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浅村悠太

即使在一亿人里找不到心意相通的对象，也一定能在七十七亿人里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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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终于散去的 2 月 12 日，星期五早晨。

就在我以冻僵的手打开鞋柜准备换上室内鞋时，有人向我搭话。

「早安，浅村。」

回头一看，我的朋友丸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丸，早安。今天没晨练吗？」

「起雾所以改成室内练习，提前结束啦。不过，你果然没有半点犹豫呢。」

「咦？」

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的我，当场愣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就和平常一样，毫不在意地打开了鞋柜呢。」

「当然要开吧？」

「如果是平日的话。不过…… 你瞧。」

丸所看的方向，站着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我发现，他在打开鞋柜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打开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的 2 月 14 日是星期日吧？」

「啊～原来如此。」

2 月 14 日是个重要的节日，这点我当然晓得。

情人节。

在基督教圈子里，似乎会在这天送礼物给重视的对象，这个习俗也传来日本。不知为何，传到日本时却被定义为女性送巧克力给男性的日子。近年这方面的规矩似乎变得比较宽松（或者该说恢复原貌），就连日本也开始有人单纯将这天当成送礼给亲友的日子，不问彼此的性别或有无恋爱关系。

既然周日不到校，那么要送情人节巧克力，也就只能是周五或周一了吧。

「鞋柜里或许会有情人节巧克力，所以打开时照理说会在意，是吧？然后呢，我毫不在乎地直接打开鞋柜……」

「就是这么回事啦。」

「不过啊，真的会有人把巧克力放进鞋柜吗？」

至少在我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在鞋柜里发现巧克力的印象，也没听过身边有任何人碰过这种事。现实不是创作，在卫生观念发达的现代要赠送食品，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放在鞋柜里。高中男生鞋柜的卫生状况更是糟糕透顶。如果放的是信或许还有点可能。

「这么说的确没错，不过浅村啊，像你这种从卫生观念去设想情人节实际状况的思维，可不怎么普遍喔。」

「是…… 这样吗？」

「一般来说，即使心知肚明也还是会怀抱一丝希望。就算抱持着『应该会有…… 不，一定会有女生喜欢我』的念头也不奇怪。」

「这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高中男生。所以这并不奇怪。」

「你这是诡辩吧。」

大概是因为走到教室的途中都在聊这些吧，我下意识地环顾周围。

想确认教室里的气氛是否和平常有所不同。

以结论来说，可能因为水星高中注重升学，所以浮躁的情绪不算明显，没什么学生露骨地聊情人节话题。

不过，一整天下来，还是能看见女生在午休时间互送友情巧克力、女性朋友多的男生收到巧克力等景象。

反过来说，班上许多人都知道他们有在交往的男女，倒是意外地没在教室里送巧克力。

这是为什么呢？

告知放学的钟声响起，坐在我前面的丸转过头。

「怎么啦，浅村？你今天的表情有点怪喔。」

「有点怪…… 居然会让坐在前面的人这么讲，我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啊？」

「哲学家的表情。」

我又不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尼采或沙特。

而且，我也没那么多烦恼。

「没思考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早上我们不是聊到情人节话题吗？」

「你不像是会因为没收到巧克力就闹脾气的人。」

「那种事我不在意。我只是在想，就连那些公认的情侣，也没有当着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送巧克力耶。」

听到我这么说，丸显得很傻眼。

「浅村啊，你有没有自觉到，这几句话透露出你的深层心理认为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哪有这回──」

话说到一半，我的脑海就浮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脸。

也对。说到我近来最常见到的恩爱男女，就是他们了。

「──或许是。」

「喂喂喂，浅村，你认识的情侣会一找到机会就在人前拥抱或接吻吗？」

「没见过他们光明正大这么做就是了。不过就算真的有，我也不会惊讶。」

虽然不晓得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约会时会不会光明正大在路上接吻，不过挽手臂散步之类的倒是不足为奇──尽管以儿子的立场来说，我实在不太愿意去想像这种画面。

「你是不是洋片看太多啦？真要说起来，还在读高中的男女光是并肩而行就会有人起哄啦。那么明显的亲密接触，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害羞吧。」

「害羞…… 啊，对喔。」

我自己和绫濑同学没这么做，会不会也是因为不好意思呢？

感觉有可能，但又觉得理由不太一样。

我突然想起新年在老爸家乡发生的事。

对祖父表明自己的意见之后，我回到房间钻进被窝里，接着绫濑同学把手放到我背上，对我说：「谢谢你，悠太。」

对于绫濑同学成为妹妹一事，我没有任何不满。没错，得知自己在祖父面前大放厥词被听到，尽管有点不好意思，我却也很高兴能够让她知道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

即使担心被亲戚看见、即使老爸他们随时有可能从大广间回来，绫濑同学依旧来到身边碰触我、对我说了那句话，让我感受到她的心意。

虽然说，到头来绫濑同学没再多说什么就回到自己的被窝，要在心头小鹿乱撞的情况下睡着依旧费了我好一番力气。

即使可能被看见，也要在极为接近的距离碰触彼此。我在想，绫濑同学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尽管这不像她的作风，同时却也让我感受到光明正大碰触彼此所带来的喜悦。

深层心理。丸提到的词，在我的胸口盘旋不去。难道说，我的心底深处，希望就算在人前也能毫无顾忌地亲密接触？而且，表面上还是会感到害羞？

「浅村，有人来找你喽。」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起头来。

走廊上有个女生探头往教室里看。

是绫濑同学的朋友，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同学。她向我招手，于是我和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丸道别，然后走出教室。

「奈良坂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过来这里。」

我被带到楼层边缘，没什么人用的楼梯底下的仓库前。

绫濑同学在那里等待。

「从昨天开始，真绫就吵着要和我一起在学校把东西拿给你。」

「拿给我…… 是指？」

把我带来这里的奈良坂同学，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也不希望只有我在学校把东西拿给你惹来妹妹的嫉妒吧？来，这个！」

接过她先前藏在背后的小包裹，我才明白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这是情人节礼物喔～」

「我是这个。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绫濑同学也拿了个小包裹给我。

不在家里交给我，特地带来学校？虽然脑袋里还是会闪过这种念头，不过她应该是招架不住奈良坂同学的要求吧。

「呃…… 谢谢。」

虽然这种礼物会令人犹豫是否该当场拆开，不过某些情况下有所回应比较能让送礼者开心。所以我姑且问了一声。

「可以拆吗？」

「行啊～放心，里面没有什么情书啦。」

奈良坂同学点点头这么说道。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我先拆奈良坂同学的。」

奈良坂同学送的，是市面上那种看包装就会联想到情人节送礼用的巧克力。

甜度偏低，包装上还特地写了个大大的「人情」。

「没有误解余地，不折不扣的人情巧克力喔～」

「谢谢。标示得一清二楚的人情，让我可以不带任何误解地安心收下。」

「对吧？我真了不起！」

接着我拆开绫濑同学送的。

一拆开就看得出不是一般市面上卖的那种，而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手做巧克力。正确说来是松露巧克力，所以或许该称为巧克力糖果。表面还撒上了茶色的片状物体。

「你特地为我做的啊。」

「好棒喔～沙季，这个很费工吧～法式薄饼脆片（Feuillantine）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怎么可能？市面上就有卖这种状态的，我只是撒上去而已。」

「喔～」

「你们说 Fe…… 什么？」

「Feuillantine，就是这些撒在圆形巧克力上的东西，商标名称有很多种就是了。把可丽饼的面团弄得很～薄很薄再烤，然后弄得很～碎很碎。」

「原来如此。类似把硬煎饼压碎那样啊。」

「唔、嗯……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这么一讲，情人节的浪漫气氛瞬间就被老奶奶的朴素茶点盖掉啦，所以拜托别这么说。做得真好耶～」

「该不会，昨天晚上厨房灯亮着就是因为这个？」

「嗯…… 是啊。这点小礼物，兄妹之间也是会送的吧？」

虽然绫濑同学这么表示，不过我很难判断这话是真是假。说穿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亲手做的巧克力，所以我不知道一般来说这么做是出于怎样的感情。

更何况，从奈良坂同学的反应看来，应该费了不少工夫。

「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依旧别过了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奈良坂同学瞄了她一眼，小声对我说道：

「不错嘛，浅村同学。该不会，你意外地是个很强势的肉食男？」

「呃，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收到人家花心思做的巧克力就要被当成肉食男啊？我实在搞不懂奈良坂同学的思考模式。

「你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在说沙季你很努力。不过嘛，有个浅村同学这样的哥哥，我想妹妹自然也得好好努力喽～」

「我又不是因为浅村同学才……」

「是～吗～唉，也罢。嗯。那么，任务算是达成啦！没事了，你可以回去喽，哥哥！」

「是是是。」

「那么，浅村同学，晚点见。」

绫濑同学说着就转身快步离去，很符合她的风格。被丢下的奈良坂同学，则是在离开之前又跑了回来。

「马上就要校外教学了呢。」

没搞懂奈良坂同学这句话用意何在的我，只能轻轻点头。

「我会帮忙你们，让你们能一起逛！」

「咦？一起？」

「和沙季分开会寂寞对吧？」

「没、没关系，不用那么费心。」

「别客气啦～你是第一次和可爱的妹妹一起旅行吧？」

关于一起旅行这点，虽然回老爸家乡时已经实现，但如果提起这件事，恐怕很难避开和绫濑同学之间额外发生的种种。看奈良坂同学笑嘻嘻的模样，让我有点担心她是否已经注意到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有所变化。

尽管应该有勉强蒙混过去，不过她们离开之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冬天还满身大汗，显然刚刚相当焦虑。同时，我注意到自己并不排斥奈良坂同学的调侃，反而有点高兴，或者该说心痒。

这也就是说，我心中的喜悦之情压过了害羞。如果是这样，那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克制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亲密接触？

离开楼梯下方之前，我试着拿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进嘴里。

先是表面脆片的酥脆口感，接着巧克力渐渐在口中融化。

甜味从舌尖向外蔓延。

2 月 14 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早上，八点七分。

由于是周日，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了一点。

从窗外斜向洒进来的阳光，照得洗手台的水龙头闪闪发亮。我忍着呵欠，将水龙头握把转到「暖」那一侧后往上提。

我跺了跺接触冰冷地板的赤脚，用逐渐变温暖的水清洗睡意惺忪的脸。

然后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道了声早安。

「早安，悠太。」

「早呵～悠太。」

老爸他们显得很悠哉。亚季子小姐似乎还有点想睡。

两人好像都吃过了，餐桌上摆着我和另一人的早饭，都用保鲜膜包着。菜色是渐渐成为浅村家常态的组合，火腿蛋、沙拉、味噌汤。主食是吐司，但老爸超爱亚季子小姐的味噌汤，因此形成这种奇妙的搭配。习惯之后觉得反正好吃就行了。

「怪了？绫濑同学她──」

「还在睡喔。」

「会不会是用功到很晚啊……」

或许等她醒来一起吃比较好。毕竟一个人吃饭也不怎么香。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起床，你就先吃吧。」

「这样啊。那么…… 我开动了。」

「我这就帮你热味噌汤喔。」

「谢谢。」

我将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用微波炉稍微热一下盘子里的火腿蛋并拿掉保鲜膜，再端着火腿蛋和刚烤好的吐司坐回平常的位置。最后接过人家帮我热好的味噌汤。

「那孩子啊，甚至在起居室打瞌睡呢。当时她还戴着耳机，就连我下班回家都没注意到。」

我一边咬着吐司，一边听亚季子小姐讲绫濑同学昨晚的状况。

从事调酒师工作的亚季子小姐就算提早下班，到家时也已过了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用功到这么晚？

当时她似乎戴着耳机，还抱着摊开的英语教科书。几天后就是校外教学，这个时期活动接连不断，很难抽出足够的时间念书。不过，当下我单纯只觉得她好认真。

绫濑同学会在起居室睡着，相当罕见。考虑到先前她就算待在家里也不会这么松懈，想来这表示她多少比较信任我们了吧。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再婚，她们母女搬来这个家，已经八个月了。我也很高兴看见她习惯自己是家里的一分子。嗯，反正我吃慢一点，她应该来得及起床吧。

「我开动了。」

先把酱油滴到火腿蛋上面，再用筷子把火腿蛋夹到吐司上。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蛋放到面包中央，避免弄破蛋黄。

像这样准备完毕后，就从边缘慢慢地咬起。

一路咬到中央，理所当然会碰到上面的蛋黄，带有鸡蛋滋味的液体便和酥脆的面包一同入口。不让一丁点蛋黄滴落的吃法，正是这种搭配的美妙之处──

「悠太你的吃法，和太一一模一样呢。」

「噗！…… 咳、咳！」

「唉呀，糟糕。来，喝水喝水。」

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递来。

「谢、谢谢……」

「不客气。吃得太急会消化不良喔。」

亚季子小姐笑盈盈地在我对面坐下，以手托腮。

「呵呵。你们吃东西的模样，真的好像。」

「这、这样啊。」

尽管我毫无自觉，不过或许真是这样。虽然，我平常根本不会特别去观察老爸的吃相。

这时候，亚季子小姐突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今天是情人节呢～」

「呃…… 嗯。」

「所以说──来，这个！」

刚刚为了准备早餐而在餐桌附近走动时，我有注意到亚季子小姐平常坐的位置好像摆了什么东西…… 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亚季子小姐把它递给我。

仔细一看，上面缠着缎带，显然是礼物。

我诚惶诚恐地道谢。这大概就是世间所谓人情巧克力的最后一道防线──妈妈巧克力吧。

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体会到自己有了母亲。正当我再三打量包装时，起居室沙发传来老爸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呢……？」

老爸似乎还没收到。

不过，椅子上好像只有这一个。

亚季子小姐拉开放着给我那份巧克力的椅子，让老爸看见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同时「唉？」了一声。

「咦～」

听到老爸可怜兮兮的声音，亚季子小姐轻轻吐舌。

「呵呵，骗你的。有啦。」

说着，她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白色的方形盒子递给老爸。

老爸接过盒子放在腿上，然后兴冲冲地打开，里面是巧克力色的蛋糕。

「这是巧克力戚风蛋糕喔。」

「你特地为我做的呀？」

「难得的节日嘛，不享受一下岂不是很亏吗？甜度有好好控制，我想最近开始在意腰围的太一也可以安心把它吃完喔。」

「哈、哈哈哈。饶了我吧，别说出来嘛。」

被戳到痛处的老爸搔了搔鼻子。真是的，这个人怎么看都和所谓的大男人主义刚好相反，快要落在窝囊的边界上了。对他的评价因人而异。在我的亲生母亲看来不及格，但是在比我生母宽容的亚季子小姐眼里应该及格吧。虽然亚季子小姐感觉连分数都不会打。换句话说，对一个人的评价、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

不过，没想到亚季子小姐会配合老爸的口味亲手做蛋糕。这份体贴以及勇敢挑战新料理的态度，和绫濑同学实在很像。该说不愧是母女吗？

「我再帮你冲杯咖啡，顺便拿刀叉和盘子。」

「啊，那个我来就好。」

「谢谢你，太一。」

「要道谢的是我。情人节快乐，亚季子。」

「嗯，情人节快乐。」

两人深情对望，视线交融。简直就像巧克力一样。

我想起丸说的话。他问我，是不是觉得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确实是你侬我侬。虽然不是在外人面前，而是在家人面前。

我继续吃剩下的吐司，避免看向厨房。

补习班上午的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我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午饭。

一穿过眼前打开的自动门，便看见门旁显眼的架子上摆满了红色包装的物体。

从上到下都是情人节巧克力。

最上面摆着联名商品，合作对象是连我也听过的知名高级店（买一粒巧克力的花费能够买两三个饭团那种），一些年纪和我相当的女生围在那里。此时一名看似上班族的人插进去，硬是带走了底层装有五十个单粒包装巧克力的大袋子。大概是要拿到职场发吧。

我从柜子前通过，往店内深处移动。好啦，要吃什么呢？考虑到该为下周校外教学留点零用钱，短期内我希望节省一点。

既然如此──这个吧。

我从冷藏架上拿起一个盐味饭团，走向自助收银机。

接着老老实实排在一位高个子女生的后面。

「啊，我结完帐了，请…… 喔？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你。」

转过身来空出收银机的女生，正好是和我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的熟人。

「藤波同学。」

「真巧。啊，抱歉打扰你结帐了。」

「没关系。」

我扫完条码，以智能手机的行动支付软体付款，准备将饭团扔进挂在肩上的背包时犹豫了一下。

看见我有些迟疑，藤波同学开口了。

「要在补习班吃的话，我可以帮你拿。」

她顺手打开塑胶袋。

袋子里有几个三明治，还有面包、咖啡牛奶等。

「呃…… 谢谢。那么，袋子我来拿，可以借我装吗？」

「区区一个饭团重不到哪里去。不过嘛，如果这样能让你舒坦一点的话，就麻烦你喽。」

我把饭团丢进去，然后从藤波同学手里接过袋子。

我们就这样走出便利商店，回到补习班的休息室。休息室里挤满了同样要吃午餐的补习班学生。

找到空位之后，我们并肩坐下。

我拿出自己的份，随即把袋子还给藤波同学。

「谢谢。」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帮忙提。」

藤波同学将买的东西拿出来，接着仔细地将袋子折起来当成塑胶垫铺到桌上，再把三明治和咖啡牛奶摆上去。

或许是察觉到我直盯着瞧的视线了吧，她抬起头。

「喔，这单纯是我的习惯。吃完之后我会把它拿来当垃圾袋。」

「啊，抱歉。我不该盯着看的。」

「没关系没关系。话说回来，我有个纯粹基于好奇心的问题。呃，如果觉得很难回答可以当没听到。你刚刚要把盐味饭团放进背包时犹豫了一下，是怕食物在背包里被压扁吗？」

「喔…… 嗯，应该不太一样吧。虽然不晓得讲了你会不会明白就是了，其实我在书店打工。」

「原来如此？」

看她的表情，这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的「原来如此」。

「打工时，我偶尔会感受到压力。」

「好比说，接待顾客时遇到很烂的客人？」

「这个也包含在内，不过我个人最讨厌的还是偷窃。遗憾的是，不管我们多小心、准备多少对策，做这种事的家伙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店内不是还有监视摄影机吗？」

「『怀疑客人』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压力，因为这些客人原本对我们来说应该是很宝贵的存在。不过，开始打工后，人家有教我怎么分辨这种可疑人物。」

「喔？这种事还有诀窍啊？」

「我也是听前辈讲的，不确定是否普遍适用。前辈告诉我，目光不要离开那些拿着结实大背包的客人，还有包包没拉上就走进店里的客人。」

「像是运动背包之类的？」

藤波同学瞄了一眼我脚边的背包。

「没错。如果是塑胶袋之类的就看得见里面装什么，柔软到形状会随着内容物改变的袋子也能简单看出里面有什么。」

相对地，波士顿包或手提箱这种硬式提包，就算塞进一两本书，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如果有人拿着没拉上的包包走进店里，把书放进去之后才拉起来并离开原地，要看出有问题也很难。所以前辈才特别叮咛，一见到这种客人就要牢牢盯着。

不过，「怀疑他人」这种行为，本身就会为心灵带来沉重的负担，会慢慢侵蚀人的精神。

「喔，我懂了。就算已经付钱把东西买下，放进包包之后依旧看不出它到底结完帐了没有。当然，只要有拿收据就不会造成问题，然而就算没做坏事，依旧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用力点头。

「所以，要在店里把东西放进背包，会让我有点抗拒。但是只为了一个饭团就花钱买塑胶袋，感觉也不太对劲。」

没想到藤波同学会看穿我那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如果她没开口，我走出店门时大概会把饭团和收据都握在手里吧。

「能够理解。不过，没想到你午餐居然只吃这么一点。食量真小。」

「下周要校外教学，我只是先省点钱下来。」

「校外教学。挑在这么冷的时候啊。」

「时间……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学校似乎每年都办在这个时候。」

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普遍现象。

这么说来，国中时好像是办在三年级的夏初。可能因为水星高中以升学为重，判断办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会影响考试吧。

「要去哪里？京都那边吗？」

「新加坡。」

「居然要出国啊。」

听到她赞叹的声音，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这一带的都立学校，校外教学地点选在国外应该不算稀奇。

「有点羡慕耶。」

藤波同学就读的学校，似乎连校外教学都没有。

「不过嘛，就算我们学校有，我也不晓得会不会去。要是有这种钱，我大概会把它花在大学的学杂费上面吧。」

我还不至于迟钝到会说出「真辛苦啊」之类的话语表达同情之意。我敢打赌，藤波同学听到这种话也不会高兴。

她在这方面和绫濑同学很像。

「因为不甘心，所以要是进了大学之后手头变得比较宽裕，我一定要经常出国旅行。我想到处跑，与各式各样的人邂逅。」

「如果彼此能沟通，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在我看来，只要懂英语，这种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浅村同学不太擅长外语吗？」

「我对英语会话没什么自信啊……」

「真意外。你的成绩明明很好。」

我可不觉得背了一堆考试用的英语就能和人家对话，何况我平常没怎么碰听力教材。这么说来，亚季子小姐好像有讲，绫濑同学昨晚就是念英语念到睡着。

「藤波同学能用英语和人家对话？」

「还行。」

「真厉害啊。」

「该说环境使然吧。这点值得庆幸。」

之前听藤波同学提过，她目前和她称为「阿姨」的养母同住。然后呢，受到她那位阿姨关照的外国人里，也有东南亚出身而常用英语的人，藤波同学去对方经营的个人餐厅玩时，似乎常用英语交谈。

「其实我一开始听不太懂人家在讲什么。长期相处下来，自然而然地就变得能说了。」

「住在寺庙门口的小孩就算没学过经文也会读经，是吗？」

「熟能生巧吧。出国旅行时，也有些需要会说当地语言才能得到的收获…… 虽然只是我自己这么想啦。不过嘛，对话看似成立和双方沟通正常与否是两回事，专注在对话上也可能导致遗漏某些东西。」

「比方说？」

「只顾着讲话而忘了注意其他地方。像是时间。」

藤波同学迅速将吃完后的垃圾装进塑胶袋里，并且把袋子打结。

仔细一看，休息室已经见不到其他吃午饭的身影。我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才慌张起来。下午的课再过两分钟就要开始了。

「原来如此。」

「好啦，动作不快一点会迟到的。补习花的钱不能浪费。」

快步在走廊上移动的同时，我在想──即使如此，能够对话带来的好处应该还是比较多吧。

补习班的课结束了。我走出建筑时，太阳已经下山。

我用绫濑同学送的围脖遮住领口，骑自行车赶往涩谷站前的书店。吹过脸颊的风很冷，光是眨眼就会有泪水。这个时间就冻成这样，打工结束回家时，不晓得会有多冷？

或许还是别在隆冬夜晚骑自行车比较好。

我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之后，走了一小段路进入有暖气的建筑，这才安心地喘口气。接着我就这么往书店的办公室移动。

我换上制服，走到卖场。先大致巡一遍，确认架上书籍的库存量与平台书籍的销售状况。

「喔～后辈！」

打工前辈读卖栞──读卖前辈出声喊我。

她还没换衣服，应该是刚到吧。

「晚──不，该说早安？」

「为什么要在晚上说早安啊？」

「前阵子读卖前辈你讲的呀。说是业界都这样打招呼。」

「…… 啊～对喔对喔。你好认真啊，费尔普斯（注：电视影集「虎胆妙算（Mission Impossible）」里的团队首脑 Jim Phelps，当时译为「龙头」。该系列后来改编为电影「不可能的任务」）老弟。」

「那是谁啊？」

毕竟她是读卖前辈，八成又是小说或什么作品里的人物，令人头痛之处在于，她拿来用的时候完全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出处。

「嗯，是谁呢？还有，这段记忆会自动消灭。」

「不能随便消灭吧？」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打算记住。

「哼哼哼～咦？妹妹呢？」

「她刚刚下班。」

绫濑同学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的全天班，我上工正好她下班。我想，她应该已经换好衣服了吧。

由于校外教学时应该会用到积蓄，所以从一月的后半开始，绫濑同学都会在假日排比较长的班。相对地，这种日子她就会早点下班。

也因为这样，我们打工时间重叠的日子变少了。

我在走回办公室的途中，为读卖前辈大致说明了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真不错，好羡慕喔～」

「所以，下周我们都没有排班。」

「你们不在，战力就要下滑啦。还好，这个月比较闲。校外教学啊，好好喔。不像我，差不多得考虑找工作的事了，你们好～奸～诈～」

「抱怨我们奸诈也没用啊…… 不过，没想到读卖前辈也会为了找工作烦恼。」

「『不过』是什么意思啊？」

「感觉你是那种会说『工作和兴趣是分开的，所以什么工作都没差』的人。」

「这倒是没错。反正做什么工作都能读书。」

果然。

「不过就算是这样，想要稳定摄取书本还是得满足前提，聪明的我对这点一清二楚喔。唉唉，后辈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工作啊？」

读卖前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如果是前辈你，感觉做什么工作都能有所成就。」

「你捧我也没好处喔？」

「有什么期望吗？」

「嗯～要就这样在书店就业呢，还是进出版社呢？不然干脆去开直播或当艺人赚大钱好了。」

拜托不要一本正经地搞笑。

「我觉得你都做得到耶。」

说到这里，我回头又想了一下。身为一个会定期被顾客告白的美人，还是月之宫女子大学出身的才女，搞不好她连最后开玩笑补上去的艺人都能胜任。

「全都做得到是吗……」

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唉，也罢。要烦恼以后再说。不过，既然沙季不在，代表今天得由我和后辈站收银台喽。不过嘛──」

站在办公室前的读卖前辈，扫视了一下店内状况。

「──这个时期应该还算闲就是了。」

「是啊。」

明明是周日，店里却不会显得拥挤。

日本的二月，是环境剧烈变动的时节。可能是需求受到气候影响而萎缩吧，一般认为二月是东西难卖的时期。书也不例外，除非是周周畅销的老牌漫画杂志或人气屹立不摇的作品、作家出了新书，否则销售量往往很惨澹。

只有极少数的书虫是例外，一旦喜欢的作家出新书，就算是大考当天照样看。他们的父母大概也很无奈。

「那就这样喽。后辈，今天也要麻烦你多关照啦。」

读卖前辈挥挥手，进了更衣室。

至于我，则是去办公室露个脸，向店长打招呼。如果有什么需要做的事，会在这个时间交办。不出所料，店长希望我在收银台那边比较闲的时候帮忙搬要退的货。盘商假日不送货，退货和进货会一起处理，换句话说有很多装满退书的箱子需要解决。

说穿了就是肉体劳动。我答应之后便走到卖场。不到一个小时，方才在店里晃来晃去的学生和上班族都已不见踪迹，到了很闲的离峰时段。清理完成堆的退货之后，就算回到柜台，也没有客人要来结帐。我看向时钟，离下班还有大约一小时。只有我和读卖前辈寂寞地站在收银台。

实在是撑不下去。

「好闲喔！」

「的确很闲。」

「唉唉，后辈，回到先前的话题。你们校外教学要去哪里啊？」

于是我把白天对藤波同学讲过的内容搬出来对读卖前辈也讲一遍。

地点在新加坡，为了旅行要存零用钱。如果能和当地人交谈应该会很有意思，但是我对会话能力没自信。当然，我们聊天时音量很小，一旦有客人来就会立刻回应。

话又说回来，平均每十分钟才有一个人来结帐，会想要闲聊也是难免。

「校外教学和情人节。到处都青春洋溢啊。」

「先前的对话里有提到情人节吗？」

「今天这么冷清，我想应该能当成涩谷街头只剩下情侣的证据。」

「偏见太重了……」

「后辈你有拿到巧克力吗？」

「咦？啊，呃…… 这个嘛，有拿到家人给的，差不多就这样。」

把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归类在家人，应该没有错吧。只有奈良坂同学那份是朋友的人情巧克力。这么说来，我和藤波同学聊天时连情人节都没提到，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管怎么说，被读卖前辈拿这件事调侃还是会不爽，因此我随便敷衍了一下。

到了下班时间，我回到办公室。

此时读卖前辈提着百货公司的袋子来到办公室，看来她正好也到了休息时间。她从袋子里拿出红色小盒子，递给坐在最内侧办公桌前的店长。

「店长，这是义务巧克力。」

「喔，谢啦，读卖小妹。」

义务？不是人情？正当我疑惑时，读卖前辈已经向店长一鞠躬，朝这边走来。接着她一样从纸袋里拿出红盒子递给我，并且小声说道。

「来，这是人情巧克力喔。」

盒子和她拿给店长的完全一样。

我听了很纳闷。

「义务和人情的差别在哪里？」

「包含的心意？」

「为什么要在这里用疑问句啊？」

「所以说，差别在于其中包含的心意啦。」

这个小盒子里到底包含了怎样的心意啊？

「爱情？」

「果然又是疑问句。」

「写成人情，读成『love』。」

「这种假借用法实在太勉强了。」

「前辈我只是想利用后辈排解一下找工作的压力呀。」

「这样离职场霸凌只有一步之遥喔。还有，麻烦别把后辈当成治愈系商品。」

「人家也想出国旅行啦～哭哭。唉，后辈，要不要雇用我当你们校外教学的地陪呀？」

「如果英语会话能力无碍，我建议你进外商公司。」

「应该还没到『无碍』的程度吧～我们系上也没那么多英语能力优秀的人啊～虽然阅读能力不可以差就是了。」

「是这样吗？」

「因为最新的论文大多是用英文啊～基本上呢，寻找论文的时候，都要先阅读大量的摘要（Abstract）──也就是把论文内容精简过后的浓缩版本，然后才去看论文原本的内容。」

