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浅村悠太

相较于整齐一致的完美冰晶，「永远」更愿意留在融化后所剩的东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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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起居室。

为了对抗冬季的寒冷，空调精力充沛地发出声响。

正在解物理问题集的我嘴里念念有词，就像要与它唱和一样。我伸出手往桌上摸索，碰到杯子后连看都没看就拿起来喝。

──嗯？

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流进嘴里，令我思绪中断。

咖啡杯已经空了。

我不死心地继续倒，让最后几滴碰到嘴唇，但是在那之后连一滴都没流出来。

夜也深了。

要是再喝一杯，恐怕会睡不着。该怎么办？

深夜念书该喝什么才好呢？正当我──浅村悠太以失去专注力的迟钝脑袋思考这个问题时，背后传来「咦？」一声。

回头一看。

绫濑同学──半年前成为义妹的同龄女生，就站在那里。

「啊，抱歉。空调的声音吵到你了？」

「没这回事，何况房门关着。只不过，我没想到这种时间你还在起居室，所以吃了一惊。」

听她这么一说，我抬头看向时钟，发现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平常这个时候，我早已窝回自己房间。

「要喝可可吗？」

绫濑同学指着我手边的空杯子说道。

「有点想。」

「那帮你泡，因为我也要喝。」

「谢谢。」

打开快煮壶的开关后，绫濑同学从流理台旁的餐具柜拿出可可粉罐、自己用的杯子，以及另一个较大的马克杯，这才坐到椅子上。

趁这段时间，我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顺便用水冲一下自己的杯子。

我从绫濑同学手里接过较大的马克杯，倒入牛奶后放进微波炉，接着按下微波炉上标示「牛奶」的按键。

绫濑同学趁这个时候把可可粉和砂糖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搅拌。她倒了少许快煮壶的热水，把杯中物拌成糊状。向来一副酷样的她，此刻像个小孩一样专心地用汤匙画圆圈。

微波炉发出「叮」一声。

「热好喽。」

「谢谢。」

绫濑同学将自己杯中已经拌好的可可糊，分了一半到我杯里，然后再慢慢倒入热牛奶。

「其实，如果加点奶油之类的会更好喝。」

「不用那么费工啦。」

「嗯，毕竟夜深了。话又说回来，你难得在起居室念书耶？」

绫濑同学一边搅拌可可一边问。

「原本是在自己房间，专注力用完了所以换个地方。我想要是换个环境，念起书来感觉应该也会不一样。」

绫濑同学点点头。

「原来如此。好像能理解。」

她将搅拌好的可可放到我面前。

「来，请用。」

「谢谢。」

接着绫濑同学开始弄自己的。虽然只是件小事，不过像这种时候，她一定会先从别人的份开始做起。很符合她的风格。反过来说，如果是很快就会冷掉的东西，她大概就会先弄自己的，然后把还温热的那一份递给对方。

和绫濑同学一起生活之后，我似乎会注意周遭人们行为举止的细节了。

「嗯，好了。」

绫濑同学满意地举杯就口，喝起可可。

她的喉咙在动，眼角稍微放松了点。

我也举杯。

「嗯，好喝。」

「你明明可以先喝的。」

「我觉得提前把『好喝』这件事泄漏出去，对你不公平。」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苦笑着说：「怪人。」

鼻尖能感受到可可的香气。时间缓缓流逝。

我们举杯共饮。

「话又说回来，天气变冷了，对吧？」

「已经十二月了嘛。」

她边说边喝着可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嘴唇吸引过去。

我，和那樱花色的嘴唇。

到了现在，想起万圣夜的事依旧会令我脸颊发烫。

我们期望与对方有情侣的互动。透过那一晚的吻，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秋天时，光是待在能感受到体温的距离，就让人觉得幸福。

然而不过前进了一个季节，便已感到只待在身旁还不够。人可能连幸福都会习以为常吧。

不过，紧接着就是要准备期末考的时期，因此接吻只有那一次。

我和绫濑同学都很重视成绩，为了取得高分，我们商量好要有所节制。

更何况，也需要不会被看见的时机。

我们同时也是高中生兄妹，生活空间是与双亲共用的。

在这种状况下，要在家里做出超出兄妹范畴的行为，难度反而比原本毫无关系的情侣更高。

我一边将可可喝下肚，一边思考。

亲密接触的时间能不能再多一点呢？

此时，我突然想到。

说到十二月，就是我的诞生月，同时也是绫濑同学的诞生月。

至于生日是什么时候，上星期我们一家人才确认过──我是 13 日，绫濑同学是 20 日。

而且一如预期，老爸他们：「那就 12 月 24 日庆祝吧。」决定得很干脆。

和往年一样呢──我和绫濑同学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绫濑同学疑惑地问。

「啊……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

「嗯？」

绫濑同学没问我笑出来的理由，迳自起身。她就像要温暖双手一般，捧着装了可可的杯子走向自己房间。

或许是又想到什么吧，她转过身，踩着细碎的脚步回到桌旁。

「唉，关于生日的事。」

「咦？」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想到同一件事──仅仅如此，就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心头有股暖意。

「要不要，就我们两个在当天庆祝？」

「在 13 日和 20 日庆祝？」

「对。我们都没有在当天庆生的经验，对不对？」

「应该…… 没有吧？」

「对吧？呃，我啊，希望不是以兄妹的身份，那个…… 一起过生日。」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我也一样。

「我知道。」

「所以，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绫濑同学先丢了句「原本打算考完再讲」后说出来的，是她在万圣前那阵子和我老爸之间的对话。

『当然大前提是要接受正当的处罚。就算你们犯了法，我也不会否定彼此是一家人这点喔。绝对不会。』

听到老爸这样谈我们，我在心里吐槽「也太会耍帅了吧」。

「如果我去问亚季子小姐，她应该也会说一样的话吧。虽然多半不会在你面前说出口就是了。」

「或许吧。」

尽管回应冷淡，却看得出她脸上有些许笑意。

她应该很开心吧？

「不过，当时我有种念头。」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先做了个深呼吸。她一脸不晓得该不该说的表情，不过最后还是开口了。

「若是我们的家人，也许会认可我们的关系。」

听她这么讲，我也想了一下。

或许真的会。

「老爸他应该是讨厌就说讨厌、不行就说不行的人。别看他那样，他其实也有神经大条的一面，搞不好真的没问题──」

之前夫妻关系破裂时，老爸也没在我面前示弱。

虽然他为此向我道歉。

「不过亚季子小姐心情复杂时会不会说出来，这点我还无法肯定。」

「你觉得继父没问题，却不认为我妈妈没问题，可以说说理由吗？」

「我担心亚季子小姐对再婚感到后悔。」

「可是，浅村同学──他们两个不会的。」

「亚季子小姐不是那种人，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之前的妈妈，就是个不会将不满写在脸上的人。亚季子小姐会不会只是没表现出来，选择将不满藏在心底呢…… 这种可能性，我实在没办法不去考虑，对吧？」

「这种事──」

绫濑同学大概很想否定，却还是忍住了。

她的自制力令人敬佩。

我只是单方面将别人的行为模式套用到自己的讨厌回忆里，对亚季子小姐失礼到了极点。

然而，「会不会只是因为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还在热恋期间才会一切顺利？」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既然无法读心，就没办法确实地否定「表面上接受，内心却暗藏不满」的可能性。

不满一直藏在心里会有怎样的结果，我非常清楚。

父母不在我面前争吵的日子，就只有为我庆生那一天。

绫濑同学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也一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啊，要是我老爸后悔再婚，绫濑同学也会很难过。

「和继父谈话之前，我也有一样的不安。」

「这样啊……」

「嗯。不过…… 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要你去和妈妈谈。更何况就算我说一样，你也不是我，不见得会和我有完全一样的感受。」

「对喔，说的也是。」

「所以，我觉得还不用勉强公开。」

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就像在说「没关系」，让我觉得轻松不少。

「庆生的详情之后再说。那么，我回去念书喽。」

「嗯。我也要再念一点。」

「别太操劳喔。」

「你也是。」

披着白色开襟衫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我喘了口气，把杯里的饮料喝完。

底下的可可粉黏在喉咙里，怎么样都吞不下去。

12 月 11 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扩音器响起放学钟声。

教师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准备参加社团活动或出去玩的学生们就一边聊着天，一边「嘎哒嘎哒」地挪动椅子。

可能是因为期末考的考卷已经发完了，大家都显得很开心。

我眼前的壮硕背影，也以流畅的动作拿着书包起身。他大概和平常一样要去棒球社练习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喔对了，浅村。」

他突然出声叫我，让我吃了一惊。

以平常总是随口打声招呼就去练球的丸来说很稀奇。

「什么事？」

「我接下来要去社团，你能不能跟我来一趟社办？」

「咦，社办？为什么？」

「我有东西要拿给你。」

「嗯…… 是可以啦。」

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嘛。

于是我跟着丸走，还带着书包，打算就这么直接回去。

途中我看向走廊的窗户，校舍旁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让人有「冬天到了呢」的感觉。从树木之间的空隙能看见狭窄的中庭，只剩形成树丛的常绿植物还见得到绿色，摆在那里的长椅空无一人。草地一角，风将秋季遗留的一片枯叶吹得团团转。

「这么说来，丸你这次考试怎么样？」

「嗯？828。」

「不愧是丸。」

保住运动社团一军选手席位的同时还能有这种总成绩，实在很可怕。

我的总分是 819。

「还是比不上你啊。我自认这次已经相当努力了呢。」

「嗯。不过没必要拿我当标准吧？」

「也是啦。」

毕竟跟上一次定期考试相比已经有明显进步，与丸之间的差距和以往相较也确实缩小了。

「你的成绩，差不多是从夏天那时开始进步的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是上暑期班的成果。」

「只有这样吗？」

「咦？」

「呃，算了。」

丸没再多说，默默走在我前面。

一出楼梯口，寒风便让我忍不住缩起身子。手指都冻僵了。运动社团的人要在这么寒冷的季节练到将近傍晚，真令人敬佩，身为回家社的我实在学不来──我边想这些边走路，不知不觉社办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一栋看似廉价楼房的两层建筑。一楼和二楼都是运动社团的社办，棒球社分到最靠近操场那间。

门一开，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汗味。

然后，则是疑似用来压过汗臭的柑橘系喷雾气味。

社员们的用具塞在墙边柜子里。这部分大概反映了每个人的性格，有人放得十分整齐，也有钉鞋、手套塞成一团的。

房间角落，几根金属球棒插在看似伞架的架子里。

边换衣服边谈笑的社员们注意到丸，纷纷向丸打招呼。

他们也很有礼貌地问候和丸一起进来的我。丸向大家介绍：「这是同班的浅村。」我也轻轻点头。明明是初次见面，那些看似学弟的社员们却露出尊敬的眼神，原因大概在于我是丸的朋友吧？我显然不属于这里，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我呆呆地在入口处等待。丸大步横越社办，拿出放在柜子里的纸袋，并且把书包丢进柜子。

这段时间内，能看见其他同学、学弟亲昵地向丸搭话。

短短几步路的往返，却不断有人找他说话。

「让你久等啦。」

「不，还好啦。」

看见朋友受人尊敬感觉还不坏。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感到高兴。

「所以说，你要拿给我的东西是？」

「喔，就这个。总觉得放在教室里不太好。」

一个看起来能夹在腋下的纸袋。我接过纸袋后打开一看，原来是漫画单行本，况且版型不是普遍的那种（正确说来是小 B6，112 毫米 ×174 毫米），而是较大的 B6（128 毫米 ×182 毫米），常见于青年漫画等刊物。

一共三本。原来如此，漫画不太方便拿进教室。

「你要拿这个给我？」

「我最新的推荐好书。这玩意儿很棒喔！会让我想推荐它参加『再来会流行喔大赏』的地步。」

「喔？那还真令人期待。」

不过也不需要特地带来学校吧？与其藏在社办，不如在外头见面时再拿给我就好──当下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买来传教的。这周日是你生日，对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纸袋是礼物。

「所以才特地拿来学校啊。」

「很有意思喔。虽然有点偏门。」

「丸你推荐的东西，有不偏门的吗？」

「哈哈，你还真敢讲。我可是王道也有涉猎的阿宅喔，放心看吧。」

「好好好──我很高兴。谢谢。」

虽然用了开玩笑的语气，但高兴的心情并不假。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丸会为我庆生。一来我们没聊过生日要做什么，二来去年彼此也没有互相送过礼物。完全是惊喜。

这时我突然想到，大约半年前，丸应该有送过某人生日礼物才对。尽管逼问他时被蒙混过去了。

之所以突然想送我生日礼物，或许就是有过这段经验吧。

下次丸生日的时候，我也送点东西吧。我这么想。

「周日没办法碰面，我想说要送就趁现在。」

「毕竟棒球社周日也要练习嘛。」

「抱歉没办法帮你庆生。不过嘛，你应该有很多人帮你庆祝吧？」

「没那回事。我很高兴啦。」

「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用那么在意。那么，再见啦。」

丸挥了挥手，走回社办。

于是我心想「好啦，那我也回家吧」而准备离开。此时其中一个社员跑过来向我搭话。

就在我讶异地想「怎么回事」的时候，看似和我同届的他悄声说道：

「丸有没有提过奈良坂同学的事？」

冒出一个意外的名字。

「咦？奈良坂…… 同学是指，那个……？」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很可爱的。」

「呃，丸和奈良坂同学之间怎么了？」

「听说有人看到他们两个聊得很开心。」

「没听他说过耶。」

这是真的。实际上，丸什么都没告诉我。虽然我就算知道也不会把人家的私事说出来就是了。

「这样啊……」

看来就算问丸本人，他也只是随口敷衍，连两人聊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对于两人有交谈过这点，丸倒是没否认。

毕竟两个人的成绩都很好，会不会因此谈得来，甚至交往呢──其他人似乎是这么想的。

「嗯，我知道了。抱歉啦，占用你的时间。」

「啊，不会。打扰了。」

我轻轻点头，然后离开棒球社社办。

走向自行车停车场的途中，我回想刚刚听到的事。

丸和奈良坂同学交往，是吗？

老实说，我觉得只是他们想太多，但如果真有此事，就代表丸和奈良坂同学瞒着我和绫濑同学。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

不过仔细一想，情侣关系也不需要特地公开嘛。

再对照一下我和绫濑同学之后，就觉得或许将「互相喜欢」这种关系秘而不宣也是理所当然的。

挂着「我们从今天开始交往喽」这种牌子的意义──

「等一下。」

倒也不是没有。想一下有社会性的动物就会明白。让整个群体都知道彼此已经是雄性与雌性的关系，并非没有意义。就算是人类，也发展出了结婚和订婚这样的仪式。

更何况，普通男女普通地开始交往，周围的人再怎么说都还是会表示祝福吧？

若能得到众人的祝福，公开就有意义。

不，像奈良坂同学那样受到许多男生爱慕，公开之后会酸言酸语的人可能比较多？那么他们要保密也能理解…… 不不不，又不是偶像，不至于吧？

那么，刚开始交往的两人想隐瞒彼此的关系，这种行为果然还是很扭曲？

呃，慢着，太跳跃了。

更何况，现代在生活与工作等方面不容许在已婚未婚上有差别待遇…… 果然还是没必要把所有事都昭告天下──

「唉。」

我不禁叹气。脑袋运转过度，都快沸腾了。

再说，我也不知道丸和奈良坂同学是不是真的成了情侣，想再多也没用啊。

我将书包丢进自行车篮，用力踩着踏板。

今天是打工日。

十二月的傍晚，从大楼缝隙仰望的天空已经降下蓝色帷幕，涩谷中央街点起了闪闪发亮的 LED 灯。

到处都看得见团团转的装饰灯光、声音，以及人。

站前广场的行道树缠上了灯饰，以行道树为背景的忠犬八公顶着红缎带，高兴地抬头挺胸。大楼垂下的宣传布幕，以傍晚时分仍旧显眼的哥德体再三宣传冬季特卖。

打工的书店也一样，到处都是红绿白装饰，出入口的玻璃门上则以白色喷雾画出雪的图案。

离耶诞节明明还有两星期。

我脑袋里想着这些，走进打工的书店。

在店里转了一圈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提到书店，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太会感受到季节活动变化的零售业，但在这个闹区人潮汹涌的时期，依旧会有相当多人上门。今天说不定也会比平常挤。

见到店长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不由得出声询问。

「咦，读卖前辈身体不舒服？」

「对，所以今天只有你和绫濑小妹。虽然会有点辛苦，不过就拜托喽。」

「啊，好。了解。」

在这种状况下，只有我和绫濑同学顾收银台啊…… 这下子应该会很累。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先到更衣室换衣服，然后上工。

「抱歉！我迟到了！」

就在这时，仍穿着制服的绫濑同学抵达。

「没关系，时间还没到。」

离表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不需要急吧？

和仍在顾收银台的打工伙伴打过招呼之后，我先往后场移动。既然除了店长以外只有两人，那么在晚到的兼职人员抵达前，理论上我和绫濑同学得一直待在收银台。我想先确认库存。

「糟糕，是不是该先确认架上的书啊……」

看着堆积如山的库存，我不禁嘀咕。

即使知道进货的杂志有多少本，不记得平台剩下的量依旧没意义。虽说待在收银台可以透过电脑查询库存量，然而能够先掌握个大概最好。

若是读卖前辈，抵达后应该会先在店内巡过一圈才进办公室。

步骤错了。

我懊悔地看着墙上的钟，离换班剩下三分钟。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可靠前辈不在而产生些许不安的我，认命地走向收银台。

「时间到。我来了！」

「喔，辛苦啦。」

「谢谢。拜托喽！」

收银台内的两人轻轻点头，走了出来。我进去换班，稍后绫濑同学也来了。

彼此还来不及讲几句话，排队结帐的顾客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们以流畅的接客用语和熟悉的处理流程应对顾客。但是一个客人离开之后，很快就有下一位客人递出书本。没有喘息的空间。

今天进门的客人真的很多。

可能是因为耶诞假期将近，希望包装成礼物的也不少，这些相当花时间。虽说包上纸书套一样要费工夫，但是礼物包装更为麻烦。

首先，很多客人不要平常的包装纸而要求改用耶诞色，所以包装时得询问对方想要哪一种。要实际拿出展示用的包装纸，让顾客看过之后再挑选。不过嘛，这个时期几乎都会选耶诞包装就是了。

包完之后，还要加上缎带。

长条状的缎带要弯要折都很容易，但在绕圈时若没弄得平整会很难看，这种场合就得重新来过。绑成十字后打个蝴蝶结，然后用剪刀。剪的时候不要垂直，挑个好角度斜着剪才好看。

刚学的时候，我自己也做得不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对不起顾客。

每当人家拜托我包装，就会让我感到戒慎恐惧。而且另一方面来说，我最近也在考虑要送绫濑同学生日礼物，所以会觉得必须包得漂亮一点，不能让收到礼物的人失望。

生日礼物啊。

我的脑袋就像要逃避忙碌一般，在动手的同时开始思考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就连要送什么都还没有腹案。

究竟送什么才好呢？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呢？

这么说来，送礼给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同学时，也都是交给绫濑同学负责。虽然那时因为绫濑同学比较清楚奈良坂同学的喜好，所以勉强搞定了。

「辛苦啦。」

店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收银台前的队伍已经处理完毕了。

「很快就会再多一个人，加油喔。」

「好的。」

读卖前辈不在时的书店工作有多累，我和绫濑同学这下子都很清楚了。完全没时间整理卖场，两个人几乎都在忙收银台的工作。

「好忙啊。虽然现在有点空闲。」

「只有两个人还是太吃紧了。」

「我有点担心读卖小姐。」

「希望只是单纯感冒…… 我们也得多加注意。」

趁着人潮停歇的时机，我走出收银台。

「我去看看卖场。」

「麻烦了。」

我前去检查平台上的杂志与架上的书卖了多少，并且留心别走得太快。同时也顺便确认是否有客人遇上麻烦。

一边巡视，一边想着要尽快回收银台的我，不出所料地见到一名大概是受妻子之托要找后宫类推理作品的男性，于是领着他去找。以为是小说却是漫画、以为是放在这里却发现是另一家出版社，就这样花了不少时间找书。

等我带那位顾客找到书时，收银台前面的结帐队伍已经开始变长了。

看来没办法继续花时间整理卖场了。

回到柜台，我又开始忙着结帐。大约一小时后多了一名打工人员，我们才总算能喘口气。

打工结束走出店门时，夜色也深了。

行道树上的灯饰照亮了人行道，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同学并肩踏上归途。

吐出的气息是白色，自行车握把很冰，冷到握久一点手指就会痛的程度。

「为什么不戴手套？」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后说道。

「觉得戴手套会滑到抓不稳握把。不过嘛，也只是感觉啦。」

至于客观来说会不会比较滑，我就不知道了。

不，毕竟有机车手套这种东西，为了安全考量，或许戴着反而比较好。

在东京都，最近有督促高中生骑自行车通学要戴安全帽的模范校制度。水星高中虽然还没将这件事义务化，不过以现在的趋势看来，必戴安全帽可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搞不好会以同样的逻辑督促大家戴手套。

「既然如此，就更该戴了。」

听完我这番话，绫濑同学说道，声音里有些担心，听得出是为我的身体着想，所以我没有用「没关系啦」随口应付她。

「说的也是。我会查一下资料。」

虽然要一下子把安全帽和手套都凑齐有点难。

「也没用围巾。不冷吗？」

「这个就真的有危险了。要是在骑车时勾到什么东西……」

「这样啊。说的也是。」

「要塞进衣服里吗？或是改用围脖？可是，我从来不觉得有到那么冷耶。」

绫濑同学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今天很冷。唉，让自行车靠到这边来。」

「咦？不会很难走路吗？」

虽然不明白理由，不过我照绫濑同学说的，把原本放在车道侧推的自行车摆到我们之间。两人的距离仿佛稍微变远了，有点寂寞。

接着，我推车的右手──也就是比较靠近绫濑同学的那只手，上面悄悄地多出她的左手。

啊，原来如此。

如果自行车的位置保持不变，她就得伸手挡在我的身体前面，这么一来既难走又危险。

绫濑同学手套带来的暖意，盖在我的手背上。

「有没有暖和一点？」

「啊…… 嗯。」

「怕你推车会有危险，只能做到这样就是了。」

「我知道。谢谢你。」

为了避免绑住我的惯用手，绫濑同学只将手轻轻叠在上面。然而光是有她帮忙挡风就能减少寒意，况且可以感受到些许手温。

就这样，一时之间我们默默地走着。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总觉得路人都在偷看我们相系的手。尽管我知道他们不会没事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谈起今天才全部发齐的考试成绩。

