们把这天设定为假日的方便月历，但是对我们家来说，至少这天重要到父母都会挪出相聚的时间。

同居满一年的纪念日。

亚季子小姐以及成为无血缘妹妹的绫濑同学，就在一年前的今天搬进我和老爸生活的家。

不过，虽说是纪念日，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动。除了一家四口到齐这点之外，是个和往常一样的早晨。起床后在餐桌旁所见到的绫濑同学，已经洗过脸化完妆做好上学准备。亚季子小姐做的早餐也和上周一一样，是美味的日式早餐。

我在闻得到烤鱼香味的餐桌前坐下。

旁边是绫濑同学。正面是老爸。老爸旁边是亚季子小姐。

这是一家四口的固定位置。没错，只是坐在一个以家人来说极为自然的位置。

姑且不论能否放松，至少不至于让人紧张或心慌。

最近这段时间，我太过在意绫濑同学了。

我感觉自己成了某种暧昧的气体，会在她的影响下自动有所变化。整个人仿佛在飘，即使想着地也只会变成在空中游泳，失重的感觉令我十分焦虑。

不过，已经没事了。

即使感觉到绫濑同学就在身旁，我也能保持冷静，思绪和视野都很清晰，就连眼前的烤鲭鱼看起来都生机盎然。

「可以帮忙拿个酱油吗──沙季。」

「嗯。来，请用──悠太哥。」

还是有些卡。即使如此，我们对彼此的称呼依旧已经比上周要顺得多了。

以前会在父母面前用「哥哥」称呼我的绫濑同学先不提，我的「沙季」一开始非常僵硬，持续练习了好几天才总算比较像样。

老爸没有爆笑出声，亚季子小姐的笑容显然也是出于欣慰。

「你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比去年和缓不少，看来相处很融洽，真是太好了。」

「都过一年了嘛。」

亚季子小姐松了口气，绫濑同学则是若无其事地给了她回应。

不过说是靠时间解决，却也经历了一番实在太过拖泥带水的缓慢变化，才走到现在这一步。要到了事后回头，才能用一句「都过一年了嘛」来总结。至少，对于不晓得我们直到最近都还在摸索适当距离的父母而言，这句总结就够了。

「不过，如果觉得现在的环境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尽管说。毕竟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为你们准备一个良好的环境。」

「…… 是指定期考试？」

「啊，这个嘛…… 那个…… 因为你们这次状况似乎不太好嘛。」

老爸吞吞吐吐地说道。

想来他是顾虑到我们的心情，怕谈到这种话题会对考生造成压力吧。

「不用担心啦。原因我们很清楚。」

「是这样吗？」

「嗯。像是意识到大考、新学期新环境之类的，让我们没办法专心面对学校的定期考试。当然，我们也没想要把它当成维持现状的借口。只要晓得原因，下次就能修正。」

我没说谎。

说得更精确一点，其实是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差点陷入共依存状态，导致集中力低落。不过这点目前还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沙季也是这么说的。」

「嗯…… 你们不用担心。」

「这样啊。既然你们两个说没问题，那我相信你们。」

「呵呵，对不对，我说过了吧？」

老爸显得有点泄气。亚季子小姐摸了摸他的肩膀，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我和绫濑同学面面相觑，亚季子小姐就像个打小报告的小学生一样，淘气地说道：

「太一他啊，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在没自觉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带给你们压力。」

「亚、亚季子。你怎么讲出来啦？」

「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不用隐瞒嘛。而且和接下来要谈的事也有关啊。」

「这个嘛…… 也对。嗯，确实是这样。」

接下来要谈的事？

「我们之前很担心，怕你们状况不佳是我们害的。我们常常因为工作不在家，虽然最近分担了比较多家事，不过让你们把时间花在家事和做饭上也是事实。我们在想，如果是一般家庭，说不定能整顿出一个更能专心念书的环境。」

「根本──」

「没这回事。没有。绝对。」

兄妹两人同时出言否定。

「现在已经够好了，要求更多会遭天谴的。」

「呵呵。对吧，太一。两个孩子很可靠的，没问题。」

「哈哈。这样啊，这么说也对。唉呀，这下搞得好像我不信任你们两个一样，抱歉啦。」

有绫濑同学缓颊，又有亚季子小姐安抚，老爸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老爸虽然在笑，不过这对他来说应该关系重大，就连我也大概猜得出来。