「哈哈，原来如此。」

「说穿了，这些摘要也都是英文。因此，要先阅读大量的英文摘要，然后才去读好长好长的论文正文。所以啊──」

光是听她讲这些，就让我感觉英文字母在脑袋里转个不停。

「纯以文章而言，多数学生都有阅读长文的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那些能够进研究所的人，日常对话通常不成问题。不过，一般大学生就很难做到这种程度。虽然工藤老师照样满口英语就是了。她啊，明知大家讨厌听到英语，却说什么考虑把研讨会改成都用英语交谈，还奸笑着说下次定期考试的题目和答案都要用英文呢～」

读大学听起来真辛苦。还是说，单纯是那位老师特别怪？

我在表达同情之余，也向读卖前辈请教精进英语会话能力的诀窍。

「我也没办法给什么好主意啊。唉，大概还是熟能生巧吧。」

她的结论和藤波同学一样。

「有些一流的外商公司，规定笔试的题目和答案要全部用英文喔！」

「真的假的啊？」

「所以说，我建议后辈你至少要掌握一种外语比较好喔。而且，看得懂外语就能直接读翻译前的原书。你可以比别人先看到那些有可能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科幻作品！」

「喔喔！」

「而且，如果你能对话──」

「能对话……」

「就可以即时和各国的科幻迷交流！」

「喔喔喔！」

「而且找工作也派得上用场…… 或许吧？」

「喔、喔喔……」

不知为何结尾虚掉了。

提供了宝贵建议之后，读卖前辈回去工作。

我则是下班回家。

我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穿过公寓的大门。

此刻是周日晚上，所以照理说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下信箱，确认空无一物之后才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我在开门的同时，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咦？你在这里念书啊。」

绫濑同学待在起居室，桌上摊着写满英文的教科书。

「你以前说过，换个地点可以转换心情。然后呢，我也想转换一下心情。嗯，偶尔这样还不错。」

「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还有，我回来了。」

「嗯。」

绫濑同学拿掉耳机，站起身来。

「要吃饭吗？」

我点点头，并且向她道谢。

和往常一样，老爸已经睡了，亚季子小姐则是出门工作。

准备将运动背包放回房间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我拿出读卖前辈送的人情巧克力，将它放进冰箱。虽说现在是冬天，不过巧克力放在冰箱应该还是比放在开了暖气的房间来得好。

「那是……」

绫濑同学看着我手上的东西，轻声问道。

「喔，读卖前辈给我的。她说是人情巧克力。」

我把已经放进冰箱的红色小盒子拿出来给她看。

「啊。」

「嗯？」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原来大学生已经有钱到可以买名牌巧克力当人情巧克力…… 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

「至少似乎不是义务。」

「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读卖玩笑吧。」

绫濑同学表示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完美解读读卖前辈的思维模式。

只不过对她来说，难解的谜语和难懂的玩笑似乎会归在同一类。

我把运动背包放进房间之后，回到餐桌前。

「热好之前先等一下喔。」

「没问题。」

趁着绫濑同学加热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时，我去拿餐具并盛饭。

当我拿着饭碗坐到椅子上时，餐点正好端上桌。

「谢谢。」

「不客气。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嗯？」

我看向眼前她帮我准备的晚餐。

主菜是中午剩的奶油鸡肉炖蔬菜，主食是白饭，另外还有海苔和凉拌羊栖菜。夜色已深，老实说这样绰绰有余了。

「咚」一声，一个小瓶子摆到我眼前。

「…… 七味粉？」

「对。这样就齐了。」

「咦？」

搞不太懂。我是酱油派，如果海苔需要调味，加点酱油就够了。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不，这样看起来已经够好吃了……」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说完，绫濑同学便转身走开，拿着文具回到自己房间。

我稍微想了想。

该不会，其实奶油炖菜和七味粉很合，只是我不晓得？

于是我试了一下，并没有特别好吃。

绫濑同学的神秘行径就这么划下神秘的句点。

2 月 14 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些许金属声在耳边回荡，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关门的声音。

我微微睁眼，看向枕边的闹钟。

08：54。

啊，快要九点了。不过今天是周日，就算慢慢来也……

──不行！

因为我十点开始要上全天班。

完全睡过头了！我踢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住身躯，冻得我不停发抖。我克制住把手伸向空调开关的冲动。此刻连伸手的时间都不能随便浪费。

「一、二、三！」

我喊出声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鼓作气脱掉衣服。

平常，我会在被窝里操纵空调，等到房间变暖才换衣服，然而现在这么做绝对来不及。即使途中没有浪费半点时间，能不能赶在开工前十五分钟抵达也是个未知数。而且前提是我沿路都用跑的。

我一边在脑中描绘该走的路线，一边对照眼角余光所瞄到的电子钟数字，同时手和身体也都没停下来。由于此刻就连考虑穿搭都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决定以平常记在脑袋里的标准装扮出门。

我将饰品类塞进运动背包──因为这些可以留到打工地点的更衣室再戴上──然后冲进洗手间。

我一边赶着刷牙，一边检查头发。嗯，没有乱翘。啊，我还是希望能在房间里摆一面大镜子！洗完脸之后，则是确认肌肤的干燥程度。如果会在意，就要上一些保湿的化妆水，然而今天早上看来不需要。毕竟我有睡饱。或者该说睡得太熟了。读卖小姐之前还吓唬过我，说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保湿会变得不可或缺。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手机、钱包、其他各种小东西都没漏掉，随即披上外套。我打算全程用跑的，所以将围巾、手套都放进背包，然后冲出房间。

「沙季。」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

太一继父拎着汽车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身说道：

「我开车送你。」

──不能因为自己睡过头给别人添麻烦。差点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连忙把话吞回肚子里。

「呃…… 得救了。那么可以麻烦您吗？」

「当然。」

看见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反倒让我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和继父一同赶往公寓停车场的途中，我一直在思考。

「生父才是父亲」这种想法，在我脑中淡薄到连我自己都会惊讶。然而，直到不久之前，浅村太一这个人对我来说都还只是「妈妈的丈夫」。

浅村悠太也一样。只是单纯住在一起。

不过，正月访问浅村家时，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都很努力当我和妈妈的缓冲，要让我们母女能够融入整个家族。

当时我就在想，等到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我也要为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好好努力。

换句话说，就是要做些更像一家人的事。

彼此已经不再是外人。

太一先生是我的爸爸。

我念咒语似的呢喃，并且坐上爸爸的车。

「安全带有系好吗？」

对喔。

正月时似乎也有特地确认这点。我连忙试着把身子往前探，立刻被安全带压回原位。

「系、系好了。」

「那么，要出发喽。到书店前面就行了吧？」

「对。」

车子加速，我的背压在座椅上。平常就算跑步也需要十来分钟的路，开车连五分钟都用不到。这么一来应该能轻松赶上。

「谢谢。」

「唉呀，反正晚点我也是要去接亚季子的，顺路啦。」

「啊，妈妈是去买东西吗？」

「没错没错，所以真的是顺路。更何况，我偶尔也该表现得像个父亲嘛。」

之所以故意这么说，是为了避免让我感受到多余的压力。这点我也明白。

好温柔。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人。

「即使如此──还是该表达谢意。」

能让妈妈依赖的人。

我想，从太一继父的角度看也是一样。即使彼此已经成了一家人，也不是完全依赖对方，而是互相扶持。

之前浅村同学好像也说过。

要善加拜托别人。

我过去一直刻意避免这么做。

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背后，浅村家所在的公寓逐渐远离。当时，我和妈妈搬进去还没有多久。浅村同学为了我，特地向打工前辈寻求建议。

没错，提供建议的应该就是读卖小姐。

「没问题，赶得上。」

「咦…… 啊，是。」

我以双手搓揉脸颊。接下来要面对客人，怎么能绷着一张脸呢？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应该很难看。

「只是那个…… 刚好想起了一些多余的事。」

太一继父显得有些疑惑。

抱歉，我给了个奇怪的回答。

「呃…… 你很用功呢。昨天好像也念书到很晚吧？」

为了打破有些诡异的气氛，他换了个话题。

「啊，那个…… 我最近把重点放在英语会话上面。」

「英语会话啊。你这方面不太行？」

「倒也不是──」

我不禁苦笑。

「虽然不能说擅长，但是还过得去。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去新加坡，多少该恶补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快要到了呢。」

我点点头。

「关于这个…… 准备考试也算原因之一就是了。然而现在会把时间花在这里，真要说起来还是为了出国的时候能稍微讲上一点。听力部分，我原本就有在听英语会话教材，所以听得懂一些。只不过……」

太一继父点点头。

「原来如此。口说这方面，确实没办法只靠临阵磨枪就应付过去。」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我觉得你这样也不坏。毕竟读书不是只为考试。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所以我认为，『想要试着在校外教学时和当地的人对话』是个很不错的动机。」

我不太习惯被人家这么直接地夸赞，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真希望可以再进步一点。」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好。」

「但是，不能勉强自己喔。要是太常熬夜，亚季子也会担心。」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于是我点点头。

「我会注意别太勉强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车停了。我们已经抵达打工书店所在的建筑前。

「好啦，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巧克力。上面贴了标签，我想应该看得出来──上面写着给爸爸。」

关上车门前，看见继父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让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这个家。

我努力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于是我前往办公室，告诉店长我要下班了。

店长对我说：「辛苦了，你很努力喔。」

大概是因为差点迟到而心虚，所以我今天比较卖力吧。

没想到会被夸奖，令我有点惊讶。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我想到店长刚刚那句话，看来今天是个会得到年长者赞赏的日子。而且，都发生在我不觉得会被称赞的时候。

这么说来，打工伙伴里也有些人会在休息时间发人情巧克力，虽然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有必要。

回想起来，店长一直没告诉大家我是浅村同学的妹妹，雇用我时也愿意让我用绫濑这个姓。

事到如今，我有点后悔。应该送他一份人情巧克力的。

然后，我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惊讶。

我还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过着和这种人情包袱无缘的生活──

就在我开门准备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巧碰上要进来的读卖小姐。

「喔～真的刚好下班耶～差点就错过了。」

「晚──不，早安，读卖前辈。」

「是我不好，费尔普斯妹妹。」

「啊？」

「我不会再要你出什么不可能的任务（Mission Impossible）了，可以正常地说『晚安』吗？」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人家都这样恳求了，我也不便拒绝。

「啊，好。晚安。」

「正要回家？」

「是这样没错……」

读卖小姐走过我身旁进了更衣室，然后对我招招手。她从肩上挂着的大号百货公司纸袋里，拿出两个小包裹。

「来，分给你。虽然只是糖果。你要哪一种？」

「差别在哪里？」

「这个是甜的。这个是辣的。」

会辣的糖果？

「这叫辣椒糖。朋友旅行回来带给我的。」

喔，所以才说「分给我」啊。

不过，盐糖倒还能理解（那个其实很甜），辣椒糖不是只有辣吗？

「细节别在意，有趣就好！我以前啊，还收过榴梿糖喔。」

榴梿，是指某种气味很强烈的水果？

「对。而且啊，那种糖果吃不到榴梿的美味，等于只有把榴梿的气味包进去。在糖果完全融化之前，会痛苦得像是身处地狱一样喔～」

「…… 辣椒的就好。」

甜的让给别人吧。我对会辣的糖有点兴趣。

「拿去。那么，这样就算贿赂成功喽。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听到什么『只有哥哥拿到巧克力～』这种话喔。」

「才不会。」

谁会嫉妒啊？

也就是说…… 这样啊。她也要给浅村同学巧克力，这样啊。毕竟是职场同事嘛，这样很合理。

「呃，那么，我先下班喽。」

「啊，听说下周你们要校外教学？好好喔～要玩得开心喔。再见啦～」

「谢谢。那么，我先走一步。」

走出书店，我才注意到。

我有提过校外教学的事吗？

穿过店内时，我看见浅村同学走到卖场。这样啊，是从浅村同学那边听到的吗？

接下来，他要和读卖小姐一起工作……

今天是 2 月 14 日。回家路上，穿越涩谷街头时，我多次和结伴同行的男女擦身而过。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节约会吗？

虽然听真绫说，要约会就该挑周六。不过看来并非如此。好多人。

回到家之后，我久违地和继父、妈妈一起吃了晚饭。

「谢谢你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继父一见到我就说谢谢。

妈妈有点无奈地表示，他还吃了一整个妈妈为他做的巧克力戚风蛋糕。

我是不是该送点热量比较低的东西啊？

妈妈帮我热了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我一边吃一边想，浅村同学和读卖小姐此刻不晓得在做什么。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太希望他们两个待在一起。

原来我的独占欲这么强吗……

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就算窝在房间里面念书，我也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我摇摇头。这样下去不行。

「换个环境吧。」

我刻意把这句话说出口，拿起文具和书本走出房间。

转移阵地到起居室，继续念书。

我戴上耳机，将多余的噪音逐出脑里，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语上面。虽然传进耳里的内容和眼前摊开的教科书一样，但我尽可能地尝试在不看教科书的情况下去理解它。也就是说，不是将英语翻译成日语，而是直接去理解原文。

毕竟，那些会讲英语的人，照理说并不是一边听一边在脑袋里翻译。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唉，不行。这句俗语根本就不是英文。

呃，It's easy to say, hard to do. 才对。say 虽然 easy，do 却是 hard。

必须让脑袋直接处理原本的英语。

…… 总觉得自己没有 do。

英语会话好难。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太一继父的话闪过脑海。

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为了理解别人的意图与感情，并且将自己的意图与感情传达给对方……

不止考试，将来一定用得到。

不能只去做已经做得到的事。

集中精神之后，日语渐渐从脑袋里消失。

可能是因为太专心吧，平常只要家门打开我就会发现，今天却要等到起居室的门开了才注意到。

我抬起头，话语仓促间脱口而出。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好说出日语，让人体会到所谓的母语有多么根深蒂固。

「你回来啦。」

肩上挂着运动背包的浅村同学就在眼前。他刚刚结束打工回来。

我拿掉耳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且瞄了一下桌上的手机确认时间。

啊，还不算太晚。

既然如此，代表浅村同学下班后是直接回家。

「要吃饭吗？」

他点点头，于是我开始准备。

幸好，太一继父晚饭吃得少，炖菜还有剩。

浅村同学本来打算先进房间，却不知为何又绕回厨房这里。

他走向冰箱，从背包里拿出某样东西要放进去。我眼尖注意到，忍不住开口。

「那是……」

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当然，是巧克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读卖前辈有说要送。

浅村同学看起来没什么动摇的样子，对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是读卖前辈给他的。

包装我有印象。

「啊。」

那是一小颗要价就和一个甜面包差不多的名牌巧克力。还是高中生的我，实在没办法买这种巧克力做人情。

不小心问出：「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好丢脸。与其说是确认，倒不如说是在暗示「不准有别的答案」。原来我的心胸这么狭隘吗？

读卖小姐的脸闪过脑海。

『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

这么一来，不就和读卖小姐的预测完全一样了吗？

我赶紧结束对话，专心准备浅村同学的晚饭。

除了奶油炖菜之外，我又从冰箱拿出凉拌羊栖菜，和海苔一起摆到桌上。

夜色已深。吃清淡一点减轻胃的负担，应该比较好吧。

继父就因为先吃了妈妈的蛋糕和我的巧克力，所以晚饭没什么胃口，何况浅村同学还有饭后甜点。

冰箱里的红色小盒子。

饭菜都端上桌之后，坐定的他对我说了声：「谢谢。」但是我突然冒出这句话。

「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他一脸疑惑，接着我把红色小瓶子放到他面前。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还用这种话当借口。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我收拾书本文具，逃跑似的回自己房间。

坐到椅子上之后，我懊悔地抱着头。

「啊………… 真难看。」

我看着桌上读卖小姐给的糖果。然后拆掉包装纸，把它放进嘴里。

「好辣。」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2 月 16 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球砸在木纹鲜明的体育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学生们穿着室内鞋猛力踩踏地板的脚步声，也混在其中。

喊声响起，打散了第五节体育课的慵懒气氛。

「给我！」

某个男生奔向篮球架。

身躯壮硕容易给人迟钝的印象，戴着眼镜的他却刚好相反，看上去充满知性，只不过穿着一副经过锻炼的肌肉铠甲。他是个才二年级就当上棒球社正捕手的男人。

「丸，拜托了！」

丸接住随着声音传来的橘色篮球，一个假动作避开了篮板下敌队球员的防守，更在双方位置交换后膝盖大幅弯曲，压低身子。

下一瞬间，他解放蓄积的力量飞向空中。原先双手拿球的他，顺势地转为右手持球，接着便和字面一样把球放到篮框上面（上篮）──

「休想得逞────」

在球即将离手时，防守球员拍中丸的右手。

尖锐的哨音响起。

「犯规！」

着地的丸面露奸笑。试图阻止他的敌队男生一脸懊悔。

漂亮投进得来的罚球让比赛分出胜负后，丸喘着气越过球场边线。

「辛苦啦。」

「喔。其实我还能动就是了。」

相较于若无其事的丸，其他男生全都瘫坐在地。「累死了～」的声音此起彼落，教师则无奈地表示大家运动量严重不足。

体育馆的另一边，女生们正试着打排球，那边也传出疑似惨叫的声音，而且音量很大。

最大声最吵闹的那个，当然就是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同学。

我刚刚好像听到「手指断了啦～」的声音。大概是手指扭到之类的（如果真的断掉，应该会闹得更大），排球也是种相当残酷的竞技呢。

一直看着女生那边的丸，突然开口。

「这么说来，明天就是校外教学了呢。」

我不禁叹气。

对喔，明天这个时间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怎么啦？居然唉声叹气。」

「我害怕。」

「啊？」

「丸，你知道飞机为什么能在空中飞吗？」

「因为白努利定律啊。只要能够让机翼上下两侧的空气流动速度──流速出现差异，就会产生气压差。如果气压上低下高，就会产生往上的力。这就是白努利定律，能够解释升力的由来。简单来说，就是透过适当条件让机翼上下两侧的流速出现差异。制造流速差异的结构我也晓得…… 不过要认真说明会很麻烦。想听吗？」

「现在是体育课，所以就免了。」

这种东西我希望留到物理考试前再听。

「不过嘛，就算知道自己能浮在水面上，人类依旧会害怕溺水。即使晓得让心脏活动的肌肉是不随意肌，人类还是会担心它擅自停摆。这种事不讲道理。」

听到他笑着这么说，我再度叹气。就是这样啊。即使明白它的道理，我依旧无法完全接受。会怕就是会怕。

「一想到『如果飞机掉下来』……」

「虽然可能性不是零，但如果你要这么说，明天天塌下来世界末日降临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喔。这就叫杞人忧天。」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天塌下来的可能性是零吧？

「要是每次搭电梯都担心钢索断掉导致自己摔下去，心灵根本承受不住吧。」

「只要习惯就没事。毕竟我是第一次搭飞机嘛。」

「有不安的念头，就该想些快乐的事抵销它。你就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你吧。」

「快乐的事啊…… 丸你有吗？」

「嗯，新加坡有赌场嘛，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呃，不行吧？」

赌场在新加坡并不违法，但是有年龄限制。未满二十一岁禁止进入，会罚钱。

「这就难讲了吧。搞不好明天就会修法，把未满二十一岁改成未满十七岁。」

「不会不会，不可能啦。」

真要说起来，如果新加坡在讨论这种议题，好歹也该有新闻。

「不过啊，浅村。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大人，在日本赌博一样违法。」

「是啊。」

「大家都做一样的事，有人可以有人不行，这是为什么？」

啊，糟糕。我心想。

大概要怪我扯什么「飞机为什么会飞」吧。丸一旦打开了开关，脑袋就会运转得非常剧烈。

换句话说就是变得非常好辩。

甚至会让他在体育课的休息时间谈论法律话题。

「呃，就算你问我为什么也…… 嗯，好比说，各国都有自己的立国基础和发展历史。」

以前，我曾经读过这样的科幻作品。

传染病导致男性人口大幅减少，于是国家变成由女性治理，因此产生女性将军的后宫，成员都是男性。换句话说，那个世界是一妻多夫制。

能够让这种法律成立，代表有需要它的理由。

在大多数场合，规则都需要相应的依据，否则无法让该遵守规则的一方接受。

「这也就表示，社会规范并非绝对，一旦情况改变，那么规则也会跟着改变，对吧？」

「应该是吧。」

「那么，明天起年满十七岁就允许自由进出赌场也是有可能的。」

「你跳太快啦。」

丸的思考跳得有冬季奥运滑雪大跳台项目那么远。

「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年龄限制更暧昧的东西，浅村。实际上，我们这个国家的成人年龄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二十岁。一口气降了两岁。」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二十一岁降到十七岁要调降四岁耶。」

「我想说的是──」

说着，丸站起身，捡起滚来的球。

他开始原地运球，双手交互使用，灵巧地把球控制在手边。这个人明明是棒球社的，却连篮球也打得很好，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跟着站起身，伸出手试图抢走丸的球。

丸向后垫步，和我拉开距离。

「我在这里。球不会让你抢走的。」

「看你那游刃有余的笑容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喝！」

「可惜可惜。」

丸一个转身背对我，避开我作势伸过去的手。

直接用他壮硕的身躯挡住球。

「不公平。我要求让分。」

「你在讲什么啊？上了球场大家就对等啦。」

「没运动经验的单挑有运动经验的，我毫无胜算。」

「篮球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的经验和浅村你一样少。」

「运动神经有差啊，嘿──唔！」

我试着绕过去抢球，但是和我聊天的丸并未掉以轻心，我的手又挥空了。

一边说话一边打篮球还是太勉强了。

我双脚站定，调整呼吸。丸也停在原地继续运球。

「唉，总之浅村啊。」

「嗯？」

「我要说的呢，就是我无法接受『因为年轻所以要禁止』这点。」

这理由很符合丸的作风。

「你的心情我倒是能理解啦。」

「有些人因为赌博搞到身败名裂。不过，如果这代表人不该赌博，那么就算长大成人以后也该禁止。区区四年差距却有人可以有人不行，我无法接受。」

你就那么想去赌场啊？

「不是因为和烟、酒、药品一样，年轻时受到的影响比较大吗？」

「对象若是小学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我们已经十七岁喽？」

说着，丸就开始往前方──有篮框的方向运球。

这样啊，也就是说丸希望被当成大人看待吗？

丸左右手交互运球。距离篮球架只剩不到五米。我拼命追上去试图阻止。

然而，我追不到。

我伸出去的指尖划过丸的背，但也就这样了。

他大踏步向前，一步、两步……

丸一个漂亮的伸展，将球送往篮框。

球画出漂亮的弧线落向圆圈内。连金属圆环都没碰到，篮网「唰」地晃动。

慢了一拍才落地的球，在地板上弹跳数次后滚向墙边。

「唉呀，浅村。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既然已经十七岁，那么不管要毁灭或依存，应该都可以由当事者自己负责了吧？就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可是，不管你搬出多少歪理，十七岁的我们还是进不了新加坡的赌场，而且──」

我一边说话一边喘气。

刚刚，我在算丸上篮时走了几步。

「──带球走步，违例。」

「被发现了吗！」

丸笑了。

「好啦。至于赌场嘛，是个玩笑啦。」

第六节课是班会。

花一整节课的时间，对校外教学的自由行动时间进行最终调整。

──名义上如此，实际上是闲聊时间。

虽说是全班一起讨论，但是规划总不可能拖到出发前一天。行程早已安排好，今天是要做最后的确认。

顺带一提，校外教学的自由行动时间以六人为一组。

基本上是男生三个、女生三个的混合编队。

「然后…… 嗯，我们预定把重点放在第二天万礼的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Night Safari）。至于第三天的圣淘沙岛，只要不离开岛上，应该可以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吧。要买土产也可以，要到处闲晃欣赏景色也可以。」

「丸组长干得好！我们这一组规定宽松真是太好了～」

「毕竟我找来的都是这种人嘛。」

身为组长的丸咧嘴一笑，组员们纷纷拍手。我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说真的帮了大忙。我不太习惯配合其他人严守行程。

「还有什么要事先决定的吗？」

「喔，对了。手机的设定要多检查几次喔。如果之后收到高额帐单可就笑不出来了。当然，彼此要随时保持联系。还有集合时间要严格遵守。」

包含我在内的组员都点头表示了解。

于是，我们这一组的讨论迅速结束，放学钟声响起，除了轮值打扫的学生以外全都无罪释放。我也抓起书包赶往楼梯口。

虽说打工排休，但我还是怕漏了什么东西，所以想早早回家检查行李。

我到了走廊上。

空无一人。

每间教室都还没有学生走出来。

不过，这条都是二年级教室的走廊充斥着喧嚣。

声音甚至传到走廊上。我发现，大家似乎都还在讨论之后几天校外教学的事。整个学年都显得人心浮动。现在就讨论得这么热烈，难道不会在出发之前先累坏吗？

回到家，我将已经装进新行李箱的东西先全部拿出来，然后重新塞回去。

除了以学年为单位发下的校外教学随身物品检查表之外，还有各班自己制作的清单，丸已经将它们整合后放到云端共享。

我单手拿着手机，将行李一一放进箱里，同时在共享资料夹那份表格里自己的栏位一项一项打勾。

这份检查表反应了丸条理分明的性格，各项目都有标注重要程度。

现金、护照、手机的栏位，有「最重要」标记。

造访新加坡如果是以观光为目的不用签证，有护照即可。

然而，如果护照即将过期就不行了，效期至少还要有半年以上。班导师提醒过大家这部分要检查，当时也有不少学生点头，表示这些点头的人都出过国。

意外地多。我是第一次出国、第一次搭飞机，还在担心飞机掉下去该怎么办，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经验比别人少，让我有点焦急。

就在思绪往悲观的方向飘时，我想起丸的一句话。

『你就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你吧。』

我用手机搜寻新加坡的情报。这是在为明天做意象训练。准备已经完毕，剩下顶多就是做这种事转移注意力。

我就这么看起电子书，直到绫濑同学喊我名字的声音传来，我才抬起头。确认一下手机时间，发现已经该吃晚餐了。

我隔着门回应，然后走出房间。

来到餐厅看向桌面，绫濑同学已经把东西都端上桌了。

「抱歉，刚刚在看书没注意到。」

我赶紧坐下，一个装了热腾腾白饭的碗随即摆到面前。

『Let's eat！』

绫濑同学带着淘气的笑容说道。

尽管有些困惑，但简单的英语我好歹还是听得懂。她说 Let's eat。

「呃……」

我小心翼翼地问。

「开动？」

绫濑同学再度微笑。

看来我的翻译没错。印象中听人家说过，英语里没有完整对应日语「开动」、「我吃饱了」的句子。『Let's eat！』的语气似乎接近『来，咱们吃吧！』

绫濑同学笑了笑，随即改用日语。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呃……？」

「要不要试试这段时间完全用英语交谈？」

喔，原来是这样啊。

「做得到吗？」

『Let's try！』

嗯…… 反正就算丢脸，这里也只有绫濑同学一个人。也好。

「我、我知道了。不对，OK。」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便轻轻一笑，然后突然切换成英语。

『Are you ready for your school ？（校外教学准备好了吗？）』

尽管迟疑了一下，不过在脑里把单字一个个整理清楚后，大致上还是听得懂。

我也翻找自己还记得的单字开口。

『Of course, I'm ready.（当然。已经准备好了。）』

『Where are you going in free-ac ？（你们自由行动时间要去哪里？）』

『Ah……,we are going to Singapore Zoo in Mandai on the second day and Sentosa Island on the third day.（呃…… 我们预定第二天要去万礼的新加坡动物园，第三天去圣淘沙岛）』

勉强试着答上来了。

我只能用简单的字回答，很担心纯粹堆几个单字出来还不够。绫濑同学讲得很慢所以我听得清楚，但是轮到自己开口时，和她一比就显得自己很笨拙。

说着我才发现，当地的地名我都只记得日语片假名发音。

实际的发音又是如何？

如果我在新加坡讲「万礼」或「圣淘沙」，当地人听得懂吗？好比说，搭计程车必须告知司机目的地时。

绫濑同学又问了几个关于校外教学的问题之后，把话题转到当前餐桌。我一再拼命运转脑袋，把听到的英语在脑中翻译成日语，然后堆几个英文单字回答。

『Is dinner good？（晚餐味道如何？）』

『So good！Especially this……uh……AJI-OPEN is excellent！（味道很好喔，特别是这个…… 竹荚鱼干超好吃。）』

绫濑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我笑了。不过你居然说竹荚鱼干是『AJI-OPEN』！」