我说出自己的总分以后，绫濑同学也讲了她的。

她的总分似乎是 815 分。

我是 819 分，等于没什么差距。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不甘心。

「又输了……」

「4 分之差，我觉得已经等于没差了。更何况，现代文 94 分很厉害耶。」

没想到才半年就能从红字进步到这种程度。

真要说起来，我可是有补习的，尽管如此，分数依旧和绫濑同学差不了多少。如果她也补习，不是很快就能拿到足以排进前十名的分数了吗？

一提起这件事，绫濑同学便摇了摇头。

「我没有打算补习喔。」

「嗯，毕竟要花钱嘛。」

考虑到她不喜欢依赖别人的个性，会优先选择自学也是能理解。

「倒也不是有什么绝对不去的思想信念…… 而且我也不希望到头来因此替别人添麻烦。之前浅村同学你也说过吧，类似『善加依赖别人的重要性』这样的。」

「啊，嗯。虽然是从读卖前辈那边学来的就是了。」

「但是我现在还不太想去。」

「如果想补习，我可以帮忙做些准备喔。」

「谢谢。」

说完，绫濑同学戴着手套的手，默默地握得更紧了点。

些许力道压向我的手背。尽管没有强到让手动不了，但仿佛能从中感受到绫濑同学的热度。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从领口钻进来的冬季寒风让身体为之颤抖。即使如此，却有一边的手，很烫。

「更何况，要是一起……」

我漏听了绫濑同学的呢喃。

当我转头看向她的侧脸时，她已经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黑暗。

我和绫濑同学走在通往公寓的小径上，背后的大路和人群愈来愈远。走过计时收费停车场的发亮黄色招牌，便能看见我们──我和义妹所住的公寓亮光。

回家后，我看向餐桌。

桌上摆着塑胶袋，似乎装着便当还是什么的。旁边贴了张便条纸。

『这是晚饭喔！』

我连忙确认 LINE。老爸传了「我下班时顺道买了配菜」的讯息。

我确认袋子里的东西。

「饺子啊。」

「这边是咕咾肉和青椒肉丝呢。这样的话马上就能吃喽。」

绫濑同学将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

由于排班调整，今天必须直接从学校赶往打工地点，无法先回家准备晚饭。

我和绫濑同学都是。

大概是因为有事先告知老爸，他才买回来的吧。至于老爸本人，已经吃完饭回寝室睡觉了。亚季子小姐当然在上班。

「你要喝汤吗？」

「应该还有速食汤才对，那个就行了吧。你也一样？」

绫濑同学点点头，于是我拿出事先买好塞进餐具柜的玉米汤，有颗粒的那种。趁着快煮壶煮开水的时候，我将两个味噌汤碗放到桌上。

这段时间，绫濑同学则把老爸买回来的熟食换了容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已经冷掉也会直接用买回来的塑胶容器吃，不过绫濑同学喜欢热过并移到家里的容器上。她的原则似乎是看起来美味会让吃起来更美味，看着蓝色盘子上摆得漂漂亮亮还冒着热气的中华料理，确实也让人感觉更有食欲。

盛好温热的白饭，我们说声开动后便吃了起来。

「浅村同学的沾酱，原来是那样啊。」

绫濑同学十分自然地说道。

「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感到疑惑。我们两个吃饺子时都是搭配手边小碟子的沾酱。乍看之下没有两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差异所在。

「你那边只有醋？」

「对，醋。你的该不会只有酱油？」

「咦，饺子就是要沾酱油吧？」

「沾醋吧？」

「…… 好吃吗？」

「这句话我也想问。」

难以想像是什么味道──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于是绫濑同学将自己的小碟子推向我这边。我想她的意思是「沾沾看」。

我的体感时间顿时停摆。

──我可以用绫濑同学正在用的小碟子吗？

就算彼此是家人，也有人不太习惯和他人共享用具。虽然我不在意这点。

不过就另一个层面来说会让我在意。我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即以「家人这样很正常」说服自己。

我夹起饺子沾绫濑同学碟子里的醋，并咬了一口。由于用微波炉热过，一咬破饺子皮，带着鲜味的温热汤汁随之溢出，味道和与常用沾酱有所不同的酸味结合在一起。跟平常不同的味道。不过饺子没有因为酸而变得难以下咽，还是很好吃。

其中的差异很难解释。

「原来如此。会变成这样的味道啊。」

「好吃吗？」

「嗯，好吃。虽然只有这样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或许这样比较清爽。」

「对吧？加胡椒也很好吃喔。」

「亚季子小姐呢？」

「妈妈也一样。她说配酱油味道会太重。」

「原来如此。啊，要不要也试试我的？」

我将自己的小碟子推过去，于是绫濑同学也一样沾了之后送到嘴里，随即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突然顿了一下，不过还是就这么吃完了。

「嗯～酱油的味道。」

「那是当然的吧。」

我们分别拿回自己的小碟子，之后一段时间内都各自默默地动着筷子。差不多要吃完时，我谈起回家路上思考的事。

「关于生日啊……」

绫濑同学抬起头。

「嗯？为彼此庆生的事？」

「没错没错。我在考虑礼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啊，这个，我也想问。」

绫濑同学也一样啊。

我再次感受到，彼此在这方面实在很像。拿到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高兴吧──我们都会这么想。我试着向绫濑同学确认，她果然也有同感。所以，不要擅自揣测，要好好地商量过后再买，在这点上我们意见一致。

绫濑同学进一步补充。

「还有，价格也是。别买太贵的东西行吗？」

「嗯。真要说起来，我也想存点钱。」

「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突然这么问，我一下也想不到。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很清楚，要是在这种时候回答「什么都好」，就和人家问「想吃什么？」的时候回答「什么都好」一样糟糕。

然而，我实在没办法立刻想到答案，于是打算要她先让我思考一下，借此拖延回答的时间。就在这时──

「围脖怎么样？」

「啊，刚才的……」

回家路上，绫濑同学说我的脖子看起来很冷，不过我回答她用围巾之类的会有危险。这么一想，就让我觉得绫濑同学或许一开始有考虑要送围巾。

确实，若是围脖就不会太昂贵，也符合条件。

「你想要什么？」

我试着询问后，立刻有了答复。

「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

「肥皂？」

听到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

意识到礼物的事之后，我试着查了一下资料，发现多数认为送给心仪对象的礼物最好是有形且能保留的东西。

「如果每年都收到能保留的物品，不但会变得全身上下都是礼物，到了东西损坏而非丢不可的时候，又会觉得是抛弃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难以释怀吧？那么，不如从一开始就送些消耗掉理所当然的东西还比较好。」

收礼前就考虑到丢弃，这点很符合绫濑同学的风格。

虽然乍看之下很没人情味就是了。

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

反过来说，这是以「维持每年都会交换礼物的关系」为前提。

不打算只送一次就结束。正因为是要互送很多次的对象才会……

「知道了。那么，今年就送肥皂。」

正确地理解我话中含意的绫濑同学，高兴地笑了。

12 月 11 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放学的班会时间结束，班导师才刚离开，教室内便弥漫一股慵懒的气氛。

班上同学性急地讨论起耶诞假期的预定行程。在浮动喧闹的气氛之中，我将今天全部发回来的答案卷一张张摊在桌上。

合计 815 分。

还算满意的结果。

「沙季，辛苦啦～！看阁下那表情，分数应该相当好喔。」

真绫故意凑到我这边讲这些。

「还阁下…… 你是看了时代剧动画吗？」

「在下红字武士是也。」

「这称号听起来就像会被人砍倒耶。」

「浪人会比较帅气吗？」

「哪种都无所谓，反正感觉都会被砍倒。话说回来，别再扯武士了啦。」

「唔唔。那么，呃…… 嗯～」

「所以说，哪种都无所谓。」

虽然她好像有些我搞不太懂的坚持，但我实在搞不懂，因此决定随便带过。

「沙季你还是一样冷淡。12 月已经过了快一半喽。好歹这个季节可以表现得温暖一点吧？这么一来，就可以抱住你取暖了。好想看见暖洋洋的沙季喔～」

「不要拿别人代替暖暖包。所以你多少？」

当然，是问考试结果。

「801，没高潮没结尾没意义的分数喔！」

「那什么啊？」

「不知道代表沙季很健全，给你糖果。」

「好好好。」

真绫假装递出根本不在手上的虚构糖果，我也配合着掌心朝上假装收下。

「沙季，你变得很配合了耶～得感谢浅村同学才行。」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啊？」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我顿时惊觉，然而已经太迟了。若在这时候回嘴，她一定又会讲些有的没的。于是我紧抿嘴唇忍住了。

「所以沙季你呢？」

「815。」

「喔～！难怪你一脸得意，很厉害嘛。」

「我哪有──」

我原本想说自己哪有一脸得意，但是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吗？或许有。我隐约有点自觉，也晓得自己脸上有笑意。

声音大概也多少有些兴奋。

接着，周围突然起了点骚动。

耳边传来「绫濑同学的感觉好像……」「第一次看见笑脸」之类的。

呃，骗人的吧？我先前好歹还是有笑过吧？

「怎么大家讲得好像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和金属史莱姆差不多稀奇喔。」

「你举个我听不懂的例子也没用啊……」

「也就是说，你平常是冰山美人。唉，虽然沙季你啊其实没那么潇洒，只是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好感而已。尽管你会在意自己的风评。」

真绫这番话听起来有点毒，但确实没说错。倒是班上同学的反应听起来很友善，让我相当意外。

「不过，14 分吗～只差一点啊。下次绝对不会输！」

「是是是。」

「可恶～赢一次就那么得意，让人加倍不甘心啦～」

「我没有得意啦。」

「然后，沙季。」

嗯？

「你生日差不多要到了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

真绫那副咬着嘴唇的不甘心模样瞬间消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看起来很兴奋。这人转换话题的速度非常快，要跟上实在很辛苦。

「真想送点什么礼物耶～要送什么好呢～」

「不用在意没关系啦。」

「要送啦～要送要送，超要送，因为想送所以送。」

「啊，是。」

「然后啊，所以浅村同学的差不多也要到了？记得你们生日很近，对吧？」

「他比我早一周。」

「他男友！」

「不要用特殊发音去念一般的第三人称代名词。」

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真的。

「怪了？早一周也就是说……」

「13 日。」

「就是后天嘛！不行啦！为什么没告诉我！」

「咦…… 抱歉？」

「啊～也就是说，和沙季一样是假日啊～星期日特地找人家的男朋友出来送他生日礼物也不太好嘛～」

「所以说浅村同学──」

「不是男朋友而是哥哥的话，就可以找他出来喽？」

「…… 不可以。」

真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我没解释理由。让她把我当成有恋兄情结还比较好。

「那么，我的礼物就请沙季转交吧。」

浅村同学应该会说「不用在意」。不过真绫大概会在意吧。这和什么人情或观感无关。就像刚刚说的，单纯是自己会在意。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没办法要她别在意。

「既然是给浅村同学的礼物，我想应该不用急。无论如何，在我们家，我和浅村同学的庆生会，要等到 24 日和耶诞夜一起办。」

「和葛格一起办啊～」

「又来啦……」

「也就是说只有自家人吗…… 好的～那么，就没办法当面祝你们耶诞快乐喽～」

「就说不用了啦。真绫你才是，你不是要和班上同学举办派对还是什么的吗？」

「啊～那天正好有点事──」

嗯，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你想想看。要是举办那种活动，就等于排挤那些有男朋友女朋友的人了嘛！我是出于体贴，哇哈哈！」

嗯？

「是吗？」

「没错没错！你想想，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嘛，有些在这个年纪算不上奇怪的关系不也很正常吗？」

…… 刚刚的停顿是怎样？

该不会，真绫也有了个「在这个年纪算不上奇怪的关系」的对象，还预定要和那个人一起过耶诞了吧？而且没告诉我是谁。

没办法说出口的对象。

「算不上奇怪的关系……」

「你有兴趣？」

她把脸凑过来打量我的表情，于是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唉，对沙季季来说还太早了吧。」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啊？」

真绫又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我差点爆出一声：「不会吧！」

这是引导式提问。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能用一个表情就让人差点说溜嘴。可怕的奈良坂真绫。自己不必坦白就能揭穿他人秘密的女人。

等等，我今天的思考不太对劲。

我总觉得，真绫要是有了那样的对象，应该会告诉我。

既然没有特别对我说，或许隐瞒「算不上奇怪的关系」的对象其实很正常。

真要说起来，我连真绫是不是有交往对象都不知道。

忙碌的打工时间，转眼间就过了。

今晚读卖小姐难得请假。

也因此几乎不得闲。一直忙着帮顾客结帐，忙到差点失神。

我抬起头，妆点行道树的灯饰映入眼里。

惯例播放的冬季音乐，偶尔会和店员宣传特卖的声音重叠。

让人体会到「啊，耶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呢」。

走在我旁边的浅村同学，将自行车摆在靠车道的那一边，配合我的脚步缓缓推车而行。最近打工结束后，我们都是一起回家。他握住单车握把的手裸露在外，看起来很冷。

我问他为什么不戴手套，他说觉得会滑。

虽说理由是为了安全，不过真要说起来，或许迟早会规定骑自行车必戴安全帽和手套──他立刻自己吐槽。

「既然如此，就更该戴了。」

听到我有些傻眼地这么说之后，浅村同学表示会去查资料。

「也没用围巾。不冷吗？」

之所以又这么问，当然有部分原因在于看见他不设防的领口，不过也是因为我先前就在怀疑他是否没有围巾。

毕竟，围巾是冬季送礼的常见选择之一嘛。

一问之下，他表示骑自行车时围巾比手套更危险，我这才霍然惊觉。

确实…… 或许真是这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放着那双冰冷的手不管，所以将自己的手叠在浅村同学的其中一只手上。尽管隔着手套，但只要能稍微替他挡住一点寒风就好。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从大路转入小径。

路灯数量减少，也几乎没有行人。或许就是这样我才做得到，因为没有人在看。

明明只是把手叠上去，心脏却跳得这么快。感觉心跳的剧烈程度会透过手掌让他知道，但我也有点希望他知道。

「考得怎么样？」

他突然开口，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嗯。呃……815。」

「真厉害啊。」

尽管浅村同学这么说，但他的分数好像是 819。我知道这点差距等于没有，也不是说谁赢了就会怎么样。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

「又输了……」

这么不想输给浅村同学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种竞争心理，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完全搞不懂理由。

可能是听起来很不甘心吧，于是浅村同学说他的分数都是多亏了补习班，还称赞我的现代文从不及格进步这么多很了不起。

他甚至说，如果我去补习可以拿到比他更高的名次。

「我没有打算补习喔。」

「嗯，毕竟要花钱嘛。」

这是理由之一。

之所以没有老实赞同浅村同学的提议，部分原因也在于我软弱到没办法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我怕自己一旦开始依赖别人，就会无止尽地依赖下去。虽然这样子永远学不会怎么依赖别人就是了。

「如果想补习，我可以帮忙做些准备喔。」

他连这种话都说了，让我有点愧疚。

很花钱没错，性格上无法依赖他人也没错。然而，这些并不是我不想补习最大的理由。

要是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想必我的目光会一直放在他身上，没办法集中精神。

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本人。

毕竟，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

看见自家公寓，我的脑袋总算恢复通常模式。

具体来说就是思考晚餐该怎么办。

我和浅村同学都到了这个时间才回家。而且没办法先回家一趟准备晚餐。如果要快点解决……

想着这些的我，走进饭厅就看见桌上摆着继父买回来的中华料理熟食。饺子、咕咾肉、青椒肉丝。我不禁露出笑容。

真是太让人感激了。虽然说不定是妈妈拜托的，但他是浅村同学的爸爸，做到这点程度的体贴感觉很有可能。

我将餐点放到盘子上加热，这段时间浅村同学帮忙准备了饭和汤。

我开动了。

吃饭时，发现我和浅村同学对于饺子沾酱的见解有所不同。

交换彼此的沾酱试过之后，我还是无法接受酱油派的主张。记得浅村同学吃荷包蛋好像也是加酱油。

这么说来，那时我缩了一下。

就是借他用过的沾酱那时。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这不就是间接接吻吗？不不不，顶多只是间接的间接。居然为了这种事动摇，我是小学生啊？

我默默地动着筷子。

就在我有点忍受不了沉默之际，浅村同学提起生日礼物的事，于是我欣然接下这个话题。

告诉浅村同学我想要不会留下的礼物之后，他显得很惊讶。

不过，如果这段关系不会结束，那么不需要倚赖物品也能留下回忆。我觉得，每一年都能在脑海中累积回忆已经够美好了，因为累积下来的记忆比有形的物体更为耀眼。

之所以会这么想，大概要怪我的生父吧。

他是个拘泥有形物品的人。

在我年纪还小、他还很温柔的时候，他经常送礼物给妈妈和我，公司也曾为了员工将办公室搬到外表美观的大楼，总之他很重视形式与看得见的东西。变了个样之后，他开始说些「明明都是靠我买的东西生活，居然还有意见」之类的话。

那个人被有形的东西绑住了。

所以我希望收到些不会留下的东西。

这点占了一半。至于另一半……

我还记得生父离开时妈妈的背影。她尽管沮丧、颤抖，转身抱住我时依旧没让我看见她的眼泪，不想让我感到不安。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现在这份感情与关系，我始终无法相信它能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这段关系结束的那一天到来，看见留在手边的礼物之后，我大概会很难过。所以，不会留下的礼物比较好。

在收到礼物之前就思考化为伤心回忆之后的事，这样实在很符合我的风格。

12 月 13 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星期六平稳地过去了。

迎来的星期日是我的生日，然而世界并不会给予一介高中生的诞辰特别待遇，理所当然地，我上午前往补习班听课。

早上第一堂课结束后，便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我走向有自动贩卖机的休息区，打算喝杯咖啡。弯过转角后，眼前约有三分之一间教室大的空间，放着六张餐厅会有的那种大桌，周围还摆了许多折叠椅。

我选择了加奶不加糖，然后一边吹气为纸杯里的茶色液体降温，一边寻找空着的椅子。

有个眼熟的女生。

藤波夏帆。

只有她面前的座位空着。

和抬起头的她对看一眼之后，我便在那个位置坐下。

「早安。」

她以让人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早安。怎么啦，感冒？」

这名高个子少女戴着白色口罩。

「要是感冒，我根本就不会来补习班。这是预防。冬天空气干燥，要特别小心感冒或传染病。」

「喔，原来如此。」

「是阿姨告诉我的喔。她要我冬天记得把口罩戴好。」

我默默点头。

藤波口中的「阿姨」，就是她现在的监护人。似乎正是那位女性，将和亲生父母死别的藤波从亲戚纠纷里拯救出来。

「不过嘛，就算戴着，该得的时候还是会得啦。」

「预防要持续才有效果，我认为戴着总比不戴好。小时候，我也有段时间坚持要好好洗手。」

「喔，只有小时候？」

「我有一次因为感冒没吃到生日蛋糕。隔年，我下定决心，绝对不感冒。」

「啊，你的生日是冬天对吧？差不多要到了？」

「其实就是今天。」

我耸耸肩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藤波当场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到贩卖机前。接着她从口袋掏出零钱，买了罐装玉米汤。

就在我呆呆地想藤波是不是饿了的时候，她却走回来「咚」一声地将罐子放在我面前。

「生日礼物。虽然对于正在喝咖啡的你来说或许是多余的负担。」

「咦？」

「还有，有点寒酸。」

「啊，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呃……」

由于没想过会收到礼物，所以出乎意料──算是小小的惊喜。

「谢谢。」

「不客气。反正是消耗品，也不贵，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东西。能留存的东西去找你那位女朋友要。」

我不由得苦笑。

「那么，我先走一步。」

藤波就这么转身离去。我将罐子举到眼睛的高度，再次轻轻点头目送她离去。

尽管藤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像这样有人为我庆祝，依然令我发自心底感到高兴。

傍晚起是打工时间。

我比班表排的还要早二十分钟抵达店里，说了声「那我先去看看卖场的样子」之后，便抱着运动背包在店内巡视。

今天的客人似乎也不少。

正当我目测平台上堆着几本杂志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哟，后辈。」

回过头去，长发飘逸的读卖栞前辈就站在那里。

「嗯，呃…… 午安。」

「嘿，久违喽。」

「…… 久……？」

她刚刚说什么？

「所谓久违就是指──」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类似『好久不见』对吧？」

书信开头之类的场合会用到。

「就是那个！什么啊，你知道嘛！」

「是啊。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碰上这样打招呼的人。话说回来，你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为了避免妨碍店内往来的顾客，我一边回答一边远离动线，于是读卖前辈指向办公室，开始朝那边移动。大概是「待在这里会碍到客人，去办公室聊」的意思吧。

我点头表示了解，并且跟在她后面。

「已经完全好喽。唉呀，不过真的感觉好久不见了呢。有没有担心我啊～」

「因为是前辈嘛。看见你身体康复真是太好了。」

「前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为了避免传染各位打工伙伴，所以保险起见休息到今天。」

「是感冒吗？」

「就是感冒就是感冒！喉咙痛到发不出声音～还发烧到超过三十九度。」

「真惨呢。」

「惨啊惨啊。只能去隔壁的神社参拜。我有去拜狐仙喔～」

读卖前辈还是老样子都在发挥些神秘的大叔成分。嗯，一如往常。看样子她是彻底恢复了才出来的。

我们边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边走向办公室，敲门入内才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其实我都有注意耶。大概要怪上周末的耐久卡拉 OK 吧？毕竟很久没和高中的朋友聚会了嘛。」

「同窗会吗？」

「社团的朋友下个月要结婚喽。」

「咦？」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想到会被以前觉得会最晚结婚的真央超车。她和未婚夫似乎原本约好等专校毕业就要结婚，她还气鼓鼓地说『已经拖了半年以上』～」