明明自认为做得很好，发现时感情却已经毁于一旦。明明只是为了家庭才会全心投入眼前的工作，人家却把自己当成万恶的根源。

这段已经随着再婚淡去的记忆，恐怕还沉淀在老爸心底深处，成了一道无法抹消的阴影。

所以他才会连家人──我和绫濑同学的些许不对劲都能感受到，为我们操心。

反过来说，只不过像这样稍微磨合一下就能让老爸松口气，我想这正是他已经走出心灵创伤、得到幸福的证据。

…… 怪了？这么说来，重点是这个吗？

亚季子小姐刚才说：「和接下来要谈的事也有关。」

「呃，你们很担心这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要谈什么？」

「啊，对对对。那个啊。」

我这么一问，老爸便探出身子说道。

「这个周末，我打算利用六日来一趟旅行。」

「咦？四个人一起去吗？」

「不是。呃～抱歉喽。我也很想四人同行，不过这一次……」

「要和妈妈两个人去。毕竟是结婚纪念日嘛。」

看见老爸吞吞吐吐的模样，绫濑同学苦笑着伸出援手。

啊，原来如此。

这个家庭组成至今过了一年，也就表示浅村太一、绫濑亚季子的婚姻生活刚好满一年。

「虽然庆祝得稍微晚了点，但我们想好好纪念这个日子。不过，悠太和沙季正为课业而烦恼，太一一直担心在这时谈这个话题会显得很不识相。」

「喔，所以才说有关…… 什么嘛，老爸原来你也懂得为人着想啊？」

「悠太，你是不是看不起爸爸啊？」

「我很尊敬你的神经能这么粗喔。」

「哇，居然讲这种话。你听到了吗，亚季子。悠太他每次都这样！」

「呵呵。」

正因为距离够近，儿子才能这样调侃，父亲则是故意夸张地表示不满。母亲见状不禁笑了出来，妹妹则是无奈地苦笑。

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家庭。

脑袋里非常自然地浮现这个感想。

绫濑同学想必也一样。我看向旁边与我视线相交的她面带微笑。我能肯定，对于父母的提议，她的回答和我一样。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可以啊，你们好好享受旅行吧。」

仔细一想，这一年来，这对夫妻始终在为我们──为孩子着想。能悠闲过两人时间的机会实在不多。

正因为夫妻都在工作，而且平常的作息不一致，所以希望好歹每年的纪念日让两人共度。

这是我和绫濑同学对于父母的心意，没有半点虚假。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好好放松喽。」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看见这对幸福的夫妻，我，还有绫濑同学，相信我们给了正确的答复──直到我们听见亚季子小姐的下一句话为止。

「周末只有你们两个在家，门窗要记得关好喔。我们会留下足够的钱，随你们高兴怎么用。如果没时间做饭可以去外面吃，想自己做也行。要留下来当零用钱也可以喔。」

这声「咦」是出自我还是绫濑同学，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恐怕是我们两个同时出声吧。

父母不在的周末。

虽然我们已经度过好几个双亲不在的夜晚，他们绝对不会回来的日子却几乎不曾出现。

我咽下口水。

在学校要更接近、在家里要稍微远一点。

我们将以「寻找适当的距离」展开新的义妹生活──情侣般的兄妹生活。这个周末，说不定就是我们的第一道试炼。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 8 集。我是 YouTube 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由于家庭破碎而下意识渴求爱情的两人，成为无血缘兄妹之后逐渐心意相通，在恋爱中一同成长。相识至今过了一年。两人周围的景色虽然和去年相似，却有明显的不同…… 本集就是这样的内容。

本作和一般所谓的恋爱故事不同，被称为恋爱生活小说，也就是「我们会聚焦在悠太和沙季两人的人生喔」的意思。人生过了一年，风景会有所不同，人际关系同样会出现微小但确实的变化。理所当然地，悠太和沙季周围的环境也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与去年不一样的故事在等待他们。

到了这一集，两人升上了三年级，也开始听得到担心作品完结的声音。确实，以「高中生的恋爱故事」来说进展稳定，可说已经来到就算看见终点也不足为奇的位置。但是，本作是恋爱生活小说，该描写的重点，是他们两人的人生，如果不填满人生中所有的欠缺之处，到达不会再有所成长、有所变化的阶段，就不会完结。要到那一刻，还有许多人生路要走。

想来这会是一部很长很长的故事，希望各位读者能够见证悠太与沙季的人生到最后。

那么，以下是谢辞。插画 Hiten 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 YouTube 版工作人员、责编 O 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

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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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