「因为我不知道英文的竹荚鱼要怎么讲嘛。」

「竹荚鱼是 horse mackerel。」

绫濑同学以漂亮的发音这么说道。

「『HORSE MACKEREL』？前半是『马』的意思？H、O、R、S、E？」

「没错，就是这样拼。后半 mackerel，是鲭鱼的意思。Horse mackerel 则是竹荚鱼。」

「真容易搞混。」

「若是用鲭和鲹，外国人看来才容易搞混。只是我们比较熟悉汉字罢了。」

「这么说也对。该不会，讲到像马的鲭鱼，英语圈就会想到竹荚鱼？」

呃，不过像马的鲭鱼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关于这点似乎有很多种说法。就我查到的范围来说，就有前面冠上 horse 是『很像～』的意思、词源是荷兰语等，说法不止一种。我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的。」

「原来不见得是指马鲭鱼啊。」

语言还真麻烦呢。

虽然也可以说很有意思。

「然后呢，竹荚鱼干则是 horse mackerel, cut open and dried。」

「Cut open？剖开的意思啊。呃，也就是剖开之后晒干的竹荚鱼？」

「没错没错。」

「真亏你知道这么多。」

「其实，这是我刚刚热味噌汤时查的。」

绫濑同学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揭露真相。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把和料理有关的英文都大致记住。每当意识到是食材或常买的东西时，我就会想是不是该查一下。如果要在国外下厨做菜，懂这些应该很方便吧。」

就算是这样，一般来说也不至于连词语来源都查吧。也不知是因为她太认真，还是因为她有追根究柢的习惯。

「该不会，你有考虑留学？」

「如果有需要，或许吧。现在没这个打算。」

已经完全恢复日语了，我们就这么继续温馨的家族聚会。

对话果然还是日语比较轻松。

「你的英语发音好漂亮啊。」

「是吗？」

「我这种应该是典型的日式英语，到了当地大概不管用。」

而且绫濑同学对答的速度比较快。

这下子我又对旅行感到不安了。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对答…… 有可能，是因为我在听到英语时，尽可能试着直接用英语思考。不过也不需要那么悲观吧？」

「是吗？」

「讲英语的国家很多，所以好像也有很多人认为，出现各种口音是理所当然。或许用不着担心。」

她这么说完之后，就用「希望接下来几天在新加坡能顺利和人家沟通」总结。

我喝完了饭后茶。

尽管介意自己的拙劣发音，但我决定先别去管它。

丸也说了。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

就在我们收拾善后时，老爸回来了。他说他等到早上再洗澡，要我们赶快洗澡睡觉。我们点点头。

隔天四点就要起床，也不能洗太久。

我快快洗完重新放热水，然后换上衣服。接着敲了敲绫濑同学房间的门，告诉她浴室已经空出来了。

得到她回应后，我准备回房间，却在此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老爸和我用的润丝精快没了。

要是早点知道，我就会在采购旅行用品时顺便买回来。

老爸吃完饭之后早早回寝室睡觉，亚季子小姐早已出门工作。

明天早上大概也没时间告诉他们。

该留个字条吗……

我把要讲的事写进便条纸，贴在餐桌上显眼的位置。

然后回到房间，起先是做「查询目的地地名的实际发音」这种没什么用的垂死挣扎，但是查到一半分心去看电子书的坏毛病又犯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我再次检查明天要带的行李，也确认过护照没忘掉。

好，睡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还醒着吗？」

绫濑同学小声询问。

尽管疑惑她这种时间来做什么，我还是打开了门。

「可以来我房间一下吗？」

「你房间？」

她点点头，我不由得把头探出门外打量周围状况。

「快点。」

她轻轻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出房间。

双亲寝室的门还关着，只点了夜灯的起居室寂静无声。

在门和起居室的另一边。

此刻，老爸已经睡熟。一个房间两道门。隔了这么远，如果不大喊，他应该听不到。话虽如此，但我们早已决定，父母在场时只当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不，应该是在他们眼前。

既然如此，别被看见不就好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没错，既然已经确认彼此心意，我当然会觉得该有点作为。

我被带进义妹的房间。

她房间灯亮着，和先前一样收拾得很干净。看似明天旅行要带的红色行李箱，就立在进门左手边的墙壁旁。

我一进房间，绫濑同学随即关门上锁。

正当我疑惑时，她已经把手伸向门旁的电灯开关。

轻轻的「喀叽」一声响起，日光灯顿时熄灭，只剩下残存的萤光。

在身体轮廓隐约可见的状态下，我背靠着门，全身紧绷。

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浅村同学。」

「嗯。」

我大概猜得到绫濑同学想说什么。

仔细一想，新年参拜之后，我们连手都没怎么牵。

我们回家之后依旧能见到面，也常常像今晚一样同桌吃饭。

但是，属于不同班级的我们，校外教学期间没办法同组。从明天开始，或许会连续四天想见面都没办法。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 那个……」

带着犹豫的话语，从绫濑同学的唇间逸出。

「慢着，我可以先讲我现在的心情吗？」

「那我也要。」

「呃，要不然，我们一起讲？」

「嗯。」

我们轻声说道。

「我想亲你。」

「我想亲你。」

异口同声，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从明天起就没办法做这种事了呢。」「是啊。」我们轻声呢喃，脸颊贴近彼此。刚洗过澡的绫濑同学，身上散发肥皂的香气，挑逗我的鼻腔。

微暗中，绫濑同学以指尖轻触我的胸口。

她发丝的香气，近到只有数公分之遥。

我下意识地将双手放到她肩上。

这个行为，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害怕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绫濑同学也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靠着模糊的轮廓，索求她的嘴唇。

肩上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指尖感受到些许抵抗。我们以此为信号，远离对方的嘴唇。绫濑同学吐出的气息，冻得我的大脑无法运转。那副娇躯缓缓远离原本放在她肩上的手。于是我回过神来。

「晚安。」

「晚安…… 绫濑同学。」

回到自己房间躺上床的我，在担心无法入眠的情况下闭上眼睛。

2 月 16 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在上课钟响十分前坐到位置上。

这是我上课前的例行公事。如果没别的事，我会直接打开教科书、翻开笔记，平心静气等待任课教师到来。从上了国中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然而从高二开始，再也不会「没别的事」了。

「沙季～～～～」

真绫会像这样跑来。

春天时她还会有些迟疑，但夏天、秋天都过去了，她始终不觉得腻。最近已经像这样连个客气、点头、犹豫都没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唉。

「要上课喽。」

「你在说什么啊？」

「咦？」

「连预备钟都还没响喔。」

不，再过五分钟就要响了，而且既然只剩五分钟，不是得赶快准备吗？

「你在讲什么啊？我们明天就要去校外教学啦！」

咦，奇怪的是我吗？

「这可是高中时代仅此一次的旅行喔？」

「是啊。」

「所以该充满期待，不是吗？怎么可能坐得住嘛。就算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不奇怪吧！」

「我觉得这很奇怪。」

「没这回事！唉呀，沙季你该多看看！看看世界有多辽阔！」

说着，真绫右手一挥，我则是顺着真绫的手环顾室内。

教室里到处都看得见同学凑在一起聊天。唔。真是的，已经要开始上课了耶…… 有六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得特别热烈。中心应该是新庄同学吧。视线相交时，他向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这动作不知为何让我想到吵着要出门散步的小狗。

「新庄同学是组长，所以相当卖力呢。」

「啊，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真绫你居然连别组的事都知道啊。」

「班上的分组我全都记住喽。」

这还真厉害。

由于没什么朋友，分组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在真绫来邀之前我都呆呆的没反应。她和我完全不一样。

不过，虽然的确令人期待，但是值得兴奋成这样吗？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

「咦，有这么严重吗？」

「沙季，你知道吗？这次可是大家一起出国旅行喔？这是非日常，和同学一起生活，平常做不到的！在特别的环境，甚至有可能谱出新的恋曲……！」

「太夸张啦。」

「没这回事！就像正义的伙伴都有良心回路一样，照理说少女回路该是十七岁高中女生的标准装备！在异国谱出的…… 恋曲！以及别离！」

还要别离啊？

「萍水相逢的恋爱就是这样喽。知道『罗马假期』吗？」

「算是知道吧。」

大纲我知道。名作我大致上都有稍微了解过。

不过要说因此谱出的恋曲…… 我倒是很怀疑一趟旅行能让这种东西发生又消失。我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家生活了八个月，开始在意对方并对彼此告白心意花了五个月。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却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不仅如此，我和浅村同学在校外教学的期间，距离反而比平常更远了不是吗？

距离会比现在更远。这四天之间说不定连面都见不到。

真绫这几句话，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心底有股郁闷盘旋不去。一想到同班同学们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玩得开心…… 就让我烦躁不安。

唔。不该有这种情绪。这样不好。

换个方向思考吧。

校外教学应该有符合校外教学的玩法、有更纯粹的享受方式。它原本的目的是教学──传授学问。

没错，校外教学应该更有学术性。

烦恼当退散。少女回路该切断。只要严守学生本分──用心向学，就不会感到焦躁不安了。说不会就不会。

「沙季，『小姐，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用英语要怎么说？」

咦？怎么问这个？

我试着在脑中启动英语对话模式。呃──

「…… 大概是『Young lady, why don't you drink tea with me？』吧。」

「嗯嗯。」

「你想邀谁啊？」

「没有想邀谁啊。不过，考虑到搞不好哪天人家对我这么说，我觉得先学会比较好呀。然后，就用『很抱歉，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拒绝对方。呀──！」

尖叫是怎样啊？

真绫的妄想一直持续到任课教师开门把点名簿「咚咚」地敲在讲台上为止。

最近，这已经是我们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放学后。

打工没有排班的我直接回家──

「嗯…………」

我走出校门，仰望白茫茫的天空。

阳光还很充足，日落时分尚远。二月已经过半，接下来白天时间会愈来愈长。冬至时长到嫌烦的夜晚正一点一点地缩短。

梅花绽放后是樱花，然后我们就要升高三──成为考生。

明天起就是校外教学，结束后春天便要造访，到时候大概就得更专心念书了。今年夏天或许根本没空去什么泳池。

像是电影。

以及逛街。

大概都会因为忙着念书而没空吧。

「毕竟是考生了嘛。」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然后，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些之后，我收回抬起的头，叹了口气。

以前，我根本不会有想和别人出去玩的念头。是受到真绫的影响吗？还是──

我再度用力摇头。

心情有点沉重。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我看着已经成为通学必经之途的道路，靠到路旁避免妨碍行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提 App 显示当前所在地。

嗯…………

明天就要出国…… 出国啊。

我在搜寻栏位输入「大使馆」。

于是地图 App 上显示各国驻日大使馆的位置与地图。

「啊，就在附近。」

距离当前所在位置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点击该处确认路线。上面显示，从离涩谷站很近的学校出发，走八幡大道，徒步十来分钟可至，路程正好一公里。这段距离不是不能用走的，方向上来说离自家所在的公寓也不怎么远。

应该可以转换心情吧。

虽然我也没打算借由拜访大使馆让出国旅行的心情振奋起来就是了。

真要说应该算是预习？

如果真绫在场，大概会吐槽：「要预习不是该去『新加坡大使馆』吗？」不过从这里徒步走过去似乎要花一小时以上，实在不是能随意散步的距离。

所以我将目标订为「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没往已成自家的浅村家所在公寓移动，而是先往南边的八幡大道走去。

越过首都高速公路涩谷线之后再往前。

虽说已经在涩谷附近住了很久，却不代表我对这一带的路了如指掌，所以不时要停下脚步确认地图 App。

抵达八幡大道之后，继续往南。一直走到开阔的旧山手大道为止。

从那里再稍微往涩谷这边退一点，就是我要找的大使馆。

砖红色建筑。

从窗户的数量看来是三层楼建筑。面向道路这一侧有些许弯曲，空出一块地供车辆出入。

「丹麦大使馆」。

以日语书写的招牌上头，有着「ROYAL DANISH EMBASSY」的字样。看见不认识的单字，就要立刻用手机查。嗯。直译应该是「丹麦王国大使馆」吧。

这样啊，原来丹麦是王国。

招牌上还有纹章。

纵长的红色椭圆里有王冠与盾牌。王冠！真的是王国啊──我不禁赞叹。

世界辽阔而多样。

正当我在离家不远处简单体验外国气息时，却发现擦身而过的人们好像都在打量自己。确实，没事一直盯着大使馆建筑看，或许会显得形迹可疑。

于是我不再仰望大使馆，回过头去。

我看向马路另一边，随即见到附设咖啡厅的全国连锁书店。还有长椅。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吧。于是我走回来时路，寻找行人穿越道。

可能因为就在大使馆附近吧，往来行人里不少外国人。一男一女分别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组合，似乎也比平常来得容易见到。

走在涩谷闹区时虽然偶尔也会看见，不过这里的频率似乎要高了点。和语言、习俗都不同的对象交往，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转念一想，关东和关西也可以说语言、习俗都不一样。如果往来频繁，这种现象或许会显得很自然。

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是共通点很多的我和浅村同学，彼此之间也有许多差异。例如荷包蛋的吃法。

『Excuse me.』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一个反应是「啊，英语」。直到不远处再次响起这个声音，我才发现对方说不定是向我搭话。

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年纪和太一继父差不多的高个子金发男性。

戴着浅茶色太阳眼镜。

我看向他，于是他用英语向我询问某件事。

他说得有点快，导致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注意到我皱眉思考吧，他随即将速度放慢了点。我立刻在脑中将他的英语翻成日语。

『我想去大使馆。』

听到刚刚才查过的「EMBASSY（大使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附近只有一间大使馆。

『丹麦大使馆吗？』

『啊！是的，没错。请问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带你过去。』

说着，我便回头走向刚刚造访过的地方。

我将男子带到大使馆前，他再三道谢。虽然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反而担心途中讲的英语让他听不懂。

『如果日本人的英语发音不容易听懂，还请见谅。』

离开前我满怀歉意地这么说，对方却显得很惊讶。

『咦？完全没这回事呀。』

『是吗？』

『你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而且，英语是许多国家的共通语言，即使同样是英语也会有各种口音，这点我已经习惯了，没问题。』

他说，日本人的假名式发音，也只是各种口音之一，不需要道歉。这位金发先生特地为我缓颊，真是个绅士。

告别绅士之后，我在回家路上陷入沉思。很多事，不试着交流就不会知道。

人家常说，经验就是最好的教师。

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本身就是种学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叫校外教学。

我开始期待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了。

回到公寓，我发现浅村同学已经到家，正在做明天的准备。

我也得整理行李才行。话是这么说，不过昨天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检查。完毕后就吃晚饭吧。

由于是儿女（我和浅村同学）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都是妈妈做。

确认完行李，我隔着门喊浅村同学吃饭。

他回：「这就来。」

浅村同学走出房间之前，我已经将妈妈事先做好的晚饭摆上桌。

我从饭锅里盛饭，放到浅村同学面前。

然后，我决定尝试一下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Let's eat！』

听到我这么开口，浅村同学瞪大双眼，看起来有些困惑。

「呃…… 开动？」

幸好他听得懂。

我想，我是因为回家路上成功和那位绅士用英语对话而有点兴奋。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我提议，在这段晚饭时间试着只用英语对话。

浅村同学也同意了，于是接下来我们切换成英语。

不过，突然就要这么做，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流畅地对话。何况发音方面我还是没什么自信。所以我试着把话题聚焦在校外教学上面。

要去哪里？预定做什么？有什么期待的地方？

听了浅村同学的回答，让我无意间得知接下来几天浅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动。而且，其中好几个地方我们这组也有打算造访，彼此的行动意外地相似。

突然，我脑袋里闪过「如果一起逛，应该会很开心吧」的念头。

感觉有点没意思。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暂时没办法和浅村同学像这样同桌吃饭了。最近我们连打工时间都难得重叠了耶。

到集合地点成田机场的路上还能两人同行，但是抵达机场之后就得分开。毕竟我们是不同班的不同组。

接下来连着四天，想见个面都没办法。

我将话题从校外教学转为今天的晚饭。

然后，浅村同学居然将不懂的词硬是用英语讲出来…… 害我笑了。

接下来我们恢复正常的日语。

可能是因为我笑过头了吧。浅村同学说，他很介意自己的日本口音。我在心里「啊」了一下，因为我和那位绅士交谈时，也很介意这点。

原来浅村同学和我担心一样的事啊。

所以我现学现卖，将今天回家路上那段听到之后感觉心情变得比较轻松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听说英语圈的人已经习惯各种口音，所以不用担心。

当然，日语也有些太特殊的方言，让人不容易听懂。绅士先生也说我『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因此重点或许在于讲得清楚吧。浅村同学在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也像刚刚那样轻松开口就行了吧──我试着这么鼓励他。

因为我也会试着这么做。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收拾。

就在我打算回房间时，太一继父回来了。

「要帮你热饭吗？」

「明天就要校外教学了吧？你们应该会想早点准备完上床睡觉，不用管我。」

他笑着这么表示。

「呃…… 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话说回来，明天四点叫你们起床就行了对吗？」

我和浅村同学点头。

当然，我们打算自己起床。而且，照理说妈妈差不多会在那个时间到家，应该不至于睡过头。

不过，太一继父先前听到我们的行程后，就说了要叫我们起床。还说万一慢了就开车送我们到车站。

太一继父说他明天早上才洗澡，再三叮咛我们早点睡觉。

浅村同学直接往浴室移动。

我回到房间，对随身物品做最后确认。护照在。真绫特地为我们这一组制作的「旅游手册 同人版」也在。

…… 同人版是什么意思啊？

我再次打量用复印纸装订而成的手册，感到有些纳闷。算了，不重要。以真绫的个性来看，八成又是某种玩笑。

嗯，没问题。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我在浅村同学之后洗了澡。

躺上床、拉起棉被。闭起眼睛之后，方才和浅村同学那段有点像在开玩笑的英语互动自眼前浮现。

居然把竹荚鱼干说成 AJI-OPEN！这只能笑了吧？

我在已熄灯的房间里轻笑出声。

小小的互动，一如往常。只有只字片语的往来。尽管如此，回想起来却让人心头有股暖意。

同时也让我想到，明天开始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这个事实。

最近，我和浅村同学好像没什么亲密接触耶。所谓的亲密接触，也就是拥抱、接吻……

彼此相处的时间大多是在家里，换句话说往往父母之一也在。

我们已经决定，在双亲面前只当一对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也可以说，做这个约定时，我的感情只到这种程度。

可是──接下来是四天三夜的校外教学。见不到他。要找到机会接触，大概很难吧。

校外教学的分组基本上是三男三女，六人一组。

浅村同学应该会和三个同班的女生一起游览新加坡。其中没有我。

我掀开棉被起身，披上家居服。毕竟刚刚才洗完澡，如果不穿得保暖一点怕会感冒。

我悄悄从房间探出头，打量周围状况。

接着往浅村同学的房间走去，轻轻敲门，把他叫来我房间。

我关上门、熄了灯。

确认彼此的意愿。想接吻。两人都表示 YES。

在主动开口的那一刻，我有种罪恶感，觉得我是不是在利用浅村同学排解自己的欲望，然而到了彼此脸颊贴近时，我已经无法回头。

他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浅村同学手掌传来的温暖，让我感到好安心。我也一样将手放在他肩上。浅村同学比较高，所以要把脸凑上去得稍微踮脚。

透过叠和的嘴唇，我感受到浅村同学的热度。

我的指尖不禁用力，他的脸就在这一刻远离。

留在嘴唇上的触感渐渐消失。

尽管依依不舍，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刚好相反。

「晚安。」

「晚安…… 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碰触自己的嘴唇，发现心底的烦躁并未完全消失。我到底是怎么了？

分开行动的时间长达四天三夜，我撑得下去吗……

2 月 17 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浅村悠太

听到梦境彼方响起的声音，令我从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醒来。

事先设定的闹钟在响。我连忙按掉，并且点亮房间的灯。

伸出被窝的手感觉好冷。隆冬的上午四点。离日出还有两小时以上。

但是七点要在成田机场集合。

五点不出家门会来不及。

可是，好冷。

反正时间还算充裕，慢慢来也没关系吧…… 呼。

有人敲门。老爸的「起床了吗」让我顿时惊醒。

好险，差点就要睡回笼觉了。

我应了一声：「醒了！」

然后匆匆忙忙地开始换衣服。

为了洗脸而冲进洗手间时，差点撞上绫濑同学。

她已经连妆都化好了。不愧是绫濑同学。我们互道早安之后便错身而过。

我用五分钟搞定刷牙洗脸。

坐到餐桌前时正好四点半。看来赶得上。

到家不久的亚季子小姐已为我们准备好早餐，她连衣服都还没换。

「妈妈，你不睡觉没关系吗？」

亚季子小姐笑着回答绫濑同学。

「没问题。送你们出门之后我再好好睡一觉。重点是，接下来会有三天见不到你们，我就是为了送你们才早点回来的呀～」

说完，她就把桌上的大盘子推向我们。盘里摆了快十个外面包有海苔的饭团。

「来。我做成饭团，让你们可以简单地用手拿着吃。配菜全都包在里面。味噌汤这就端来。」

「谢谢。」

「谢谢妈妈。」

我和绫濑同学异口同声道谢，然后同时开动。

提早起床的老爸，打着呵欠坐到对面。

「赶得上吗？」

我和绫濑同学点头。

大嚼饭团、喝味噌汤。

目标是搭上五点半离开涩谷站的山手线外环。

我们吃完早饭、再度检查行李，随口说声「我出门了」便冲出家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别急啊。」「路上小心喔～」的声音，送我们进了电梯。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正好五点。要赶上应该绰绰有余。

在下降的电梯里，我和绫濑同学松了口气。

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涩谷站，在电车里看向彼此。

「来得及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我一边用手机确认时间一边回答。

途中只需要在日暮里转车一次，如果没有误点，理论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就会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集合时间是七点，来得及…… 应该吧。

现在连天都还没亮，电车里空空荡荡。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坐下，身体因透过轨道传来的震动而摇晃。

之所以没像平常那样错开时间假装彼此无关，一方面是第一次出国旅行顾不了那么多，另一方面大概是我们觉得让人家知道是兄妹也无所谓了。

只要更为秘密的关系没有穿帮就好。

会像这样找借口一起行动，或许可以表示我们此时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电车驶入机场站。

我们推着行李箱赶往集合地点。一次又一次搭上漫长的电扶梯，双脚蹬着反射白光的地板，前往指定的团体候机室。

来到能远远望见一群人穿着熟悉制服的地方，我们便分头行动。

虽然被发现也无妨，却也没必要主动公开。

绫濑同学的背影远去。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缓步跟在后头。

水星高中二年级按照班级排成纵队，队伍尾端有个身形壮硕的男生。

丸。他注意到我走近，向我招了招手。

「早安，丸。」

我排到他后面，向他搭话。

「喔！你还真慢啊。」

「我觉得时间还绰绰有余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丸便指向团体候机室外面。

「你在讲什么啊？你知道自己错过多少飞机起飞吗？」

被机场撩拨心弦的丸，显得很兴奋。

「天才刚亮，到底要看什么啊？」

「浅村，你居然不懂夜晚的机场有多美？飞机在地面两排有如耶诞灯饰的跑道灯之间奔驰，机鼻逐渐拉高。起飞后，机翼灯与尾灯交织而成的光点，渐渐消失在虚空中。如此美景，就在我们面前上演啊。」

「好一个诗人。所以说，你刚刚有看到？」

「我在排队所以没看。」

什么跟什么啊？

「话说回来，你知道『国际机场 1975』这部电影吗？」

「不知道耶。以机场为舞台的电影？」

「机师发生意外无法驾驶飞机导致差点坠机的电影。」

「拜托别提这个。」

麻烦不要在搭飞机之前谈这种话题。

在那之后，我们先听了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再三宣导注意事项，才终于能够开始登机。先是通过近年变得严格的检疫，然后跟着队伍在机场内移动，托运检查完毕的大型行李。东西要到了当地才能领取。

希望不会碰上行李遗失的意外。

我再次意识到，这次旅行让自己变得有多么神经质。唉，毕竟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嘛，而且要搭飞机。

办完报到手续时，机场时钟指着八点。

离起飞还有一小时。

我们让随身行李通过 X 光检查，自己也走过金属侦测器。脱鞋有点麻烦。这对于想穿着长筒靴出国的人来说不是很头痛吗？虽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穿那种鞋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为别人担心呢？

水星高中二年级开始往登机门移动。人数众多，所以步调缓慢。

不过，我们确实是朝飞机的方向走。照理说绫濑同学应该也在这个制服集团的某处，然而彼此不同班，要找到她实在很难。

「真的好大啊～」

走在旁边的男生──这次校外教学和我同组的班上同学之一吉田说道，于是我反射性地往墙上的玻璃窗看去。

今天日出约在六点半左右。换句话说从天亮算起已经过了九十分钟，外面的景色清晰可见。

大玻璃窗彼方就是跑道。

飞机在地面缓缓移动的模样，让我有种异样感。

近距离所见的飞机，即使外型和想像中一致，依旧会令人觉得规模截然不同。这点确实和丸说的一样。就是大。在机身底下走动的作业员，看起来就像围着蛋糕的蚂蚁。

说出这番感想后，吉田很感兴趣地问：

「居然是蛋糕，你饿啦？」

「想像而已啦。它带来的规模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浅村，你这种形容很有趣耶。」

「会吗？我自己觉得很普通啊。」

知道和吉田同组之后，彼此交谈的机会增加，因此让我发现一件事。

看来，一般而言不太会在对话中使用譬喻。

丸和读卖前辈这种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个都比我来得爱卖弄知识，自然而然就会有些类似的对话。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虽然不太擅长国语，但是真要说起来她算是倾向逻辑性思考的人，说话的方式、内容都和我比较接近。

对我来说，反倒是不太能理解譬喻的吉田比较特殊…… 我在他眼里想必也差不多吧。无论如何，虽然平常彼此没怎么接触，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多和比较不熟悉的人交谈。相较于在国外和外国人交谈，这么做的门槛显然低得多。

「行李好像是放在上面。」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头一看，发现座位上方能放东西。不是电车那种钢管组成的架子，而是有门的柜子。拿出来很麻烦那种。是不是为了避免东西在飞机摇晃时掉下来啊？

「摇晃程度会严重到掉下来吗？」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我连忙摇头把它甩开。

飞行期间他们会让我打开置物柜吗？感觉不行。我想把手机、晕机药等可能会需要的东西留在手边…… 啊，对喔。

有斜背包能用。

旅游指南上面有写，观光时空出双手比较方便。我原本打算到饭店再把东西装进去的。

丸戳戳我的肩膀。

「喂，东西拿来，我帮你放上去。」

「抱歉，丸，等我一下。」

我把随身物品改放到斜背包里。这么一来，飞行期间应该用不着开置物柜吧。我环顾四周，看见不少人做一样的事。

物品转移完毕之后，我拜托丸帮忙把包包放进上方置物柜。

接着坐到自己的位置，把斜背包摆在腿上。

我喘了口气，往后倒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并竖起耳朵。

混在同学们喧闹声里头那不绝于耳的低吟，大概是引擎声吧。好大一架飞机，却感觉一直晃个不停。能让这么大的铁块摇成这副德行，力道应该相当强。

巨大的铁制机身──这东西真的能飞上天吗？

我再次对起飞感到恐惧。要不要干脆闭上眼睛睡觉呢？

我看向机内显示的时间。飞机离地至少还要等十五分钟。时间这么长，趁着现在睡眠不足或许真睡得着。

我从斜背包里拿出手机，把这些念头告诉丸。

「这样多可惜。既然是第一次有机会目睹，看了才不会后悔。」

「也有些情况是看了才后悔吧。」

「劝你还是珍惜所谓的『第一次』比较好。无论动画或小说，都是这样吧？」

这倒是没错。

像那种结局大翻盘或给人惊喜的作品，只有第一次会感受到冲击。

「一旦习惯，就会觉得飞机起飞都差不多。窗外景色无论成田还是羽田都没什么两样。」

「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

我心想，这也太暧昧了吧。接着我就发现，将事物粗略地划分为同一类而不再去关注，正是所谓的「习惯」。

有点可怕。

实际上，应该每次都有些不同才对。气氛也好、景色也好、体验也好，早晨起飞有早晨的味道，夜间降落有夜间的气氛。像今天这样在晴朗的天空下起飞，和在恶劣天候下勉强起飞，想来也不会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变，观察周遭的角度也会逐渐有所变化。照理说每次应该都有所不同。