「啊，是。恭喜……？」

「结婚的不是我喔。」

「这么说也是。」

不然我还能回什么呢？嗯，毕竟读卖前辈的同期应该已经成年，以现代来说虽然算早，却也不是不可能……

「算是轻微的婚前忧郁症吧～所以，我就一边听她抱怨一边唱歌啦。嗯，后辈你也要小心喔。」

「喔……」

这种事离我实在太远，听到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完全无法想像。

「两个没有血缘的人要缔结社会性伴侣契约，就算在现代一样会产生各式各样的争执喔。」

「这样啊。」

「所谓的结婚，本质上就是罗蜜欧与茱丽叶喔，后辈。」

「无法相容的两人邂逅…… 是吗？」

「吃荷包蛋沾伍斯特酱的凯普雷特家与沾胡椒盐的蒙特鸠家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深谷啊。」

「莎士比亚不会生气吗？」

「价值观的差异有时会造成争执、产生悲剧，真是悲哀啊～后辈是哪一派？」

「荷包蛋的话我喜欢酱油。」

「唉呀，第三种派阀吗？顺带一提我喜欢番茄酱喔。要是酱油党的父母反对婚事该怎么办？喔，罗蜜欧，你为什么是酱油呢？现在就抛弃那瓶调味料吧。不，这样太浪费了，还是别结婚吧。」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我投降。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毕竟她应该是有话要说，才会特地要我陪她走到办公室。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后辈，你今天生日对吧？」

读卖前辈将手里的纸提袋放到桌上。

「嗯，是啊…… 你居然知道。」

「嗯～听沙季说的。她是下周对吧？」

「对啊。」

「沙季的留到之后。来。」

说着，她从纸提袋里拿出另一个厚纸袋。我想，应该是书。

我用眼神询问后，她点点头，于是我打开厚纸袋。

「哇…… 这还真是……」

很多旧书。或许是在旧书店买的。

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笛卡儿的《谈谈方法》、卡缪的《薛西弗斯的神话》，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连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有。

「这…… 真多啊。」

「这可是读卖栞精挑细选的优良哲学书喔。虽然时代变迁和哲学史发展等的都没怎么考虑，所以不成体系又有很多缺漏。」

「已经很够了。对我这个高中生来说，买这类书门槛太高，总是觉得买了也看不懂。虽然有在图书馆稍微翻过就是了。」

「其实啊，我原本考虑送大人的玩具，却害怕触犯青少年什么的被逮捕。我这人还真是胆小啊。」

「幸好你选了哲学书。」

「抱歉做了个无趣的选择。」

拜托别一脸认真地道歉，这会让我没办法把大人的玩具云云当成开玩笑。前后的温差大到会让人感冒。

「谢谢。」

和收到藤波的玉米汤时一样，或许正因为是惊喜，更让人觉得高兴呢。

将礼物的内容提出来磨合，能够保证满足彼此──虽然我这么认为，但是收到这种原先没有期待的礼物一样令人开心。

由于大多是旧书，文章想来会较为难以阅读。但对我这个与其说是阅读，不如说是在品味、咀嚼的铅字中毒者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读完这些书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

打工完毕回到家，亚季子小姐已经去酒吧上班。老爸还醒着，大概是和绫濑同学一起等我回家吧？

也不知是因为周日时间充足，还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绫濑同学准备的晚餐比平常来得稍微豪华一点，主菜是烤牛肉。

此外，还有沙拉和马铃薯浓汤。

坐到餐桌前的老爸说了句：「喔，今天挺豪华的耶。」然后点点头。

「嗯，这么说来今天是悠太的生日啊。」

「原来你记得啊。」

由于出乎预料，我这么回应道。老爸听到后则是一脸意外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

「因为说了我和绫濑同学的生日要与耶诞夜一起庆祝嘛。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个日子了。」

「嗯，如果沙季没在晚餐花这么多心思，或许我真的想不起来呢。」

「果然忘记啦？」

「哈哈哈。」

「别以为笑我就会原谅你。」

老爸笑了几声想蒙混过去。不过说穿了，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对我们来说，这种互动很常见。

「唉呀好了啦。」

绫濑同学苦笑着将饭碗递来，于是我接下热腾腾的白饭。接着我摆好三人份的筷子、泡了热茶，再把分装用的小盘放到每个人的位置上。

拿抹布擦桌子由老爸负责。这些工作分摊是亚季子小姐她们搬进家里后自然而然决定下来的，我和老爸原本不会特地在饭前擦桌子，顶多就是吃完饭之后觉得脏才擦一下。

亚季子小姐身为调酒师，喜欢让餐桌保持干净。绫濑同学大概也是受到她的影响。如今，则是轮到我和老爸被她们两个影响。

「我开动了。」

我们异口同声说完，便开始吃晚饭。

老爸咬了一口烤牛肉，立刻嚷嚷着：「好好吃啊！」

「唉呀，沙季真会做菜。」

「老爸，这句话你昨天是不是也讲过？」

「要讲几次都行，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这也算是一种傻爸爸行为吧。

绫濑同学和往常一样，不好意思地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她说，这是用电子锅做的。

「用电子锅？」

「做得到喔。像布丁、松饼之类的也行。现在的电子锅很优秀。」

「原来是这样啊。」

炊饭我倒是试过。没想到还有这种用法。

烤牛肉受热均匀，内侧呈现漂亮的粉红色，口感不会太硬，咬下去肉汁四溢。沾酱里洋葱与酱油的味道与白饭交缠在一起──

「感觉来几碗饭都吃得下。」

「多谢夸奖。费这番工夫值得了。」

绫濑同学展露微笑，似乎很高兴。

果然是因为我生日才做的吧？这么一想，就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欣喜。想着想着，筷子就停了下来，我回神后连忙把剩下的饭扒光。

「我再盛一碗。」

为了甩开尴尬，我起身走向保温锅。

吃完饭之后，老爸去准备洗澡水。绫濑同学趁着两人一起洗碗时，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待会儿来我房间。」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绫濑同学没出声，只用唇语。

礼、物。

简单的几个字，即使不用什么读唇术也看得出来。

我看准老爸洗澡的时机，轻敲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得到许可之后，我静静开门，悄悄入内。

在房里等待的绫濑同学说道：

「呃…… 其实真绫也有托我转交。」

「你说转交…… 咦，该不会是礼物？」

她点点头。

第四次惊喜。

我完全没想到，在丸、藤波同学、读卖前辈之后，还会从奈良坂同学那里收到生日礼物。

「就从这个开始吧。真绫送的。」

她递给我一本包装好的书。

先后收到来自四个人的惊喜，其中有三人送的是书……

「…… 我看起来有这么爱书吗？」

「咦，不是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嘴角不禁抽动。

而且，我拆开包装之后，翻开包上书套的书一看，居然是《在恋爱中取胜的七种法则》。

敞开的书页里夹着某样东西，还差点掉出去，我连忙用手按住。

那是一张略厚的卡片，上面印着 HAPPY BIRTHDAY，框框里则是奈良坂同学亲手写的字句。

『读完这本书之后，拿下沙季的芳心吧♡』

这让我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啦，没什么。」

我阖上书本，将它重新包好。

你到底在写什么啊，奈良坂同学？当作没看到吧。

「然后，这是我送的。」

以红色包装纸包得漂漂亮亮的礼物交到了我手上。打开一看，一如先前约好的是围脖。材质轻柔，摸起来很舒服。之所以选择明亮的颜色，则是因为考虑到我晚上要骑自行车回家，所以着重于让汽车驾驶容易辨识。

即使事前就知道会收到什么，依旧令人高兴。不是惊喜也无妨。

「生日快乐。」

「谢谢。」

「至于蛋糕和蜡烛之类的，要等到耶诞夜就是了。」

「嗯，那当然。不过这点你也一样。全家一起庆祝吧。」

「嗯。」

一周后就轮到我送礼物给绫濑同学。

又是星期日──

我回想这次的事，随即发现这个计划的盲点。礼物她是偷偷交给我的，不过……

「就算是兄妹也会互相送礼，其实光明正大地给也可以吧？」

「要拿捏标准真的很难呢。」

不过，还是会希望庆生时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对吧──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要不要调整班表早点下班，然后在外面吃饭？」

「咦…… 在外面吃……」

绫濑同学眉头微皱，但很快就看向我。

「不过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对吧？」

绫濑同学说道。

「我会找间适合的店。」

「嗯，知道了。就这么办。」

老爸的「我洗好喽」传来，我吓了一跳。但寝室门关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我告诉绫濑同学，细节之后用 LINE 讲，然后离开她的房间。

12 月 13 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枕边的时钟差不多要到零点了。

明天的预习已经完毕，澡也洗完了，只剩下睡觉。此时真绫仿佛看准这个时机似的传 LINE 过来。

弟弟们都已入睡，该念的书也已念完，还在睡前看了深夜动画，才会拖到这个时间。

真是的。

我切成扩音模式。

『沙季，有记得把礼物交给浅村同学吗？』

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给他啦。」

『喔！怎么样啊～？』

「问我怎么样……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为什么？」

『这样啊这样啊。很好很好，呵呵。』

该怎么说呢？

这意味深长的笑声让我相当不安。

「那是书，对吧？」

从形状和重量看来应该没错。

『是啊～浅村葛格超～爱看书对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换腔调啊？感觉能看见她在奸笑。

话说，浅村同学是我哥哥，根本不是真绫的哥哥耶。不知为何，和我聊天时，真绫一定会称呼浅村同学为哥哥。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感觉上好像浅村同学和真绫才是兄妹，我反而成了他们的朋友。

「那是书，对吧？就只是普通的书。」

『当然是书喽，而且是对陷入烦恼的青少年很有帮助的好书喔～』

好假。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办法。

「听起来很有意思。等他看完之后，我要不要也借来看呢？」

『不行，绝对不行！』

真绫立刻否决，速度快到连微米纤维都插不进去。

…… 明天逼问她吧。

『话说回来，沙季你送什么？』

听到友人露骨地转换话题，我悄悄叹了口气后回答：

「围脖啊。」

我告诉她，我们事前已经磨合过彼此想要的东西，决定好要送什么礼物。我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何况我也不希望难得的礼物变成白白浪费钱。

然而真绫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大吃一惊。

『咦咦！难以置信！』

明明已经切成扩音模式，音量也不大，她的声音却响亮得能传进脑袋深处。

「有、有什么奇怪的吗？」

听到她惊讶到这种地步，反而让我觉得惊讶。

『太乏味了！无趣无味无色！』

「正常来说都不会有颜色吧？」

『不是这个问题啦！懂不懂啊，沙季之丞！』

「之前你不是用沙季之介吗？」

『要我用沙季五郎吗？』

「不要。」

『那种事不重要啦！不要离题想蒙混过关！』

先离题的是你耶。

『明明惊喜才是礼物的乐趣所在～！』

这人抱怨连连。

惊喜。

可是在我看来，出其不意的礼物，对彼此有益的可能性趋近于零耶。说穿了，礼物是送给别人的，认为自己能精准掌握对方喜好不是很傲慢吗？

然而真绫对我这种意见不屑一顾。

她再三强调，惊喜能让对方开心、兴奋。

『送有益处的东西，那是平常该用的招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想要的东西反而可以平常讲好之后三不五时就送啊。为什么要在重大节日时送那种东西啦～』

「不就因为是重大节日吗？」

『如果发展和预测一样，会从记忆里消失不是吗？就是要吓一跳才会记得啦。能够出乎意料、让人心跳加速才叫做娱乐吧！』

「啊、喔…… 是这样吗……？」

真绫的举例方式还是一样独特。每当她拿动画、游戏、漫画来举例，我就无法判断是否合理，会觉得「真的是这样吗」。到头来，我还是会一直思考到能够接受人家的逻辑为止，有些时候甚至会逼问对方。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惹人厌吧。一旦无法理解，我就会忍不住发问。

──惊喜的优点吗？

既然真绫如此坚持，代表它值得考虑。

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无可奈何。

如果惊喜真的很重要，那就明年再挑战。保险起见，还是向浅村同学确认一下好了──问他讨不讨厌惊喜。

接下来，真绫开始向我说明惊喜究竟有多重要。

一会儿后，无法抵挡睡魔的我渐渐睁不开眼睛，于是我和真绫自然而然地结束对谈，互道晚安后挂断电话。然后我就这么倒在床上。

我抱着枕头想。

如果惊喜那么重要，拜托早点告诉我。

12 月 19 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枕边的电子钟显示 06：30。

只不过是身体稍微动一下，冬季早晨的冷空气就从棉被缝隙钻进来，令我冷得浑身发抖。窗外还很暗。

在接近冬至的这个时期，日出应该还要等个十五分钟才对。

顺带一提，所谓的冬至，就是太阳抵达正南方时高度最低的一天。

它会悄悄从东边露脸，悠哉地从低空划过，最后悄悄沉没。

也因此夜晚很长。

日本的破晓还很远。

「真不想在周围还暗着的时候起床啊……」

我缩在被窝里自言自语，思考今天的行程。

我的生日到明天正好一周。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的生日要到了。

她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我搜寻之后，发现自家所在的涩谷就有沐浴用品专卖店。我决定去那里买些好看的肥皂。

这几天忙着补习和打工，实在抽不出时间去买东西。要买肥皂的店距离补习班不远，所以我打算趁周六上课的空档去买。

我在脑中安排行程。

此外，我最近有个小小的想法。

出乎意料地收到藤波同学和读卖前辈的礼物，得知惊喜能让人有多开心之后，我希望送给绫濑同学的东西也能带点惊奇。没错，惊奇能为恋爱增添情趣──《在恋爱中取胜的七种法则》也这么写，虽然那本书是否值得相信仍旧令人怀疑。

当然，我也不想弄些给人添麻烦的惊喜。有没有什么不至于变成自己一头热，又能让对方吓一跳的东西呢？

好比说，礼物维持原样，但是额外加点东西进去……

就在我拿假日当借口躺在床上思考时，催我起床的电子音响起。

我一脚踢开被子。

窗外早已大放光明。

换好衣服走到起居室，便看见今天没上班的老爸，与下班回家准备晚点去睡的亚季子小姐倚着沙发。

没看见绫濑同学。

「要找沙季的话，她已经吃完早饭回房间喽。」

见亚季子小姐打算起身，我告诉她没关系，要她安心休息。

我的早餐还在桌上。

饭在保温锅里，味噌汤应该在汤锅里。

我加热味噌汤并盛饭。主菜是奶油烤鲑鱼，拨开银色的铝箔纸之后，微温的粉红色鱼肉出现在眼前。手伸向酱油瓶时，我突然想起日前吃饺子时的对话。

我挟了一块鱼肉，试着直接送进嘴里。

──好甜。

首先感受到的是甜味。不只是奶油的甜。

原本只用盐和胡椒调味的烤鲑鱼上放了柠檬，多了点能用舌尖感受到的酸味。大概是因为调味偏淡才吃得出来吧。

鲑鱼本来是这种味道吗？感觉很新鲜。我还以为早已吃习惯了。明明很好吃，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点不甘心。总觉得好怪。

以胡椒盐为底的清淡调味似乎是绫濑家的基本方针，如果口味要重一点，就利用桌子中央的调味料架弄成自己喜欢的味道。

这也是一种「磨合」，不必迁就任何一个家庭的味道。

我拿起调味料架上的酱油瓶。

接着把酱油倒进小碟子里，第二口试着沾酱油再吃。一如往常的味道。不过，这样果然也很好吃。

「嗯～换句话说……」

不就只是我喜欢酱油吗？

我好像在假日早晨领悟了一门叫做「何谓料理的味道」的哲学。

「………… 太。」

思绪转个不停的我，突然听到某个声音。是老爸。我把哲学往桌上一丢，转头看向起居室。

「抱歉，你刚刚叫我？」

「啊，你在想事情吗？」

「嗯…… 思考某些问题。所以，有什么事吗？」

要是告诉老爸我沉浸在酱油与胡椒盐带来的料理哲学之中，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吧。

「今年我也打算回老家一趟，悠太你能空出时间吗？」

「我…… 是可以啦。」

我反射性地看向亚季子小姐。不过继母似乎已经知道这件事，笑着点点头。

「也告诉沙季了，悠太你是最后一个。有别的安排吗？」

「啊，我没问题。」

我连忙点头。

老爸的家乡在长野。他大学是在东京读的，似乎是因为升学才搬来东京住，毕业后也就这么留在东京。

每年过新年时亲戚回老家聚首是惯例，我小时候正月大多都在长野过。

小学时，生母也是每年都会跟着老爸返乡。

只不过，她应该直到最后都没有对老爸的亲戚们敞开心扉。回程车上，她往往对那些亲戚诸多埋怨，我则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听她讲。我自己和堂表兄弟姐妹们处得还算融洽，所以有种愉快回忆被泼冷水的感觉。

「太好了。那么，就可以大家一起去喽。」

亚季子小姐笑着说道。

这表示绫濑同学应该也没问题。

此时，我突然有个疑问。

「亚季子小姐不用返乡吗？」

虽说「返乡」这种习俗在现代几乎已经没了，但是「好歹想在新年看看离家生活的孩子」这种心情不可能消失。

不过，亚季子小姐听到我的问题后，面露苦笑。

「我家的亲戚啊，大家都各过各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聚会。」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还是考虑明年盂兰盆节前后回去一趟。

一方面也因为刚开始新生活，今年事情很多，所以根本抽不出空回去的样子。

「嗯，我也是刚过了忙碌的颠峰期嘛。今年过年应该能久违地悠哉一阵子。」

「我 29 日到 5 日也排好假了。」

亚季子小姐是在涩谷的酒吧工作，过年期间应该还是会有人去他们店里喝酒……

这个疑问大概写在我的脸上了吧。

「平常总是工作满档，好歹今年的过年休息一下喽。」

「那就好。」

老爸忙碌时的加班时间虽然很夸张，但亚季子小姐那种时段不规律的夜班也不遑多让。

而且酒馆是下班后的休闲场所，所以周末不见得能放假。

真希望亚季子小姐能好好休息。然而她似乎是不工作就会忙家事的人，还说了「至少在寒假期间让沙季休息，我来做点孩子们爱吃的东西吧」这种话。

「我觉得，绫濑同学反而会希望妈妈至少在寒假期间休息。做饭我会帮忙。」

「妈妈……」

「咦？」

其实我是指「绫濑同学的妈妈」。尽管如此，看见她感动的脸后，我实在没办法订正──也不需要这么做──于是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我也赞成悠太的意见。至少寒假期间你可以放松一下吧？孩子们也已经不是需要花那么多心力照料的年纪了。更何况，就算没有休假，你逮到时间一样会亲自下厨，不是吗？」

「咦，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上周你做的焗烤好好吃啊。」

「我还会再做的。」

「谢谢。」

说着，老爸微微一笑。亚季子小姐也露出笑容。

我在心中对他们说「多谢款待」。

「啊，对了。」

亚季子小姐刚刚说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于是我开口问道：

「绫濑同学喜欢什么食物啊？」

亚季子小姐看向我。

「你是问她爱吃什么吗？」

「嗯。你刚刚说要做我们爱吃的东西。」

亚季子小姐以手指抵着下巴，看向天花板。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我忙着工作，没办法做些太花时间的东西吧？她好像喜欢些比较费工的菜，像是高丽菜卷、红酒炖牛肉之类的。」

原来如此，炖煮类啊。

「不过，可能只有红酒炖牛肉她比较喜欢在外面吃。」

「咦，原来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给人不太在外面吃饭的印象，所以我很惊讶。

「在她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间很好吃的洋食店，她很中意在那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我在家里也试着做给她吃过就是了。」

亚季子小姐说她实在没办法重现那个味道。会不会是超市买的肉做不到呢──她疑惑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明天会吃完饭才回家，对吧？」

「对。倒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还有打工的同事。」

明天要在外面吃饭这件事，我们已经事先向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报备。如果两人都不说一声就晚归，会让他们担心吧。

于是我撒了个小小的谎，让父母以为不是只有我们两人，而是和打工同事联络感情。虽然做出这种像是欺骗的行为让人很难受，但是我用「为了保守更大的秘密，这也是不得已」来说服自己。说不定，谎言会像滚雪球一样变得愈来愈多──我不禁思考起这种宛如童话教训的事。

「难道是因为沙季生日，你才会问她爱吃什么？」

「呃，是啊。虽然不是庆生会，不过机会难得──大概是这种感觉。我问她爱吃什么这件事，还请保密。」

「真是个好哥哥。」

「啊哈哈，这很普通啦。」

没错，这很普通。哥哥为妹妹的生日花心思，在亲兄妹来说也很常见。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应该也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还在能够拿兄妹当借口的范围内。

吃完已经放到凉透的鱼之后，我和平常的周六一样前往补习班。

上午的课结束，接着是五十分钟的午休。

如果要买送给绫濑同学的礼物，趁现在快去快回，应该还赶得上听下午的课。

我匆匆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前往建筑物出口的途中，我在走廊上发现某位熟人迎面而来。

「喔？已经要回去啦？」

高个子女生──藤波。

「不，有点事要离开一下而已。」

「这样啊。那再见啦。」

我俩简短地打完招呼后错身而过。一走出建筑，冬季的灰色天空便窜入眼里。

横越道路的风摇晃电线，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把脖子包紧，加快脚步。

我打算去的沐浴用品专卖店，在涩谷车站附近的综合商业设施有好几间。虽然没空全部逛过，但我有事先透过网路上刊载的情报锁定店家。

不过，在看见店门的那一刻，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情况，让人不太想踏进去呢。

可能因为是假日吧，店里虽然有好几位女客，却没有男性。我原本以为沐浴用品不分什么男女，看样子并非如此。

这间以褐与白为主要色调的店家尽管不怎么宽敞，架上却摆了许多商品。

绫濑同学要的是「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

我下定决心，走入店里。

周围顾客都是女性，感觉有点尴尬，但我告诉自己都是为了礼物。

肥皂是哪个？

没看到任何熟悉的包装，令我十分焦急。

「请问您要找怎样的商品？」

有人搭话，害得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回头一看，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面带笑容询问我。

「啊，呃……」

「需要我效劳吗？」

她始终保持「您若有需要我就会帮忙」的态度，没有对顾客造成半点压迫感。这人是专业的。我自己也有在书店打工，所以很清楚有些客人不太擅长和店员沟通。呃，虽然我也是。

「那个，请问肥皂在……」

「在这里。」

「谢谢你。」

我轻轻点头后，店员快步离去。她大概已经看出我不太擅长应付店员吧，所以没有推荐任何品项。真是帮了大忙。

说起肥皂，会想到不起眼方盒里的廉价肥皂。但眼前摆在架上的沐浴皂，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我想像中是乳白色的方形物体，然而放在那里的，有些五彩缤纷，有些晶莹剔透，有些呈现大理石花纹，简直就像宝石或义式冰淇淋。

大概是要让人看见内容物吧，这些肥皂都采用透明塑胶包装，样品是拆封的。

我试着拿起一块确认气味。上面写着洋甘菊的，有股熟悉的香草茶气味；至于写着薰衣草的，理所当然地有薰衣草味。除了花，也有食品、草木的香气。

若以和围脖相当的金额来算，应该能买两、三块。好啦，该选哪些呢……

「绫濑同学可能会喜欢的是……」

老实说，我对香味不太了解。也不清楚绫濑同学的喜好。

不过现在的我，有好友丸的宝贵建议。

『对于有好感的对象，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喔。』

送礼时，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很重要。但是，无论考虑到什么程度，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不太可能百分之百读出对方的想法。也正因为如此，我和绫濑同学才会事先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告诉对方。

然而，就算知道想要围脖和肥皂，也不过是得知必要条件，并非充分条件。

左手下意识地滑过颈部。

那里缠着一周前从绫濑同学手中收到的礼物。她在挑选时，应该也不是抱着「只要是围脖就行」的念头，而是确认过颜色、图案、触感之后才下决定。

挑选礼物这段时间，她考虑的一直是我。至于我为什么会明白……

好比说颜色。

和我平常穿衣的配色很相似。

若要说得更清楚一点，和先前一起去买我的衣服时她帮我挑的衣服很搭。上面没有图案或花纹，也让我想起那时绫濑同学说过的话。记得她说过，单色的比较好搭配。

这就能让人明白，她是经过一番考虑才做出选择的。

想到这里，便会觉得此时该考虑她的状况，而非只要好看的肥皂就行了。

我试着回想她平常穿的衣服和配戴的小饰品。

如果要配合那些来选，是否该挑比较鲜艳的颜色呢？

就在我把手伸向有某块雕有华丽蔷薇的肥皂时，脑中有个声音要我等等，该进一步思考。

「穿着打扮是武装」，这是绫濑同学的原则。

她会在什么时候使用沐浴皂？绫濑同学每天都会等到最后才洗澡。预习完明天的上课范围，身心已经放松，该做的事只剩睡觉时。

她会连这种时候都要打扮得显眼、漂亮吗？

我看向商品陈列区，有精心雕出花朵意象的肥皂，也有近似简单立方体的……

烦恼过后，我选了洋甘菊、薰衣草、柠檬草的肥皂，以及旁边的肥皂起泡袋。我原本以为那是装肥皂的小袋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似乎是让肥皂起泡时用的。总之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全都拿到柜台后，我告诉店员这是生日礼物，麻烦她帮忙包装。负责结帐的正是一开始对我搭话的女性。她露出微笑，简短地应了声：「好。」

她没拿手边的耶诞色包装纸，而是拿出贺礼用的──我想应该是吧──花朵图案包装纸，以眼神询问「这个？」

我点点头，店员小姐便细心地将价格标签剥掉，把商品放进礼盒内开始包装。

看着她一边转着包装纸一边俐落地处理，让我想到自己最近当书店店员被包装搞得焦头烂额，而且今天补习班下课后的打工多半也会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我在内心感谢她为我包得那么漂亮。

结完帐，我走出店门。

补习班下课后，我骑车赶往打工地点。

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发现排班在同一个时段的打工伙伴特别多。

今天人手似乎相当多。扣掉我和绫濑同学、读卖前辈，另外还动员了三人。

看样子是考虑到愈接近耶诞会愈忙碌，所以额外安排了人手。

店里果然还是很多人。

我们都没空闲聊，在收银台和卖场之间奔波。

短暂的休息时间。恰好有那么一瞬间，只剩我和读卖前辈留在办公室。

「那个，前辈…… 可以打扰一下吗？」

「三分钟算你一百圆就好。」

「…… 下次请你喝罐装咖啡。」

「后辈你也学乖了嘛～所以，沙季她怎么啦？」

心跳微妙地变快了。她怎么会知道？

「青少年心里在想什么，姐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好啦，说来听听。出了什么事呀？像是想知道旅馆怎么订？是不是有人觉得对你们来说还太早啊？不过，该做的时候就要好好做喔？」

「拜托别用发音的变化来讲下流哏。」

看来读卖前辈脑内的大叔还是一样状况绝佳。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昭和，甚至也不是平成，她这样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了。

不对──不行，和这个人讲话，不可能三分钟就结束。

不晓得两罐咖啡够不够……

「呃，所以说，你知不知道附近哪家洋食店有好吃的红酒炖牛肉？」

「红酒炖牛肉？呵呵，后辈，你终于变成肉食系男子啦？」

「并不是。」

我没好气地瞪了读卖前辈一眼，她才嘀咕了句「我想想……」然后陷入沉思。

「洋食店啊～嗯，我知道不少家喔。从工藤老师带我去的很贵～的店，到对钱包很友善的平价店都有。然后，除了红酒炖牛肉好吃以外，还有什么条件？」

「这个嘛。呃，我还是高中生，要是价格昂贵、规矩多的地方就不太适合……」

「嗯。」

「不过那种比较有特色，能让人吃一惊的店，应该会更好。」

「真是挑剔啊。话说回来，这也就表示有个你想给她惊喜的对象，而且你打算带她去吃饭喔──」

读卖前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打算沙季生日在外面吃饭是吗～？记得是明天对吧～」

「嗯，是啊。」

「好好喔～在有美食的店约会啊～好好喔～」

「这是跟家人吃饭啦。所以说，呃，还望你能以人生前辈的立场稍微指点一下后辈。」

「姿态放得很低呢～很好很好。喔，所以明天才会排晚上六点下班啊！这么一来你考虑的，应该是距离不远，移动只要十五分钟左右的店喽？然后，你打算在餐厅从六点半待到八点左右……」

为什么连人家的安排都猜得那么精准啊？眼前这位只有外表是和风清纯美女大学生的人，有时我还真想扫描一下她的脑子。

「读卖前辈，你什么时候变成福尔摩斯啦？」

「这是常识，我亲爱的华生！虽然呢，实际上福尔摩斯在正传里头没说过这句话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吗？这句台词有名到连我也听过耶。

「『很像这人会说出口的话』这类的台词啊，有时候会比实际说过的更令人印象深刻喔。所谓迷因就是这么形成的。」

「喔，原来如此。」

「题外话就此打住。了解了解。我晚点查一下之后，会再传 LINE 给你。包在我身上！」

读卖前辈说完，挥挥手转过身去。

「谢谢前辈！」

听到我的声音后，那个背影快步离开办公室。

我起先还疑惑她为何走这么快，随即发现问题所在。我看向墙上时钟。

长针刚刚走过三分钟的距离，休息时间结束了。

…… 该怎么讲，这位前辈就许多方面来说都很厉害。

一时愣住的我，很快就想起自己的分内工作。

回到卖场，看见客人变得比刚才还要多，让我有点无力。

看样子，耶诞夜当天的打工会是一场激战。

抬头所见的天空，宛如关掉电源的萤幕般一片黑暗。因为耶诞假期而沸腾的闹区灯火，朝黑色夜空伸出手。

打工结束后，一如往常的归途。我推着自行车走在绫濑同学旁边。

「你戴着啊？」

绫濑同学看着我的颈部说道。路灯照耀下的俏脸浮现些许喜色。

「那当然喽。感觉很暖和，真的帮了个大忙。谢谢。」

「嗯。能派上用场就好。唉，明天的店决定好了吗？」

她甩了甩短发，这么问道。

「抱歉，还没。不过我会先订好位子。」

除了读卖前辈之外，我也不着痕迹地询问过丸，但是两人都还没回应。我打算回家之后试着再上网搜寻。

令我有点担心的是，在网路上已经看到不少店客满到无法订位了，再加上明天是离耶诞夜最近的周日，如果每一间店都订不到该怎么办……

唉，想这些也没用。非找到不可。

「敬请期待喽。」

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台词脱口而出，让我在内心抱头叫苦。但是，已经出口的话收不回来。

「嗯……？嗯，真期待。」

我这句话似乎让绫濑同学觉得有些蹊跷。

大概是因为我没说「真期待」而是说「敬请期待」吧。真惊险。绫濑同学脑袋运转很快，短短几个字就可能察觉我有所安排。

知道自己不擅长转移话题的我，只能老实地保持沉默。

回到家里──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吃了晚饭。

「那么，明天见。」

「嗯，晚安。」

目送她窝回房间后，我也回到自己房间。

正打算在洗澡前上网搜寻时，手机响起来讯通知音。

读卖前辈的名字出现在预览画面上。

我连忙点开 LINE。

里面列出了她推荐的洋食店店名和网址。

我回讯表达谢意。

补充说明随着第二次通知音到来。

【前面是工藤老师推荐的，不过大概都订满了（虽然味道可以保证！）所以，我在后面追加了比较没名气，但现在应该还有位子的好店喔～加油。】

读到最后，我不禁苦笑。加油是要加什么油啊？

我再度回讯致谢，然后将她传来的网址一个个点开。

确实就像读卖前辈补充说明的那样，列在前面的店家订位都满了。而且可能因为是大学副教授会推荐的店家吧，对于高中生来说有点贵。

时间接近深夜，所以有些店已经打烊。还好，几乎每一间店都能用网路订位。说不定前辈是特地为我选出这样的店的。

我选出有绫濑同学喜欢的红酒炖牛肉，价格对高中生来说也不至于太贵的店，确认有没有空位。

某间离闹区中心和车站都不远的商业设施，楼上有一间符合的洋食店。

订位状况是△，应该还来得及。

我连忙用自己的名字登记了两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订餐厅的位置，所以很紧张。

喘口气之后，发现读卖前辈又传了讯息过来。

【唉唉，最近有没有热门的新片？会让人想去电影院看的那种。】

电影？

尽管觉得很突然，我还是把画面切往放入书签的电影相关网站。

然后卷动画面，翻找已经公开的新作一览表。

「啊，对喔，这部好像是这个周末上映。」

某位知名动画导演隔了三年推出的新作昨天上映，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一方面也是希望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我除了片名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前作、前前作、前前前作都很有意思，想必这回也不例外。我很喜欢这位导演那种自然的日常描写手法。

他的作品只要上映就会成为话题。尽管才上映两天，不过社群网站上的感想和评论应该已经堆积如山。

虽然我不希望被泄漏剧情，所以没看。

我补上片名和作品首页，回传：【大概是这个吧～】

【喔，原来如此。这样啊这样啊～】

读卖前辈好像也知道这部片。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突然问起电影？该不会，她又要找我一起去看？

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就算对方是职场前辈，要我和她两个人去看电影，还是会让我犹豫。

【话又说回来，你问得还真突然呢。】

我顺手传这条讯息过去之后，读卖前辈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很快就有了回应。

【我考虑先看完之后把剧情告诉你！】

安定的读卖前辈。

【拜托千万不要。】

已经等了三年。虽说大概是玩笑话，但就算是玩笑，我也不想听人家泄漏剧情。

她大概只是单纯想看电影吧。

应该是我自己想太多，感觉有点尴尬。

我再次传讯感谢她提供店家情报并道晚安。

明天就是绫濑同学的生日。

确认有收到订位成功的简讯后，我上床就寝。

12 月 19 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我早该想到假日的表参道会很拥挤。

人行道上满满的人，视野都被遮住了。车道上的车也只能慢吞吞地前进。

而且，现在正好是中午，许多要吃饭的人在街上晃。

我看向手机，确认地图 App。

记得是一间正对着补习班的咖啡厅。

──怪了？这间补习班……

名字似乎有印象。

「沙季～！这里这里！」

听到有人呼唤我，于是我抬起头。

道路另一边，有个在人群里蹦蹦跳跳还挥着手的少女，真想当成没看到。

我赶紧跑过去。

「真绫，这样很丢脸吧！」

「哪里丢脸？」

她一本正经地回问，我瞬间怀疑起自己的感性。咦，奇怪的人是我？

「唉。算了，不重要。」

说着，我加入真绫排的队伍。

这是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厅。店外摆了三张四人桌。尽管这个时期有点冷，但已经坐满了。

法语？英语？招牌上写着念不出来的店名，而我们就排在它旁边。风好冷，真想早点进去。结果没过多久，店员就走了出来，向排队的客人确认是否有订位。

店员来到我们面前。

「我是奈良坂。两个人。」

「好的。订十二点半的奈良坂小姐对吧？」

于是我们脱离队伍，被店员领进屋里。

不愧是以「都会绿洲」为概念的店，放了不少翠绿色观叶植物。店内甚至设有一处小小的泉水，能听到淅沥沥的水流声。

看得见街道的窗边，有个「预约席」的三角立牌。是一张两人座的漂亮木纹桌。

坐下之后，在窗户另一边──街道的对面，就是出现在地图 App 上的补习班招牌。

注意到这点之后，我恍然大悟。

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就是浅村同学去上课的那间补习班吗？

我不由得拿起手机确认时间，12：32。这个时间，上午的课大概刚结束。

「怎么啦怎么啦？看见什么了吗～？」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连忙将目光从窗外拉回，转头看向她。

「没什么。」

「嗯～？」

「啊，你看，菜单。」

我准备将桌上对折的菜单递给真绫，她却伸手制止我。

「没关系。今天我请客嘛，已经订好喽～」

「原来是这样啊。」

「真期待他们的松饼呢…… 好啦，你刚刚在看什么？」

「…… 所以说，什么也没──」

「啊，是浅村同学！」

我连忙看向窗外。啊。该不会这是在钓我？当我想到这点时，却真的看见浅村同学的身影。

从补习班那栋建筑走出来的浅村同学，快步往某处跑去。

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他大概是要在外面吃饭吧？

他挤进人群里，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那里是补习班？原来他有去那种地方啊。」

「他暑假就开始在那里上课啦。」

「嘿～喔～嗯～哥哥的行程掌握得很清楚嘛～这么说来，听说浅村同学的考试成绩进步了？」

她从哪里得来的情报啊？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我点点头。以兄妹来说，知道这点小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那是补习的成果啊～不过他还真急耶，就连我挥手挥得那么用力他都没注意到呢～」

「挥手……？」

咦，隔窗挥手？不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吗？我连忙环顾周围，该说幸好吗？大家都在吃东西，没人注意我们这边。

「他完全没注意到耶～」

「那是当然的吧？」

表参道的马路，是一侧两线还保留了停车空间的大路。再加上中央有分隔岛，成排行道树也会遮蔽视野。

就算马路对面那家店里的客人对自己挥手，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吧。

对我来说倒是值得庆幸。我不太想被看见，因为有可能让他误以为我是想见他才跑来的。

「可是，沙季不是马上就发现他了吗。」

「唔。那、那是因为…… 我们是兄妹嘛。」

「嘻嘻。」

「唉。所以说，事情不是这样──」

对话的节奏又被牵着走了。虽然向来如此。

「让两位久等了。」

店员的声音令我抬起了头。

看见端上来的东西，我不禁叫出声。

真绫对我说「去有名的松饼店庆祝生日吧」是周五，也就是昨天。她原本要约周日而我拜托她改成周六，因此订位应该也是昨天才对。所以，我原本只把她那句话当成「一起吃个饭吧」看待。

「生日快乐，沙季！」

端上桌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松饼。

蛋糕上面以巧克力写着「Happy Birthday」，还插着可爱的蜡烛。店员小姐从围裙里拿出点火器帮忙点上蜡烛，然后哼起生日快乐歌的旋律，真绫也配合着唱了起来。声音不小，所以周围的客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好啦好啦，吹蜡烛！」

在真绫催促下，我连忙吹熄蜡烛。

盛大的掌声响起。

大、大家都在看……

就连周围的客人也笑着为我们拍手。虽然开心，不过这样实在尴尬。真的很不好意思。第一次有人这样为我庆生。

「这就是惊喜喔！哼哼！」

真绫挺胸叉腰，一脸得意。

「最后的得意是多余的。」

「也就是你非常喜欢的意思喽！」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呵呵。不过你很开心吧？」

「呃，嗯。这个嘛…… 感觉不坏吧。」

「然后，这是生日礼物。」

「咦？不，让你请客就已经够了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好啦好啦，打开看看。」

由于是能放在掌心的大小，所以我没特别提防。打开包装纸一看，里面装的是──唇膏。

「如果是这个，有多少都没关系吧！」

「这…… 也对。」

我拿起来仔细打量，随即为真绫的眼光赞叹。

首先，唇膏管的设计相当可爱。虽然上头没什么华丽的图案，接近单纯的圆管，但像是中间稍微内缩的部分、盖子与手持部位的颜色组合等，都很符合我的喜好，感觉很不错。

我转了一下，看看它的红色。不会太抢眼，就算高中生日常使用应该也无妨。

「我选了有保湿成分的喔～毕竟是干燥的季节嘛。」

「…… 谢谢。」

可以体会到她在挑选礼物时费了一番心思。

我从来不觉得母女相依为命的日子很苦。话虽如此，但因为要以生活为优先，所以妈妈送生日礼物时，我也都要求些偏重实用的。

而且，朋友像这样为我庆祝生日，恐怕也是第一次。说穿了，以前根本没有会为我庆生的朋友。和真绫变得这么亲密，也是最近的事。大概是从她说想看浅村同学而硬是跑来家里那时开始的吧。

完全没料到她会送我礼物，应该也占了很大的比例。

「所以，如何啊？收到惊喜的感想～」

「嗯，不甘心。」

「那算什么啊！」

「呵呵。」

谢谢。

不过──

既然这么重要，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真的。

没能在浅村同学的生日给他惊喜，让我很懊悔。要是早点知道惊喜能让人这么开心，我就会想些点子了。

松饼非常好吃。

这天打工结束后。

我和浅村同学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穿过闹区，照亮道路的灯也少了，些许星光回到夜空。仰头望去，能看见黑色画布上有三颗明星像腰带的洞一样呈等间隔排列。那些星星，是什么星座啊？问浅村同学他会告诉我吗？

我偷偷瞄向他的脖子。

「你戴着啊。」

「那当然喽。感觉很暖和，真的帮了个大忙。谢谢。」

看见他戴着我买的围脖，居然会让人这么开心。

而且，明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已经得到继父和妈妈的许可，约好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和喜欢的人过生日还是第一次，让我心里有些小鹿乱撞。

我不着痕迹地问了一下，看来他还没决定要去哪一间店。

敬请期待喽。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嗯……？」

我不禁出了声，赶紧又说：「嗯，真期待。」假装不知道。

敬请期待？

奇怪的说法。

如果已经决定店家，倒是能当成「那是间好店，敬请期待」来看待……

不过，浅村同学刚刚说还没决定好店家。在还没决定要去哪里的状态下，说出「敬请期待」究竟是……？

这不就表示，他在策划些什么……

脑袋东想西想之下，我自然变得一语不发，浅村同学也就此打住，因此到家前有充分的时间思考。

该不会……

浅村同学准备了什么惊喜？

不过，如果是这样，追究下去不会让任何人幸福吧？惊喜是美好的东西，我今天才学到这一点。

所以，我希望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期待。

抵达自家公寓后，一如往常地和浅村同学一起吃晚饭、互道晚安后，我便回到自己房间。

预习完课业，泡个澡，然后上床。

我一边设定闹钟，一边回想今天的事。

好比说，下次真绫生日时，我也想给她点惊喜。好比说，明天吃饭时，不知道浅村同学会送我什么。

话又说回来──

浅村同学脱口而出引起我疑心的话，只有一句。

不是「真期待」，而是「敬请期待」。仅仅些许差异，就令我猜测他说不定想让我吓一跳。

在钻进被窝的同时，我突然想到。

这不就表示，对于「浅村悠太这个人的发言」，我的解读能力有所提升？

虽然不擅长现代文的我，实在没自信能正确阅读名为浅村悠太的书。

我有点期待明晚对答案了。

在爸爸不回家、妈妈要上班那时，我明明是个连耶诞老人都不期待的小孩。

如今居然会这么兴奋地迎接生日。

被窝经过体温加热后的暖意带走我的意识，让我落入睡眠的深渊。

醒来之后，就是绫濑沙季的十七岁生日。

──晚安。

12 月 20 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今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打从早上起床，我就有点坐立难安。下午在书店工作时也心不在焉。

就这样，时间飞逝。

今天是晚上六点下班，只剩三十分钟左右。

耶诞将近，涩谷的人愈来愈多，早下班也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十二月后半的书店，本来就不是普通忙碌。

过年期间物流停摆，平常月底才出的新书也会提前，这个时候已经发售。

换句话说，会一口气冒出比平常多的新书。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年底赶工」。这种让作家和编辑都要哭着道歉的地狱时程表，带来的结果让书店也被迫提前忙碌。

一个星期内出的新书别说十本了，甚至会到二十本，这种情况下放新书的平台根本没位置，需要特别调整摆放方式，宣传标语书写的量也会暂时翻倍。

然后，不晓得这种事的顾客，和平常一样来买书时会搞不清楚状况，店员必须处理……

有人心情浮动时，也有人正在流汗工作，就这样地球依然转动。

只能感谢。

但愿轮到别人心情浮动的时候，我也能帮上忙。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接替我和绫濑同学的是读卖前辈。

我在下班前开始整理书架，好歹要为准备上工的打工同伴减少杂事。

到了下班时间，我回到办公室。

「咦？」

打开门，我吃了一惊。

读卖前辈在里面。

已经有好几位六点上工的兼职人员前往卖场了，所以没想到她这个时间还待在办公室。

「以前辈来说还真稀奇呢。」

「该不会，你怀疑我在打混？」

「不不不，没这回事。」

「要我快点滚出这里？好过分～呜～呜呜、呜呜呜♪」

「你根本没在哭吧？」

「呜呼。」

无论吐不吐槽，都会被调侃是吧？

「唉。」

我叹了口气。此时听起来很像摩擦声的开门声响起，绫濑同学走进办公室。

「怪了？读卖前辈，你还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好过分～人家没有打混啦～」

「啊，原来是迟到。」

「也不对，我是在等沙季啦。好啦，过来这里过来这里。我是要把上周没给的礼物拿给你啦。」

说完，她就拉着绫濑同学的手，走进女子更衣室。

「咦？咦？咦？」

「好啦好啦，一切都交给大叔我吧。」

终于承认自己是大叔啦？不对。

明明店长就在桌旁从头看到尾，明明已经到了上工时间，她却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人带走。