即使如此，人依旧会渐渐对变化失去反应，认为这个和那个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那么还是重视「第一次」比较好。

机内广播响起，终于要起飞了。

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之后，我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对抗恐惧，望向窗外。

我的座位比机翼来得后面一点，所以不容易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不过反正飞机窗户很小，如果不把脸贴上去，看见的景色不会有两样。

起步和汽车没太大差别。

只不过视线压倒性地高而已。

假如眺望远方的森林和建筑，恐怕连速度都难以体会。飞机离地时的速度好像大约每小时三百公里，换句话说这个庞然大物的速度和新干线差不多，但我倒是感觉不……

呜，我整个人被压到座位上。

喔、喔喔…… 加速了？想到这里我看向窗外，地面流逝的速度显然不一样。

好快好快。柏油路面宛如液体般流向后方。

脑袋被按在头枕上，同时外面的景象开始倾斜。

机鼻上扬。

窗外已经有一半以上是蓝天。

我的背深深陷进座椅之中。啊，如果搭乘火箭，大概能感受到比此刻还要强上好几倍的 G 力吧──就在我体会到科幻作品登场人物的心情时，飞机离地。

「下面很壮观喔。」

「下面？」

听到坐在后面的吉田这句话，我将目光投向窗户右边角落那片愈来愈小的地面风景。

我差点叫出声来。

跑道周围的田埂、建筑，已经小到无法分辨。森林成了一团团的林木集合体，宛如花椰菜一般。建筑物与其说是积木，不如说更像铺在道路这个框框里头的磁砖，失去了立体感。

就在我屏息观看这一切时，地面愈来愈远。

小路失去踪迹，唯有宽阔的干道像血管、叶脉那般留下。

视野突然变成一片白。

我这才发现飞机已入云里。

远方景色消失在灰色之中，就连近在咫尺的机翼也若隐若现。飞机划雾前行，持续了数分钟之后，便像跳出水面似的脱离云层。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

斜度虽然已经趋缓，飞机却还在上升。

飞机冲向蓝天，我从窗户往下望去，能看见那条特征明显的太平洋海岸线。

从茨城到千叶的列岛轮廓、东侧以犬吠崎为顶点的凸出地形，这些只在地图上见过的景色，全都一目了然。

「地图…… 真的是地图啊。」

这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的壮丽美景。

真庆幸能有这样的体验。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唉呀，你看，形状真的和地图上一样耶。」

「要是地图没有反映地形，那我们该相信什么才好？」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没经历过很难体会那种感觉。」

「很不错的经验对吧？」

「嗯，确实。要是没看到可就亏大了。」

窗上映出丸扬起嘴角的模样。

嗯。这个嘛，的确该感谢丸。只不过──

真希望飞机不要有事没事就晃一下。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又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被丸叫醒。

回过神时，飞机已经着陆，正在跑道上慢吞吞地转向。

「安全带一直系着，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丸傻眼地说道。

「这个嘛，我在搭我老爸的车时经常这样，算不上什么吧。他总是生气地说，不要在副驾驶座睡觉，因为会害司机也想睡。」

这么说来，正月那趟旅行途中，亚季子小姐好像一直都在陪老爸说话。那样算不算是对老爸的体贴啊？

「真亏你能一睡七小时。」

「我睡了那么久？」

「你睡得很熟啊。」

如果真如他所说，代表我在飞机上的时间差不多都在睡觉。记得飞行时间应该是七小时左右。这么说来，我不记得自己有吃到午饭。有点可惜啊。

不过，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

下午三点。咦？出发是九点…… 所以只过了六小时？我起先感到疑惑，不过很快就发现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把时钟调成新加坡时间了。

新加坡和日本有一小时的时差。

日本已经下午四点，即将傍晚。不过，飞机是往西飞，所以这里还保有充足的阳光。

如果没记错，新加坡的二月，最高气温可以超过 30 度。

虽然隔着厚厚的机窗看不出阳光有多强，不过我们是从隆冬的日本来到此地，或许会觉得很热。

安全带已经能解开，于是我略微起身打量周遭。

大家都在准备下机。座位靠走道的同学已经站起身，要把置物柜的随身行李拿下来。

「拿去吧，丸、浅村，你们的。」

我们接过同学帮忙拿下来的运动背包。

「喔。」

「谢啦。」

空服员站在登机门旁目送旅客离去。我们向对方道谢，并且往机场移动。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

我们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抵达。这座迎接我们的机场，和我们起飞的成田机场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从有空调的飞机移动到有空调的机场设施那一瞬间，其实我看不出来两者有什么差别。站在漂亮的现代大厦里，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来到国外。

顶多就是从大玻璃窗外的风景感受到阳光强了点吧。

「这里…… 是新加坡吧？」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可是……」

「看不到日语吧？」

啊──

听到丸这么一说，我才总算有了实感。成田机场同样有多种不同语言的导览，令人感受不到国界之分，有种「真不愧是国际机场」的感觉…… 但不至于看不到日文。

然而放眼望去，我却找不到日文的踪迹。

眼睛所见范围最多的感觉是英文，再来应该是中文。这两种之所以特别显眼，想来主因在于这里是国际机场，但或许也和新加坡官方语言是英语、马来语、华语、坦米尔语有关。唉，英文字母与汉字以外的文字对我来说都太过陌生，出现在视野里我也认不得就是了。

「该怎么讲，有种总算到了国外的感觉。」

这明明是肺腑之言，丸却给了个奇怪的表情。

类似「现在才有啊？」那样。

我们与启程时相反，先在樟宜机场候机室整队，然后在班导师带领下往饭店移动。（顺带一提，托运行李没有丢失，所有人都顺利领到了。）

我们从机场搭乘巴士，车子沿着海岸行驶了约二十分钟。

最后抵达的饭店，是分成两栋的大型建筑，男生和女生分别住进不同栋。一间房住三个人。我、丸、吉田一间。分组基本上男女各三，也是因为能对应饭店的房间分配。

到了走下巴士往饭店移动的那一刻，我才总算能好好呼吸外面的空气。

据说每个国家都有该国特有的气味。

好比说，长年旅居海外的人回日本，似乎能感受到酱油和味噌的气味。

不过，外国人无法分辨初次造访的国家是什么气味，只能感受到和母国有些不一样。而且，嗅觉是五感里适应最快的感觉器官，转眼间就会习惯这股气味，此后便不会再去注意。

我们抵达饭店房间。

放下行李，只把必要的随身物品挪到小型斜背包里。

「记得注册免费 Wi─Fi 喔。」

听到丸这么说，吉田慌慌张张地问要怎么做。

「我明明就说了旅游手册要先读过吧？」

丸无奈地说道，吉田则是陪笑敷衍。

至于我，早在抵达机场的时候就已搞定。新加坡有政府免费提供的 Wi─Fi 服务，似乎在大多数的公共设施都能利用，所以我们这种旅客应该早早设定。

「好啦，差不多该走喽，吉田、浅村。」

在组长丸的催促之下，我们来到大厅。先找到水星高中二年级，接着找到自己的班级，然后按照组别排好。

教师们再三叮咛我们别忘了饭店的晚餐时段，要我们严格遵守回饭店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群兴奋的学生里有几个人把话听进去，不过手册上有时间表，想来不会有问题。大概吧。

而且，第一天的活动并不是完全以小组为单位，要从校方事先挑的三个目的地之中选一个。目的地是半固定，所以有专车接送。

搭乘巴士到达该地点之后，则会让学生们半自主地游览，到了集合时间再以专车送回饭店。

和同组的三个女生会合后，我们坐上巴士。

我们选的是「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这间博物馆是堂皇富丽的两层楼西式建筑，中央栋有个半球型屋顶。会是星象仪或天文台吗？还是单纯设计成那种形状？

抵达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若在日本，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不过新加坡今天的日落要等到下午七点二十分左右，所以天还很亮。

「历史画廊下午六点闭馆，就从那里开始参观吧。」

丸这句话，让我们走向历史展览区。

到了入口，我们和其他组排在一起。

刚送走前一批观光客的导游先生，笑着朝我们走来。

想来会是英语导览，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大家好。各位是来自日本的学生对吧？我姓王，接下来将由我为你们导览，请多指教。」

对方却以流畅的日语这么说道，并开始为我们介绍。

「不管怎么想，他的日语都比我们的英语来得好啊。」

我赞同丸的看法，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让人太惊讶。

刚刚为我们介绍完毕的青年导游，面对下一批看似来自中国的学生时，居然改用华语导览。这下子，就连丸也不禁表示赞叹。那位导游先生究竟会说几国语言啊？

我们一直待到画廊闭馆为止，此时离搭车回饭店还有约十五分钟的空档。

于是我们转移阵地，打算参观博物馆的中庭。

东方的天空已渐渐转为蓝色。

原本刺人的阳光也变得弱了些，但是气温依然偏高，走一走就开始冒汗。湿度很高，不过应该没日本那么令人难受。

同组的女生们讨论起该擦什么防晒霜比较好。

有群人聚集在博物馆入口处步道与草地的分界处。

我们好奇地往那边走去，便听到人群彼端传来歌声。

「应该是街头表演。」

丸说道，女生们表示想过去看看。

「嗯，反正时间没剩下多少，或许比去别处乱晃来得好。」

得到丸组长的许可，我们便挤进人群里。

在人群中心，一名女子抱着吉他坐在折叠椅上唱歌。从吉他上伸出来的电线，透过小型音箱连到喇叭。

女子脚下摆了个装零钱的盒子，里头放着不少硬币、纸钞。

「好好听的声音……」

「是个美人耶～」

即使没听到女生们的悄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意见。金色长发配上眼角微微扬起的黑眸，从五官看来是南亚血统。晒成褐色的肌肤显得很健康，能感受到一股会让同性崇拜的坚强。她唱的歌好像是英语。

而且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拿木吉他弹唱 S＆G，真不知道她是在迎合大众口味还是走自己的路。嗯，熟悉的歌曲比较容易吸引到客人吧？」

丸小声说道。

「你认得这首歌？」

「很有名喔。照理说浅村你应该也听过。这首是赛门与葛芬柯的『老鹰之歌』。原本是南美的民谣，在日本有些学校会在放学时播放。」

丸的宅知识有时连些奇怪的地方都能顾到，不能小看。

总之，我现在知道那是南美民谣了。

这位女歌手唱起歌来中气十足，没有走音。就连我这个音乐外行人也听得出她唱得很好。

她就这么唱完了整首歌。

下一首曲风一转，变成快歌。

「这首你也认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这里的音乐吧？」

「这里」指的是新加坡。

这首歌与其说是流行歌，倒不如说同样有种民谣味。女子激昂的歌声令人为之折服。很适合用「洋溢着生命力」来形容。

在吉他上来回的手，动作也比方才更为激烈。

「原来如此。先用有名的歌曲吸引客人，然后才唱出真正要让人听的歌啊。」

丸这几句话讲得像个军师一样。

掌声响起，不少听众将硬币、纸钞丢进盒子里。尽管对网路歌手打赏的文化正在蓬勃发展，但这种流传已久的旧文化并未消失。

「梅莉莎…… 吗？」

丸眯起眼睛，轻声嘀咕。大概是名字吧。

「唱歌的人？」

「嗯，虽然没办法肯定。」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去，发现女子身旁有个看板，上端贴着疑似身份证的东西。证件上好像还写了名字，不过字母那么小，真亏他看得清楚呢。

「那张身份证？」

「不，那个未免太小了。我想大概是街头表演需要的许可证吧。表演时如果不像这样把许可证放在显眼处，会被警察逮捕。那玩意儿下面也有名字吧？」

「嗯。」

原来写在看板上面啊。

虽然还想再听一下，但巴士发车时间快到了，于是我们离开人群回到停车场。

我们回到饭店时，东方天空已经彻底染蓝。

晚餐在四楼的餐厅。

不管住哪一栋都能在这里会合，所以原本男女分开的二年级全员到齐。

虽然是自助式又有日本料理，不过机会难得，所以我试着选些没吃过的菜色。

热带水果种类繁多。有很多颜色鲜艳而且日本很少见的水果，虽然芒果倒是已经看多了。饭店里有 Wi─Fi，所以我边查边拿。

蟠桃、红毛丹、山竹、释迦……

这些水果，是否有一天会在日本变得随处可见呢？

「各位，请你们边吃边听。我现在重复一次注意事项──」

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朗声说道。

从明天起，就不再是今天这样由校方安排的半固定行程。由于学生们各自分组行动，所以教师们要提醒的也比较多。

吃完晚餐，我回到房间并洗了澡，接下来只剩就寝。

熄灯前这段时间，丸和吉田跑去探索饭店了。不愧是运动社团的人，体力果然不一样。

我有点累，所以留在房间里。

吹着冷气，眺望窗外风景。

可能是因为日落较晚吧，街上的灯光大多都还亮着。

俯瞰所见的景色明明和日本都会差异不大，此刻我却真的身处异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老爸先前说过，他没想到自家儿子的校外教学地点居然会是国外。在老爸他们的年代，关东的学校似乎照惯例都是去京都・奈良。

人们常说交通和通讯的发达让世界变小了，但从老爸的角度来说，他可没想过自己孩子这一代的校外教学就会跑得那么远。

「这也就是说……」

到了再下一个世代──我们的孩子那个世代，校外教学的地点会变得更远？

比国外还要更远──

窗外，刚爬到大玻璃窗边缘的月亮，无比皎洁。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校外教学要去那里，一个世代应该不够。尽管它是离地球最近的天体，而且常在科幻小说里登场。

还是说，就连这种空想都会轻易实现，将来能对自己的孩子说「我们小时候」这种话呢？

不不不，我这是以自己会有小孩为前提在思考了吧？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很多。

我甩甩头抛开冒出来的妄想，回顾今天的事。

匆忙的一天。

包含第一次的搭飞机体验在内，我碰上了许多新鲜事，还有些新发现和值得让人深思之处。虽然都是一大群人在交通工具和建筑物之间来回，实在算不上有接触到新加坡这个国家就是了。

要说和日本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生长的植物吧。花的颜色与形状、叶子的茂密程度、树木的枝桠等，和日本见惯的景色有些难以形容的差异。

这些东西，在我脑中留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所谓的热带风情吧。

除此之外，还有空气闻起来不一样。周围传来的声响、街上的音乐、招牌的文字不一样。

至于路上行驶的汽车、现代建筑、电器、淋浴设备等，则又看不出和日本有什么差别了。

还有手机之类的。

会来博物馆的不止观光客，照理说应该也有很多新加坡人，然而大家都一样拿着手机代替相机和辞典，嗯，这一点全世界都没什么两样呢。如今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似乎都少不了电子通讯装置。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

LINE 的图示映入眼帘。

今天早上在机场分开后，我和绫濑同学再也没碰上。彼此不同班，所以就算身在同一个地点也离得很远。而且见不到面。

光是看不见那张熟悉的脸，就让人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轻触 LINE 的图示，启动 App。

然后点击聊天对象一览里某个熟悉的图示。看着出发前互传的简短讯息，我不禁想，这时候绫濑同学在做什么呢？

透过 Wi─Fi 连线不会收到昂贵的账单，于是我思考是否该传个讯息给她。不过，说不定绫濑同学正在和同房的奈良坂同学聊天。

要是特别的来讯通知声在谈话时响起，可能会引人注目。不，想太多了。毕竟也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不过就是聊天对象的手机响一声罢了，会特别去问传讯的人是谁吗？

更何况，我想起了昨天和绫濑同学的那段对话（亲密接触）。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 那个……』

虽说趁着家人在睡觉做这种事让我有点心虚，不过光是想到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碰不到对方，就让我们难以忍耐。

既然如此，要是连个讯息都不传，会让绫濑同学觉得寂寞吧……

不，重点是我自己想听她的声音。如果听不到她的声音，至少也要有些文字上的互动。白天和大家一起闹的时候可以不去想，孤身一人时这股思念就会涌上心头。

可是啊…… 奈良坂同学和她同房耶。

那个直觉异常敏锐的奈良坂同学，可能只需要一个手机的来讯通知音效，就会开始「唉唉，谁传的？该不会是哥哥？是吧是吧！唉呀～他还真爱你这个妹妹啊！」地调侃她。

「感觉很有可能……」

我甚至能在脑中播放那个声音。

呃，可是啊，因为这样就不传讯息也不太对。

奈良坂同学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至于让对方因此难过才对。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就该──

就在我的手指准备滑向第一个字时，门把转动声响起，运动社团的大嗓门喊着：「回来喽～！」丸和吉田走进房间，吓了我一跳。

「我…… 我回来啦。」

听到我仓促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丸一脸疑惑。

「不，回来的是我们吧。」

「抱歉讲错了。你们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

「浅村你该一起来的。这里的便利商店啊，很有意思喔！」

吉田说着就举起塑胶袋。

看样子，丸和吉田是跑去饭店里的便利商店了。

在异国的探险，居然是去世界各地都有的便利商店。

他们拿着袋子走过来，把买的零食倒在桌上。

「…… 这个日本也有卖吧？」

「有些不一样喔。」

丸和吉田有些兴奋地讲起异国饭店探险的经过，我就这么失去了把心思放到手机上的机会。

于是到了熄灯时间──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

2 月 17 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绫濑沙季

我原本很担心前一晚会睡不着。

但是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羽绒被又轻又暖，我就像只随浪漂浮的水母一般，在梦的缝隙里晃荡。好像有作梦，又好像什么都没见到。

闹钟还没响起，我已经在黑暗中醒来。

听得到空调的低吟。

事先设好的定时器发挥了功用，即使把手脚探出被窝也不会冷。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于是我「嘿咻」地起身。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于是指尖从唇上轻轻滑过。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

糟糕，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

必须赶快换衣服。

化好妆后，我在洗手间与浅村同学擦身而过。

看样子，他是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那张脸睡意浓厚，让人有点担心他会迟到。

我吃着妈妈帮我们做的饭团，喝着味噌汤。

饭团虽然好吃，然而我总是会担心海苔黏在牙齿上。在对着镜子检查过之前，不能当着浅村同学的面张大嘴巴。

走出家门时，时间还很充裕。

先在涩谷站搭乘山手线，然后在日暮里站转乘通往成田的车，接下来就算睡着也能顺利抵达机场。应该不用担心迟到了吧。

并肩坐下的同时，我偷偷打量浅村同学的脸。他呵欠连连，看起来很困。

他努力忍着不打瞌睡。

每当碰到我的肩膀，他就会立刻惊醒并坐正，然后向我道歉。明明可以靠在我身上睡的。

时间这么早，车上乘客也就小猫两三只，同一节车厢里也见不到眼熟的制服。

电车准时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站。

于是我们赶往指定的候机室。

看见那群穿着制服的人之后，浅村同学说了声：「那么，就到这里。」

「旅行途中要小心喔。」

「你也是。」

我点点头。

我先走一步，摆出一副独自前来的模样赶往自己班级那边。

令人头痛的是，和浅村同学离得愈远，我就愈是意兴阑珊。

因为，和班上同学会合之后，我们就得一直分开行动。

校外教学期间，一直都得这样。

「动作快～！沙季，这里这里！」

真绫用力挥手，仿佛能听到她挥手的声音。

我不禁笑出来。都看得见彼此了，不用那么急也赶得上吧？

真绫身旁是佐藤凉子同学，同组的第三个女生。再来就是有点吵的三个男生。

和组员会合前我回头瞄了一眼，却没看见照理说应该走在我后面的浅村同学。

话说，我的朋友奈良坂真绫社交能力很强…… 不，她是社交女王。

能够自然而然做到「结交一百个朋友」这种事的女生，应该不算多吧。

而且，她交友的对象不分男女，和谁都合得来，令人难以置信。

这样的她呢，难得地站在我旁边驱赶男生。

「好啦，你们这些男生！不要来女生的聚会凑热闹～去找你们男生的乐子～」

她将我和佐藤同学护在后面，挥挥手赶走靠过来的三个同组男生。然后又对同班的其他女生强调「各位，要小心那些出门在外就心浮气躁的男生喔！」，害得大家都笑出来。这下子男生们也只能苦笑了。

真绫转过身来。

「听好，佐藤同学。要是那些男生缠上你，你就来找我。我会好好帮你教训他们的！」

「嗯。谢谢你…… 奈良坂同学。」

佐藤同学微微一笑。

「沙季也是！」

「这个嘛，我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知道周遭的人怎么看待我。虽说我已经开始试着融入这个班级，却还是能感受到有些人会怕我，因为我一副攻击力很高的装扮嘛。

「不可以大意。」

「唔，好。」

别突然那么正经啦，会吓到人耶。

「毕竟你还没嫁人。呃，如果你愿意入赘我们家，我当然也不排斥。沙季穿男装一定很好看。」

「我可不会这么做喔。」

为什么这人非得用玩笑搭配忠告不可啊？

看吧，佐藤同学也在笑。

话虽如此，不过多亏了这个玩笑，佐藤同学原本像只害怕的小猫咪，现在表情已经和缓许多。

我大概猜得到真绫的意图。

由她担任组长的本组，集结了班上最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两人（换句话说就是我和佐藤同学）、班上最容易得意忘形的两个男生，以及一个较为可靠的男生。

她是用那番话提前警告最可能放纵的男生，让我和佐藤同学可以放心。

唉，真绫实在厉害。

「抱歉喽，奈良坂同学。好啦你们两个，老师说了男生排这边吧？」

比较可靠的男生把另外两人拉回队伍里。有他在，那三人组应该没问题吧。

老师们站到排好队伍的学生面前，开始引导大家前进。

尽管偶尔会爆出欢呼，不过基本上我们都还是老老实实地移动并办理手续。

虽说是现代高中生，但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有点紧张，教师们的指示也听得很专心。要是只有自己没搭上飞机，那可就麻烦了。

这点我也是一样。

坐上飞机之前，我一直很紧张。

坐上去之后，倒是会觉得和在国内搭巴士旅行没什么差别。

机上广播会先后使用英语、华语、日语这三种语言讲同样的内容，相当新鲜，不过仔细一想，新干线导览也是日语和英语都有。

等到耳朵习惯之后，就是吃零食、聊天。和去京都・奈良没什么两样。按照惯例，不管男生还是女生讲话都很大声，偶尔还会挨班导师的骂。

虽然我不太习惯漫无目的闲聊就是了。

佐藤同学好像也一样，我们两个中间有真绫在所以不成问题，如果没了真绫，大概就得度过七个小时的沉默时光。幸好我在这一组。

位置在四排座的靠窗位也值得庆幸。要是聊不下去，可以往窗外看打发时间。

看见蓝天下那宛如卫星照片的景色之后，我才总算有了自己真的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第一次出国。

感觉心跳比平常都要快。

我按照两地时差调整手机时钟，然后回头复习旅游手册，此时真绫突然说想看电影，于是我们这一排成了电影放映会，因为一旦有人开始看电影，其他人就没办法讲话了。既然坐在中间的真绫要看，她左右两边的我和佐藤同学自然也得安静下来。

不过，或许这也是出于真绫的体贴。

她是在告诉我们，不用勉强聊天也无妨。

我们在飞机上看的是某推理类动画的最新作，这系列似乎很红。小学生不知为何牵扯上命案，而且一个人就解决了这个案子。好厉害。感觉很荒谬却不会让人耿耿于怀，这点也很有意思。

时间已到中午，于是我们吃了飞机餐。

空中小姐推车过来…… 没错，她问了每个人都想像过的那个老问题，我个人对此感到很开心。

「Beef or chicken？」

问答内容简单过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对话，然而，最能让我感受到这一趟是出国旅行的时刻，或许就在这一瞬间。

当然，我的答案是 chicken，因为热量比较低。

我们飞抵新加坡的樟宜机场。

抵达饭店并报到之后，我们这一组便往博物馆移动。

即使到了这里，我们这一组依旧是男生和女生分开行动。我们只有一开始和最后待在一起，当然也会注意别离太远就是了。

看起来比我更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佐藤同学松了口气。能够悠闲地参观这点也很棒。

只不过，班导师说机会难得而建议分组时男女混合，感觉有点对不起她。

我趁着只有两个人时，偷偷这么告诉真绫，结果──

「鱼若有心，水就有心喔，沙季。」

说完，真绫扮了个鬼脸。

「你只是想讲这句话吧？」

这位爱动歪脑筋的组长倒是脸不红气不喘。

顺带一提，「鱼若有心，水就有心」这句话，意思相当于「自己如何应对，要看对方的态度」。以这个场合来说，就是「如果对方是相处时可以不用在乎男女之隔的那种人，那么要一起逛也可以。不过碰上那种一看就知道别有用心的人，就该以相应的方式对待喔」的意思吧。虽然我觉得用法有些偏差，不过这就是真绫嘛。

令人遗憾的是，博物馆的导览人员日语十分流利。

亏我还特地查过旅游指南记住相关的英语会话，感觉都成了白费力气。

旅行期间，总不会都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最值得一提的英语会话就是回答牛肉或鸡肉，该怎么办啊？

我们回到饭店，吃了晚饭、洗了澡。

整天都在一起的我们分在同一间房。换句话说真绫、我、佐藤凉子同学同房。

好歹也从早上聊到现在，已经打成一片了。虽然同班将近一年，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佐藤同学说这么多话。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是个有点可怕的人。」

「没这回事啦～别看沙季这样，她可是能让全世界哥哥都为之疯狂的魔性妹妹喔～很宝贵吧？」

「为什么要由真绫当我的代言人啊？」

「原来绫濑同学是妹妹啊？」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慢着，真绫！

「啊，呃，那个……」

「属性啦、属性！妹属性！」

「这样啊。」

佐藤同学可爱地歪头。抱歉，你应该听不懂吧。不过很遗憾，我也搞不太懂。

属性是怎样啊？

「世界上的女生分成两种。妹妹，或者不是妹妹。」

「这不是废话吗？」

A，或者不是 A，若要这么分类，还有什么不能分成两种的？

「唉，家里有兄弟，其实也挺烦的。」

真绫说道。她是姐姐，下面有好几个弟弟。

「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吧？」

「嗯，寂寞倒是不会。不过，平常要赶弟弟们去洗澡，所以这个时段通常和打仗没两样。今天就很和平，心灵好平静啊～」

真绫说完，佐藤同学露出微笑。

听着她们温馨的对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夜景。

第一次出国旅行。

感觉很充实，很愉快。

不过像这样静下心来之后，就会萌生想和浅村同学在这种新鲜环境共度一段时光的念头。

今天分别之后，我们一直没有再见到彼此。

能和他见个面吗？

要不要试着用手机联络他呢？

饭店有提供 Wi─Fi，用 LINE 传个讯息应该不成问题。

好想见他。想看看他的脸。至少也要听听他的声音。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压抑自己的心情──

唉，为什么浅村同学连个讯息都不传给我呢？

我瞪着 App 的聊天画面，准备让手指滑动。

「沙季～好了啦好了啦，别在那边眺望远方，过来这里～！夜景等到孤男寡女在酒吧喝酒的时候看就好～」

「真绫，你这种想像啊，完全就是个大叔喔？」

真绫「呜哇」地捂住胸口，倒在床上。

「奈、奈良坂同学，你没事吧？」

「我已经不行啦～被沙季杀掉了～呜，这时候就该折断没吃完的百琪巧克力棒留下死亡讯息。」

「咦？咦？」

「你这样让佐藤同学很尴尬耶。」

我苦笑着回到女生聚会里。

此刻的浅村同学，或许也在享受与朋友们为伴的时光，只因为寂寞就干扰他和别人聊天…… 实在不太好。

于是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

2 月 18 日（星期四）校外教学第二天 浅村悠太

醒来看见的天花板是浅绿色，一时之间让我搞不清楚这里在哪里，接着才想起自己身在异国。

「差不多该去吃饭喽。」

听到丸的声音，我转头往旁边看。

同房的丸和吉田都已换好衣服，让我大吃一惊。我连忙拿起手机确认。

六点…… 呃，咦？

出发是九点，早餐是七点以后，原本预定的起床时间应该是六点半才对。

为什么他们已经准备完毕了？

「有晨练的日子，这个时间我连早饭都吃完了。」

「没错没错。」

…… 这些体育社团的家伙。

「浅村，探险啊，探险。陪我们来趟早饭前的探险吧。」

「…… 我就免了。你们可以先出门。」

丸和吉田出发进行第二次的饭店探险，我则在送走他们后悠哉地更衣、洗脸。

走出洗手间，我拔掉充电线将手机塞进口袋。看见插座的形状──三孔 BF 型后愣了一下。这种时候，就会让人感受到自己身在国外。

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已发现这件事，不过一部分的人忘了带转接头而显得有些惊慌。

我们班也有几个。就在这时，丸居然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而借出了预备的份，一举成为大家的英雄。真是的，也不知该说他准备周全还是危机管理做得好。那些预备的份，该不会是他特地去买的吧？