「那种工作态度行吗？」

「唉，毕竟要是读卖小姐不在，这间店就没办法运作啦。」

店长苦笑着说道。

「可是……」

「想成这么做是为了打造这家店的团队意识，应该就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居然能让店长说出这种话。恐怖的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说只是想把礼物拿给绫濑同学似乎是真的，她很快就从更衣室回来。向我挥了挥手之后，她便前往卖场。那抹窃笑让我有点在意。

一会儿后，换好衣服的绫濑同学也回来了，于是我们下班离开。

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但我订的是六点三十分，所以时间绰绰有余。

我和绫濑同学步行前往餐厅所在的建筑物。

移动途中，我试着将话题带到读卖前辈那件礼物上头，但绫濑同学只是敷衍了一下，没说她收到什么，大概是什么不太方便告诉别人的礼物吧？不过，就算是读卖前辈，应该也不至于送什么怪东西给打工地方的后辈……

「这里？」

「嗯？」

不知不觉间到了目的地。绫濑同学望着建筑墙上的餐厅看板，担心地说道：

「好多看起来很贵的店，没问题吗？」

「那家店的目标客群似乎是家庭，价格意外地合理喔。」

我们搭乘电梯到目标楼层。

高楼层的美食区里，有和、洋、中等各式各样的店家。

我先在楼层地图寻找店名，没多久便看到被木纹隔板围住的餐厅。

「嗯，就是这里。」

明亮的灯光、安稳的气氛。

店内够宽敞，每张桌子都有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给人狭窄的印象。

对于习惯速食店那种喧闹环境的我们来说，这里是个陌生的世界。

不过，客层就和我刚刚说的一样，大多是年轻情侣或带孩子来的夫妻，比家庭餐厅气派，却不至于像饭店餐厅那么拘束。

「像这样的店，我还是第一次来。平常绝对不会挑这种地方……」

「唉呀，难得的生日嘛。偶尔来一次也不错。」

我将名字告诉走过来的店员，随即被领往座位。

一张四人桌，我们相对而坐。

「不过，为什么挑这里？名店吗？」

「啊…… 呃──」

要给人家惊喜时，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呢？为了保守秘密而贯彻扑克脸恐怕还比较轻松。

「因为这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

由于打工疲惫，导致绫濑同学眼里原本有些倦意。但一听到我这句话，她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大。

「咦……」

「那个…… 听说你喜欢吃红酒炖牛肉。」

她该不会要说自己的喜好变了吧──绫濑同学呆滞的时间，长到让我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担忧。

「你知道？」

「抱歉，我私下问了亚季子小姐。」

我希望在连礼物内容都知道的状态下，尽可能制造一点绝对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惊喜。

这么告诉绫濑同学之后，她再度愣住，不过她很快地就换了个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

「好奸诈。」

「啊？」

「我明明没给你惊喜，你却做到了。好奸诈。」

「啊，嗯，原来…… 如此？」

「我也想让你大吃一惊。」

「啊……」

这么说也是。毕竟她的信念是互惠时自己要多付出一点。

只有自己得到了惊喜这点，想必对她来说会有些不满吧。

不过，嘟起嘴用闹别扭的口气说「好奸诈」，好像还是第一次。居然老实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如果是过去的绫濑同学实在不太可能这么做，这是否代表她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若从这种角度来想，就代表眼前闹别扭般的表情她只肯让我看到，真是可爱啊。

店员拿走「订位」的牌子，换成菜单。

在我看菜单时，刀叉餐巾之类的已经摆到桌上。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 我可以点这个吗？」

绫濑同学指着标有「本店推荐」的红酒炖牛肉。

「当然。」

我们两个都点了红酒炖牛肉套餐。

没多久，餐点便端上桌。

「餐点很烫，还请注意。」

正如店员所言，装有炖牛肉的铁盘仍冒着热气。多蜜酱略带酸味的浓厚香气，不停刺激鼻腔。

深褐色的酱汁海洋里，能看见两块重量级的红肉，是这道餐点的主菜，牛肉。

切成条状的橘色胡萝卜有两块，旁边是浸在酱汁里的翠绿花椰菜。切片蘑菇浮在褐色海洋中央，展现它的白色剖面。光是红、绿、白这种均衡的配色，就已让这道菜看起来十分美味。

我拿起叉子戳向炖煮过的肉，稍微施了点力就轻易突破防线。

将肉切成约一半大后送进嘴里──瞬间，有股舌头起火燃烧的感觉来袭。

「哇烫烫烫！」

「没、没事吧？」

肉实在太大块了。

慌张的我猛灌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杯。静静走来的店员立刻帮我倒水。

「谢谢。」

不愧是餐饮服务的专业人士。店员仿佛完全没见到我的失败，面不改色地倒完水之后便静静离去。

我拿起装满的杯子，又喝了点矿泉水。

「还很烫……」

「嗯。我会小心。」

绫濑同学俐落地用刀叉分解牛肉。

将肉切成小块送进嘴里后，她露出陶醉的神情，似乎很开心。

「好吃！」

她高兴地说，味道很接近小时候在店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

「和家里的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连你也不知道？」

「嗯…… 炖煮类的料理，材料的味道都会溶进汤里吧？」

「啊～确实。」

材料的味道有可能全部都转移进汤里，这点就连最近才开始帮忙做饭的我也能体会到。

「不过这道红酒炖牛肉，感觉有把肉原本的鲜味锁在里面。」

我们一边聊，一边吃着炖牛肉。

就在差不多吃饱的时候，我从包包里拿出礼物交给绫濑同学，里面是她要求的「适合的肥皂」。

她当场拆开包装。

「啊…… 起泡袋。」

「那是额外的。」

「谢谢。我好高兴。」

她露出笑容。

「肥皂也很时髦、漂亮，让人有点舍不得用。我有试着想像你会挑怎样的肥皂，但是没想过你会选这种。」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我想，她可能已经看出我特地选择有治愈系香气的。如果是这样，代表成功做到了丸所说的「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符合我的期望。

不过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用心，却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 呃，我很开心，所以…… 这个，是回礼。」

绫濑同学拿起不知何时放到腿上的小包包，打开后拿出像是信封的东西。

「吃完饭之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把从信封里拿出的纸翻过来，让我看正面。

那是电影票，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涩谷站前电影院的票。而且，片名我有印象。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那是我喜欢的导演隔了三年才发表的新动画片名。

此时我总算注意到了。想当然耳，这不可能是偶然。

「该不会……」

「这是读卖小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刚刚拿到的。她说：『你高兴怎么用都行喔～票有两张，可以和浅村同学一起去，对吧。』」

读卖前辈，果然是个恐怖的谋士。

吃完饭后，我们往电影院移动。

电影票只限当天有效，要是白白浪费，也就等于糟蹋了读卖前辈的好意。

不过这都是借口，说穿了我是真的很想看。毕竟是等了三年的新作。

放映时间也是勉强能赶上。

在东京都，有禁止未成年人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利用商业设施的条例，这个条例的「商业设施」也包括电影院，要是结束时间超过十一点就不能进去。

幸好，这部电影的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到十点五十分。

片长大概比一百分钟再长一点吧。

如果是从打工下班时间推算之后才准备这两张票，代表读卖前辈规划行程的能力强大到令人惊叹。

「不过结束之后必须立刻离开呢。」

绫濑同学说道，我也点点头。

由于会晚归，我们打电话回家报备。

然后，在「看完之后立刻回家」的前提下，我们得到了许可。虽然家里说如果太晚可以搭计程车，但应该不至于那么晚才对。

「这是怎样的片子？」

绫濑同学看着电影院前的预告片，这么问我。

电子看板上头映着一对看似高中生的男女。可是，没办法从中看出内容。

「惊悚？奇幻？还是科幻啊？」

「嗯～其实我不太清楚。」

听到我的回答，绫濑同学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你不知道啊？」

「我尽量避免接收相关资讯，因为想在没有多余知识的情况下看。」

「喔……？你真的很期待耶。」

「这个嘛…… 应该吧。」

再次自觉到我有多期待这部片，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吃完饭，我和绫濑同学直接亮票入内，然后顺着指引移动到三号影厅。

座位在正中央略偏后，不需要仰望所以脖子不会痛的好位置。

话说回来，电影院的震撼力远比在家里看电视来得强。呃，如果家里有一百寸银幕就另当别论。

不过，电影院和一个人看又有不同的乐趣，有种和观众共享经验的感觉。

我们坐到位置上喘口气，此时播起预告片，灯光转暗，没多久正片就开始了。

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所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高中。

隔着一层窗户的教室景象，接着镜头移往坐在角落的人影。黑发女学生，长相和海报上的少女一样。虽然发色不同，却让我觉得和绫濑同学有点像。

电影的序盘，只是淡淡描写这名内向少女的高中生活。

就在放暑假的前一天，教室内发生窃案。

大家都怀疑少女是犯人，就连以为交情很好的朋友也不相信少女是清白的。她绝望地在街头徘徊，然后被冲过来的卡车撞死。

是异世界转生作品吗？正当我这么想时，却看见少女带着记忆回到过去。

时间一再重来。即使要好的朋友换了人，得以避开先前的事件，少女却又遭到另一个当成朋友的人背叛，因此再度绝望……

少女的心逐渐封闭。

不过，就在某个时刻，班上来了转学生。

海报上的另一人──拥有明亮发色的少年。

一直落得凄惨下场而不再相信别人的少女，起先十分提防这名态度爽朗的转学生，但在接触到少年的温暖后，她荒芜的心灵逐渐痊愈。

接着，命运之日再度到来。

放暑假前一天，这回她好死不死成了杀人案的嫌疑犯。真凶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一再回到过去？

少年的真实身份是未来人。

『这种现象，可以说是「以你为中心的局部性时间振动」，要是放着不管，会造成严重的伤害，甚至有可能毁掉宇宙。』

少年正是为了治愈时空的伤痕，才被一万年后的世界送来现代。

『所以你才接近我？』

对于少女的问题，少年摇头否定。在一万年以后的未来，并未查出原因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

『正因为变得谁都无法相信，就算面对不了解这时代的常识而被排斥的我，你仍旧一视同仁，能够不带任何偏见地磨合。更何况…… 你煮的味噌汤很好喝，一万年后已经喝不到了。』

看样子，未来的地球似乎没有味噌汤幸存。

看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同时银幕彼端的少女也露出微笑。

下一秒，少女被少年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以温柔的声音说『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回抱他的少女轻声啜泣。

突然，绫濑同学闯进我的视野。她探出身子，眼睛盯着画面。

脸上有一道泪痕。

我连忙重新看向银幕。

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同时，某种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我要珍惜这个人。

就是这样的心情。

电影迎来高潮，主题曲响起。

一百零三分钟的电影就此结束。

绫濑同学的第十七个生日，成了对我来说难以忘怀的日子。

12 月 20 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读卖栞小姐把我带到狭窄的更衣室里。

上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这样行吗？

前辈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包包，然后将一个白信封递给我。

「来，这个。」

「唉？」

我战战兢兢地收下。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呀～」

用薄信封装的礼物？

兑换券、折价券…… 大概是这类东西吧。

她以动作示意我打开来看，于是我拿出信封里的纸片。

那是电影票。

片名没听过。

上映时间是…… 晚上八点五十分，相当晚。看见日期后，我吃了一惊。

「咦，这是今天的票吗？」

「嗯，没错。你就拿这个和后辈去看电影吧。」

「和浅村同学？」

票确实有两张。

不过，突然说这种话，我也……

「你们两个吃完饭之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吧。」

「…… 呃，嗯，是啊。」

今天是我生日，我们预定一起吃晚饭，这件事已经被读卖小姐问出来了。

虽然浅村同学没告诉我细节，不过他说了六点下班后去吃饭。如果他有订位，应该会是六点三十分左右吧。

就算慢慢吃，八点半应该也能移动了。

可是，我们明明只告诉她几点下班，真没想到她居然能将我们的行程推测到这种地步。看来有事很难瞒过这个人。

话又说回来，我从来没想过拿电影票当生日礼物。

…… 收下这两张票好吗？

「那个…… 谢谢你。」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打工地方的前辈送个会留下形体的东西，也只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嘛。如果是这个就不会了吧？」

「沉重…… 这种事──」

我想我应该不会这么想。

「会啦会啦。偶尔很常见。」

「到底是哪一边啊？」

是偶尔，还是相反？

「仅限当天有效的票是消耗品的极致，能收下就收下吧～就算不用也没关系～不过呢──」

读卖小姐露出奸笑。

「我保证这是后辈想看的电影。」

我瞪大眼睛。

「事前调查过了。所以，他一定会很高兴喔。」

「唔……」

浅村同学会高兴…… 真的？

然后，这几天思考的东西掠过脑海。浅村同学的生日，我虽然有好好将礼物交给他，却没有惊喜。过去的我认为不需要，但现在觉得真是失策。

如果是这部电影的票，说不定能让他吓一跳。

「哼哼哼，有兴趣了吧？想去了吧？」

「呃，这个…… 嗯，是，毕竟机会难得。」

会不会，读卖小姐已经发现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所以为我们加油打气？

「那个！呃……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之所以说到最后软下来，是因为觉得自己想太美了。

眼前的这位打工前辈才貌双全，是一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黑色长发和风清纯系美女，虽然浅村同学曾说过她「占的是大叔缺」，不过这种人万一成了情敌，我绝对赢不了──

「问我为什么，那还用说吗～要是你们不赶快看完，我就没办法和你们聊电影内容啦。我想找人讨论一些应该能赢得考察班赞赏的东西呀。」

「咦，是很难懂的电影吗？」

「没这回事…… 应该吧。唉，所以我才希望你们快点去看呀。何况我也已经打算去看了嘛～」

读卖小姐的眼神很认真，看不出有什么捉弄我的──呃，既然人家都说她擅长捉弄别人，那么能装得一本正经也很合理──不过她这个表情应该是认真的。

嗯。而且票拿了不去看实在很浪费。

「明白了。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期待的。」

我再度道谢，然后老实收下读卖小姐送的生日礼物。

收工后，我和浅村同学步行前往车站附近的时装大楼。

六楼是美食街。浅村同学带我去的店，是美食街里的某间洋食餐厅。

用餐环境看起来不错这点令人高兴，然而有件事让我感到疑惑。浅村同学特地选了一间好像他自己平常也不怎么会来的店。

为什么选这里？

我问浅村同学，得到的答案是──

「因为这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很爱吃红酒炖牛肉。

浅村同学似乎是从我妈妈那里问到的。

他说，因为礼物本身没有意外性，想来点惊喜让我开心。

这么做确实让我心头小鹿乱撞了。好开心。

不过在这同时，我也觉得他好奸诈。浅村同学的生日我明明没安排任何惊喜，他却使我心花怒放。

店员拿菜单给我。

蛋包饭和咖喱看起来都很好吃。布丁也是，上头的鲜奶油就像一顶帽子，底下则浸在焦糖海洋里，实在是太棒──不对，那是甜点，现在还不行。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 我可以点这个吗？」

我还是想吃红酒炖牛肉。

确认过套餐价格后，我选了最想吃的。

端上桌的餐点，比我想像中的更棒。

为什么在餐厅吃到的红酒炖牛肉，感觉比家里做的还要好吃呢？我从以前就对这件事感到很疑惑。

对于我的疑问，浅村同学给了回答。

「会不会是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对喔，也有这种可能。嗯…… 真想试着重现。」

还是说原因在于调理方法？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我的心一阵刺痛。

于是，过去的记忆复苏。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间个人经营的餐馆，在那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我始终忘不掉。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是真的。

毫无虚假的真实…… 不过，或许原因不只是餐点……

妈妈再婚。

对象是浅村同学的爸爸──太一继父是个温柔的人。妈妈看起来很幸福……

万圣节那阵子，某次妈妈请假回家休息时──

『或许是因为还有太一在，让我觉得休息也无妨。』

听到妈妈这么说…… 我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的妈妈能够选择休息。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不会这么做。

和生父离婚之后，妈妈没依赖老家而是独力扶养我。但不管再怎么忙，她仍然每天做饭。

尽管当时还小，我依旧能感受到她有多辛苦，所以差不多在刚上中学那段时间，我开始努力地学做饭，让自己能帮上妈妈的忙。

我对妈妈的料理没有不满，也觉得她做的东西很好吃。

即使如此，还是有些因为忙碌而没办法做的料理──那些需要花时间准备的。而料理时间比较长的，以妈妈的工作性质来说也很难。

生父爱面子，所以在妈妈离婚之前，他们并不是没带我去过气派的餐厅。可是他太爱面子，对于餐桌礼仪极端讲究。

如果是那种从出生就对孩子灌输礼仪的家庭，或许另当别论。

可是，在一间半年都不见得会去一次的店，期待小学生展现完美的礼仪，只会让人紧张到食不知味。一旦发出些微声响，就会有人很凶地叫自己的名字。这种恐怖，没体验过的人大概不会懂吧。

对我来说，外食只是一种不允许失败的仪式。

离婚成立的那天──

妈妈尽管一脸疲惫，看上去却显得神清气爽。然后，她带我去附近的洋食店吃饭，而不是气派的餐厅。我点了以前因为会蛀牙而不让我喝的柳橙汁，也不管会烫到舌头就大口吃着还在冒热气的红酒炖牛肉。即使嘴角沾到酱汁，妈妈也只是笑着用餐巾仔细地为我擦拭。

这间由老夫妻开的小餐馆，熟客们像回自己家一样地经常光顾。

那一天的红酒炖牛肉，就是在这种店吃到的。为了款待上门的顾客，老板花了很长的时间精心烹调。

那柔软的牛肉滋味，便是为顾客着想所下的工夫。

老夫妻的温暖锁在肉里，连逞强的心都能融化。

肉在口中化开。

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后，这是礼物。」

我顿时回神。

浅村同学从手提袋里拿出礼物递给我。

我只说要适合的肥皂，浅村同学为我选的肥皂，则带有类似舒压精油的香味。

能够体会到浅村同学心思的选择。

起床后一直维持武装模式的我，洗澡时才会解除。为这种时候用的肥皂添加有治愈效果的香气。

休息一下也无妨。他似乎对我这么说。

可以吗？真的可以休息吗？打从和母亲相依为命之后，我就一直武装自己──一直。

我藏起在心头回荡的想法，开口说道：

「那个…… 呃，我很开心，所以…… 这个，是回礼。」

吞吞吐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还亮出了从读卖小姐那边得来的票。

似乎是浅村同学说过想看的电影。

他露出「怎么会！」的惊讶表情。

能够用惊喜回敬实在太好了。

谢谢你，读卖小姐。

我觉得，「在电影院看电影」这种行为，具备其他娱乐没有的特点。

周围明明有其他观众，却让人觉得仿佛只有自己在现场。还有，自己明明很专心，却能感受到别人的气息。

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共享同一段体验──这种感觉，过去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深刻过。

电影很有意思──应该说，很可怕。

担任主角的少女，一再遭到班上同学背叛。

牵扯进事件里，蒙受无凭无据的诽谤，向朋友求救却屡遭拒绝。

然后她回到事件发生前，一再尝到无法避免的失望。

在担任另一个主角的少年登场之前，她的遭遇令人无比心痛。

为了避免悲剧不断重演而出现的少年，其实是未来的访客…… 可是，已经绝望的少女，无法相信少年伸出的援手。

对于内心已然冰冻的少女来说，周围全都是敌人。

我之所以能注意到电影是以安徒生童话《冰雪女王》为蓝本，大概是因为受过浅村同学传授的名作考察训练吧。

换句话说，悲剧对少女造成的心灵创伤，就是刺在凯眼睛与心脏上的魔镜碎片。跨越一万年时空前来解救少女的少年，则是格尔妲。

性别颠倒或许是这个年代的流行。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早已紧盯着银幕。

救星少年与少女相处的时间，只有暑假前的短短两周。

要用这么短的时间融化少女冰冻的心，根本是乱来──若是一年前的我，大概会冷笑着说出这种感想，并且加以嘲讽吧。

高潮场面，银幕上是抱住少女的少年，以及被少年抱住的少女。

『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所以……』

不必再忍耐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用力回抱少年。

如果是平常，我不会在外面露出这种破绽。

然而，我想是因为浅村同学在旁边。虽然是一个人，却不是一个人。电影院的魔法。感受到身旁的气息，大概让我十分安心吧。

──啊，不妙。

想忍也忍不住。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

即使片尾曲响起，制作人员名单在视野里从下往上流过，一时之间我仍旧无法动作。

在灯光亮起的前一刻，我勉强开口。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没等他回答，我便起身奔向厕所。

我在镜子前确认，眼角的妆有点糊。如果有打算哭，其实也能画不容易糊掉的妆就是了。

我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哭。我在对自己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想到这几年我完全没有哭过。

我打开化妆包，准备补妆。

却突然停下了手。

我再次看向镜子──虽然有点糊，却还在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的范围。

反正，只剩回家了吧？

外面很暗，而且我们大概也不会盯着彼此的脸一直看。

镜中的脸。看着糊掉的眼角，便让我想起成为电影蓝本的雪之女王故事高潮。以眼泪融化魔镜碎片，流落在外的少年之心取回了温暖。

不用补也无妨吧。

我们只剩回家，浅村同学就在身旁。

现在，用不着什么武装──

12 月 24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高中生活，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呢。」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要说给任何人听，但是坐在前面的好友似乎听到了。

他将壮硕的身躯转过一半──呃，班会时间还没结束耶？

「浅村啊，到了明年，我们也得将更多心思放在准备考试上啦。」

丸小声说道。

讲台上，班导师正在说明寒假的各种注意事项，我一边听一边「呜」地呻吟。考试啊。

丸一脸已经看开的表情说：

「感觉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我倒是不介意。」

我反而不希望一直当小孩，因为一直让人保护，就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 不过嘛，「长大」看起来很辛苦就是了。