用餐地点就是昨天吃晚餐的餐厅，所以不至于迷路。

和昨晚一样是自助式。

早餐我打算吃得清淡一点，因此以吐司为主，分量也有所控制。昨天晚上拿的都是肉，所以这餐就多拿点沙拉。关于这点，大概也是因为绫濑家每天早晨餐桌上都会有沙拉，让我养成习惯了吧。

我拿着托盘环顾餐厅，丸壮硕的身躯首先映入眼帘。吉田就在他旁边。

三个女生坐在他们对面吃早饭。都是同组的成员。

我和大家会合，打了声招呼。今天整天都要一起行动，所以打招呼很重要。

「啊～诸君。」

吃到一半，丸突然举起一只手要大家注意他那里──诸君？

「怎么啦，丸？」

吉田野一脸讶异。嗯，的确。我也没听过丸用「诸君」这种字眼。

「总之听我说。」

「…… 我们在听啊？」

三个女生也显得很疑惑。

「第二天是以组为单位，各自安排游览名胜的行程。」

「是啊。」

吉田说道，我也点头。

三名女生里带头的那个询问：

「这点我们都知道…… 怎么了吗，丸同学？」

「我们想去的地方，可能刚好和其他班级的人一样。我想在这里确认一下。」

「光是我们班上，就有不少人想去一样的地方呢。」

「对啊对啊，好像还有行程完全一样的。我之前就对小凉说或许可以一起逛，希望能碰到她。」

她说，别班的朋友看见彼此行程完全一样后吓了一跳。

顺带一提，我们今天预定白天去动物园，晚上则是去动物园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是热门景点。

「嗯，因为是热门景点嘛。说不定会刚好碰上，对吧？」

大家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会这样。

不过，为什么要特别提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呢？

「你明白了吗，浅村？」

丸看向我，咧嘴一笑。

「明白是明白啦……」

「那就好。」

无论如何，九点时我们这一组在大厅集合，搭乘接驳车前往动物园所在的万礼地区。从饭店所在地往北，车程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就由车上的导游为我们导览。

新加坡的历史、都市开发、水资源等社会问题──关于这些，都有流畅的日语解说。第一天我就在想，不用事先学英语也听得懂，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唉，就算人家用英语解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听懂多少，应该要高兴吧。

一开始先复习一些关于新加坡的粗浅知识。新加坡的面积约比东京 23 区再大上一点。我们所住的饭店接近南边，万礼地区在北侧。距离约二十公里，从品川站到赤羽站差不多就这么远。

以上这些都是导游说的。也不知是因为对日本很熟，还是因为要接待日本学生所以事先调查过，总之讲得简单易懂。

然后我们看见了今天的目的地。

新加坡动物园──

我们在停车场下车，往入口移动。这里的绿色植物多到会让人以为是植物园，还没踏入园内就听得到鸟鸣声。

丸再三催促我们，说是时间差不多了。

「我记得没有指定入园时间……」

商店倒是有规定的营业时间，难道他有什么想看的表演吗？

「喔～这不是隔壁班的浅村同学吗！唉呀，好巧啊！」

突然听到某个耳熟的声音，我不禁「啊」地张大嘴巴。

奈良坂同学…… 那组？我刚刚还在想，入口附近好像有群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

低调站在后面的绫濑同学，脸上满是疑惑。

Singapore Zoo。我就这么愣在写着──不，贴着这些字母的入口前。

我偷偷打量奈良坂同学身旁的绫濑同学，从她的表情看来，她好像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我。一脸困惑。

这个时候，我才想到自己完全没确认过绫濑同学的行程。

反正没办法一起逛，所以我就没多问。

相对地，丸和奈良坂同学好像都知道彼此的安排。

我在丸耳边说道。

「感觉有人刻意安排耶。」

「没有勉强人家配合，放心吧。」

他那张笑脸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丸朝奈良坂同学那一团走去，向他们搭话。

「唉呀呀，这不是隔壁班的奈良坂同学吗？」

「喔～你是隔壁班的丸友和同学！好巧啊～」

「还真是巧呢～」

看起来有够做作。

丸转过头来，奈良坂同学也转向绫濑同学他们那边。

「看来，我们要参观的地方偶然地和其他班级的人一样。这也是种缘分，我希望可以和他们一起逛动物园，大家意下如何？」

「我没问题。这种活动就是要热闹一点才好嘛！」

吉田开心地这么说道。

同组的女生也点头。

「嗯，我也 OK。不错啊。话说回来，还有不少别的熟面孔呢。」

她以手遮阳，环顾周围。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确实有不少地方看得见水星高中学生的身影。

「我也没问题。大家一起逛吧～」

「啊～小凉，见到你了！」

说着，她就伸出手要和奈良坂同学那一组的女生击掌。那个叫「小凉」、看起来很乖巧的女生，也说着「太好了」并和她击掌。这也就是说，早上她口中那个行程和我们完全一样的朋友，是绫濑同学那一组的。

嗯，就是因为同一个学校有不少人选了同一个地方，才能搭有导游的接驳车从饭店过来嘛。所以说呢，就算在这里碰巧遇上绫濑同学他们那团人也不奇…… 不，还是很奇怪啊。

「丸，你和奈良坂同学交情很好？」

「她和谁都处得很好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觉得他是在转移焦点。

排队买票时，我再次质问丸是怎么回事。按照丸的说法，似乎是「把大家想去的地方和他们那组对照过之后发现没问题，时间上就互相配合了一下」，他在回答时还压低了声音。

回想起来，他当时好像还特地问了句：「动物园行吧？」因为是热门观光景点，所以我也没多想。

我当时只觉得，既然绫濑同学不在，那么选些比较保险的观光景点应该能玩得比较开心。

「我去买票喽。」

排在前面的人都离开了，于是丸走向售票口，将我们交给他的门票钱递出去，买了六人份的票。旁边奈良坂同学也做了一样的事。

两人都很有组长风范，确实照顾到了组员，真是不简单。相较于在这方面做不到那么周全的我，实在令人敬佩。

门票发下来之后，就该入园了。

彼此也没空多说什么闲话，这个增加到十二人的团体，一起走过新加坡动物园的大门。

位于万礼地区的新加坡动物园，真的很大。

根据简介，这个动物园占地 28 公顷──如果这么讲听不懂，那么说它有六个东京巨蛋那么大，应该多少能理解它有多广阔了吧。

对我来说，讲到动物园就是上野动物园。记得那里有三个东京巨蛋大。

换句话说，这里是上野动物园的两倍大。

嗯，总之很大。

园中是一片近似于自然的亚热带环境，能够近距离观赏自在度日的动物们。

虽然有栅栏也有沟渠，却尽可能安排得不引人注目。

看上去不太像把动物们关在笼子里。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怎么看都觉得动物们过得很悠哉。

话说回来，尽管我们一行人增加到十二个，却很快就混熟了。这也是多亏社交女王奈良坂同学和丸组长的关照力。

所谓的关照力──也就是察言观色。

这两个人非常细心。

「各位～建个群组吧～」

奈良坂同学一声令下，转眼间就有了个十二人的 LINE 聊天群组。

「好。麻烦大家先看看这个。」

紧接着，丸用相机照下看板上的园内地图，然后发送到群组内。

他指着地图，让我们每个人确认现在位置。

「这个地图上面还有日文耶。」

吉田赞叹。

园内地图有英文、中文，还有日文（片假名）三种标示。

看来这表示日本观光客相当多吧。

顺带一提，园内可以使用免费 Wi─Fi。公家机关对于现代通讯产品的考虑真是没话说。不愧是新加坡。

丸为大家说明今天的参观路线，并且分享行程让大家存在手机里。

「虽然应该不至于迷路，不过这里毕竟还是很大。如果走散就立刻用 LINE 通知，没问题吧？」

「好～」

大家都很乖巧地回应。

「那么，就先从白虎看起吧～！」

奈良坂同学朗声宣告，然后一马当先迈开步伐。

一行人纷纷跟上。

我们这群人已经把分属不同班级这件事抛到脑后，混在一起聊天。大家看来都很开心，可以说丸和奈良坂同学得逞了吧。

大家一起玩啊。

配合团体行动、大家玩在一起，以我原本的性格来说，根本连想都不会去想。我知道我向来只顾自己。

不过，暑假去了一趟泳池之后，我开始觉得和别人交流也很重要。

尽管有了这种想法，却不代表能立刻适应、轻易做到。

话虽如此，不过丸和奈良坂同学的关照力实在很强大。

他们会适当地挑话题丢出来，协助大家尽快熟悉彼此。

即使碰上我和绫濑同学这种真要说起来比较喜欢单人行动的，依旧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因此我和绫濑同学至少表面上都还能微笑以对。

不过，这里有个出人意料的盲点。

一旦绫濑同学成了我的谈话对象，或者我成了绫濑同学的谈话对象，双方都会突然变得冷淡，于是对话无疾而终。

日常生活有很多话可聊的对象，一到了这种不属于日常生活的特殊场合，相处起来就突然变得很别扭，这点实在很诡异。

不过，我和绫濑同学都有个预感，那就是我们一旦聊起来就会进入两人世界。

丸和奈良坂同学要让这个多达十二人的动物园攻略团队能顺利达成任务，如果我们两个丢下其他人自己聊个不停，等于糟蹋了他们的努力。

好想和她说话。好想听她的声音。

念头实在太过强烈，感觉愈来愈难以克制。而要是这么做了，我们的关系大概很快就会穿帮。

好比说，聊天时突然有人挤进来，冒出一句「感情真好耶！」恐怕光是这样就能让我们说不出话，然后引来更多的调侃。

因此，我刻意避免和绫濑同学说太多话。

绫濑同学的应对，看来和我如出一辙。

结果，变成明明和刚认识的别班同学都有得聊，我和绫濑同学却不知为何总是聊不下去。

「你们感情真好耶～」

听到吉田的声音，我的心脏顿时缩了一下。

「──丸，你什么时候和奈良坂同学那么熟啦？」

原来不是讲我。

「哪有什么？因为是组长嘛。」

「是啊～组长和组长感情当然好呀，因为是组长啊。」

「…… 是这样吗？」

「是啊。」

「对呀！」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算了。」

吉田很单纯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倒是有点疑惑。

虽然不晓得让丸和奈良坂同学这么要好的契机是什么，但如果只因为是组长就这么要好，那其他组长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这件事，丸和奈良坂同学也都晓得。

对喔，丸和奈良坂同学有共通点。

两人都知道我们的秘密。

虽然丸并不知道我和绫濑同学在交往…… 应该吧。照理说奈良坂同学也不知道才对…… 应该吧。

话虽如此，但如果「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这件事成了两人之间的话题呢？

会不会是两人互通有无，联手安排这种状况──？

想到这里，我仔细打量丸和奈良坂同学。

丸不时看向手机，视我们一行人的进度调整行程，用 LINE 分享给大家。

奈良坂同学则祭出用不完的话题，努力让十二个人都能平等地参与。

──或许是我想太多。

丸也好、奈良坂同学也罢，他们就算担心我和绫濑同学的兄妹关系，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把周围的人牵扯进来。以他们的性格来说，不会只为了某个人就扭曲其他人的愉快行程。否则，他们当不了需要费心整合全队的捕手，也没办法成为交游广阔的社交女王。

实际上，丸和奈良坂同学对于所有人的关注程度看起来都一样。

我和绫濑同学不过是其中两个。

刚刚就同时把话题抛给我们了。

「你们两个喜欢哪种动物？」

「树懒。」

「老虎吧。」

「嘿～真意外。浅村同学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耶，感觉下厨做菜还什么的都会帮忙。唉，沙季也这么想对吧？」

「…… 我觉得树懒也很合。」

绫濑同学小声回应。

「喔！这样啊～？浅村同学，人家说你是个和树懒很相配的男生，请问你感想如何？」

「这我很难回答。」

「不是说你懒惰喔。」

绫濑同学对我说道。

「我知道。」

「那就好。」

这几句讲完，我们都注意到情况不对，于是闭口不语。

对话又结束了。

走在前面的丸和奈良坂同学各自叹了口气。

「我啊～应该比较喜欢鳄鱼先生吧～嘎喔～」

「我觉得鳄鱼应该不会『嘎喔～』地叫。」

「嗯，我大概能明白绫濑为什么喜欢老虎。」

「同感～因为很帅气嘛。」

「是、是吗？」

大概是没想到人家会说自己很帅气吧，绫濑同学有点不好意思。

奈良坂同学立刻吐槽，引来一阵笑声。多亏了她的掩护，我和绫濑同学才不至于破坏气氛。

如果她不要同时把话题扔给我们两个，就能应对得更像样了。

我们一直在动物园逛到傍晚，才转移阵地到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

夜间野生动物园是晚上七点十五分开放。

这时间太阳差不多已经下山，半片天空染成蓝色。东方天际更是漆黑如墨。

之所以这种时间才开放，则是因为观察夜行性动物方便。

开门得晚，所以关门时间也晚至午夜零点。当然高中校外教学没办法留到那种时间。

「虽说晚餐在这边吃，不过嘛，就寝时间预定是晚上十点。没多少时间喔。」

丸说道。

于是，我们急忙赶往「夜晚的精灵动物表演（Creature of the Night Show）」。这是夜间野生动物园很受欢迎的节目。

它会在欢乐气氛中为观众介绍登场的动物们。

而且，除了眼前的动物之外，还能听到动物们的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绝于耳。像是「咕～」或是「叽叽」之类的。我连他们是兽是禽都不晓得。周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我这才发现，原来夜晚意外地热闹。

看完了约有三十分钟的表演后，我们先到处走走，等到饿了就去园内的餐厅吃晚饭。

这是自助式的餐厅，还能享受前方舞台的音乐演奏。

我看见舞台上有位女性自弹自唱。不过，当时我把注意力放在菜色上，所以没有特别留心那边。

我拿着托盘入座。大家已经开动了。

「歌声真不错呢。」

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音乐。」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着那位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女子。

我先是疑惑，接着脑袋才接收到音乐和歌声。好像有点耳熟。

「那不就是昨天的大姐吗？」

对丸这句话产生反应的只有我们这一组的成员，奈良坂组则是「怎样怎样？」地问。奈良坂同学他们那组昨天好像也是参观博物馆，不过似乎没注意到。

「那个歌手，昨天就在博物馆前唱歌。」

我说出这句话时，那位女子似乎正好唱完，另一位乐手登台。

女子就这么往吧台移动，向调酒师搭话。

琥珀色液体倒进了高脚杯。

手里拿着杯子的她并未坐下，而是环顾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在找空桌。

我起先这么想，却发现她往我们这边走来。

咦，怎么回事？我还在思考怎么回事，她已经走到这边用英语向我们搭话。

奈良坂同学点头回应。

「她在说什么啊？」

丸询问奈良坂同学。

「完全听不懂。」

「喂。」

「呃…… 遮为大姐、is、忧、申么始吗～？」

奈良坂同学边说边比手划脚。

根本就是日语。

「奈良坂，就算你模仿英语腔，这样还是等于在用肢体语言沟通喔。你不是说你很擅长英语吗？」

听到丸这么说，奈良坂同学不好意思地嘻嘻笑。

「用纸笔的话很擅长喔～我的分数比丸同学还高吧？」

「一想到输给这种货色，就让我不甘心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开不了口还不是都一样。」

「英语能力又不是只看口说能力。」

「还嘴硬。难得有人来找我们讲话，至少多撑一下嘛──」

「我说啊，丸。她说话的时候指着我们耶。」

吉田说的没错。女子指着我们说了些什么。

不会说当地语言的我们，显然是旅客。

也就是说，搞不好──

「我想，她应该是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才刚说完。

我就听到身旁传来英语。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那边看。她顿时像机关枪般冒出一大串英语。我们原本就已经听不出她在讲什么了，现在又讲得那么快……

然而，某人用不输给她的高速回了一串英语。

差不多在我发现这声音很耳熟时，却听到奈良坂同学说：「沙季，你好厉害。」咦，绫濑同学？

转头一看，用英语回答的人确实是绫濑同学。

…… 她和我对话时，讲得应该没这么快吧？

该不会因为对象是我而手下留情？英语能力总不可能一天增进那么多，想来就是这样吧。

整组人都来回看着绫濑同学和手持酒杯的女子。

「原来绫濑同学会说英语啊。」

奈良坂组的男生也吓了一跳。

「其实我只用了比较简单的字…… 呃，刚刚浅村同学的推测大致上正确。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窝闷是底秋人。」

奈良坂同学一只手拍着喉咙让声音抖动，讲了个传统的宅笑话。呃，真要这么讲的话，人家也是地球人啊。

看吧，这不是害得人家愣住了吗？

「我说啊，奈良坂，这时候不该讲这种会引发星际问题的笑话吧？」

不，会扯到星际问题才奇怪吧。

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是地球人吧？

「丸同学，幽默是让交流顺畅的润滑油喔～」

「要看时间和场合。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绫濑是怎么回答她的？」

听到丸这么问，绫濑同学对奈良坂同学露出苦笑。

「我告诉她，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学生，目的是校外教学。所以放心吧。」

「真无聊～」

「真绫你啊，要是让人家误解该怎么办？然后，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吴。」

听到绫濑同学这几句话，丸回答：「喔，的确有印象。」这么说来，昨天盯着许可证的丸好像有看到几个疑似名字的字母。

「梅莉小姐？」

「不对，真绫。梅莉莎，梅莉莎・吴小姐。她说，她虽然在这里唱歌，但是想问问日本来的年轻人听到自己的歌有什么感想。」

大家赞叹地表示「原来如此」。

这位自称梅莉莎的女性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带微笑的她找了个空位坐下，然后说了一两句话。

「她说：『能不能听听你们的感想？』」

「绫濑要帮我们翻译吗？」

丸这么问，绫濑同学点头。

「可以啊。虽然只能尽力而为。」

「嗯。萍水相逢也是种缘分，难得有个国际交流的机会。怎么样啊各位，刚刚你们都有听到梅莉莎小姐的自弹自唱吧？有没有什么感想？」

「真是 beautiful 又 wonderful！」

吉田说道。

听到这句话，梅莉莎微笑着说：「Thank you.」好歹这个我还听得懂。

「她听懂了耶！」

「呃，这样算吗？」

丸苦笑着看向我。

「浅村，你怎么说？」

「呃…… 这个嘛。昨天也唱过同一首歌对吧？那首歌是民谣吗？我觉得非常动听──大概这样吧。绫濑同学，可以麻烦你吗？」

「嗯。呃──」

我尽可能将感想切成比较简短的文句，让她在翻译时能够直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我的顾虑似乎是多余的，绫濑同学将我说的那几句话转换成英语时相当流畅。绫濑同学翻译完毕后，原先默默听着的梅莉莎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高速对我发射一连串英语子弹。

我想，她应该很高兴吧。

丸也催着其余成员讲他们的感想，然后绫濑同学用英语转达。比较复杂的说法绫濑同学似乎还做不到，偶尔会看见她瞪着天花板沉吟，然后挤出英语回答。

即使如此，梅莉莎依旧很开心地听着绫濑同学转述的感想。

「弄好了！」

奈良坂同学喊道。

我好奇地看过去。奈良坂同学把手机对准梅莉莎，然后触碰萤幕。接着，手机播放出以女性语音说的英语。

句子相当长，梅莉莎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转为开心的笑容。

「该不会是自动翻译吧，奈良坂？」

「嗯！我刚刚很快地写完感想并丢去翻译成英语，然后让工具把它念出来！」

「还有这招啊。」

丸似乎很佩服。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拜托真绫就好了。」

绫濑同学说道。

「不对喔，沙季。只靠这孩子没办法传递情绪呀。交流不是只靠言辞喔～它连表情都没有对吧？」

奈良坂同学口中的「这孩子」是指手机。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可以用手机连上去的翻译＆朗读工具。

原来如此。

绫濑同学转达大家的感想时，表情也会配合转述的内容而有些许变化。说歌声充满热情时，就会用比较坚定的语气；说很像民谣有令人怀念的感觉时，则会露出缅怀的表情。

如果不加上能配合内容做出表情的虚拟人物，自动翻译确实还是有它的极限。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看，人家好像在感谢沙季喔。」

梅莉莎站起身，来到绫濑同学身旁，搂住她说了些话。梅莉莎看起来很开心，还拍了拍绫濑同学的肩膀。绫濑同学面露苦笑，似乎有点痛。

这时候，梅莉莎突然抬起头来。

一名个头高大的男性喊着她的名字，朝我们这边走来。

梅莉莎变得比先前更加开心，扑进男子怀里。

紧接着，旁观的我们全都大为动摇。女生们发出尖叫，男生们哑口无言。

梅莉莎和那名疑似她男友的男子，就在我们面前热吻。

「在大庭广众之下……！」

「冷静点，吉田。人家在接吻。那是打招呼。」

丸出言安抚。

「可是──」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不过奈良坂同学自己也盯着人家看啊。

「浅村同学，真亏你能这么冷静耶。」

「我也吃了一惊啊。」

确实令人惊讶。当着群众面前那样如胶似漆地贴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难为情吗？不过，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画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有一对当着青春期儿女面前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的再婚夫妻吗？

那两人毫无疑问是一对笨蛋情侣。虽然没有拥抱或接吻，但我觉得难为情程度应该是他们比较严重。

一想到他们两个平常的样子…… 唉，既然是情侣，会这样也很正常啦。于是我就冷静下来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不会难为情。

不过，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在看见梅莉莎他们接吻得如此光明正大后，就让人觉得这种行为十分自然。就像白天到现在已经见过许多次的野生动物日常行为一样。

接吻完，梅莉莎缓缓和男友分开，然后转头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按照绫濑同学的说法，她似乎是在问我们住哪里。

告诉她最接近的公车站名之后，梅莉莎说她住的地方也在附近。由于回程要利用大众运输交通工具，所以她和我们搭同一班车。和她拥吻的男子好像住在不同方向，所以没上车。

我们搭公车到饭店附近的站点。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一直在和梅莉莎聊天。

在饭店柜台前，我们和奈良坂同学那一组及同组的女生分别，不过直到进房间为止，吉田都在说「那个吻好厉害」。

我想，他今天的回忆恐怕都要被最后那段刺激的热吻场景盖掉了。回程途中似乎有好几个女生一直红着脸。

至于我，倒是没那么难为情或在意他人目光，反而觉得自己目睹了一种自然的形态。

情侣的原貌。

想着想着，脑袋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明天是只决定要「逛圣淘沙岛」的自由行动日。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他们那组好像也要去同一座岛。

今天有幸和绫濑同学共度了一段时光，虽然不长，但是很开心。

就在我准备睡觉时，手机突然震动。

看见冒出来的通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是绫濑同学……

【明天的圣淘沙岛，我想两个人一起逛。可以吗？】

看见她的提议，令我大吃一惊。

接下来的讯息里写着，似乎只要不离开岛就不需要六个人待在一起，几乎等于自由行动，所以没关系。

原来绫濑同学他们也是啊。

我还记得丸在旅行前那次班会说的话。

『第三天的圣淘沙岛，只要不离开岛上，应该可以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吧。要买土产也可以，要到处闲晃欣赏景色也可以。』

那时候组员们也只有「规定宽松真是太好了」的好评。

我原本只觉得，到时候应该会和丸一起逛。没想到，绫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程也是这么宽松。

说不定，丸和奈良坂同学也想和别班的人一起逛，所以才兜个了圈子安排这么巧妙的行程？

应该是我想太多吧。

我反复阅读绫濑同学的提议，陷入沉思。

虽然我也想和她见面，但如果要脱队，至少得和组长丸说一声吧。尽管离队理由应该不需要解释，不过他有可能找我一起吃饭或买土产。

不，丸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说我们兄妹要一起逛应该就行了吧。

我看向旁边，丸和吉田已经呼呼大睡。

容易入睡这点也很有运动社团的风格呢。人家都说睡得多才长得大嘛。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在 LINE 的回讯栏输入回应。

【知道了。我会和同组的人讲，至于什么时候离队之类的正式回应，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这么输入之后，发送讯息。

讯息瞬间变成已读，她只回了个【OK】。

起床之后，我打算私下告诉丸要和绫濑同学一起逛这件事。然后，在前往圣淘沙岛之前找个时机联络绫濑同学。

这让我松了口气，睡意跟着上涌。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无法安心入睡。想了一下之后，我才注意到她传的讯息和我有什么差异。

她坦诚地表达出【想一起逛】的心情，我却只提到行程。光是这样，没办法让她了解我的想法。

我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

22：30。

她说不定已经睡了。或许会吵醒她。

即使如此──

【我也想和你一起逛。】

我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发送讯息。

跳出已读的同时，她回了一个看起来很嚣张的猫笑脸贴图。

她是不是第一次回我表情贴图？感到惊讶的我，在松了口气后败给睡魔，就这么落入安眠的深渊。

梦中──

晚上在餐厅看见的接吻场面浮现眼前。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脸换成了我和绫濑同学。

2 月 18 日（星期四）校外教学第二天 绫濑沙季

旅行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发生的事。

坐在隔壁床上的真绫一边努力梳着头，一边告诉才刚醒来的我：「今天要和浅村同学他们一起逛喔～」

我当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所想脱口而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凉凉也有听到吧？」

真绫对另一边的床说道。

「嗯嗯～？」

睡眼惺忪的佐藤凉子同学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 浅村同学…… 是谁？」

「隔壁班的啦。丸同学和浅村同学还有…… 唉呀，之前说过吧？就是凉凉你朋友她们那一组喔。」

「啊…… 是。嗯。我知道了。」

她好像还没清醒，这样没问题吗？话说，听起来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等、等一下真绫。我没听说耶。」

「因为没讲啊！」

「为什么！」

「惊喜就因为是惊喜才让人开心对吧？」

为什么校外教学需要惊喜啊？

而且，我记得今天不是能随意行动的日子，要和大家一起移动吧？

「今天不是小组行动的日子吗？」

真绫「嗯」地点头。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值得信任的笑容呢。

「我们这一组啊，今天要去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

「这我知道。」

「然后呢，很巧的是，隔壁班丸同学那一组好像也要去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喔～哇，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巧合啊。」

「喂。」

「所以啊，这种时候呢，基于水星高中同学年的情谊，我们不是该积极地与对方交流，让这趟校外教学变得更充实吗～！就是这样。」

「什么叫『就是这样』啊？」

「嗯？我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没有吧，凉凉。」

「嗯。你说得很对。我很高兴能和好朋友一起逛。」

这样啊，佐藤同学在隔壁班有朋友……

不过…… 我们……

真的要和浅村同学他们那组一起行动吗？

那么，原本以为这趟旅行途中都见不到他的我…… 话说回来，这样好吗？

「呃，这种事可以擅自决定吗？」

「没有擅自决定呀？大家一起安排行程时，沙季你也在场吧？」

「啊～」

我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

由真绫担任组长的我们这组一共六人，包含两个班上比较皮的男生、一个和那两人交情好但很稳重的男生，加上不太积极与人交流的我以及佐藤凉子同学。

提交小组预定行程时，班导师还说「奈良坂同学，你帮了个大忙」，看来真绫是不动声色地把比较不适应团体行动的人凑在一起了。

我不太懂该怎么配合周围的人，这点我也有自觉。

所以我很感谢真绫。

我还记得，她在安排行程时为大家整理了资料，里面连候选地点哪边吸引人都有列出来，最后更是向每一个组员都确认过之后才汇整出结果，称得上是无微不至，我们只需要挑选就好。她都让大家轻松到这种地步了，我们实在没理由抱怨。

话是这么说──

「大家都不肯放过那些观光必去的地点，真的帮了大忙喔。虽然我们早就已经讲好，如果要去的地点一样，就把两边的时间凑在一起，不过……」

「和谁讲好？」

「唉呀～没想到从头到尾都一样呢～」

啊，结果还是没讲。是谁啊？浅村同学？不，如果是他，照理说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顺带一提，明天的圣淘沙岛之行也一样喔。」

「明天也是？」

「没错没错。对吧，凉凉？」

「嗯，真开心。」

「至于本组男生…… 嗯，好像都不认识那边的男生。反正丸同学已经讲了会帮忙协调。」

「…… 丸同学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对吧？原来真绫你和他很熟啊？」

「我们都是组长呀。」

都是组长就能这么快混熟吗？

「唉呀，机会难得，希望他们可以和那边的男生也交个朋友。还有，得先警告他们别对那边的女生乱来才行～」

原来如此，全都安排好了。

整理完头发的真绫把身子探向我这边，戳着我的膝盖小声说道：

「可以和哥哥一直待在一起喔？」

她把手放在嘴边窃笑。

「真绫！真是的！你在讲什么啊？」

我出乎意料地大喊，让另一边床上的佐藤同学缩了一下。糟糕，我没有要吓她的意思啊。

「抱、抱歉。我声音太大了。」

「没关系……」

「所以就是这样，今天大家开心参观动物园吧！好啦，赶快去吃早饭，Let's go Singapore Zoo！」

真绫中气十足地用片假名发音的英语这么宣告完，随即跳下床铺。

「那些动物正在等待我们！」

她伸出拳头这么说道。

我摇头耸肩。变成这样的真绫，已经没人拦得住了。

不过…… 这样啊。

今天可以和浅村同学一起逛动物园吗…… 这样啊。

差不多就在我们抵达新加坡动物园门口时，浅村同学他们也到了。

只不过一天没见而已，看到他的脸却令我松了口气。

今天要和在这里会合的浅村同学他们那组共同行动…… 也就是十二个人一起参观动物园和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

仔细一想，这么多人一起做某件事，或许还是去年夏天泳池行之后的第一次。

浅村同学的友人丸同学和真绫──两个爱照顾人的组长，将这个临时凑在一起的团体照顾得很周到。

这就叫包容力吗？

他们还会不时把话题抛过来──

「唉唉，浅村同学、沙季，你们两个喜欢哪种动物？」

我们在园内漫步，真绫边看动物边这么问，浅村同学则是干脆地回答：「树懒。」树…… 懒？

「喔～真意外。浅村同学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耶，感觉下厨做菜还是什么的都会帮忙。唉，沙季也这么想对吧？」

「…… 我觉得树懒也很合。」

慢着。仔细一想，她是问喜欢怎样的动物，当事人并没有把自己想成树懒吧？

不过，总觉得和浅村同学待在一起时就能放松。还是该说时间流动得很悠闲？我是针对这点觉得很合，并不是说浅村同学……

「不是说你懒惰喔。」

「我知道。」

「那就好。」

呼。刚刚有点慌。

一在大家面前和浅村同学讲话就会莫名地紧张。明明在家只有两个人时可以那么轻松。

而且，浅村同学看起来也刻意避免和我交谈。因此，明明距离这么近，感觉上却比平常还要遥远。

在太阳即将下山时，我们转移阵地到夜间野生动物园。

近距离观赏夜行性动物之后，我们移动到餐厅吃晚餐。

这家店是自助形式。我随意拿了一些，回到大家所在的那张桌子。

走了一整天，肚子实在是饿了。

歌声真不错呢──丸同学说道。

他是指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女性。女歌手唱完走下舞台，将乐器放到一旁并且往吧台移动。她接过高脚杯之后，不知为何来到我们坐的这一桌。

四目相视。她对我微笑。

会不会是日本人或某个南亚国家的人啊？看上去二十来岁。带有些许波浪卷的金发，垂至红色礼服的肩头。从礼服两侧的开衩能一窥她修长的美腿，即使同为女性，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然后以英语向我们搭话。

『我是梅莉莎・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日本？』

虽然这几句英语不难，但可能是因为讲得快吧，大家都愣住了。

『你们刚刚有看舞台表演吧？怎么样？我还在修行，如果你们愿意把真实的感想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再度展露笑容。

不过，我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开口。大概是因为她飞快地讲了一大串英语吧。

梅莉莎等了一会儿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毕竟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或许会让她以为我们无视她的存在。她是不是认为我们听不懂英语啊？怎么办？我勉强听得懂就是了。

就在我犹豫时，浅村同学说：「我想，她应该是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对，就是这样。

『那个…… 梅莉莎小姐。我们是从日本来这里校外教学的。』

我一回答，梅莉莎立刻转向我这边。

「校外教学！那么，是国中生喽？六个男生和六个女生啊。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耶。真不错！还有，以你们的年龄来说，是不是没听过这种音乐？会不会觉得很陌生？是不是唱些你们认得的通俗歌曲比较好啊？像是动画歌之类的。」

国、国中？

咦？我们的年纪看起来那么小吗？

『我们是高中生，高中二年级。从日本东京来的。』

总之先这样回答。

「沙季，你好厉害～」

「原来绫濑同学会说英语啊。」

不不不，如果她讲慢一点，大家应该就听得懂了。浅村同学刚刚也有大致听出她在讲什么。

我摆摆手否定，表示自己没那么了不起。

「呃，刚刚浅村同学的推测大致上正确。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这么告诉大家，结果真绫却开了个听不懂的玩笑，反倒被丸同学吐槽。真绫真是的。看吧，梅莉莎小姐这不就愣住了吗？浅村同学也在担心会不会造成什么奇怪的误解。

「我告诉她，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学生，目的是校外教学。所以放心吧。」

「真无聊～」

「真绫你啊，要是让人家误解该怎么办？然后，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吴。」

然后我告诉大家，她想听听我们对她的歌有什么感想。看样子，恐怕我不得不负责将大家的感想翻译成英语了。

「浅村，你怎么说？」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没想到，偏偏得从浅村同学的感想开始翻译。我总觉得，浅村同学就算只是单纯地把字词串在一起，一样能够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

嗯──必须仔细听。

我一边听浅村同学说的话，一边在脑中组织英文。可能是因为最近养成了听到英语就用英语思考的习惯，有种面对英文笔试却要读日文问题再用英文写出来的异样感，处理起来反而变得麻烦……

这么一想，那些脑袋里可能随时有两国语言来回的即时口译工作，和单纯翻译相较，应该有些不一样的辛苦之处吧。

『梅莉莎小姐，他是这么说的。昨天也唱过同一首歌对吧？那首歌是民谣吗？我觉得非常动听。』

浅村同学将感想分成简短的句子说出来，因此比较容易转换成英语。

『呃，他昨天有来博物馆？』

「对。」

「这样啊。那么，就是第二次听我的歌了呢。嗯。我刚刚唱的，是这地方以前流行的歌喔。在这里应该很容易听到吧。他不是说我唱得好而是称赞我唱得动听，这让我很开心。谢谢。」

我将她的回应翻成日语转达。

在翻译之前，我看见我们这团里有几个人轻轻点头。他们可能已经大致听懂梅莉莎小姐在说什么。其他人听到我转述的那几句话之后，好像也明白那是在道谢了。

之后不用丸同学催促，大家就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感想。我则是尽可能正确地把这些话都翻成英语告诉梅莉莎小姐。碰上比较艰涩的说法时，我的脑袋就会停摆，在脑内找到对应的单字、片语、文法需要时间。

就在我认为大家感想已经说得差不多时，原本一直在把玩手机的真绫突然抬起头。她将手机对着梅莉莎，以手指在萤幕上操作。平常当成电话使用的电子终端设备，开始用机器语音说话。

一段相当长的英语。真绫似乎是把日语感想翻成英语，然后用工具朗读。起先一脸惊讶的梅莉莎，正专心地聆听。

感想的内容很符合真绫的作风，诚实地说出以她的感性怎么看待梅莉莎的歌，又从歌里感受到了些什么。

梅莉莎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

是否有完美地翻译出来、究竟朗读的是不是原文，这些我并不清楚。但是就我听到的部分来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我再次体会这是个便利的时代。不过嘛，假如我也试着做同样的事，恐怕光是用手机输入那么长的文章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吧。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拜托真绫就好了。」

这让我有点白费力气的感觉，牢骚不禁脱口而出，然而真绫立刻否定。

她说，手机的机翻朗读无法传递感情和表情。

原来如此。

「看，人家好像在感谢沙季喔。」

真绫这么一说，梅莉莎就像听到真绫这句话似的站起身，绕过桌子来我这边，搂着我的肩膀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就我刚刚听到的是叫沙季，对吗？』

『呃，对，我叫沙季。』

啊，原来她有听出我的名字啊──我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嗯，很可爱的名字耶！沙季，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听到日本高中生亲口说出感想。真的很谢谢你！』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有点痛。不过，看她那么开心，我想这应该是她表达好感的方式。

『唉，沙季。我还没听到你的感想耶。』

这么说来，还真的是这样。

『非常棒，真的。』

『这样啊～谢谢。新加坡怎么样？是个好地方对吧？玩得开心吗？』

『嗯，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城市。虽然有点热。』

『啊哈哈，因为日本还是冬天嘛！唉唉，你们看起来都很要好，你的男友也在里面吗？』

『咦！』

男、男友？

『没错。应该有吧？毕竟沙季是大美女嘛，周围的人不可能放着不管的。告诉我嘛，你的男友是谁和谁？』

咦？啊？

谁和谁是指…… 咦？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的表情…… 看来就在这里对吧？』

我仓促间看向浅村同学，然后连忙挪开目光。不，慢着，为什么别人的私事她问得这么直接啊？还是说，我对英语的理解出了差错？

确实，和我平常听惯的英语相比，梅莉莎讲得不太容易听懂，因为是口语吗？或是新加坡腔？还是她用的英语比较特别？至于是哪一种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她刚刚问得似乎相当直接。所以也有可能是我解释错误。有可能。

『我、我没有男友！』

『是吗？』

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居然摆出一副「我很清楚，所以老实招认吧」的表情讲这种话，啊，确实纯看字面不会懂她的意思…… 真绫说的对！不是啦──

正当我有些惊慌时，梅莉莎却突然把放在我肩上的手拿开了。

有个呼唤梅莉莎名字的男性走近。梅莉莎扑进他怀里，接着突然就在我们面前吻上去。

我还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大吃一惊的我，转身背对他们。于是看见了大家的表情。

尽管面露惊色，每个人却都盯着梅莉莎那个吻。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说出这种话的真绫，反倒是看起来最兴奋的那个人。

我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回去。

他们还在亲。

梅莉莎和那个男人互相拥抱，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吻完后，梅莉莎缓缓将脸挪开，转头看向我这边。

『你们住在哪里？』

我当场愣住，反应慢了一拍。

然后才想到她是在问我们的住宿地点。

我和真绫商量过后，回答最近的公车站牌。只有这样应该不成问题吧。

梅莉莎听了之后，表示她家也在同一个方向，问我们回程要不要同行。

反正接下来就要回饭店，所以我们表示同意。

而且，坐上公车之后，我和梅莉莎一直用英语交谈。

虽然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做到英语会话实战，不过有达成自己一开始的目标令人开心。梅莉莎用的英语有很多字词听起来像是俚语，所以我不敢说自己能完全听懂，但彼此想说的应该大致上都有传达给对方。

至于聊天的内容呢，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

像是日本现在流行什么、彼此喜欢什么歌…… 之类的。梅莉莎好像很喜欢日本的动画和漫画，搬出好几个属于这范围的话题，但是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没办法回答。

是不是该问问真绫啊？

不过，真绫忙着炒热气氛。要负责照顾大家还真是辛苦。

那位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友，在餐厅分别之后就没见到人影了。大概是回家方向不一样吧。

我们在饭店附近的公车站牌一起下车。梅莉莎和我们道别后，便往马路对面走了。我向她挥挥手，告诉她希望还能再相见。

我们就这么回到饭店。走回饭店大厅的途中，我一直在和丸同学那组的女生们闲聊。今天一天就熟到能记住彼此的长相和名字了，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大的进步吧。

好像只要和真绫待在一起，认识的人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多。

在柜台拿了钥匙后，大家就地解散。回房间途中，我的手机接连收到讯息。

群组聊天室里出现「今天玩得很开心」、「晚安」之类的讯息。虽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但是看着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我也传了句「很开心」。

然后，我试着在只有女生的群组里，传了一个猫笑脸贴图。这应该是真绫常用的那个吧？结果，大家先后回传贴图。虽然都是笑脸，不过每个人用的角色都不一样。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每个人的特色。真绫的贴图我不太熟，是个外型粗犷的机器人「嘎哈哈」地笑。这什么啊？

回到房间，我换上家居服，把制服挂起来避免它变皱，却发现裙子有个地方稍微裂开。

幸好没有变成破洞，只是接缝处的线有些许脱落。

也许是在动物园或夜间野生动物园勾到树枝而稍微扯了一下。虽然不算显眼，但还是会让我介意，而且放着不管可能愈来愈严重，做点紧急处理比较保险。如果要把它重新缝好，大概要等到回日本后送去裁缝店。

我翻找行李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没带针线组。怎么办？找同房的借吗？真绫或佐藤同学应该至少其中一个有带。

「呃……」

我抬起头想开口，却发现佐藤同学正在用 LINE 和别人通话。我想，大概是那个叫美樱的女生。她们似乎在回顾今天发生的事。平常总是安静低调的佐藤同学笑得很开心，总觉得不该打扰她。

真绫…… 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

嗯～感觉打扰她也不太好。

我确认现在的时间。

这时间勉强还能外出。当然，不能真的跑出去。不过，饭店范围内倒是可以，而且饭店里就有日本也很常见的便利商店。

说不定，那里有卖针线组。

我把钱包放进斜背包，告诉真绫要去便利商店之后便走出房间。

向途中碰上的带队教师解释理由后，我来到饭店一楼。

这间便利商店虽说还在饭店范围内，但它同时也面对马路，所以有两个出口，一般顾客也可以从马路那边的入口进店里。我在店里到处找针线组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沙季！」

回头一看，有个手里拿着瓶装饮料的女性。

正是梅莉莎。

她怀里的篮子，里面满满都是饮料、洋芋片一类的东西。

『哇，就是这间饭店？真巧。有时间吗？再聊一会儿如何？』

『呃……』

尽管有些犹豫，不过考虑到这是个磨练英语对话能力的机会，就觉得拒绝实在很可惜。于是我告诉她，别太久就 OK。梅莉莎结完帐，将大量零食和饮料交给站在身旁的男人。我看了相当疑惑，因为这个看来和她很亲密的男人，并不是在餐厅见到的那一个。

在餐厅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子，是黑色直发的瘦削亚裔绅士。这一位则是留着雷鬼头的矮个子阳光大哥。看起来不是亲人，五官相差太多。

大哥接过买好的东西，在梅莉莎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两手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商店。

『这样好吗？』

『嗯？怎么样？』

『让你朋友等。』

『没关系。反正，之后我们都会待在一起。而且他不是朋友喔。是我男友。』

啊？咦？

我听错了吗？她刚刚是不是说「男友」？

尽管一头雾水，我依旧在便利商店买了针线组，还顺便买了一罐咖啡，然后和梅莉莎一起走到饭店大厅的等候区。

在这里聊个十分钟左右应该没问题吧，何况周围也有别人。

我们才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动。我点开通知看了讯息的前几行。真绫传的。

『你在忙吗？』

梅莉莎用「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的表情这么说，所以我回答：「没关系。」

因为真绫是找我玩牌，晚个十分钟应该不算什么问题。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先回个讯息。

在我用手机传讯时，梅莉莎打开留在手边的易开罐。泡沫随着小小的「噗咻」声冒出来，梅莉莎立刻将嘴唇贴上去，喝了一大口。那是啤酒吗？还是气泡酒？我闻到些许酒精味。

『嗯？沙季要喝吗？』

『不用了，我还没成年。』

『奇怪？我记得日本不是改成十八岁成年了吗？』

你还真清楚呢。不过，这是误解。

『可以喝酒、抽烟的年龄没有变动。另外，我才十七岁，所以无论标准是哪个都不行。』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抱歉。这么一来，我就不能找你喝酒啦。』

『我们还有门禁，所以没办法。虽然你愿意找我作陪让我很高兴。』

『门禁！哇～还有这种东西。那么，和男友见面也只能在白天喽。真遗憾。』

她是真的在同情我。

然后她又说，只有白天能见面，想做爱也抽不出多少时间对吧？

…… 咦？

『怪了？听不懂吗？我的发音有问题？』

不，不是这样。该怎么讲，总觉得听到了一般来说不该在这种场合听到的词……

梅莉莎皱起眉头，陷入苦思。她似乎以为我没听懂。

『嗯～沙季应该没关系吧。』

『…… 什么事？』

我用英语询问，结果──

「所以说，性交。上床。一起睡觉…… 是不是这样？听得懂吗？」

她突然用日语这么说道。

「你、你怎么讲得这么大声啊！」

梅莉莎用双手捂住耳朵。

「沙季你比较吵。」

我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慌张地环顾周围。

所幸等候区只有几个看似观光客的人。没人注意我们。还、还好。

「梅莉莎小姐，刚刚的日语……」

「啊～嗯，我懂一点喔，因为我是半个日本人。」

「咦？」

听到这句话，我重新打量她。虽然五官看起来是亚裔，不过头发是金发，肌肤也比较接近褐色，所以我完全没想到。

「说得精确一点，我妈妈是台湾人，爸爸是九州人。两人是我妈妈去日本留学时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

接下来，她大概是想让我了解她有点复杂的背景，所以改成用日语和我交谈。

按照她的说法，她那台湾出生的母亲到日本留学时遇上她父亲，毕业后两人就这么结了婚，在日本生下梅莉莎。所以她也有日本国籍。

她学生时代曾经在日本住了几年，所以日语也算是会讲。

「我的本名叫吴美生。刚才他也是这么喊我对吧？梅莉莎是英文名字。」

刚才那个「他」，应该是指在便利商店和梅莉莎一起出现的男人吧。不过，我不记得那个男人是怎么称呼梅莉莎的。

「那么，是不是叫你『美生』比较好？」

「沙季你的话都可以。不过，我希望你叫我梅莉莎。」

说出这句话时，她脸上有些阴霾。

…… 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令人在意。梅莉莎可能是读出我的表情了吧，她先是想了一下，然后这么问。

「沙季，你会想要几个男友？」

刚刚…… 她是不是说「几个」？

「一般来说，男友不是只会有一个吗？」

我这么回答之后，梅莉莎重重叹了口气。

「啊～你是这样啊～」

梅莉莎这句话，对我来说有点意外。

「可以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是我啊，会想要两个以上。」

「啊？」

「需要那么惊讶吗？」

「我很惊讶。」

「不过，喜欢上别人的理由，不止一个对吧？」

梅莉莎这句话让我想了一下。

喜欢上别人的理由？

比方说温柔、潇洒、长得帅。像是这些吧？

「没错没错。像是兴趣一致、合得来等。」

「喔，意气相投──」

「我是指身体合得来喔。」

我猜错了。

「这些让人喜欢的要素，不见得全都会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 是这样没错啦。」

如果真有这么万能的人，我倒想见识一下。

「既然如此，喜欢上的人只有一个才叫不自然吧？」

「咦……？」

这想法是不是跳太快啦？

「好比说，我和刚刚那个开朗的他，是在酒的喜好上投合。」

我大概猜得到，梅莉莎是指我刚刚在便利商店看见的男人。

「也就是酒友吗？」

「身体也合得来。喔，我是说床上。我喜欢的他全都会为我做。」

不、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啦。这也未免太露骨了。

我的脸变得好烫。

「那么，餐厅那个……」

「他也有玩音乐。应该算音乐性投合吧？我希望能让更多人听到他做的音乐。然而，他虽然在我耳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却对我的身体没兴趣。」

还有这种事啊？

「如果喜欢人的理由只有一个，或许还能比较大小，只要选择比较大的就好。但是，理由不止一个就没办法选了吧？」

「道理我懂，不过……」

「沙季也觉得很怪吗？」

「不──」

至少我还晓得，不该做出「无法理解所以否定」这种不讲理的行为。自己的伦理观只属于自己，不该强加在他人身上。性爱这种敏感的领域更是如此。

「──我不会否定你的看法，只不过，我有点在意。照道理来说，既然自己没办法只选择一个人，那么对方也没办法选喽？」

「对啊。」

梅莉莎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如此，你的对象就算另有喜欢的人也不足为奇。」

「没错。」

她的口气就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呃，那个…… 那么，你同时和不止一人交往，这件事他们……」

「都知道。否则就不公平啦。这种关系，如果对方不接受就无法成立了吧？」

她笑着这么说，令我哑口无言。

我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种价值观，梅莉莎这样的人，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碰上。相较于她，工藤副教授那种纯粹以逻辑建立的虚构伦理观，反倒比较容易让我接受。

「沙季啊，你没有说我怪，这让我很开心。」

我顿时回过神来。

梅莉莎垂下头，小声说道。

「在日本生活时，别谈什么理解了，连个肯听我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就是因为觉得待在日本难以呼吸，我才会来到这里。然而，来到这里我才发现，很多人一知道我来自日本就要求我贞淑。」

即使染金发、晒成褐色肌肤也一样──梅莉莎的语气里带有些许自嘲。

「所以，你才用英文名字？」

梅莉莎点头。也就是说，染发、化妆、改用英文名字之后，梅莉莎总算比较容易遇上那些能够理解她的人，得以置身于惬意的群体之中。

梅莉莎懂英语、华语、日语三种语言，不过，她平常似乎刻意只讲英语。听完这些，我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理解梅莉莎这个人了。

我之所以染发、注重穿着，也是因为自己原本的模样，和我的目标有些不同。周围的人挑剔这个挑剔那个，要我改变自己的外表。

如果我像读卖栞小姐那么坚强，或许也能和她一样，维持和风美女的外表贯彻自己的路。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坚强。

为了别被拖往不愿意走的方向，我选择武装自己。

「看见沙季时，我的直觉告诉我。」

「咦……」

「这个人可能和我很像。」

在餐厅对上眼时，她对我微笑。

「所以，我试着向你搭话。推测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原来，沙季你是个很能忍耐的人。」

「我看起来…… 像是这样吗？」

「像。」

要否认很简单，可是没意义。

「你很介意他人的目光、社会的氛围。」

「这…… 也是。」

这趟旅行，介意他人目光的我没怎么和浅村同学交谈。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否认自己真的顾虑太多。

「你不会觉得受拘束吗？」

听到她这句话，我不禁恼羞成怒地说道：

「做出『不讲日语』这种选择，难道不算受拘束吗？」

「所以我就说啦，如果没有一个能随意挥洒自我的地方，我会撑不下去。」

我明明那么不客气，她却答得很温柔。我再次认知到自己被戳中了痛处。真是丢脸。

「也就是说，要找到一个就算你活得随心所欲也不会被抱怨的群体。」

我想，她应该不是要我活得恣意妄为，而是要我找到人生的避风港。

梅莉莎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回到男友身边。

他们两个，今晚好像要一边喝酒吃零食一边熬夜看动画。

我将剩下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不怎么清爽的甜味还留在舌头上。早知道这样，我就该选无糖的。

我回到房间，发现真绫玩牌被佐藤同学屠杀。

「所以我才要沙季也加入啊～！」

不想输太惨所以要把我拖下水，心态可议。

「因为沙季不太会玩这个嘛，你每次都抽两张、抽四张，好不容易快赢了却会因为忘记宣告而输掉啊。」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不是每次。偶尔啦，偶尔。

「那、那个…… 要不要再来一场？我会手下留情。」

「玩游戏让人家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开心的！」

「啊、对、对不起。」

佐藤同学显得很沮丧。真绫难得地慌张了起来。

「不、不是啦，凉凉。凉凉没有错！错的人是…… 看，是这个很凶的大姐姐。」

「谁是很凶的大姐姐啊？」

「沙季？」

「不要用疑问句。」

「如果沙季在，就算凉凉不手下留情，我也会赢！」

这或许是事实，不过──

「哪有这回事。」

「你说的喔。那么，来玩最后一场吧！」

「要是不赶快去洗澡，可能会赶不上熄灯时间。」

「再一场。再一场就好！」

唉，真拿她没办法。

在我表示屈服之前，真绫已经开始发牌了。结果，我们只玩一场，赢家是佐藤同学。我在一番苦战之后勉强胜过真绫。

「唉呀呀？真奇怪。」

「好啦，你们两个，该洗澡喽。」

「我已经洗好澡了。」

佐藤同学似乎先洗过了。了不起。

「那么沙季，我们一起洗吧。」

「为什么要一起啊？」

「要不然赶不上熄灯喔？」

我看向时钟。

确实没时间轮流进去了。

「走啦走啦。」

「好好好。」

幸好，这间房间的浴室够宽敞，应该勉强能在浴缸外面洗身体。对于日本人来说值得庆幸。

简单地淋浴之后，我先洗身体。

真绫则是泡在浴缸里。

「你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房间耶。发生什么事？」

「啊～嗯。其实啊……」

我一边洗身体，一边把回房前的事告诉真绫──去便利商店时又遇上梅莉莎，然后在大厅和她聊了一会儿。

「喔喔，有两个男友啊～原来如此，喜欢上别人的理由不止一个，但是不见得能找到同时满足理由的人，所以喜欢的对象必然不止一个──此即结论。」

「是这样没错，但你那什么说话方式啊？」

「不过嘛，既然能容许对方也做一样的事，应该算得上公平吧～纯粹属于配对的问题喽。」

说着，真绫从浴缸里站起身。

我能看见热水沿着她的身躯滑落，直到肚脐。拿去，用毛巾遮起来啦。洗完身体的我和她交换，坐进浴缸里。果然还是放足热水让身体能整个沉进水里比较有日本泡澡的感觉，让人能安心地放松。

我泡在热水里，呆呆地看着真绫洗身体。

啊，感觉今天好累。

舒服得有点恍惚的我，随口问道：

「配对？」

「意思是，说不定我觉得很好对方却不行，也有可能反过来。如果双方有共识又没造成实际的危害，那就不成问题。」

「实际的危害。」

讲得真耸动。

「设想一下比较极端的例子就知道喽～比方说，世上只剩一个男人和不止一个女人，或者男人不止一个但女人只剩一个。如果在这种世界还提倡一夫一妻，人类就要灭亡啦。」

确实太极端了。

不过嘛，我明白真绫想表达什么。

「换句话说，在那种情况之下，如果还想维持现今日本最普遍的伦理观念──一夫一妻制，就会造成危害。」

伦理观念会因人、因世间的风气而有所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是工藤副教授，大概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没错没错。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所以，无论是怎样的伦理观念，只要不侵犯他人权利就该尽可能保存下来，这才叫做成熟的世界。」

「这样啊。」

「我之前看的科幻动画是这么讲的。」

「真绫你引用的来源只有动画吗？」

「还有特摄喔。」

「范围真小。」

「很大喔。要听我讲吗？」

「免了。」

真绫讲这种东西铁定熬夜都讲不完。

「唉呀，当事人能接受不就好了吗？前提是能接受。不过，如果是沙季──」

这时候的我，在热水里泡太久导致有点恍惚，思绪满满都是破绽。

「──应该没办法接受浅村同学劈腿吧？」

「绝对不行。」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顿时惊醒，看向真绫，只见到她脸上露出得逞的奸笑。虽然这不重要，但是被洗发精弄得满头都是泡泡的真绫，笑起来有点恐怖。

「总算说出来啦。」

「呜…… 那个……」

「哼哼哼，事到如今就不用藏啦～」

「可、可是。兄妹这样…… 应该很怪吧。」

正因为彼此交情够好，才让人担心事情曝光后她会有什么反应。

「才刚成为兄妹，彼此又没有血缘关系，几乎等于外人。当然，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所有的无血缘兄妹都会变成这种关系喔。」

「唔、嗯。我想也是……」

「沙季，你也不是一开始就用这种眼光看他吧？真要说的话，你原本应该是想更理性地看待这件事，安分地当个妹妹吧？」

说的一点也没错。

真绫为什么如此了解我呢？

「因为你很好懂嘛。」

「是、是吗？」

「对我来说喽。」

这样啊。

「果然，最后还是成了这种关系，而不是单纯的兄妹──大概是这种感觉。」

「呜呜…… 有这么……」

有这么明显吗？

怎么讲，现在与其说放下心头大石，不如说疲惫感一口气涌了上来，而且原本有多担心事情曝光，现在就有多累。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既然不希望他劈腿，就该把他牢牢抓在手里吧？你有这么做吗？」

「做、做什么？」

「像是约会之类的。」

「喔，那个啊。」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不妙。我到底以为真绫在问什么啊？

「不是那个也没关系就是了。这种话题啊，待会儿躺到床上再好好听你说。」

「什么都没有啦。」

「没关系没关系。所以说，难得的两人旅行嘛。」

「不止两个人吧？这是校外教学吧？」

「明天你们两个年轻人就好好约个会怎么样啊～你看，幸好明天浅村同学他们也要去圣淘沙岛，而且可以自由行动对吧？」

「这……」

可以吗？

「要是放着不管，浅村同学或许会和他们那组的女生一起逛喔～」

唔。

「而且啊，最近浅村同学也开始注重穿着打扮了呢～人家都说，他变得比以前好相处喽？」

唔唔。

「是这样吗？」

「都是我讲的。」

「原来是你啊。」

这算什么？

「唉呀，只要同组的大家都能带着美好的回忆返国，我就心满意足啦。不过，『大家』也包含沙季。所以…… 沙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真绫冲掉泡沫。头发还贴在脸上的她，笑嘻嘻地看着我。好奸诈。听到这种话之后……

「我想和浅村同学…… 两个人逛。」

真绫笑了出来。

「乖，很老实。」

「呜呜呜，好丢脸。」

不过，看着在闲聊时也会为我着想的真绫，就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梅莉莎口中「愿意接受我的群体」之一吧。

如果我在真绫眼中也是这样，我会很开心的。

「那么，你就该把这件事告诉浅村同学喔。」

「我知道了。」

由于丢脸得要死，所以我噗通一声把身子沉进浴缸里，只露出眼睛。

谢谢你，真绫……

呢喃化为泡泡，从嘴角浮向水面。

洗过澡后，我先将头发彻底弄干才钻进被窝。

在落入安眠的深渊之前，我回顾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都要在圣淘沙岛度过。虽说是小组行动，但真绫表示「随大家高兴就好啦」而没有多做安排。浅村同学他们好像也一样。