我想起老爸的脸。

不，倒也不尽然？

大概是因为只想得到他再婚后笑容满面的模样吧，生母离开后那段辛苦的记忆最近渐渐模糊了。

「浅村，你是希望早点成为大人的那种人啊？」

「丸不是吗？」

「这就不晓得喽。非学不可的东西太多，如果有能让时间暂停的修行屋，我还真想去住。」

「啊～」

也就是「如果要认真走棒球之路，时间有多少都不够」的意思吧。

「没看的动画堆积如山啊。」

「居然是那个？」

「开玩笑的。」

我当场趴到桌上。也不知道他是在戏弄我还是说真心话。

后颈感受到阳光，于是我转过头去。

太阳仿佛就在玻璃上面。即使到了正午位置依然很低的太阳先生，从我和丸所坐的窗边座位一路照到第三排。

好温暖…… 所以让人想睡觉。

班导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摇篮曲，但是再过几分钟就放学，所以要忍耐。

扩音器播放告知学期结束的铃声。

班导师唠叨的训示总算结束。班上同学纷纷叹息似的喘了口气，然后爆出因为老师还在所以略显低调的欢呼。班导师则是有点无奈地离开。

只留下一句「注意别玩过头」。

「高中二年级的耶诞也不需要那么提防嘛。」

「咦？」

丸这句话令我很疑惑。

「乱搞男女关系之类的，就是这么回事。大概是不想为失控的青春期年轻人擦屁股而毁掉新年假期吧。」

「很有道理。换成我站在同样的立场应该也不想。」

「身为哥哥，你难道不担心吗？」

没想到丸会以调侃的口气说出这个词，让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咦？」

「绫濑今天晚上应该有安排吧？」

「今天晚上？」

「如果要来个耶诞约会，不就是今天吗？」

这句话传进我脑袋里花了点时间。

他大概是想说，绫濑同学搞不好已经安排了耶诞约会。

确实，我和绫濑同学的真正关系，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或许会有人想趁耶诞假期的机会约她。

在别人眼里只能是兄妹。反过来说，也就表示绫濑同学对邀约表现得过于排斥会显得不自然，甚至有可能难以拒绝……

不会吧？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

突然，胸口处传来震动，我连忙起身。

然后拿出放在制服内袋的手机。

是 LINE 的通知。预览画面跳出「买完菜后回家」这行字，是绫濑同学传的。

买完后回家。

看吧，我心想。

「怎么啦？绫濑对你说『我最讨厌哥哥了』之类的吗？」

「她才不会讲那种像动画一样的台词。」

「果然是绫濑传的啊。」

「唔。」

「你啊，很好懂喔。」

「是丸的直觉太敏锐啦。」

「所以，不用回讯息吗，哥哥？」

「没关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了个懒腰。

丸拿着书包站起身。

「那么浅村，再见啦。」

「啊～再见。下次见面应该是新年了吧。该说声『新年快乐』？」

「毕竟寒假期间大概不会碰面嘛。嗯，祝彼此都有个愉快的新年。」

丸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出教室。

目送参加社团活动的丸离去之后，我再次打量整间教室。班上同学已经有一半离开，有的去社团有的回家。

去一趟书店后回家吧。

有种白担心的感觉。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要全家一起庆祝耶诞嘛。

厨房周边的墙壁闪闪发亮。

都是多亏了我──才怪。其实是今天休假的亚季子小姐说：「我想把这里的大扫除提前。」她说「这里」的时候，手指着厨房。

所以我和绫濑同学纷纷表示要帮忙。

我和老爸都不是会做饭的人，厨房周边本来就不怎么脏。三人合力花了约两小时就清理完毕。

那是大约三点左右吧。吃个点心稍微休息一下之后──

「那么，就剩下准备晚餐了，悠太可以休息喽。」

亚季子小姐表示想久违地和女儿两个人下厨，把我赶出厨房。

不得已，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包拿出刚买的书，随兴翻开第一页，眼睛开始追着文字跑。

等到放下书本、抬起头时，我才发现房间已经变得有点暗。太阳下山了。

我沉浸在阅读完的余韵里，深深地喘了口气。

──真有意思。

转眼间就读完了。这代表我花了差不多整整两个小时阅读一本硬皮的翻译科幻小说。到现在我还有种身负重大任务，在宇宙空间飘流的感觉。

不愧是书腰写着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作品。

我阖起书本，随即听到厨房传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愉快交谈的声音。

一走出房间，亚季子小姐就注意到我。

「悠太～可不可以帮忙开电视～？」

「电视吗？」

「我想要点声音。随便找部有趣的电影放着就好。」

「啊，好。我知道了。」

我操作遥控器，打开串流平台区。

如果是开了放着，那么专门播放电影的频道应该比较好吧。

「日本片行吗？还是要洋片？」

「洋片。字幕版也行。」

「…… 真的是拿来当背景音乐啊。」

话虽如此，如果能找到只听对白一样可以享受的当然最好。

启动订阅的串流服务后，我发现它的耶诞特辑正好推荐了几部电影。

有部小孩子活跃的耶诞喜剧。

我看过好几次。那是一个小孩子在耶诞假期被独留家中，于是趁着家人不在闹得天翻地覆的故事。应该颇受好评吧，之后还拍了好几部续集。不过依照好莱坞电影的常态，续集和前作不见得有关系，还有到续集发现夫妻已经离婚之类的，就算是阖家观赏的电影也不能掉以轻心。

很快地就有愉快的声音流泻而出。

「悠太，谢谢你啦～」

「呃…… 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吗？」

「那么，麻烦把肚子空下来。」

「呃……」

我是不是去练个肌肉比较好啊？

除此之外，我也瞄了一下绫濑同学，发现她一边哼歌一边甩着平底锅。这时候叫她很危险，我想还是别出声比较好。

「需要人手的话不要客气，尽管叫我。」

「好～」

打扫完浴室并放完热水后，我回到了起居室，就这么坐到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画面。

途中，厨房那边似乎已经忙完的绫濑同学走来，也坐到沙发上。

虽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依旧让我想起电影院的事。

绫濑同学也要看电影吗？就在我这么想时，却发现她翻起单字卡。

当着亚季子小姐的面和绫濑同学坐在一起看电影，这样的距离好吗？我的脑袋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混乱。

不，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很普通吧──普通。

想太多了。

我偷偷往旁边瞄。绫濑同学戴着连到手机的耳机，边听边翻着单字卡。

既没有向我搭话，也没有看电影。

坐在旁边神情放松的绫濑同学，始终都在翻单字卡。

「我回来了。」

提着纸盒的老爸回到家。

他说七点会回来，不过实际到家时，长针已经绕了约半圈。

老爸将纸盒递给亚季子小姐。

「我去拿订的东西，可是人好多。晚了点才到家，抱歉。」

「没关系啦。」

那是十二…… 不，十五公分的蛋糕？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能判断尺寸，答案是和绫濑同学在外面吃饭时，我姑且还是有考虑过要不要吃蛋糕。不过嘛，就算是十二公分的，我也不敢保证能在吃饭时一并吃完，所以放弃了。

然而十五公分的即使由四个人分，大概还是会吃得很撑…… 毕竟是在家里，吃不完摆着就好。放半天应该还行吧？

「这个等饭后再吃吧。」

亚季子小姐笑着打开冰箱。

年末将近，我家冰箱已经塞满了。

「悠太，能不能帮忙把这个和这个拿过去？」

「好。」

我接过啤酒和无酒精香槟，拿到餐桌上放着。应该还需要杯子和开瓶器吧。

亚季子小姐把冰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调整半天才能塞进蛋糕盒。

绫濑同学则趁这段时间把料理加热。我也将保温锅的饭盛出来端上桌。

等老爸换好衣服回到餐桌前，已经可以准备开动了。

「喔，看起来好好吃。」

今天耶诞晚餐的主角，是餐桌中央大盘子里的香草烤鸡腿。虽说是鸡，却不是一般的鸡，而是近年在日本也会成为耶诞佳肴的鸡──火鸡。不过嘛，它原本似乎是感恩节的食物。

日文写成七面鸟，油脂比鸡肉少，最近许多人提倡健康取向，看见它的机会应该也会增加。火鸡相当大，虽然盘子里不是一整只，分量却还是大到四个人分也吃不完的程度。似乎是老爸狠下心用网路订餐，请对方在耶诞夜送来的。而且已经烤好了。

「主食换成义大利面是不是比较有耶诞气氛啊？」

亚季子小姐看着桌上说道。

主菜虽然是火鸡，主食却是装在碗里的白饭，汤也是味噌汤。

确实，耶诞气氛淡了点。

绫濑同学帮忙缓颊：

「呃，我想没问题。你看，还有沙拉，应该勉强能说是洋风。沙拉酱也准备了好几种…… 爸爸要淋哪种？」

「我要和风的。」

耶诞节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文化啊？

尽管我不排斥白饭味噌汤当耶诞晚餐，却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也准备了日式泡菜喔。来，浅渍的高丽菜和黄瓜。太一爱吃对吧？」

「谢谢。当然爱吃喽。」

「妈妈你啊…… 弄西式的酱菜不就──」

绫濑同学把「好了吗」给吞了回去。

大概是看见夫妻意见一致，认为用不着吐槽──也可以说放弃吐槽。

我和绫濑同学相视苦笑，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唉，重点在心意嘛。

「那么，耶诞快乐！还有悠太，生日快乐！」

「呃，老爸，这种时候就算违背良心也该先讲生日快乐啦。」

「这么说也对，抱歉。生日快乐，沙季。耶诞快乐！」

「谢谢。」

「两个人都十七岁了，恭喜你们。」

亚季子小姐依序看向我们后说道。

老爸他们拿起啤酒，我们则拿起无酒精香槟，大家干杯后才开始吃饭。

亚季子小姐的味噌汤依旧美味。

确实和老爸讲的一样，洋风或和风不过是小问题。今天味噌汤里放的是豆腐，白豆腐配上切细的青葱，味噌是红味噌。我喝了一口才发现──

该不会这是耶诞色吧…… 算了，反正这样很像日本的耶诞。

「酱汁也很美味呢。」

「肉也不会太硬，真棒。这道菜买对了。」

既然亚季子小姐和老爸都这么说，看来我的味觉没出问题。

大致吃饱之后（后面还有蛋糕，所以相当克制），我们一边喝餐后咖啡一边切耶诞蛋糕。

十五公分的圆蛋糕，上面摆了写着「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以及饼干耶诞老公公。

我们拿刀切开以白色鲜奶油装饰的蛋糕。

能看见黄色海绵层之间夹着红色果肉，是草莓。换句话说，所谓经典款的耶诞蛋糕，其实就是切块之前的特大号草莓奶油蛋糕。

「唉呀，与其买到难吃的，不如买安定牌比较好吧？」

老爸说道。

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们拿叉子吃着亚季子小姐切好分给大家的蛋糕，庆祝首次的一家四口耶诞夜＆生日。

老爸知道我的成绩比夏天好时很高兴，问绫濑同学有没有意愿也去补习。

「如果是担心钱的问题──」

「不，没关系。我那个…… 要是一次接触太多新的东西，反而容易分心。」

虽然这个回答听起来太拘谨，但是老爸好像能够接受。

回头一想，绫濑同学直到半年前都过着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突然变成和两个男性住在一起，要习惯新生活应该很辛苦才对。

而且，我和老爸是住在原本的家里，绫濑同学她们还要搬家。试着在脑中把两边处境换过来之后，就让我觉得，她会说变化太多一下子难以全部适应，倒也不假。

这样啊…… 和绫濑同学相识已经过了半年……

「不过沙季，如果你想补习，随时都可以来商量喔。」

「谢谢。」

她最后补上了一声「爸爸」，让老爸露出开心的微笑。嗯，很顺利地养出了一个傻爸爸。

「我倒是比较担心悠太。有好好玩吗？」

「咦？一般来说不是相反吗？要我用功读书倒是能理解……」

「这点我以前就没在担心。」

老爸从旁插嘴。

确实老爸从没对我说过「去念书」。不过学校发下任何关于我的通知，他都会认真看过。

尽管已经没什么印象，不过大概是从妈妈离家之后开始的吧。

老爸会要我拿联络簿给他。到中学为止，每次考卷发回来也都会要我给他看。

虽然看完之后也不见得会特别说什么就是了。

每次，他都会看着发回来的考卷，嘴里嘀咕着：「嗯原来如此。」当我听到他不知道在原来如此些什么时，都会有种自己照了 X 光还是什么的感觉。

数天后，他会若无其事地将低分科目的参考书摆到我桌上。

那样也会带来某种微妙的压力。

不过从高中起，我就拿「义务教育已经结束了」和「这是私人情报」当理由，不再让他看有关成绩的资料。

「因为悠太从小就是个只知道看书的孩子嘛。当学生的时间很短，要好好玩一玩才行。」

「呃，没问题啦。我多少还是有在享受青春的。」

「是吗？嗯，如果有好好享受学生时代，以父母的角度来说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话是这么说啦。」

老爸起完头，对亚季子小姐使了个眼色。

亚季子小姐起身打开寝室门，将事先藏在门后的纸袋拿到桌上。

「来，这是我和太一给你们的生日礼物。」

「嗯？这是……」

「书吗？」

绫濑同学也很疑惑。

若问我们为何能一眼看出这个采用耶诞包装的厚重东西是书，理由就在于包装纸正是我们打工那家店的东西。我已经看了很多次，不会有错。

「可以拆开吗？」

「当然。」

我讶异地看了面带微笑的老爸一眼，然后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书。

而且──

「红本！」

「我想准备考试会需要。你们应该还没有吧？」

「这个嘛，还没买就是了。」

一旁的绫濑同学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我明白她的心情。

父母送给我们的礼物，是每个准备考大学的考生应该都见过的《大学、学院别大学入学测验试题集》，封面全红，所以通称「红本」。

一般来说会在决定志愿之后才买，不过这些是共通测验用，而且五本一组，以我们不擅长的科目为主。

确实，这个礼物十分宝贵。光是把书买齐，就要花掉三本硬皮书的钱。老爸他们为我们打造用功的环境，这点我发自心底感谢。只不过──

「不怎么像礼物耶……」

「成人阶段之后的人生要怎么活由你们自己掌握，不过目前看来你们打算准备考试嘛。」

「准备考试要加油喔。」

亚季子笑着说道。

「谢谢你们。我会努力的。」

一旁的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低下头向两人道谢。

这时的我们，正因为父母出乎意料的礼物而有些失望，没想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以眼神交流的理由。

电视上，顺利守住自家免于小偷袭击的小孩放声欢呼。

当天晚上，已经上床睡觉的我，被轻微声响惊醒。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环顾周围，没在房间里发现异样。应该说，什么都看不见。我拿起充电中的手机点亮背光，确认时间。

零点二十八分。

我才刚睡着。虽然明天开始是寒假，就算清梦被扰也不至于出问题就是了。

我翻转手机，往门的方向照。

门口摆了个先前没见过的小盒子。

那是什么？

手碰不到，要过去就必须离开被窝…… 但是，我很在意。

我掀开棉被，身体因寒意而发抖。我不禁抱住自己并缩起身子。睡觉时总不能还开着空调，所以我实在不想离开被窝。

我下了床，拿起陌生的盒子。

然后回到床边，打开床头灯。

摸到它时，我就发现上头有缎带。看见包装纸后，更让我确定是耶诞礼物。

「耶诞老人」一词闪过脑海，接着我又「不不不，已经不是那种年龄啦」地摇摇头。

上次见到这么用心的送礼方式，究竟是几年前的事呢？

原来如此，这才是主菜啊。

没想到耶诞＆生日礼物是红本。身为收到礼物的人，尽管知道这东西很宝贵，却还是有「什么跟什么啊」的念头。结果居然是隐藏重头戏的演出啊。

老爸有这么淘气吗？不禁感到怀疑的我，想到可能是亚季子小姐的影响。

说不定，绫濑同学那边也收到了什么礼物。

我拆开包装纸，拿出内容物。

某样东西「啪」一声掉在地板上。

「…… 信？」

心想「礼物还附卡片，也太讲究了吧？」的我，将卡片捡起来看。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耶诞卡或生日卡，上头的文章却相当长，于是我坐到床上慢慢读。

文章以「给明年就要成人的悠太」起头──

简单来说，就是感谢我对于双亲的体贴，还有明年应该会很忙，所以也算是稍微提前祝贺我成年。

「对喔，再过一年就要考试了嘛……」

高三生的年末，正是为了大考压力而胃痛的时期。这种时候，恐怕不太方便送些会带来沉重压力的东西吧。

我重新打量里面的盒子。

「表…… 而且这是……」

就连对名牌不熟的我也听过这支表的牌子，平常很难见到戴这种表的高中生。

即使是中古货依旧价值不菲，我这个高中生想买也买不下手，这点毫无疑问。

这种东西如果是就业贺礼，倒还能理解。

──给明年就要成人的悠太。

让人感受到卡片上字句的分量。我明年也要十八岁了，是如果我有意愿，要结婚也可以的年龄。到时候，就得独立谋生了。尽管在这一刻之前，我都没考虑过这件事。

我对就业什么的还没有实感。假设顺利考上大学，应该五、六年后就得出社会工作才对──不，慢着，听说这年头就业没那么简单。有工作算幸运──但是养不活自己便无法独立，结婚也……

我摇摇头，把沉重的思绪和杂念都甩开。至于杂念是什么样的妄想，这里暂且摆到一边。

我从盒子里拿出手表，小心翼翼地试着戴上它。

崭新的银色表带，在微亮中闪着些许光芒。

没有想像中那么重，戴起来也很舒适。我松开扣环，准备把表放回盒子里，转念一想又将它留在枕边。

希望将来有平常就戴得起这支表的收入。

加油吧，各方面都是。

我盖上被子。

即使熄掉床头灯，表带的银色光辉依旧在眼皮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12 月 24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结业式完毕之后，我买好妈妈拜托我买的食材（蔬菜与调味料等），随即回家。

今天晚上是只有家人的庆生会兼耶诞晚会，妈妈也请了假说晚餐要大展身手，所以我希望尽可能早点回家帮忙。

我打开已经见惯的家门。

简短地说声「我回来了」之后，脱掉皮鞋。

「回来啦，还真快呢。」

妈妈已经在厨房了，明明才刚过中午。

「我来帮忙。」

「唉呀，妈妈一个人也不要紧的，你可以先去休息喔？」

总不能把家事丢给妈妈一个人吧──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关系，我又不累。还有这个。」

我将去超市买的食材和调味料放到餐桌上。

「谢谢。」

「我去换衣服，马上就来帮忙。」

「真顽固啊，到底是像谁呢？」

像你。

我奔进房间，这句话同样没说出口。

换好衣服后，我立刻走到厨房。

「你在准备什么？或者该说，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菜？」

「今天是耶诞夜，又是悠太和你的庆生会，所以稍微豪华一点。白饭和味噌汤，配上沙拉和肉。」

听不出来和平常的晚餐有什么不同。

「不得了喔，肉是这个！」

她特地打开冰箱让我看。哇，好大的鸡腿肉！分成好几块装在真空袋里。

「这…… 不是一般鸡肉，对吧？」

「是火鸡喔。」

「怎么会买这个？」

鸭肉之类的倒还能理解，卖生肉的超市也找得到。

不过，虽说最近已经没那么少见，而且去某个巨大的梦之国就吃得到，但火鸡依然算不上餐桌常客。

居然买了这么多……

「这是烤过的？」

「如果是生的，这么大块调理起来会很麻烦。虽然我有烤火鸡的食谱，但是做起来既费工夫又花时间嘛…… 要在烤前三天解冻，在前一天做准备，把料填进去之后缝起来…… 相当好吃喔？好吃归好吃，但既然能用买的，不如就把准备时间省下来拿去工作。」

「唔，嗯，听起来很麻烦。」

「没错，很麻烦。所以，这是已经烤好的，太一用网购买的喔，刚刚才送到。稍后热一下就 OK。」

妈妈关上冰箱后说道。

「那么，肉可以最后再弄对吧…… 还有呢？」

「白饭沙拉味噌汤。」

「咦？这些要现在──」

「唉呀，不是啦。」

唉？

「绫濑同学，你回来啦。」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浅村同学正从房间走出来。

「啊，我回来了。」

「亚季子小姐也起床啦？已经要准备晚饭了吗？」

「那个啊，我想把这里的大扫除提前。」

妈妈对浅村同学这么说的同时，手指着厨房。

对喔，毕竟是年末嘛。

「我来帮忙。」

浅村同学说完，我也紧跟在后。

「我也帮忙。」

「唉呀呀，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谢你们喽。」

妈妈笑着这么说。

不过清理厨房周边意外麻烦，因为厨房会用到油，油污一旦沾上去，就很难清理。

「啊，不过意外地干净？」

我看着墙壁，随口说道。

「是啊，毕竟我和老爸几乎没在用厨房嘛。」

「搬来这里最先买的就是沙拉油呢，因为没有炸东西用的油。」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才「啊，原来如此」地恍然大悟。

确实，如果不用油就不会有油污…… 这么说来，每当我炸天妇罗时，浅村同学都会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这样啊，原来他没炸过东西。

「换气扇我打算今天一并清理，看来应该会很轻松。」

「以前每年都要花不少力气。」

「因为没想过会在家里做天妇罗之类的嘛。」

「浅村同学你啊…… 做得了喔？」

浅村同学苦笑着说「我知道」。他还说想挑战看看，不过感觉有点危险，一开始还是得在旁边看着才行。

不过…… 这样啊，今天不需要那么辛苦了吗。

为了清理换气扇油垢而拆掉滤网再用桶子或浴缸装水加清洁剂后把它泡进去，还有为了刷掉炉子周边磁砖油污而拿厨房纸巾吸饱清洁剂再贴上去──这些事都可以不做？

这样或许会轻松不少。

「所以说，不会花太多力气。」

「既然如此，三个人一起清理不就更快了吗？」

妈妈叹了口气说：「那么，之后还要准备晚餐，我们赶快解决它吧。」我点点头，浅村同学也点头。

花了约两小时，厨房周边清理完毕。

吃点心休息后，我和妈妈着手准备晚餐。妈妈表示想久违地和我两个人下厨，婉拒了浅村同学的帮忙。

浅村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房间。

之后又过了差不多两小时。

做了味噌汤、做了沙拉…… 看起来没什么耶诞节特色，而且分量不多。然而聊着聊着，我就听到太一继父要买蛋糕回来。

晚餐后要吃蛋糕？感觉会让人害怕站上体重计。这样的话分量还是少一点好。

妈妈开始处理买回来的高丽菜和小黄瓜。她把切好的蔬菜装进夹链保鲜袋里摇晃，那是浅渍吗？

今天…… 是耶诞夜没错吧？

不过嘛，也是我和浅村同学的庆生会。既然如此，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不不，庆生会吃浅渍还是很怪吧？