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多巧合，想必是他们的组长丸同学和真绫讲好了吧。他们那组里似乎也有佐藤同学的朋友，说不定佐藤同学会和她朋友一起逛岛。真绫要怎么办啊……

已经接上充电器的手机，就在我手里。

我下定决心，试着传讯息给浅村同学。我想，可能是今天和大家一起闹，导致我过于亢奋吧。真绫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是原因之一。到头来，还是穿帮了。对，必须告诉浅村同学，真绫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

【明天的圣淘沙岛，我想两个人一起逛。可以吗？】

然后，我就像在找借口一样，补上「只要不离开岛就不需要六个人待在一起，等于自由行动」这段文字。

会有很多水星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去圣淘沙岛。不过，岛上的休闲设施也很多，除非事先讲好，否则应该没那么容易碰上熟人。

就算偷偷溜出来碰面，想必也不至于穿帮。

从发送讯息到打上已读标记并获得回应，这段时间漫长得宛如永恒。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会不会造成他的负担呢？类似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不去。

来讯通知声响起，我的心脏就像被抓住似的缩了一下。

【知道了。我会和同组的人讲，至于什么时候离队之类的正式回应，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重重吐出堵着的那口气。

回应不是 OK 也不是不行，而是请我等他。确实，就算能个别行动，也不见得整天都是一个人。

总之他没拒绝。再来…… 就等明天吧。

松了口气之后，睡意随之上涌。就在我快睡着时，来讯通知声又响了。

我揉揉眼睛，看向手机画面。

【我也想和你一起逛。】

咦？好开心。

…… 该怎么回复啊？

再三考虑之后，我只传了个贴图。要是表现得太高兴，浅村同学一旦临时有事会很难拒绝。

如果明天可以两个人在岛上逛就好了──这么想的我，闭上了眼睛。

2 月 19 日（星期五）校外教学第三天 绫濑沙季

阅读写在纸上的信，需要光亮。

但是，手机有背光，所以在黑暗中也能阅读讯息。

只要像这样用被子盖住头，就没人会知道浅村同学传讯息给我。不会引发别人的好奇心，就算读讯息也没人责备我。

至于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偷偷摸摸的我，从外面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就没多想了。

醒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拿进被窝里，确认 LINE 的通知。

…… 没有回应。

嗯，毕竟才六点。早餐是七点以后，或许还没起床。告诉组员「想一个人逛」也需要挑个好时机吧。所以就算没立刻收到回应，也不需要太焦急。

「噗哈～」

我把头探出被窝，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和坐在隔壁床上梳头发的真绫四目相接。

「沙季，你是要参加棉被憋气大赛吗？」

我想应该没这种比赛。

「果然很热。」

「…… 我想也是。」

真绫的眼神好冰冷。

我有做了蠢事的自觉，于是钻出被窝。

打理服装仪容、到餐厅吃完早饭，然后又看了一次手机，但还是没回应。果然让他很为难吗？我感到很不安。

要不要再传个 LINE 过去确认呢？不过，他可能会嫌烦。一想到这里，便让我没办法传讯息，就这么到了移动时间。

既然目的地同样是圣淘沙岛，那么在小组行动期间应该随时都见得到…… 才对。

不需要着急。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和组员一起前往那座岛。

浮在新加坡本岛南方的小岛──圣淘沙岛。

这里是知名的观光景点，休闲设施丰富。有新加坡环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 Singapore）、迈佳探险乐园（Mega Adventure Park）、巴拉湾海滩（Palawan Beach）等。还有赌场，虽然我们不能进去。

它和新加坡本岛是以一座大桥连接，汽车、公车、计程车、徒步、单轨电车、缆车都可以通行。只不过，登上这座岛时要付登岛费。

我们这一组是搭公车。

通过这座单向有四线道的长桥时，左右两侧都能看见碧蓝的海洋。

如果只看横跨两岛的桥，会觉得和东京湾跨海公路没什么差别──抱歉，我说谎了。车道数完全不同，而且海的颜色充满南洋风情。大家兴奋地看着窗外，我却盯着手机，并且偷偷传讯息给浅村同学。

【可以的时候联络我。】

就是找到机会能溜出来再联络我就好的意思。我想，他登岛的时间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才对。

说不定──

我抬起头往窗外看。

虽然有好几辆车并排而行，却没看见别的公车。不晓得他是已经到了还是跟在我们后面。

就在我想叹气时，LINE 的来讯通知声响了。我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手机。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会在中午过后溜出去找你。】

虽然回复只有短短一行，却让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有打算和我一起逛。不过，他是不是还没机会说啊？

我这边，因为和浅村同学的秘密关系已经被真绫发现，所以身为组长的真绫应该会协助我。可是，浅村同学就不一样了。

如果他表示想一个人逛岛，说不定朋友们会嫌他不合群。

他说了中午要溜出来，我觉得该相信他。

我想，他大概是要用上午陪朋友们吧。我不想干扰他拓展人际关系，而且整个下午都能待在一起，这样应该就够了──

不能说「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这种想法、这种互动，我有印象。

而且，我觉得我的胃就像吞了石头一样重。

我所想到的，是以前生父和妈妈之间的对话。

妈妈在涩谷某间酒馆当调酒师，傍晚上班，过了深夜才回家。

以工作性质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照理说我的生父也很清楚才对。话虽如此，但当时的他因为公司被抢走而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只会用怀疑的眼神看待周遭一切。

今天也晚归啊？

他总是这样抱怨、质问。

每个白天、每个夜晚，都会责难妈妈。

小时候的我，一听到他的怒吼，就会害怕地缩起身子，心想：「你为什么要讲这种话？这样是在折磨妈妈吧？」

那段时间，不讲理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生父，我只希望他不要一直责备晚归的妈妈。

可是，面对他的责难，妈妈总是默不吭声。

妈妈当时大概是认为就算回嘴他也听不进去，因为他的反应不是基于道理，而是基于情绪。

我看向手机。

浅村同学的通知还没来。

不过，他有他的交友圈，而且现在是学校活动，不是私人时间。希望他立刻回复的我，实在太任性了。

我的理性很清楚。

只因为没回传讯息就怀疑对方，根本没道理。我不想变得和无法压抑情绪，只会对外宣泄的生父一样。

我的手指滑过手机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给浅村同学的讯息。

【不用勉强没关系啦。等到可以见面的时候再联络我。】

我抬起头。

「唉，真绫。」

「嗯？什么事啊～上厕所？」

「不、不是啦。」

大家都在旁边，你这张嘴胡说什么啊？

「好哄～」

「就、说、不、是、了。」

「知闹恶，胡要捏啦。」

我放开真绫那柔软有弹性而且触感很好的脸蛋，咳了两声。

「你是不是肚子痛啊？脸色好难看。啊，便秘？」

「还想被捏吗？」

「我会克制……」

「要问的不是那个，是之后的行程…… 大家打算怎么办？」

「啊～这个喔。只要别忘掉集合地点和时间，剩下的可以随大家高兴，不过，我猜会有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以又找了些推荐的观光景点，放到 LINE 群组的记事本里。」

周围响起「喔喔！」的声音。

佐藤同学也「谢谢。你好厉害……」地小声表示赞叹。确实。既然已经事先说过可以随大家高兴，也得到组员们同意，那么真绫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会生她的气。没想到她为了以防万一，居然还做了额外的准备。这让我再次感受到她有多么会照顾人。

「我推荐过桥就看得到的环球影城，还有再往西边移动一小段距离的迈佳探险乐园。」

「嗯。那你比较推荐哪一个？」

对于我这个问题，真绫盘起双臂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两个都是一天玩不完，应该没什么差别吧～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体验的设施就另当别论。」

「这样啊。」

「集合的地点与时间已经分享给大家了。回程也是搭公车喔，所以务必守时。如果有什么状况记得通知一声。大多数观光景点应该都连得上免费 Wi─Fi 才对。」

组员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异口同声地说：「好～」看来我们这一组的组员都完全信任真绫组长。当然我也是。

「原则上，从远的地方玩起应该会比较好。要是不小心买了土产必须背着跑来跑去，应该会很累吧。」

大家都同意真绫的看法。

大家在公车上讨论了半天，最后男生们决定去迈佳探险乐园，我们三个女生则会在途中和佐藤同学的朋友美樱等人会合，六人一起去新加坡环球影城。

看来男生们果然无法抗拒「探险」这个词。男生们表示「何况那不是普通的探险，是超级（Mega）探险」，不过我无法理解。还「何况」呢，我连他们的「何况」是指什么都不晓得。

真绫说，男生都喜欢什么 mega、giga 之类的东西。看来真绫很了解，是不是因为她有好几个弟弟啊？

我们朝着环球影城的售票处走去。

走到能够看见环球影城那独特的地标──外面有一圈「环球」字样的大型地球仪时，真绫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这样好吗？进去之后，恐怕短时间内没办法出来。」

大概是「你不是和浅村同学约好了吗？」的意思吧。

不过，直到我们下车，浅村同学都没传讯息过来。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枯等，会让人愈来愈不安。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们一起逛吧。」

现在的我需要这么做。

要是浅村同学联系我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就好。我想，此刻他应该就在岛上某处才对。没关系，因为他已经说了会溜出来。

我们买了票，踏进这座主题乐园。

太阳公公已经爬到正上方。

洒下的阳光比昨天还要炽烈，气温急遽攀升。让人差点忘记现在是二月下旬。理论上新加坡到二月都还是雨季，什么时候下雨都不足为奇，不过在天气这方面我们似乎颇受上天眷顾。我们在主题乐园内到处逛，同时暗自祈祷防晒霜能发挥功用。

就这样一直玩到过了中午。

我想，部分原因在于大家都是女生，比较能放开来玩。

令人意外的是，最喜欢尖叫系游乐设施的人，居然是佐藤同学。

搭了好几回之后，我躲到能遮阳的屋檐底下避难，看着真绫与佐藤同学等还很有活力的人去玩。

我的三半规管实在撑不住，就连用大型液晶萤幕玩 3D 游戏也会晕。没办法。还有，好恐怖。

等真绫她们心满意足地归来，我们就到园内的餐厅吃午饭。下午又玩了一两项设施后，真绫说想多去几个地方看看。

既然如此──于是我们前往巴拉湾海滩。

下午三点已过，太阳公公渐渐往西方滑落，阳光也不再那么灼人。

我假装要确认时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到了下午，我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

还是没接到讯息。

虽说新加坡政府努力铺设免费 Wi─Fi，但我终究还是无法肯定下次连上要等多久，所以我启动 LINE 传了个讯息过去。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以剩下的时间来看，顶多只能买土产吧。想要创造两个人的回忆，大概只能让他来海滩。当然也有可能在我传讯息的同时，他刚好也传讯息约我在另一个地方碰面。虽然不希望碰上这种擦身而过的状况，但如果真发生了也无可奈何。

我试着等了一分钟，没有已读标记。让人有点介意。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我在那里等你喔。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你。】

希望手机不会断讯……

「那么，该移动喽～」

听到真绫的声音后，我站起身来。

大家开始往最后的观光景点移动。

只要看地图 App 就会知道，圣淘沙岛是个向南突出的倒三角形。巴拉湾海滩位于圣淘沙岛的西南部（从左上往右下倾斜的部分）。

在地图上，这片海岸形状就像数字的 3。

从环球影城往南两公里多一点，徒步约三十分钟。在地图 App 上也看得出步行可到，所以我们决定努力点用走的。

既然来了，当然要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景色。

「如果找不到路，问附近的人就行了…… 沙季去问。」

「我去问？」

「我们几个里面，最擅长英语会话的应该是沙季。」

真绫这么说道，佐藤同学也连连点头。

其、其实没那么擅长……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么说起来，昨天回程有和梅莉莎聊天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我们沿着环球影城的外围走。一走出环球影城，眼前就是一间购物中心，还有很多餐厅，虽然午饭吃得很饱所以肚子应该装不下。露出些许身影的游乐设施传出些许欢呼声，透过清新的空气钻进我们耳里。

穿过购物中心后，我们走上一条位于干道旁的人行道。同时，原先为我们遮住头上的屋顶也没了。只剩一片蓝天。

尽管太阳逐渐西斜，阳光依旧十分充足，够让仰望天空的眼睛感到刺痛。走路让我满身汗，室外的气温也比室内高出不少。

「这么一来，不但会想要有顶帽子，还会想要来把阳伞呢。」

真绫说完，佐藤同学又是连连点头。

确实，阳光强到有可能让人中暑。

我们沿着马路旁的人行道一直走。

左右两边的树木多到让人以为身在林中，眼睛所见范围没有像是商店的建筑。

「这片森林的另一边，好像有一间又大又气派的饭店喔。」

真绫说道。

大概是在地图上就看得到的五星级饭店吧。

虽然现在被树木挡住了，完全看不见。

棕榈树理直气壮地混在我们所见到的群树之中，感觉很有趣。

「啊，是海……」

听到佐藤同学的声音，我连忙把头转向前方。

蜿蜒小路前方，能看见一小片与天空不同的蓝。

「哇！」

真绫相当兴奋。

「这种时候，就该大喊『是海耶～！』然后冲过去吧！」

「别这样，很危险耶。」

如果不先叮咛，搞不好她真的会冲出去。真绫这点实在令人害怕。

「这样才青春啊。」

「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一个嚷嚷着异国语言在步道上奔跑的少女，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觉得『好和平啊』吧。」

「这倒是没办法否认……」

「奈良坂同学，这种事──」

「你差不多该直接叫我真绫喽，凉凉。」

「──真绫同学，这种事应该到了沙滩上再做吧？」

「对喔！凉凉，你是天才！」

真绫以手指比了个 V，伸向佐藤同学。

第一次看见小凉这么快就和别人打成一片──佐藤同学的朋友美樱看起来有点嫉妒，却没掩饰自己的惊讶。

「大家就以沙滩为背景，搭肩跳啦啦队舞吧！」

真绫又在胡扯些什么啊？

「我可不干。」

「拍张把腿抬高高的照片，哥哥看了也会很开心喔。」

「绝对不干！」

啊。不小心吼太大声了。

「绫濑同学果然有哥哥啊。或者，呃…… 是『属性』方面的话题？」

佐藤同学说道。

「咦？啊…… 是有啦。」

「真好。我是独生女，所以很向往有兄弟姐妹的感觉。」

「很想有个哥哥对吧？」

「好羡慕。」

「真是的！两件事无关吧？到此为止。」

我正打算结束话题，却看见真绫露出「早就料到」的笑容。

然后她以唇语这么对我说。

「还没接到联络对吧？」

「唔……」

我轻轻点头。真绫全看穿了吗？

走着走着，前方的海洋愈来愈宽广。

海潮的气味乘风而来，搔弄我们的鼻腔。即使身在南洋，海的气味依然不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海洋相连嘛。

到了视野开阔处，能看见沙滩往左右两端绵延而去。

「哇，沙滩好白啊。」

佐藤同学感叹地说道。

前方便是蓝海与蓝天。

右前方有座小岛。

「那就是巴拉湾岛喔。你们看，还能看见知名的吊桥。」

有一条很细很细的桥，通往我们眼前的岛屿。长度…… 应该五十米左右？吊桥贴着海面向前延伸。

「知名…… 吗？」

「这个嘛，像是旅游手册、有介绍巴拉湾的网站等，大多都会附上这座桥的照片。」

「那么单薄的桥，感觉很恐怖……」

「没问题啦，凉凉。就算掉下去顶多也就一米高，更何况，左右两侧还有防止落海的网子吧？」

和真绫说的一样，那座窄窄的吊桥，左右两端张设了高约到胸部的网子，以防有人过桥时摔出去。

「原来…… 如此？」

姑且接受它吧。

「那么，我们去看看吧！巴拉湾岛很小，过去之后应该有时间转完一圈！」

「唔、嗯。」

真的要过桥啊？

我们顺着白沙滩走，抵达位于茂密树林中的吊桥入口，旁边还有块路牌。大家遵照引路人的指点，在遮蔽视野的绿意中走了一小段路，这才到了吊桥所在的开阔处。海洋与窄桥突然映入眼里，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座桥该不会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吧？

「用跑的很危险，过桥要慢慢走喔。」

真绫你看起来就像会跑第一个，讲这种话适合吗？

不过，就和真绫说的一样。

这条宽度仅容一人通行的吊桥，每踩一步都会晃来晃去。

在我看来，这吊桥恐怕比今天体验过的任何游乐设施都要危险。

由于桥面很窄，所以和从岛上回来的人交会时，必须侧身避到一边。一旦双方擦身而过时不小心碰到，就会忍不住去抓两旁的绳子。心跳变得好快，就算晓得不会掉下去，心脏的负担依旧很大。

脚下的左右两侧，能看见清澈的蓝色海洋。

好不容易抵达对岸踩到坚固的地面，我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从下桥处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岛另一边的海。

「好小的岛啊。」

真绫说的没错。这座岛小得令人傻眼。嗯，这么一来要绕完整座岛确实不难。

我们在巴拉湾岛上转了一圈，有时捧起沙滩上的沙子，有时闻着海潮味眺望无边的海洋。虽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段，不过走了这么久毕竟还是有点累，于是大家轮流坐到那唯一一张不知为何出现在途中的椅子上休息……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真绫说道。

「就像一场梦对吧？我们真的在国外耶。」

说着，佐藤同学拿起手机，照下海湾可见的几艘大船。太阳西斜导致亮度不够又是逆光，似乎让她很懊悔。

「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啊～真希望能再来一次对吧～？」

「来得了吗？」

「如果旅费再便宜一点，要我每周来都可以啊～真是个好地方对吧？又漂亮又安全，要不是我英文太烂……」

「真绫你英文很好吧？烂的是会话。」

我在旁吐槽。

「雇个优秀的导游就好啦。」

「你说的应该不是我吧？」

「沙季，蜜月旅行要不要选新加坡？」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以跟着别人的蜜月旅行一起出国啊？」

欠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稍事休息之后，我们决定回海滩。抵达海滩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西斜的太阳渐渐靠近水平线，但天空还是蓝色。

如果在日本，这个时间已经差不多是黄昏了。

「还很亮耶。」

「毕竟这里就算过了七点，太阳公公也还在嘛～」

「新加坡的日落似乎是晚上七点二十分左右。」

佐藤同学告诉我们。

「嗯？凉凉，你刚刚用 Google 查的？」

「对。」

「喔。真的耶。海滩这里有微弱的 Wi─Fi 讯号，啊…… 喔～」

真绫发出怪声，然后看向我。

「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咦？」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毕竟从这里到集合地点只要搭一趟公车嘛，我们先走可以吗？我会买好土产等你的。」

我想起自己传的讯息。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我在那里等你喔。】

记得内容是这样。我告诉他，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不过，我在巴拉湾岛上偷瞄手机时，发现没收到讯息也连不上 Wi─Fi。我心里其实很不安，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一直无法联络，我就得在这里等他。

「风景优美的地方，这里大概就是最后一个啦～」

「啊，你约了别人吗？」

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绫濑同学一直很焦虑。」

真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沙季或许该把冷淡女孩的招牌卸下来喽～」

冷淡…… 拜托别用奇怪的绰号称呼人家。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冷淡。只不过，我希望自己心志坚定，不因任何事物动摇。

「反正太阳公公还在，而且这里是公共场所，应该很安全。不过，集合时间要严格遵守喔。」

「我陪你一起去，因为我也要买土产。」

「我当然有打算找你一起去呀。那么──就这样喽～」

「先走一步。」

「呃…… 咦，可以吗？」

在我开口前，她们两个已经迈步离去。听到我的声音，真绫转头竖起大拇指，并且做出这样的嘴型。

加油。

──唉，根本就是硬来嘛。

我看着她们走向干道，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下。

真的。Wi─Fi 连得上……

只不过，没有未接来电，讯息也没有更新。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再次走回吊桥。

差不多走到桥的中央时，我停下脚步。

太阳逐渐落向天空与海洋的境界线。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能够比较的对象吧，它看起来小小一个。

站在桥的正中央，周围只看得见海洋，仿佛世界上仅剩自己一人。

这里听得到飞鸟的叫声，以及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强风偶尔吹过吊桥，导致绷紧的网子发出些许宛如擦弦的声响。远方海湾大船的汽笛声，也会不时传入耳里。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时间观光客都要准备离开了，没什么人过桥，让我可以站在这里发呆，聆听各式各样的声音。

我望向海滩，发现那里还看得见人群。

欢呼声传来。

一对男女从巴拉湾那边走来。我连忙靠向旁边。可能是新婚夫妻吧，两人手牵着手相视而笑。他们说了声：「Excuse me.」从我背后通过。当他们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们正看着我方才眺望的夕阳，似乎很感动。

太阳逐渐沉入一望无际的水平线，这景象的确不是什么地方都看得到。

这片景色，应该会留在两人的回忆里吧。

离我只有数步之遥的他们，和我一样望着西方的天空。男子搂住女子的肩膀，将脸凑过去。女子也看着他的脸，两人就这样──

我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挪开目光。

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

就这样你侬我侬地拥抱了一会儿后，两人逐渐远去，我总算能喘口气。

我明明就在附近，他们却毫不介意。

唉。

真的是异乡呢…… 我不禁感叹，因为这里是国外吗？因为那两人是新婚夫妻吗？还是我的价值观太古板呢？

「真好……」

我注意到自己的嘀咕，连忙捂住嘴，然后东张西望，明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应该没有。

欲望和理性之间的平衡──也就是伦理的境界线，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是争论的焦点。

白河水清鱼难栖 田沼污浊堪回忆

日本史课学过的半吊子知识闪过脑海。

「不过，那么肆无忌惮也不太好」的念头，和「说穿了，人类也是种动物啊」的感悟，在脑中纠缠不清。

我对浅村同学还是有所顾虑。我不敢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在他身上。不，不对。我连坦承自己的欲望都做不到，因为这么做可能等于强迫他接受。

明明已经说过要重视磨合。

如果要磨合，就得摊开自己的手牌，不能隐藏。

试着多讲一点自己的状况，就算因此被讨厌也无妨。等他表明不喜欢再说。

然而，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拿着手机往回走。

回在海滩后东晃西晃，总算连上 Wi─Fi。

【我在巴拉湾海滩的吊桥。希望你能来。】

为了让他更容易找到我，我把地点定在桥上。写的不是「等你」，而是老实说出「希望你能来」，然后发送讯息。

紧接着，讯息标上已读，我倒抽了一口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现在过去。】

咦？

我连忙抬起头，但是周围只有刚刚就在的那些人。

「现在」是指什么时候？

我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回到吊桥上。

逐渐没入水平线的太阳，就像我自己。有种黑夜悄悄从背后接近的感觉，些许的不安和焦虑油然而生。

脚步声传来，我感受到了些许震动，于是将目光从太阳上挪开，回头看去。

看见那个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男生，我的心脏顿时缩了一下。只看轮廓，我就能认出他是谁。

满身是汗的浅村同学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抱歉…… 我迟到了……！」

看见他的身影，让我松了口气。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晚？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而且浅村同学一定有他的理由。理性这么告诉我。

然而，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只靠忍耐无法让对方明白。

独自等候时的不安与焦虑，我没办法当它们不存在。

啊，原来那个人把这些情绪都发泄在妈妈身上。

发泄、逼问、责难。

就这样让一切都结束。

「我等了你好久。」

我说出这句话时，浅村同学显得很难受。令我想到以前的妈妈。所以，我立刻这么补充：

「不过，你来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还有更重要的心意该说出口。

我靠近他，抱住他。

「见到你，我好开心。」

我们宛如融入夕阳般合而为一。

2 月 19 日（星期五）校外教学第三天 浅村悠太

昨天的经验告诉我，丸和吉田会早起。

还有，他们一起床就会出去探险。虽然只是跑去便利商店。

房间里只会剩下我一个也是意料中的事。所以我事先设定了闹钟。

──我应该有设定才对，但闹钟没响。

我看向床边桌上的时钟，喔，七点啊。到了吃早餐的时间呢…… 想到这里，我顿时慌了手脚。

已经七点了？

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我，伸出手要拿手机。

丸他们大概是想让我睡得安稳一点而拉上窗帘，导致房间里相当昏暗。照理说手机应该就在桌上，但是我伸过去的手没摸到任何东西。

这就怪了。

不得已，我开灯寻找，发现手机和充电器都掉在地上。也不晓得是随手碰下去的还是有地震。不，新加坡没地震。也就是说，这是意外。充电线脱落，手机拿起来萤幕却还是暗的。电池已经没电。

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令我十分焦急。换句话说，就算有人联络我、就算绫濑同学找我，我也不会注意到──冷静。

我重新接上充电器，将手机开机。

眼熟的商标出现，画面随之亮起。看见来讯通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 原来是丸啊。」

告诉我早餐时间到了。没有别的通知。确认 LINE 还停留在昨晚的状态后，我便离开房间。手机还要充电，只能把它留在房间里。

「喔，浅村，你迟到喽。」

「手机没电了。」

这么回答后，我就去吃早餐，自助式的。

我趁着吃饭时思索。这么短的时间要充饱电很难。但是我也不能在房间里等到它充完。虽说小组行动时间内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一个人窝在房里，别人恐怕会以为我身体不舒服。

「丸，还有时间让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吗？」

「没问题，行程没有紧到需要一吃完饭就动身。怎么，吃坏肚子啦？」

就算真有这种事，我也不希望你讲出来。

「如果是那种很苦的药丸，我有带喔。」

「不，免了。没有啦，我想看看便利商店有没有能随身携带的充电器。」

「时间上没问题。只有往返圣淘沙岛时需要大家一起行动，集合不要迟到就可以啦。」

「我知道了。」

「行动电源我倒是有带，要用吗？」

尽管丸这么说，但我还是婉拒了。毕竟他也有可能临时碰上麻烦。

「话说回来，女生呢？」

昨天早饭应该是六个人一起吃的。

丸以下巴示意我往某个方向看。仔细一瞧，差不多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很多女生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而且，里面似乎还有别班的学生。

「今天要和那些人一起行动？」

「好像是。」

「那就好。」

另有安排当然再好不过。

「唉呀，因为新庄很受女生欢迎嘛。」

「新庄？」

听丸这么说，我再度看向那群人，这才发现不止女生，其中还混了几个男生。隔壁班的新庄就在里面。抬起头的他正好和我对上眼。他向我挥了挥手，我也点头回应。

「你…… 你和他很熟？」

吉田一脸惊讶地问。

「这个嘛，还好啦。」

「那家伙为什么能够那么简单就融入一群女生里啊？真羡慕。」

「会吗？」

相处融洽不是好事吗？如果是我和那么大一群人共同行动，只会提心吊胆又疲惫不堪。

「什么『会吗？』啊。为什么讲得好像你有女友还是成仙了一样啊，浅村！」

「咦，不行吗？」

「不是不行。倒也不是不行，而且这样竞争对手就少了。可是浅村，为什么你看得那么开啊？该不会你真的已经有女朋友了？怎么可能，难道你……」

我连忙摇头。吉田这家伙一大早的在餐厅里嚷嚷什么啊？

「唉。我也想和女生一起到处玩…… 我的青春怎么看都是灰色的。好想牵着女友的手追逐梦幻国度的老鼠啊。」

别追啦，这样人家很可怜耶。

「我说啊，丸。能不能从你丰富的知识里找点咒语教教我？不用多厉害，那种能保证对方二十年后会秃头或是有啤酒肚的就好。」

这诅咒还真具体……

「那些算不算诅咒我是不晓得啦…… 比方说 Eko Eko Azarak、Eloim Essaim、KONOURAMIHARASADEOKUBEKIKA（此仇岂能不报）之类的。嗯，总之有很多。不过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

「想想看，说不定哪天幸运也会降临到你身上。如果在岛上像昨天那样偶然地和其他组碰上，你要怎么办？你还有空诅咒人家吗？」

「这种事…… 啊，有可能！」

吉田眼睛一亮，这人还真现实啊。

「浅村啊，这都是阳角的玩笑，别理他。」

「是这样吗？」

听起来怨气十足耶。

「记住。会老实地把欲望说出口就叫阳角。真正的阴角，根本没有勇气把这种事说出来。」

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 丸也是？」

「无可奉告。」

吃完早饭，丸和吉田先回房间，我到便利商店买了携带型充电器，装干电池的那种。另外还买了不少电池，应该够撑过今天吧。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了一下，勉强充到两成，看样子出发前来不及充完。还好，没接到绫濑同学的讯息。想来她早上也很忙吧。