「怎么啦，沙季？看你一脸奇怪的表情。」

「我是妈妈的女儿嘛。」

「那么，表示你会遇上像太一那样帅气的人喽。」

「是是是。」

和生父分开之后，妈妈对于再婚一直表现得很消极。

说变得慎重或许比较精确。虽然从最近的言行难以想像，但我从不记得妈妈有在家里谈过男性的话题。养育我的期间，她大概都没谈什么恋爱吧？

工作让她看多了男人的邋遢模样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生父使她变得不太愿意相信男人应该也占了一部分。

决定再婚后，我们曾经聊过一次生父的话题。回想完过去种种，妈妈说道：

『与人相处真的很难呢。』

当天妈妈请了假。尽管觉得她待在家喝酒很罕见，我依旧默默地看着她摇晃酒杯让冰块喀啦喀啦转。

『那个人和我处不来。不过或许也有些人非他不可。』

『是…… 这样吗？』

『就是这样喽，世上没有那种在任何人眼里都很优秀的人。唉呀，年轻人都这么说吧？「人人都有他支持的偶像」，是不是？』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然后，那个…… 是叫浅村先生？他没问题吗？』

『这个嘛，目前没有吧。』

『目前…… 真的没问题？』

『我对他的信心也没有大到能说出「一辈子都不会有问题」这种谎话。上次也是原本觉得没问题，最后却不顺利。不过嘛…… 应该能撑到沙季你出嫁或是招赘吧？』

如果我两种都不选，你打算怎么办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想再结一次婚？』

『可能是因为，我们体验过同样的痛吧。』

『啊…… 浅村先生也是再婚？』

『对，至少应该不会出现同样的发展。虽然只是我的希望，但如果想让人生有些改变，总是得踏上不确定的路。』

是这样吗？我事不关己地想。

何谓结婚？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我，不可能和有经验的妈妈从同一个角度思考。

只不过，就算缺乏经验，还是会有自己的目标。我希望有不结婚也能一个人生活的收入，想要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

『对了对了，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叫太一「爸爸」。』

突然听到她这么说，实在很难让那个词在脑袋里固定下来。

爸爸。

人们都说我这种年纪正是难应付的时期，突然有了个这样的没血缘女儿必然会产生心理负担，妈妈是希望尽可能替他减轻一点吗？

『要不然会搞混。』

──不是。

『搞混？』

『因为悠太也姓浅村嘛，这样会不晓得你在喊谁。』

『悠太？那是谁？』

『唉呀？我没告诉你吗？浅村先生的儿子，浅村悠太。』

『他…… 有小孩啊？』

『和你一样十六岁喔。你们两个的生日也很接近，不过悠太比较早，所以他是哥哥。你要叫他悠太哥哥或悠太哥都行。唉呀，反正生日只相差一周，和双胞胎差不多呢。』

完全不一样吧？从来没听过什么没血缘的双胞胎。

『你之前都没说过。』

『现在说啦。我想最晚应该下周就见得到面。然后，因为悠太也姓浅村，想来不是喊太一爸爸就是喊悠太哥哥，两种都行。拜托你喽。』

听完她的拜托之后又讲了哪些话，我已经没什么印象。

那天好像就在些没营养的话题中结束。无论如何，得知突然有了个哥哥，令我十分混乱。而且，一周之内就要和人家见面。这么重要的事，真希望妈妈能早一点讲。

听到妈妈说『总比当天才讲来得好吧』的时候，我忍不住抱怨：『没人拖到最后关头才讲的吧！』

在那之后过了半年。

如果，现在我又问妈妈和继父的关系：「没问题吗？」总觉得妈妈还是会微笑着说：「目前没有。」

现在的浓情蜜意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妈妈明白这点，也有了心理准备。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太一继父和妈妈很相配。尽管若问「哪里？」我大概会难以回答。但是自从遇到继父之后，妈妈似乎就没那么紧绷了。

从女儿的角度来说，她不再硬撑着工作实在是谢天谢地。这样总比弄坏身体来得好。

妈妈和我的生父合不来。

明明一起生活十年以上，却无法磨合。因为在妈妈身上，生父看不到他擅自描绘的理想妻子形象。

我和妈妈一边闲聊，一边准备晚餐。

差不多到了继父该回家的时间。浅村同学房间的门开了。他房间一直很安静，我想他可能是在睡觉或是在看书吧，毕竟浅村同学喜欢看书。

妈妈出声叫他。

「悠太～可不可以帮忙开电视～？」

「电视吗？」

要他放电影代替背景音乐。

从我们这边到电视萤幕是斜的，所以看不见，但是听得到活力十足的男孩声音，还听得到耶诞歌曲。是耶诞片吗？

浅村同学就这么坐到起居室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起电影。

从这里也看得见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脸，让我想到初次见面时的事。

当时很紧张的我，勉强挤出些恭维话，他却全部扔到一边。尽管双亲似乎提心吊胆地在旁守望，但是没刻意塑造虚象的他，说出那些话令我感到很安心。

这个人不会把虚像强加在自己身上。

于是我这么说道。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从那天起，浅村同学进入我的视野。

大致准备完毕后，妈妈说已经没事了，要我去休息。

我脱掉围裙，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姑且回到房间后，摊在桌上的单字卡映入眼里。

已经没课了，所以不需要预习。即使想准备考试，也因为晚餐时间将近，恐怕才刚开始就得结束。

如果说有什么事能做，也就是翻翻单字卡吧。

我将耳机插到手机上，播放起低传真嘻哈。雨声般的平静乐音奏响，宛如在耳边低语。

我拿着单字卡离开房间，走向起居室。

电视播着耶诞片，但音乐让我不会分心去注意电影的台词和声音。待在这里，继父一回家我就会知道。

我在浅村同学旁边坐下，开始翻起单字卡。

bounce…… 反射。嗯，对了。

concern…… 有关。啊，也有担心的意思吗？worry 好像也是？我停下翻页的手思考。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

之前我好像有翻过辞典？找它和 worry 的差异。concern 好像有「为了避免担心的事发生而采取对策」这样的正面意义。

不止担心，也有好好应对，这很重要。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必要记下来就是了。真有趣。

consider……consider？呃……「思考关于～的事」吗？

我啪啦啪啦地翻着单字卡。

听着悦耳的旋律。

浅村同学呆呆地看着电影，我则在他旁边翻着单字卡。

我不太明白自己醒来的理由。

不过，大概是因为熄灯了才会注意到。

起居室不会关掉的夜灯微光从门缝钻了进来。灯光以黑暗为背景，画出一条纵向的细线。

门没关上。

「我明明关好了才对……」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

点亮床头灯后，隐约能看见门边摆了个小盒子。

「该不会是耶诞老人……？」

我想起小学低年级给他们骗的事。虽然隔天早上我说「妈妈，谢谢你」之后，耶诞老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于是我离开被窝披上开襟衫，拿起礼物盒。

不怎么大。

盒子能用双手包住。

拉开缎带、拆掉包装纸，便看见妈妈的信与白色小盒子。

这段以「给沙季」开头的文章──

以妈妈特有的浑圆字体，向总是支持自己的女儿表示感谢，还有担心我因此过度逞强。来自亲生母亲的正经书信，为何读起来会让人这么不好意思呢──尽管在阅读时有些许尴尬，但是读到和礼物相关的段落后，我不由得在床上坐正。

接着打开小盒子。

里面装着名牌手镯。

我将注意力移回妈妈的信。

考虑到你的个性，我想你高中毕业之后应该会想独立──

看见这些字句，让我吃了一惊。我明明从未说出口，但妈妈似乎已经看穿了。

『而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大概也不会来找我这个妈妈要钱。毕竟你很顽固。』

「因为是你的女儿啊……」

我来回看着手上的银镯和信。

『所以，这个送你。到了明年，你的心思大概都会花在准备考试上面，所以要趁现在还有余力的时候。紧急的时候把它卖掉也行，我想一个月应该还撑得过去。然后，记得要把握这段时间找人商量。』

连我不擅长拜托别人这点也一清二楚。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人送礼时会要对方刚收到就去想能卖多少钱啦……」

的确有，就在这里。

在这封信的最后，妈妈为了礼物变成这种对高中生来说有些昂贵的东西道歉，还说把这种礼物硬塞给我是她的任性，希望我务必收下。

我叹了口气。

她已经料到这么写，会让我很难把东西退还给她。

戴了一次之后，我把手镯轻轻放到床上。在间接照明的微亮之中，手镯闪着银色光芒。

我用手指戳了戳它。

「只不过是撑一个月的东西，我才不会吓到。总有一天我要十倍回送妈妈。」

以宣言来说，声音小得很暧昧，不如说是祈祷吧。我把东西放回盒里。

我才不考虑卖掉。

和珍惜的人见面时再戴上它吧。

我没将盒子盖上，而是维持能看到手镯的状态放在枕边。

就这么钻进被窝。

「谢谢妈妈。」

我轻声说道。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盒中的礼物。

黑暗里，小小银环的光彩十分显眼。

那个尺寸，会不会是天使头上的光环啊？咦，天使的光环好像是金色？算了，这种差异微不足道。我脑里转着无聊的妄想，闭上眼睛。

珍惜的人们先后在眼皮底下浮现又消失。

耶诞快乐。

但愿幸福能拜访他们每一个人──

12 月 31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灰色天空之下，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寒风吹得脸好痛。

早上六点刚过，尽管东方隐隐泛出亮光，却还是能说微暗的时刻。

既然非得这么早出发不可，代表东京和长野还是说不上近吧。如果是观光胜地轻井泽，倒是有新干线可搭，然而老爸的老家在山里。

虽说只住两晚，但在出门前一刻大家还是有点慌。

那个没有、这个不够，我们在家里有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种景象了。

说得具体一点，上次或许是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好像也是全家出动，又跑那里又跑这里的。

尽管没有当时那么慌乱，不过为了全家一起出门而慌慌张张还是第一次，感觉倒也新鲜。

我们之中看起来最紧张的，是亚季子小姐。

老爸他们没办婚礼。换句话说，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和老爸那边的亲戚见面，虽然好歹还是有见过老爸的双亲（对我来说是祖父母）。

不过应该也就吃过一次饭才对。

成年男女结婚只需要双方同意，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反对，事到如今，就算有人跳出来讲「我才不承认那种儿媳」，也不需要在意──表面上和法律上是这样。

然而，所谓的现实终究要回归实际情形。

更何况，亲戚不像单纯的朋友关系那么好断。要是被亲戚讨厌，精神上会造成不小的打击，无论对方是祖父母、堂表兄弟姐妹，还是父母亲。

…… 没有血缘的妹妹当然也不例外。

即使被对方讨厌，基于这层关系也很难避不见面。

对于完全成了客场远征的亚季子小姐而言，不能未战先败，所以她的事前准备非常用心。战斗已经开始。这次是进攻敌方领地，换句话说相当于攻城战吧。

除了途中所需要的饮料、点心、换洗衣物、盥洗用具、随身财物等一般旅行准备之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给老家的土产，我们当然没忘记。三个看似点心礼盒的包装，三个家庭的份。已经装进大行李箱。

亚季子小姐神情严肃，一边瞪着备忘录一边检查行李。我瞄到疑似要发给亲戚家小孩的压岁钱（也就是用小袋子装的那种），还注意到备忘录上连名字和金额都有。

调酒师这种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亚季子小姐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细节部分应该也安排周到。那些有可能见到面的亲戚小孩名字，想来是特地向老爸问的。我再次感受到，细心准备与事前打底真的是大人的社交技巧。

事先打点好周边环境，自己的行动就不会遭受阻碍，所以做了不会吃亏。嗯，这种就是大人的处事风格吗？

我试着想像自己结婚时的情景，再想到别人会期待我做出一样的事，老实说让我觉得头好痛，胃也好痛。我虽然喜欢那些堂表兄弟姐妹，然而麻烦终究还是麻烦。

能不能来个人帮忙开发会自动巡回婚丧喜庆的社群替身啊？

在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时，我的手也没停下。

只不过，我个人的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的量。一来要替换的衣服不多，二来不能忘的也只有学校作业三天份。小时候会觉得不带四本书就不够，如今有了电子书。

现代文明万岁。

「差不多该出门喽。」

老爸开口，于是我们前往公寓的停车场。

「四人一起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

老爸说道，亚季子小姐点头附和。

在都内生活没什么开车移动的机会，像这样全家人以汽车移动还是头一回。

「我也是第一次搭爸爸的车。」

「他都是安全驾驶，可以放心喔。」

亚季子小姐说道。

亚季子小姐似乎有坐过老爸开的车。

抵达公寓停车场时，天空已经亮了一半。

我忍着睡意坐进车里。

目的地是冬季的长野，轮胎已经换成雪胎。

这趟经由关越自动车道和上信越自动车道的路程，就算不塞车不下雪，也要四个小时。而年末时期两者都存在，即使这个时间出发，恐怕也要下午才能抵达。

所以才要这么早出发就是了。

「到了明年，大概就只剩我和亚季子了。你们要准备考试吧？上大学之后，也会有各自的生活。说不定，以后很难有机会四人一起出门。所以，我希望今年大家一起去。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能会很无聊……」

「明年两个人都要考大学了啊。时间真快。」

坐在驾驶座的老爸说道，坐在副驾驶座的亚季子小姐也感慨地呢喃。

老爸说，这趟或许是最后一次四人到齐的旅行。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系上安全带并在后座坐稳的同时，我重新思考刚刚那句话。

或许是最后一次──吗？

我瞄向身旁刚坐下的义妹侧脸。

两耳都戴着耳机的绫濑同学，看着开始转亮的窗外。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拿掉一边耳机，微微歪头。中长发流泻而下。

「怎么了？」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不…… 因为时间还很早嘛。你不会想睡觉吗？」

「这…… 也是。好像有一点。」

依然看着前方的老爸，听到我们交谈后插嘴：

「想睡可以睡喔，沙季。」

「谢谢。我想，应该没关系。」

绫濑同学再度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海洋之中。她的脸朝向窗外，没有看我。明明近到手肘几乎相碰，却令人感觉好遥远。有点寂寞。

不，冷静点。照理说这样才好。

我和绫濑同学是高中生兄妹，与双亲共用同一个生活空间。这种状况下，不能做出什么逾越兄妹框架的行为，也不能让别人感觉有这种意图。

车门关上后，轮胎驶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都小到不会让人感到在意。轻微摇晃的座椅带来诱人入睡的 1／F 噪音（注：又称粉红噪音，为主要分布在中低频段的低沉噪音）。

注：又称粉红噪音，为主要分布在中低频段的低沉噪音

眼皮愈来愈沉重。尽管睡意浓厚，我依旧不时和亚季子小姐或老爸讲几句话，勉强让自己醒着。

沿途碰上几次塞车后，我们总算从大泉的闸道进入关越自动车道。

就这样一路北上穿越琦玉县。

在车上讲话的主要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对话内容是些没营养的生活琐事──例如亚季子小姐的厨艺。「很好吃喔」、「我还会再做」之类的。呃，不就是平常在聊的吗？

至于我，顶多就是偶尔应个两句，算不上有参加对话。即使如此，仍然明显感觉得到亚季子小姐相当紧张，老爸大概也注意到了。

「再婚的妻子」这种立场，似乎还是会让人介意。

亲戚的目光吗？

好比说，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要公开，该怎么告诉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才能避免尴尬呢？

就实际的状况来说，高中期间我们应该都会从家里通学。这也就表示，每天早上都会和老爸他们碰面…… 和不得不碰面的人关系尴尬，这种情形实在很糟，我不太愿意去想。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考虑放弃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有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吗？

虽然要是被对方讨厌就没办法了。

思考到这里，我注意到某个先前都没想像过的可能性。

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在途中就结束了呢？

即使如此，我与她依旧是兄妹…… 关系不会消失，就算之后其中一个和别人结婚也一样。

我是哥哥，绫濑同学是妹妹，至少道理上是这样。我的亲戚和她的亲戚，照理说也都会将我们看成兄妹。

假如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开则另当别论。

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居然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

我摇摇头。

「怎么啦，悠太？晕车吗？」

「没事，单纯是想起些讨厌的事而已。」

「像是忘了作业？」

「…… 这个倒是有记得带。」

你居然认为儿子最讨厌的是作业吗？老爸…… 算了，毕竟他也不会想到与恋爱有关吧。

自己儿子的恋爱对象还是再婚妻子带进门的女儿。

我又一次「唉」地叹了口可能会让他再度误会的气。

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依旧望着窗外景色。

外面已经大放光明，从大楼林立的涩谷街道转为建筑少自然多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侧尽是干枯的树木与可见土壤的田地。夏天大概会是一整片翠绿，但是现在已经换上黑色与茶色的冬衣。

远方群山蒙上一层白雪。

两小时后，我们在服务站休息。

周围的焦茶色风景，随着我们的北上而转为白色与茶色相间。

「雪还留着。」

「与其说留着，不如说是积雪。」

「这个嘛，因为是长野嘛。」

老爸说道。

我询问亚季子小姐。

「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在冬天来长野吗？」

「年轻时来这边滑过一次雪喔。」

「你会滑雪啊？」

「如果滚下山坡算得上会滑雪，那就是会滑喽。」

那就是不会滑吧……

「太一会滑雪吗？」

「我？当然。上大学之前，我的地盘在这里。」

「老爸，原来你会滑雪啊……」

真意外。

车子进了隧道，然后出隧道。

每过一次隧道，风景就更显清静。

山间村落户数少，大多是平房，住家与住家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

通过一条长隧道之后，老爸说：「过了佐久就到小诸喽。」

先前交错的北陆新干线，与我们所走的上信越自动车道又一次相会，是在过了轻井泽的佐久交流道那里。继续往前是小诸、长野，老爸的老家则在更深处。

就算列出这么多地名，恐怕还是不太好理解。总之呢，我也记不清楚，只是坐在后面听老爸为亚季子小姐一处处解说而已。

此时我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稍微挺起身子，比先前更为热心地看着车窗外面。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我询问绫濑同学，她一副像是刚刚才发现我在旁边的模样回过头。

「呃，没有，倒也不是特别在意什么东西。你看──像那样的。」

她指向车子右侧。我转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对向车道的另一边，蒙上一层白的田野风景之中，盖了一间平房，是瓦片屋顶的独栋住家。穿过山间之后，唯有那栋建筑在雪白景色里散发存在感。

「那栋老房子？」

「对。那栋房子看起来很旧，对吧？那种的应该就叫古民家吧。」

「应该是。」

印象中，民宅盖好后过了五十年，就能称为古民家。

从语感来看，会有种历史建筑的感觉，然而五十年前，代表是一九七○年左右盖的，换句话说战争早在那之前就已结束，还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历史的角度来说是近年的建筑，但在定义上五十年就算古民家。

「刚才那间房子，感觉在古民家里也算得上老呢。」

在高速公路上往车窗外面所看见的风景，转眼间就已被抛到脑后，风景中只剩下枯树。

即使如此，依然有盖法类似的建筑零散地在两侧登场。

「你看你看。像那种的，我想应该更老。」

「有卫星天线耶。」

「天线……？你看得还真清楚。」

「可能是有没有兴趣的差别吧。」

为了接收从上方三万六千公里处所降下的卫星电波，房子外面伸出了白色的碟型天线。

听到我们对话的老爸开口：

「毕竟这一带周围都是山嘛，手机讯号和高速网路也进不了山里喔。如果想看电视，只能依靠有线电视或卫星啦。」

我点点头。

「虽然这样就少了点风情。」

「住在这里的话，自然而然会变成这样吧。」

「是啊，我小时候要连上网路也很麻烦，不过现在这部分已经和都会没有什么差别喽。」

「我想也是。」

「你喜欢那种东西吗？」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点头。

「像是旧住家、神社、寺庙，我喜欢看那些保留原本模样的东西。」

「城堡之类的也是？」

「没错没错，像是石墙。」

「石墙……？只有石墙？」

绫濑同学点头。不知为何，她显得有点开心。

「那些以前的城，可能城本身已经没了，只剩石墙还在。有些只剩石墙，也有些只剩护城河，还有只剩柱子的，只剩曾经立有柱子的痕迹的。」

「看那些东西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像是石墙，据说只要看石头的堆法，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它建造的时代，所以对于内行的人来说，只要看石墙就能明白许多事。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好厉害，原来还有人看得见那些本以为已经消失的东西。」

「真要说起来，我连堆法有差都不知道耶。」

「是吗？教科书里没写吗…… 或许没写吧。这种事，我大多是看写真集之类的才知道的，还有视频。」

「连视频都有啊。」

「有喔，用『日本的城堡』之类的搜寻会找到很多。我虽然不太看其他视频，但是这种的从以前就会看。」

「该不会，你喜欢日本史之类的？」

她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才想到，好像就只有日本史一科，绫濑同学上次和上上次都拿到一百分。原来她喜欢历史啊？感觉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绫濑同学再次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所以，我喜欢看那种古老的建筑。古老的建筑就会留下古老的回忆。我晓得来这里就能看到，所以有点期待。」

嗯，的确，涩谷应该很难找到古民家。

长野…… 这么说来，岛崎藤村的诗是不是有提到？国语教科书偶尔会出现。

「小诸古城畔，云白游子悲」。

窗外黑白二色的风景，瞬间变得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车子驶入远离人烟的山中，就连零散的建筑也从雪景内消失。通过小诸市与长野市后，车子开下高速公路，驶向更深处。我们持续顺着蜿蜒山路前行，最后抵达一片开阔的盆地。

能看见一栋很大的平房。

没有什么停车场，建筑前面的雪被铲掉露出泥土，成了一片广阔的庭院。

老爸将车停在庭院一角。

「到喽。」

总之大家先下了车。空气冷得让人发抖，周边还积着雪，如果不铲雪，都会的鞋子大概会陷进去吧。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脸颊冻到发痛。气氛紧张。