我们搭公车前往圣淘沙岛。

移动途中收到绫濑同学传来的讯息。

【可以的时候联络我。】

大概是找到机会能溜出去就联络她的意思吧。

绫濑同学他们那组应该也和我们一样，正在前往圣淘沙岛的路上。

说不定，她们搭的那辆车就是我们的前一班或后一班。毕竟大众运输交通工具里连得上 Wi─Fi。

我立刻回传讯息，不晓得她能不能收到。

就算收得到，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办法看。

「浅村──」

坐在我旁边的丸突然出声，我连忙放下手机，转头看他。

「什么事？」

「虽然讲了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不过，你决定今天要做什么了吗？」

「啊，不，还没决定耶。」

「这样啊。嗯。我说啊……」

说着，丸看向自己的手机，手指在萤幕上滑动。

他怎么啦？

「你土产买好了吗？」

「咦？我想说明天再买就行了耶？」

明天是最后一天，几乎没有自由行动时间，基本上只剩回家。

但是，有留时间让我们在机场买土产。我有考虑买点东西给老爸他们，不过没有亲戚住在我们家附近，用不着多买，所以我也没想太多。

啊，是不是买点东西拿去打工地点比较好？毕竟那边还有很关照我的前辈。

「我不是说那个。」

丸刻意压低声音。

「给你妹妹的啊。」

──唉？

老实说吧，我完全没考虑过。

丸知道我家老爸再婚，也知道我有个没血缘的妹妹。而且，直到夏天他都还以为人家是个小女孩。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妹妹就是绫濑同学了……

「大家都是去同一个地方旅行，用不着买土产送她吧……」

之所以买土产，是为了和亲近的人分享只属于自己的经验。绫濑同学和我一样来新加坡旅行，我实在不觉得买新加坡土产送她有什么意义。

「应该是我用词有问题。我是说，买个东西送人家怎么样？可以当回忆吧？」

「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我倒是能够理解。国中的校外教学时，我也买过木刀和怪怪的三角旗。如今回想起来，实在不晓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冲动地买那些东西。不过，每当看见房间角落那面根本没挂起来的三角旗，就会让我想到当初一起旅行的同学们。

然后苦笑着说自己真傻。

两人一起旅行的回忆啊…… 这种东西，说实话应该两个人一起买比较好就是了。买点小东西当成惊喜送她或许也不错。

我想了一下，觉得可行。

「有什么推荐的店家吗？」

我问丸。

「这个嘛，我和吉田接下来打算去 USS，那边应该园区内外都有很多店。」

USS 就是指新加坡环球影城。我想，那里应该是圣淘沙岛最多人想去的观光景点吧。优先考虑 USS 的学生很多，也不止丸和吉田。实际上，我们这组的女生好像也是没多想就排了 USS。我思考了一下。说不定，绫濑同学也会去那里。如果是这样，要溜出来见面或许也会简单一点。

以抵达岛上的时间来看，很快就要吃午饭了。虽然不晓得绫濑同学她们会在哪边用餐，但也不能要她饿着肚子等到我俩碰面。更何况，送礼物还是带点惊喜比较好，我希望在买到之前先保密。

稍微思索过后，我传了个讯息给她。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会在中午过后溜出去找你。】

讯息立刻标上已读。

过了一会儿，她传讯回复。

【不用勉强没关系啦。等到可以见面的时候再联络我。】

确认内容后我转向丸，告诉他会奉陪到 USS。

到了环球影城入口，我和丸他们分开。

我一个人在购物中心里逛，然而东西实在多到目不暇给。

总之我先进了速食店吃午饭，然后继续在购物中心里到处逛。

什么东西适合她呢──

布偶？饰品？还是时髦一点，精油之类的？我思前想后，觉得都不对，于是从头来过。

这次礼物的关键字是「回忆」。

换句话说，重点应该放在能够让人想起「十七岁这一年我们两个（虽然应该是全学年）来到新加坡」。要是买 USS 土产，日后搞不好会以为当年去了大阪。这么一来，就该买这个国家特有的……

这时候，我注意到某间疑似杂货店的店家有卖鱼尾狮钥匙圈。虽说这东西显然是新加坡土产，不过会不会太那个啦？感觉水准和我国中时买的三角旗没什么两样。

我默默地想了一下，决定买两个当成保险。要是就这样东看西看却没办法做出决定，那才真的不妙。

结完帐之后，我正打算换间店精挑细选一番，手机却突然震动。我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把它取出来，发现是 LINE 的通知。而且是语音对话。

对方是丸。我连忙点开。不是传讯息，恐怕情况紧急。

「喂。我是浅──」

我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丸打断。

『你回得了入口吗？』

「──可以。」

我连理由都没问就冲出店门，在购物中心里快步穿梭。

『麻烦来一趟。有人贫血倒下。』

「谁？」

『名字我不知道。嗯，什么──』

丸转去和他背后的人说话。

『──好像叫牧原，隔壁班的女生。我看一堆人挤在这边，一问之下──』

「知道了，详情晚点再说。不要紧吗？」

『嗯，没有严重到需要去医院──』

通话到此结束。

我看向手机，发现通话已经切断。不知是因为他在移动，还是因为我在移动。但已经交代得够清楚了。

我抬起头，隔着购物中心的屋顶仰望天空。

照理说新加坡应该还是雨季，但今天偏偏是个大晴天，热得像夏季。我的喉咙甚至干到隐隐作痛。

可能是中暑吧？

在加快脚步的同时，我一直盯着手机画面。然而，没有再收到任何通知。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抵达和丸他们分开的地方，丸的壮硕身躯就在闸门另一边。他背后有群女生一脸担心，旁边的吉田则背着某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倒下的女生吧。

我气喘吁吁地跑完最后几米，注意到我出现的丸开口说道：

「抱歉，浅村。」

「别在意。所以说，真的不要紧？」

「嗯，刚刚让她在有冷气的室内休息了一会儿。有个像是主管的人跑来，不过她已经能够回答问题，脸色也好多了。另外，也有联络她们班导师。」

后面的女生纷纷点头。

「别处好像有另一个女生倒下，辻老师去那边了……」

按照她们的说法，牧原同学似乎身子本来就比较虚。尽管已经好了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先回饭店，不再硬撑。

「对不起……」

吉田背上的她，以虚弱的声音道歉。

我明白丸找我来的用意，点了点头。

「陪她回饭店就行了对吧？」

「…… 还是由我们送她回去吧。毕竟由香是我们这一组的，不能给丸同学你们添麻烦。」

女生集团中有个人说道。

问题果然是「该由谁陪她回去」。如果陪倒下的女生回饭店，今天大概就没什么时间能再出来了。话虽如此，能拜托的老师一时之间也赶不过来，放她一个病人独自回饭店又很危险。

「浅村你自己也有安排，所以我本来不太想麻烦你……」

「丸你是组长嘛……」

我们这组今天全都在 USS。保险起见，丸还是留下来比较好，这样也不至于浪费门票。幸好，我还没入园。说穿了，我根本不用担心浪费门票，而且没花到什么钱，要付计程车资绰绰有余。

能够理解丸为什么会联络我。

「嗯…… 能拜托你吗？之后再补偿你。」

「别在意。」

「那么，就由我继续背她。浅村，帮忙拿行李吧。」

「咦？啊，吉田！」

我们还来不及拦阻，背着女生的吉田已经毫不犹豫地通过闸门。

反倒是他背上的女生显得很慌张。

「那、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没关系没关系，我有练过。更何况，我都已经出来啦。丸，抱歉要丢下你一个人啦。」

「这倒是无妨…… 也罢。拿去吧，浅村，这是吉田的行李。还有，她的行李是哪一个？」

背后那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将看似属于牧原同学的斜背包递过来。

里面放了些瓶装饮料，还有常备药物。

其中有个似乎是组长的女生，决定陪我们一起回去。

「累的话可以换手喔？」

「没事的，我的力气比你大。重点是翻译拜托喽！」

「啊～」

对喔。英语会话。吉田这方面似乎不太行，我可能还好一点。那位看似组长的女生，感觉也不太擅长英语会话。

我们找到了计程车招呼站，地点离闸门不远。不愧是知名景点。

「新加坡的计程车不是自动门」这个小知识我还记得，所以我为他们打开后座的门，四人就这样上了车。直到车内的冷空气掠过肌肤，我才总算能喘口气。后方传来小声的「谢谢」，以及吉田的加油打气。

我将饭店的地址告诉司机。

计程车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驶过大桥，将我们载往饭店。

搭计程车这段时间，牧原同学一再道歉，吉田则告诉她，有难时该互相帮助。

抵达饭店。多亏了丸事先联络，已经有教师在等我们。于是我们将后续的事交给教师处理。

因为女生住宿的楼层男宾止步。

临别时，脸色还有点苍白的牧原由香同学与那个当组长的女生，低下头向吉田和我道谢。接着牧原同学便在教师与组长的陪同下回房间。

「这种时候就该让我把她背到房间嘛。」

「喂，你那遗憾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别有所图喔。」

「哪有这回…… 有是有啦。」

「真的有啊……」

「算了，没事就好。」

吉田笑着说道，我点点头。

「所以呢，浅村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吉田说他不想动了，打算去睡一会儿。毕竟除了搭计程车那段时间，他都背着一个女孩子嘛。辛苦了。好啦，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拿出手机。

糟糕。有讯息。而且是两条。

绫濑同学传来的。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我在那里等你喔。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你。】

怎么会这样？这是几分钟前的事？

「我得走了。」

「唉？」

「我回岛上一趟，晚点再联络。丸那边也帮我说一声！」

「咦…… 喂，浅村！」

我没理会背后传来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冲出饭店。

我启动地图 App，查询以最短时间赶到巴拉湾海滩的方法。

徒步要两小时又十分──不列入考虑。

至于搭乘地铁，或者地铁配单轨电车…… 好像也要大约一小时。

「照这样看来，还是计程车比较快……」

我又查了一下，虽然要看交通状况，不过大约二十分到三十分就能抵达。

我在饭店前又拦了一辆计程车。

我试着拜托司机开到圣淘沙岛的巴拉湾海滩。虽然不晓得能多接近海滩，不过这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反正我今天的行程只有买纪念品送绫濑同学，身上还有钱能付──啊。

我只买了钥匙圈！

最后我忍痛放弃买礼物。毕竟现在没时间绕路，更重要的是，绫濑同学已经在等了。

我的视线在窗外风景和手机之间来来回回。

Wi─Fi…… 连不上啊。

绫濑同学传的讯息，只到她在巴拉湾海滩，之后就没有更新。

她还在那边吗？

或者，已经移动了呢？

不晓得实际状况如何，但现在也只能赶路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车子明明畅行无阻，却感觉开得好慢。跨越通往圣淘沙岛的桥需要这么久吗？

登岛后，车继续行驶，USS 出现在我的右手边。

司机问了个问题。

我尽可能在脑中把听到的英语翻成日语。没想到和绫濑同学的英语会话模拟训练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想，他问的大概是「要开到海滩的哪里」…… 应该吧。

『开到能看见海滩为止。』

『已经看得见喽。』

唉？

我顺着司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蜿蜒道路的前方是蓝天，与地面相接处颜色稍微深了点。是海。

『那么，沿着这条路往前开。看到能看清楚为止。』

司机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片蓝色海洋愈来愈大。

车到了路的尽头，于是我在这里下车。我将车资尾数进位后付给司机，走到旁边的小径上，接着再次确认手机。还好。这里勉强连得上 Wi─Fi。还没收到新的讯息。

总而言之，为了说明目前的状况，我得先告诉丸我要去哪里。他应该不晓得我回到饭店后又跑来岛上，照理说也不可能知道我要和绫濑同学见面，搞不好会担心。

我克制住飞奔去找人的冲动，先让丸知道我目前身在何处，接着再次确认绫濑同学有没有传讯息过来。如果她已经移动，我还得再赶过去……

就在这一刻，讯息闯入我的眼里。

【我在巴拉湾海滩的吊桥。希望你能来。】

我连忙传讯回应。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现在过去。】

然后冲向目的地。

一个日本的高中男生，拼命地沿着小径往海洋的方向奔跑，目的还是赶往女同学身边，周围的人看在眼里会有什么感想呢？一想到这里，我就为自己拉低了水星高中的评价而深感抱歉。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我边跑边把手机掏出来看。

是丸。

大概是接到吉田的联络才传讯息过来吧。内容只有一行字。

【有恋人的家伙都是这样，别在意。我才该为了麻烦你而道歉。】

看见「恋人」两字用得很笃定，我不禁「咦」了一声，然而现在没时间要求丸解释。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向前奔跑。

我想起绫濑同学的讯息。「希望你能来」，她还是第一次讲得这么直接。

一想到她讲这句话时可能抱着怎样的心情，我就无法停下脚步。

情侣都是这样。

我不晓得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是，因为想在别人面前当好人而冷落绫濑同学，再怎么说都不对吧？

我奔向巴拉湾海滩。

愈接近那片白沙滩，人就愈多。

我追过拉着节目主持人走的当地老人，又追过看似观光客的年轻男女，引来他们的回头。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但已经不会放在心上。擦身而过的人里，说不定就有我的同学。即使奔跑被看见导致他们起疑甚至因此曝光，也无妨。

我和沙季约好了。

最热的时段已过，所以我勉强还能跑到底。

当我抵达沙滩时，太阳正要沉入西方的海里。

吊桥…… 在哪里？

我东张西望，发现右边有一条往小岛延伸的细线。

紧贴着海面，从海滨连往小岛。

远远望去是一条从海面上划过的线，靠近后就能看出是一座吊桥。桥中央有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吊桥边缘遭到树林遮蔽，然而一跑进林中就看不到桥了。前方的白色沙滩上还有些许观光客，但是没人要去那座小岛，只剩下指出吊桥方向的路牌旁边有个引路人。他对我说了类似「欢迎，过桥时要小心喔」的话──应该吧。我向他道谢，然后继续前进。

我总算抵达吊桥所在处。

站在桥中央眺望落日的女孩转过头来。那明亮的短发，在对岸小岛的绿意衬托下闪闪发光。她看着我。我和她的视线相交。

我迈开步伐想跑过去，却感受到自己施加在木板上的力量化为冲击往外延伸。

尽管有点可怕，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吊桥回以充满节奏感的足音，些许震动自脚下传来。尽管幅度很小，但桥确实在摇晃。

沙季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笑容，接着她低下头。

我终于抵达她身旁。

「抱歉…… 我迟到了……！」

她抬头看向我。

「我等了你好久。」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瞪着我。光是这样，就能看出她在生气。正所谓，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奈良坂同学说有些东西无法透过翻译 App 传达，的确没错。

那个时候，眼前的她用表情传递的讯息，是否也比言语还要多？

但是，那不高兴的眼神很快就消失无踪。她别过头去。

「只有我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这样很奸诈对吧？」

「不，听到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很开心。」

我往她走了一步。看见那娇小的肩膀在颤抖，能感受到她有多寂寞。

于是我把手放到她肩上，轻声向她道歉。她摇了摇头。

「不过，你来了──」

说到这里，她也向我这边走了一步。

她的双臂搂住我。

「见到你，我好开心。」

她将脸埋进我的胸口。我也伸出双手轻轻环住她。

接着她抬起头。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离我仅有数公分。我们相视点头，之后不再多想。

除了她的耳环在夕阳映照下发出些许光芒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

嘴唇交叠。

我和沙季吻了好久好久。

2 月 20 日（星期六）校外教学第四天（最后一天）浅村悠太

樟宜国际机场一早就在下雨。

银色水滴自灰色天空洒下，仿佛要弥补前几天没下到的份。

话虽如此，但雨势并未大到影响飞机起飞，我们就像来时一样，从候机室开始移动。

穿过登机门，搭上飞机。

连座位安排都和来时一样或许纯属巧合，然而从机窗望见的天空却和来时完全不同。应该说，根本看不见天空。雨打在窗上，隔着水滴难以看清外面风景。

我把体重交付给座椅，呆呆数着后玻璃彼端流动的水滴，这时旁边有人开口。

「你还真从容啊。」

「现在就算真的坠机，我死后大概也能成佛吧。」

「骗子。」

「居然讲得这么肯定。」

「我敢打赌，你就算直接找上阎罗王谈判也会被他赶回去。」

「以下地狱为前提啊？」

「要是吉田知道，铁定会这么讲吧。」

说着，丸瞄了旁边一眼。

回程的四排座顺序和来时一样，从窗边算起依序是我、丸、吉田。吉田一直和他旁边的人聊个不停──

「说是这么说，不过他看来也很开心。」

我压低声音说道。嗯，理由不难猜到。不出所料，丸也压低声音告诉我答案。

「因为他好像和人家交换了 LINE。」

毕竟他很辛苦嘛。有这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吧──丸补充。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讲得那么难听啦。」

「我说啊。你想听听世界上最有名的游戏旅店老板台词吗？」

「那是什么啊？」

「昨晚过得很愉──」

「我没拖到那么晚吧。」

我的声音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连隔了一个座位的吉田也转头看我。

丸的想像实在令人遗憾。这就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在那之后，我和绫濑同学只是默默地一起看着夕阳落入海中，然后就乖乖回去了耶……

话说回来，从丸的口气来看，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显然已经穿帮。他还直接说是「恋人」。

看见丸眯起眼睛，我轻咳一声。

「所以说，实际上怎么样啊？」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个话题啊。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也不能在周围到处都是人的飞机上大声宣扬。为了不让其他人听懂，我含糊其词地说道：

「嗯…… 总之顺利见到面啦。」

「这我知道。」

听他回得干脆，我也点了点头。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会让人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会晓得我们有见到面？我根本没说过约在巴拉湾海滩见面的是绫濑同学。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总不可能是绫濑同学讲的。

「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吗？」

「不能透露委托人的相关资讯。」

「哪来的侦探办公室啊？」

「唉呀，顺利就好。总算肯承认了是吧？」

「嗯……」

回程我和绫濑同学聊了一下。她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奈良坂同学已经发现我们的关系。而我这边显然也已经被丸发现了，所以我告诉她，彼此彼此。

于是我们有了结论，不要再刻意隐瞒这件事。

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仍旧不该一味隐瞒。

既是没血缘的兄妹也是情侣，这种关系相较于世间一般的情侣无疑有些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旧走到了彼此都不愿再回头的地步。

我们都已感受到，在桥上相拥时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是多么珍贵。

「凡事都会在该安定的地方安定下来。」

「瞧你讲得像个预言家一样。我本来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喔？」

「是吗？也罢。现在加温，到了大考时差不多就稳定下来啦。」

丸一副「所以才要在你背后推上一把」的口气。所以我完全掉进水星高中棒球社正捕手大人订立的游戏计画了是吧？虽然我毫无自觉就是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要适可而止喔。毕竟从四月起我们就是考生了嘛。」

还适可而止呢，你到底把我和绫濑同学当成什么人啦？

「你又不是我妈。」

「我的挚友看起来很冷静，不过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你还是别得意忘形比较好。」

「是是是。」

「唉唉，你们在讲什么啊？」

吉田转过来问道。

「我帮了浅村一个忙，让他能专心念书。」

「唔。你们已经在担心那种事啦？」

「吉田…… 我说啊，再过一个月，大家都是考生了耶？」

丸这么一讲，吉田当场沮丧地垂下头。

「我想忘记这件事啊……」

「很遗憾，时间的流动不会停。」

就在从预言家转职为贤者的丸以严肃语气这么宣告时，机身晃了一下。跑道上的飞机开始在雨中奔驰。

雨滴横向划过窗户。

在我感受到加速的瞬间，飞机已然奔向天空，钻进漆黑的云层里。机身晃动比来时更加剧烈。允许松开安全带的指示灯始终没有亮起。

「难得来到异乡，却没办法记住它临别时的模样，真遗憾啊。」

丸惋惜地说道，吉田则是一派轻松地补了一句。

「再来一次不就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在内心表示同意。

希望改天还能再来。

和绫濑同学一起。

飞机突破漆黑的云层，飞上蓝天。安全带指示灯亮了。

下方勉强能看见新加坡岛的海岸线。

回程途中我没睡着，也因此总算如愿以偿吃到了飞机餐。

抵达日本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机场解散后，我和绫濑同学在车站会合，一起搭电车。

由于是傍晚，所以电车里的乘客比来时多，不过我们是在折返点上车，所以有位置能坐。

电车晃了一下后启动。

我们两个都已疲惫不堪，呵欠连连，几乎没有交谈。

突然，我感觉肩上有重量，于是转头看去。

绫濑同学把头放在我的右肩上，已经睡着了。以前见过她打盹，但是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不设防的睡脸，或许还是第一次。

她发丝上的香气，撩拨我的鼻子。啊，她的睫毛好长啊──我不禁在意起这种小地方。

规律的呼吸，随之缓慢起伏的胸口。她的心跳声，仿佛能透过那副靠着我的身躯传来，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发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说不定会反过来传到她那边，令我暗暗焦急。

这么说来，就连回老家那几天睡在同一个房间时，也因为被子铺得远，所以我没有正面看过她的睡脸。

毫无防备的睡脸。

这表示彼此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令我无比开心。

──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

丸那句话在我脑中回荡。

刹车吗……

若要问我是否也像她那样敞开了心胸，我实在无法回答。是不是该对她更坦诚一点呢…… 有时像这样撒撒娇，或许也很重要。

电车的震动，以惬意的节奏摇晃我们的身躯。

如果把一切都托付出去，应该能换得安宁吧。

2 月 20 日（星期六）校外教学第四天（最后一天）绫濑沙季

之后只剩回家。

在免税店买完东西之后，我趁着还没开始办理登机手续的些许空档，尝试连上 YouTube。

我试着用英文搜寻梅莉莎・吴，找到了她的频道。视频里就是她。订阅人数是 837 人──不，838 人，因为我刚刚订阅了。我连这种人数是多还是少都不晓得。毕竟我从来没有为了追星而去订阅歌手的频道。

只能说，如果梅莉莎的歌以视频形式公开，就会有八百人来听。

大约有水星高中三个学年全部加起来那么多。

我连去卡拉 OK 在好几个人面前唱歌都会紧张。这么说来，她就算在大型餐厅的舞台上都能大大方方地唱歌呢。

我看着她公开的那些视频。从日期来看，大约每三个月会上传一首乐曲，频率始终不变。我试着听了几首，感觉每一首都唱得很细腻。尽管从那奔放的言行实在难以想像，不过她对于音乐应该很认真。最新的歌曲，看时间是前天深夜才上传的，也就是说和我分别后她其实都忙于作业。明明告诉我要彻夜看动画的。

和她相遇，让我知道寻找心灵的避风港有多么重要，给了我敞开内心的力量。我在留言栏以英语写着「我应该不会憋坏自己了。谢谢你给我勇气」。

这样的留言，可以看成听完歌的感想，也可以看成别的。

她能不能从名字「saki」发现是我呢？没发现也无妨就是了。

「沙季～差不多该移动喽～」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抬起头。

混在班上同学队伍里的真绫，蹦蹦跳跳地挥着手。

我不禁苦笑，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这样有多难为情──不，还是很难为情。虽然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但我或许真的太在意周围的目光了。

大家在成田机场解散。

我立刻用 LINE 联络浅村同学，然后在车站和他会合。

上了电车，我和他并肩而坐。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彼此的旅行回忆。开心的事、有点尴尬的事…… 还有我们这趟旅行最后的回忆──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看的夕阳，好美。

逐渐下沉的太阳，将水平线照得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原本该是蓝色的海水，映照天空的晚霞后泛起紫色的光辉。相拥的我们，看着海洋的颜色逐渐消褪。

他和我都很累，所以对话断断续续，到后来我连自己在讲什么都不知道了。

开着暖气的车厢里很舒服，椅子也很暖和，让人忍不住打起瞌睡。

我的左肩与他的右肩相碰。他的热度就从这里传来。

感受到浅村同学的体温，让我渐渐无法抵挡睡魔的侵袭…… 突然有人把我摇醒。

「下车喽。」

「啊，抱歉。」

我一时慌了手脚而勾到行李箱，差点跌倒。如果不是浅村同学扶我一把，搞不好我会在门前摔一跤。

我面红耳赤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真是丢脸。而且，我居然靠在他肩上一路睡到下车。

走出涩谷站剪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六的站前挤满了人，大概有很多人要玩个通宵达旦吧。我和浅村同学一边避开人群，一边沿着熟悉的路走向熟悉的家。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在电车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事，觉得非常尴尬，甚至冒汗了。

他在转乘点叫醒我时，一定有看到我的睡脸。而且我醒来时嘴角好像有口水。虽然不觉得浅村同学会一直盯着我看，但我实在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自己这么不设防的模样。

已经没脸见他了。

…… 唉，毕竟要回同一个家，这根本不可能。

看见那栋很高的公寓，让我松了口气。

「到家了呢。」

「辛苦了。虽然累，但是很开心。」

「是啊。」

我和浅村同学相视而笑。

真的回来了呢。回到我们生活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过自家大门。

太一继父今天休假、妈妈还没出门上班，所以两人都在家里迎接我们。

回来啦、辛苦了。

我们则是「我们回来了」。

浅村同学和我的距离，比三天前走出家门时更近。尽管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但是不会再刻意拉开距离。

我们已经下定决心。

要保持自然。

「我们回来了，妈妈、爸爸。」

我们齐声说道。

两个行李箱上的鱼尾狮钥匙圈，正以同样的节奏摇摆。

电子书特典 冬天尽头的早上

春分假期的早上。

敲门的声音吵醒了我。半醒半睡中感到很冷。我从被子中悄悄地探出了脖子。

「绫濑。早饭准备好了。」

是浅村君的声音。

心想，「不可能吧？」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早就过了 8 点了。难以置信。搬到这个家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晚醒来──不会吧？可是太糟糕了。将准备吃饭的事情全部都交给浅村君了。

虽说是节日，但也睡得太过头了。

刚一掀开被子，浑身就冻得一哆嗦。比想象的要冷。虽然空调开关已经开了，但我不可以等着屋子慢慢暖和起来了。准备做饭，我说过，这是属于自己的事情。

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四方形餐桌边只有继父太一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无所事事地看着客厅里的电视。厨房里看到了妈妈和浅村君的身影。妈妈正在往平底锅里打鸡蛋，而浅村君正在盛味噌汤。

浅村君抬起头来发现了我，率先说了一句「早上好」，对我打了一个招呼。我羞愧的脸颊都在发烫。

「早、早上好。抱歉，我马上来帮忙。」

「我这边没问题。你先帮忙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虽然浅村君对我这么说了一句，但是在他说话的时候，继父太一已经开始用抹布努力擦桌子了。我真的没什么可做的。

完败。

「沙季，没事啦。你赶紧去洗脸吧。」

「哦，嗯……」

「也是没办法的嘛。如此安静的早上。睡得很安稳吧？」

安静？……

这么一提，我才意识到，果然是个好安静的早晨。

试着将电视的声音，妈妈和浅村君准备早餐发出的咔嗒咔哒声响，空调的微弱声响，一个接一个地排出脑外。一切都消失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早上。似乎缺少了什么。

「明明已经 3 月份了」

「嗯，所以也积不了多厚吧？」

听继父太一这么一说，我终于反应过来了。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去。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

「雪……！」

从三楼的窗户看过其，涩谷的街道已经被白色覆盖。

明明已经是 3 月底了吧！

飘落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就是所谓的牡丹雪。牡丹雪中的牡丹并不是说纽扣，写作「牡丹」。落叶灌木植物。不是，这些都无所谓啦。

注：牡丹雪（ぼたんゆき）指的是鹅毛大雪。而牡丹的读音ぼたん和纽扣的读音ボタン相同。

换句话说，一旦融化的话，就会变得黏糊糊的那种雪。它们在阳台的栅栏上堆积起来，由 3 厘米厚。天空被厚厚的雪云覆盖着，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将窗户打开一道缝。

冷风肆意，没有任何声音。天空中飞翔的鸟叫声，前方道路上来来去去的汽车声，远处车站传来的细微的嘈杂声，全部、全部收敛到了雪中。

我身体一抖，赶忙关上了窗户。

从盥洗室回到餐桌旁，我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了。只剩下吃一件事。

真的很抱歉。

「明明我没有熬夜……」

「会有这种情况的。别在意。」

被继父安慰了，我更加惶恐了呀！都怨雪你这家伙！

客厅中，开着的电视里传来了天气预报员大哥哥的声音。

「东京地区降雪会在午后停止，预计明早道路结冰，提请您注意。」郑重地告诉我们说道。

「有什么要洗得放在那里吧，我来洗。」

这是最起码的。洗完东西收拾到碗柜里的时候，雪已经开始变小了。

下午三点，真绫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可以出去玩吗？』

据说已经来到我家附近，没办法，又不能赶走她。于是就邀请她来家里玩。她带来的礼物却是装在杯子里的冰激凌。我不禁出声问她「为什么呀？」

「天冷的时候，泡在被炉里吃冰淇淋是最幸福的事！」

「我家没有拿出来被炉呀？」

真绫那张仿佛世界末日的脸让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两个人玩着真绫带来的游戏，一直到假期结束。

第二天。上学路上已经没有任何积雪残留了。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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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