「庭院好大。」

下车后，绫濑同学伸着懒腰说道。

老爸回答：

「算不上庭院，只是什么都没盖而已。唉呀，别的没有，就是土地多嘛。」

「好气派的房子。」

绫濑同学看着眼前的日式平房说道。

「旧的地方是真的很旧喔，因为好像是我祖父盖的。」

瓦片屋顶的建筑随随便便都超过五十年，换句话说，它是绫濑同学喜欢的古民家。

「好棒……」

「里面已经改建了不少，应该没那么不方便。啊，沙季、亚季子，外面很冷，我们赶快进去吧。」

「好的，太一。」

「先搬行李，老爸。」

「嗯。那么，我们分工吧。」

重的行李由我和老爸抱。老爸领头朝门口走去，他身旁的亚季子小姐，表情前所未见地僵硬，我和绫濑同学则是跟在两人后头并排而行。

明明那么早就出门，太阳却已经过了南边，逐渐滑向西侧。

吐着白色气息的绫濑同学，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老爸的老家。

──我喜欢看古老的建筑。

──因为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老爸的老家，究竟能让她找到什么呢？

「我回来了。」

老爸开了门，朝屋内喊道。

每当听到「我回来了」，就让我体会到这里真的是老爸生长的家。

里面传出「来啦～」的回应，接着有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露面的是老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

「你们回来啦，太一。佳奈惠他们也刚到喔。」

祖母露出柔和的笑容。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颇有精神。没什么变呢，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老爸点点头。站在一旁的亚季子小姐鞠躬。

「打扰了，妈妈。」

「好好，亚季子也好久不见了。」

祖母的笑脸，让亚季子小姐的表情稍微和缓了点。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到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背后。

「那个…… 这是我女儿沙季。」

「我是沙季。」

绫濑同学往前站出一步，深深一鞠躬。

祖父母和老爸他们那次聚餐是平日，我和绫濑同学都没去。所以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和祖母见面是第一次。

「好好，欢迎欢迎。我一直很想和你见面喔，沙季。」

「请多指教。」

「嗯、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放轻松一点。来，上来吧。大家都在起居室。我再去泡个茶。」

「啊，我也帮忙。」

亚季子小姐说道。

祖母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说：「也好。」

「那么我先带你们到房间吧。」

「好。」

我们在门口脱了鞋子，跟着祖母在木板走廊上移动。不过嘛，我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其实听到起居室就知道是哪里了。

踩到走廊上时，绫濑同学轻声说：

「是三和土……」

声音听起来有点感动。我疑惑地歪头，然后才想到，说不定绫濑同学是第一次看见土间。不，纯粹用看的或许有过经验，可能实际体会是第一次？

日式房屋不是贴着地面，会把地板稍微抬高一点留空隙，目的是通风。在这个湿度高的国家，如果不这样盖，木造建筑很快就会出问题。

由于地面和房屋地板的高度不同，旧式房舍只有入口与地面同高，要在那里脱了鞋才踏上地板。这种虽然在建筑内侧却与地面同高的部分，就叫土间。

将土间的部分夯实，便成了三和土。

不过，此时我突然想到，这种知识，说不定绫濑同学比我清楚，毕竟她日本史拿了一百分嘛。

在走廊上移动时，绫濑同学一直东张西望。

沿着正对门口的走廊走到底之后，分成左右两边。

左边是厨房。

不过祖母没往那边走，而是向右弯。这么一绕之后，原本的走廊就成了缘侧（注：日式木造建筑的檐廊）。右边的雨户（注：日式建筑用以防风的木制门板或拉门）全都收在户袋（注：可收纳雨户的空间）里，和庭院之间等于没有任何阻隔，乍看之下很像会被雨打湿的濡缘（注：指伸出屋檐外且不受雨户遮蔽的缘侧），不过只要把雨户全部装上就会变回普通的走廊。

注：日式木造建筑的檐廊

注：日式建筑用以防风的木制门板或拉门

注：可收纳雨户的空间

注：指伸出屋檐外且不受雨户遮蔽的缘侧

在西斜的太阳照耀下，走廊闪闪发亮。

「好大……」

绫濑同学轻声呢喃。

左手边以纸拉门隔开，不过光是在缘侧这边就能看到三个房间。当成起居室的是正中央那间，靠前面的是祖父母寝室，靠后面的是老爸他哥哥嫂嫂的房间。尽管名字叫太一，不过老爸是次子。

虽然看不见，但是深处（北侧）另外还有三个房间，那几间充当客房。

纸拉门另一边爆出「哇哈哈」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祖母苦笑着把门拉开。

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浅村家一族已经在此集合，以祖父与身为长子的老爸他哥哥（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伯父）为首，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五坪大的房间显得有点狭窄。房间里摆了两张矮桌，桌上放着饮料和点心。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他就是我的祖父，尽管额头变宽、头发变白，声音却还是一样充满活力。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说着，亚季子小姐低下头。房间里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哇，这样压力好大。

其中见过亚季子小姐的只有祖父和祖母两人。她和伯父与伯父的太太、儿子，以及姑姑与姑丈、孩子（这边有两个）等七人是第一次见面。

…… 怪了？多一个人。房间里有个陌生的女性。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喔，好。」

祖母站到亚季子小姐与其他人之间缓和气氛。虽然很在意那位陌生女性，但我们只有轻轻点头便跟着祖母离开起居室，之后顺着走廊绕了一会儿，来到北侧的房间之一。

「今年你们就用这个房间吧。棉被也准备好了。」

「谢谢你，妈妈。」

老爸说道。

这间客房是四坪大的和室，房间角落有四团棉被。

榻榻米的气味浓厚，大概是因为平常没人使用吧。

接下来两天就要睡在这里。

嗯？这里？一家四口？

注意到这点，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也就是说…… 呃，先等一下，虽然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不过我们四人…… 应该说我和绫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祖母正要说明时，纸拉门另一边就像要打断她似的传来声音。

是堂哥幸助。

老爸应声后我拉开门。不出所料，正是比我年长八岁的堂哥。

他前年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

幸助哥旁边有一位女性，是方才在起居室的那位陌生人。她的年龄应该和幸助哥差不多，感觉很成熟。

「嗯？幸助，怎么啦？」

「啊，呃…… 我想为你们介绍一个人──」

说着，他催了一下身旁的女性，女性随即低头一鞠躬，半长发流泻而下。她的名字叫渚。

幸助哥害羞地说，其实他结婚了，然后为我们介绍他的太太。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对于老爸的祝贺，幸助哥报以微笑。

至于我，则是震惊得当场愣住。

明明去年都还看不出他有对象。

一问之下，才晓得渚小姐比幸助哥小一岁，似乎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这也就是说，他们再怎么样也交往三年以上了……

不，这绝对不奇怪，不足为奇。毕竟幸助哥比我年长八岁，两年前就从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了。

唉，一般来说，大概不会找小八岁的堂弟聊自己谈恋爱的进展吧。

老爸也叫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向幸助介绍她们。两边都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幸助哥先看向绫濑同学，然后转头看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尽管知道是玩笑，我的脑袋依旧有短短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不是，呃，我和绫濑同学…… 结婚？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勉强挤出的这句话，应该没暴露我的动摇才对。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都在的情况下，这人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这么说来，幸助哥以前就会这样调侃别人。

「当然是玩笑喽。」

「我知道。」

…… 不过，幸助哥结婚啊。

眼前的堂兄弟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大人。

「幸助哥，原来你有参加社团啊。」

我边问边把行李推到房间角落。

老爸去起居室向大家介绍亚季子小姐，留在房间的只剩我和绫濑同学，以及幸助哥和渚小姐。

「虽然算不上热心参与就是了～」

「不过，小幸是社团里滑得最好的喔。」

幸助哥自谦，渚小姐立刻为他辩解。明明才刚结婚，却已经夫唱妇随，或者该说就是因为搭配得这么好才会结婚？

「滑？」

「对啊，因为是滑雪爱好会。不过嘛，虽然说会滑，但是在这里也算不上技术多好啦。」

「长野的人都会滑雪吗？」

绫濑同学罕见地加入对话，明明平常她都不会在别人交谈时插嘴。

「这个嘛，应该比家乡没有雪的人会滑吧。」

「所以才认识渚小姐？」

听到我这么问，幸助哥和渚小姐两人都含糊其词。

这是怎样？

看见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堂哥表现出一副害羞样，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不，呃…… 关于这点嘛。」

「唉。」

两人之间有种只有他们理解的默契。

我投以好奇的眼神后，渚小姐才谈起他们相识的经过。

「当时，我正好想尝试滑雪。然后，有位知道小幸会滑雪的朋友帮忙安排。」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到餐厅了。」

「小幸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说『小幸滑雪技术非常好，叫他教你怎么样？』把他介绍给我──」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应对时态度会比较好啦。」

「会吗？」

渚小姐眼里有笑意，类似「你这人谎话连篇」的感觉。

「他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啊？」

「朋友明明费尽心思捧他，然而他却非常表现得冷淡，说什么『我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如果不违抗重力，随随便便就能滑下山坡，只要保持平衡就没问题』之类的。」

「原来如此。」

「真的很冷淡喔。」

「就说对不起了啦……」

「我当时还想『明明才刚认识，但他好像很讨厌我耶』。」

「如果有说清楚想要我教，我就会好好回应啊！」

「要是有其他女生这么说，你也会细心教人家吗？」

「呜！不、不是这个意思啦──」

渚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幸助哥努力辩解。

「就说了我只是不习惯过度的赞美啦。」

「小幸你啊，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而且呢，这样反倒引起我的兴趣。」

「咦，是这样吗？」

由于实在很意外，害得我不禁插嘴。

「嗯，该说好就好在他没把自己吹得比实际上还要厉害吗？这让我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

「呃…… 谢谢。」

「呵呵。」

两人的恩爱模样甚至有种清新感。

不过，既然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交往，代表差不多六年了。明明已经相当久，却甜蜜得像是刚交往的情侣。

这半年来，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动不动就在我眼前表现得像是鲜奶油加枫糖浆那么甜，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然而看见原本以为和这种事无缘的堂兄弟有类似…… 应该说更直接的互动，才让我觉得人外有人──老爸他们那样，已经是刻意在孩子们面前收敛了吗？

「我懂……」

有句听不太清楚的轻声细语传进耳里。

在我旁边聆听的绫濑同学，不知不觉间已经整个人往前倾。

虽然不晓得懂了什么，但是绫濑同学一发现我在看她，就立刻别开视线。

「不过，结婚是临时决定的？」

我把目光移回幸助哥身上，试着询问。

为什么连老爸都不知道？一般来说，好像至少该写个明信片通知一声。

一问之下，幸助哥就说「婚礼还没办」。据他说可能还要等半年以上，所以讲得精确一点似乎是「已经登记了」，和老爸、亚季子小姐一样。

「不举行婚礼吗？」

「倒也不是，我很想。应该说，其实原本连求婚也要再晚一点的。」

「咦？」

我瞬间瞄了渚小姐一眼。女性听到人家讲「希望延后结婚」这种话，应该会有点不高兴吧？我擅自这么揣测。

渚小姐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这让我有点意外。

「只不过，呃…… 这件事我目前还只有告诉我爸爸他们而已。总之我好像会被调往海外。」

「海外！」

「对。目前来说，暂定是整整两年。」

「什么时候出发？」

「春天。」

「那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所以，现在要找会场也不容易。何况手续也很繁复。」

「说穿了根本订不到…… 姑且还是有找过就是了。」

「人家要我们提前半年订，说是现在才找要等到夏天以后。」

「原来…… 是这样啊？」

我根本没真的思考过结婚的事，当然也没查过相关资讯。

完全无法想像。

「对。呃，如果不挑，可能还有地方空着吧。不过，幸助家亲戚也多，必须找个大家都能到的日子，办在大家方便集合的地点才行吧？」

「这种场地当然抢手。而且，还要考虑渚的喜好。尽管男人不太在意婚礼是日式或西式，但是女性有的喜欢婚纱、有的喜欢白无垢。」

「居然讲得像是我很任性一样。」

「抱歉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啦。唉呀，不过去了那边之后，也不见得两年就能回来。」

「我不想等。」

渚小姐虽然看起来个性温顺，却是会把情绪明确说出口的那种人。我想这点大概和幸助哥很合吧，毕竟这位堂哥不太会主动观察别人的情绪。

「所以，最后决定至少先登记。她还说了要陪我一起过去呢。幸好，公司没强迫我单身赴任。」

「两人一起去海外啊…… 你们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24 日。」

「咦？呃，难道是这个月？」

「没错。」

难怪不知道。

「我们半年前就住在一起了，那天只是办手续的日子而已。因为她说纪念日挑个忘不掉的日子比较好。」

「毕竟小幸很健忘嘛。如果不提醒，连我的生日都能忘记。」

「这倒是不会。」

「是吗？」

「相信我啦。」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耶。

「好啦。那么，悠太，我们要回去那边了。」

「啊，好，我们也──」

就在我正准备说「一起过去」的时候──

纸门随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被拉开，「小悠～来玩～！」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孩跑进来。

他们都是小学生的年纪，拉门的力道大得会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朝我扑过来。

「小悠小悠！来玩！」

「来玩～」

一口气变热闹了。

「拓海、美香，好久不见。」

说着，我便把两个抱住我腰部的小孩搂进怀里。一年不见，两人都长大了呢。年长的男生是拓海，女生是美香，两个都是老爸妹妹的孩子，对我来说就是表弟表妹。拓海比美香大两岁。

「唉唉你看你看，小悠！看这个，我收到怪兽～」

「收到～怪兽～」

「不是吧？美香收到的那个是戒指。怪兽是这个！」

拓海高举塑胶怪兽说道。

而美香看着哥哥举起的怪兽玩偶，也有样学样地高高举起自己的玩具戒指。说是戒指，却不是大人戴的那种真货，而是像棒球那么大的塑胶制品。相当于宝石的部分画着像魔法阵的图案，或许是某部动画的周边商品？我不太清楚，但是丸可能会知道。

「那么，这是戒指怪兽。」

「那是什么啊！算了。唉，小悠，来玩！」

「来玩～」

「等一下等一下。」

小孩子真的很突然。

「唉～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

靠在我身上的美香问道。

「她是绫濑同学喔。」

回答之后，我才注意到。

这样他们听不懂。毕竟维持旧姓是为了生活方便，将绫濑同学介绍给亲戚们时则是称呼她浅村沙季。在老爸的故乡这里，旧观念并未消失，有些人认为家人同姓是理所当然的。

我称呼她绫濑，看起来会不会像是拒绝与她成为一家人？

所以在这种场合，介绍时说「她是我妹妹沙季」比较好。如果直呼名字会感到抗拒也可以喊「小季」之类的──不，不行，主要是我受不了。

美香转过头。

就这么指着幸助哥和渚小姐。

「小幸和小渚！」

「是是是。不过不可以用手指人喔，美香。」

幸助哥摸摸美香的头，这么告诉她。

「嗯，我知道了。」

美香又转过头，这次看着我。

「小悠！」

「啊，嗯，午安。」

「然后，呃…… 绫…… 小绫！」

「咦？啊，是？」

绫濑同学似乎很困惑，用疑问语气回应。

美香歪着头，一副想问「不是吗？」的模样。不是。真要说起来，「绫濑」是姓不是名。不过现在才告诉美香人家是「绫濑沙季」或「浅村沙季」，大概只会让她更混乱吧？

更何况「小绫」听起来不是很像在喊名字吗？

尽管我自己也觉得这招很奸诈，但是这么一来，就算我继续喊她绫濑同学，也不会不自然了吧？

「唉唉，小悠。」

「嗯？」

「小绫是小悠的朋友？」

「绫濑同学是我妹妹喔，最近刚变成妹妹。」

美香歪着头。

一脸听不懂的表情。

「美香，妈妈有说过吧。太一伯父结婚了。」

「结了婚，就会有妹妹吗？」

我不禁苦笑。该怎么讲才能让她明白呢？

我试着想了一下，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解释方法。不得已，我决定岔开话题。这种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起小学时的自己。我以前是不是也像这样要幸助哥陪我玩啊？小学，而且是高年级…… 到拓海他们的年龄时，妈妈已经不理我了。

即使只有正月的短短两天，幸助哥能陪我玩依旧让我很开心。

「拓海、美香，要玩什么？」

「「游戏！」」

两人异口同声。

「游戏啊……」

这里讲的「游戏」，不是新年惯例的绘双六或笑福面，也不是歌牌、百人一首或桌游，理所当然地是指电玩游戏。

不愧是数位原生世代。

「我去找妈妈拿！」

拓海奔出房间。

急着要跟上哥哥的美香差点摔倒。我赶紧拉住她，然后就这么牵着她的手。

全员再次回到起居室。

拓海对他母亲说想要玩电玩游戏。他们似乎有带掌上型主机，也有带家用主机，于是我们带着游戏机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很显然地，就算要两个小学生加入大人们的闲谈，他们也只会觉得无聊。毕竟我以前也是。

在幸助哥的帮忙下，我们装好主机。手把有四支，可以四人一起玩。

「悠太，能麻烦你陪他们两个吗？」

幸助哥这么问，我点点头。

于是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所在的起居室，或许他们有婚礼的事要商量也说不定。

幸助哥和渚小姐离开房间，纸门静静关上。

我和绫濑同学留在小孩房间。

「来玩游戏吧！小悠！」

「喔、喔。呃…… 玩什么？」

我启动主机，寻找游戏。

包含绫濑同学在内一共四人，所以我在找有没有能够四人一起玩的，然后看到某个游戏。

「这个应该可以…… 拓海你们行吗？」

询问后，两人一如所料地用力点头。

我本身对电玩游戏了解不多，但是这个游戏以前丸教过我要怎么玩。

「那么，绫濑同学也来吧。请。」

「咦？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耶？」

「很简单，没问题的。况且这个游戏不是对战，而是合作。」

如果拓海他们没拿游戏主机过来，我就会把自己的平板借给他们。不过像这样大家一起在大萤幕前玩，还是比较热闹。

我启动游戏。

画面上出现四个小厨师。这个游戏的流程，就是要操纵这些小不点厨师按照顾客点餐的内容做菜。

当然，并不简单。点餐有时间限制，调理场还会变形。不过游戏设计成只要四人好好合作就能过关，这是一个有解谜要素也有动作要素的游戏。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玩起游戏。

画面上，我们操纵的小不点厨师开始动来动去，切菜、用平底锅煎肉。点菜单飞来飞去、盘子和料理也飞来飞去，还能听到顾客嫌上菜慢的怨言。

两个小学生似乎已经玩得很熟，动作相当俐落。他们互相指示，做出一道又一道菜，我和绫濑同学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指挥。

「小绫、小绫！」

美香出声叫绫濑同学。看样子，对拓海和美香来说她已经是「小绫」了。

「什、什么事？」

「肉要烧起来喽！」

「咦？」

绫濑同学操纵的厨师还没赶到平底锅旁边，火焰已经熊熊燃起。

「啊啊啊啊！」

一旦加热过头，食材就会毫不留情地起火。要是放着不管，连调理场也会跟着烧起来。

惊叫出声的绫濑同学还真罕见──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感动的时候。平常理性沉着的绫濑同学已经完全陷入恐慌。

「冷静点，绫濑同学！」

「这个该怎么办──」

调理场起火可以用灭火器解决。不过嘛，烧起来的料理只能重做就是了。

很遗憾，时间到了，我们没过关。

「对不起。」

「小绫，你不会做菜？」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咦！」

我没这个意思──

「呃，不过你厨艺好是事实啊。」

「可是肉烧起来了，调理场也烧起来了。」

「那是游戏啊。」

「我才不会输。」

「习惯以后，你应该在这边做菜也会做得比我好。现在是还没习惯啦。」

「不甘心。」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为这种小事生气，虽然我早就知道她很好强。

「小绫、小绫。」

衣袖被拉的绫濑同学转向美香。

「妈妈说，兄妹要好好相处才行。」

说完，美香转向拓海说：「对吧？哥哥。」

拓海也点头。

「小绫讨厌小悠吗？」

「没、没这回事──」

「那么，和好比较好喔。要我教你怎么和好吗？」

「麻烦你了……？」

为什么要用疑问语气啊？

绫濑同学就算跟大学副教授都能争论一番，碰上小学生却好像抓不到方向。

至于我，一来每年回乡下都会陪拓海和美香，二来我隐约还记得以前人家是怎么应付我的。不过绫濑同学他们家好像几乎没和亲戚来往，与每逢婚丧喜庆就会聚首的浅村家有经验差距吧。

而且拓海和美香在我所知道的兄妹档里，算是感情特别好的一对。

美香抓住哥哥拓海的手臂。

「哥哥，我们和好。」

「好好好。美香，对不起。」

「我言谅你。」

「好。那么，我们和好喽。」

说着，拓海和美香就让彼此的脸颊贴在一起，然后互相拥抱。瞬间，现实感从我眼前飞走，这一幕简直像是在看外国电影。大概是拓海和美香的发色、肤色都偏淡，五官又很端正吧，仿佛看见宗教画的天使一样。

两个天使黏在一起嘻嘻笑。

据说佳奈惠姑姑的结婚对象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所以拓海他们生了一副会让人联想到天使的外表。

这时──

就在微笑守望的我眼前，美香亲了拓海的脸。

「看。」

「哥哥你们也和好吧。」

两人脸贴着脸转过来，我和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咦？刚刚那是和好的方法？

挂着天使微笑的拓海与美香看着我们。露出像在说「不做吗？」的表情。呃，就算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一般来说也不会亲吻吧？

应该不会才对。

「不和好吗？」

「啊，不，我们已经和好喽。」

「嗯……」

「绫濑同学？」

不知为何，她的样子有点怪。

「你们几个～！吃饭喽～！」

走廊响起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喘了口气，把手往后撑，手碰到榻榻米时滑了一下，让我有点慌。明明平常摸起来会觉得很粗，顺着纹路的方向时却会变滑。

放开彼此时，拓海和美香已经拉开纸门大喊着「吃饭！」跑走了。

「走吧，似乎要吃饭了。」

「也对。」

我们两个带着一脸刚从梦里醒来的表情，缓步沿着走廊移动。

吵死人的心跳声响个不停，希望抵达大人们等待的房间时，它能够平静下来。

亲戚们聚集在像是宴会场地的大广间。

这个房间约有七坪半。

中央放了三张矮桌。

桌上摆着以大盘子盛装的料理，看样子是寿喜烧。有三组桌面型卡式炉，炉子上各自放有铁锅，酱汁已经在锅里煮了。

寿喜烧的料大多是蔬菜。莲藕、牛蒡、香菇、鸿禧菇、金针菇、葱、春菊…… 肉是鸡肉。认为寿喜烧就该用牛肉的人应该很多，不过在浅村家说到寿喜烧就是鸡肉，理由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便宜，或者单纯因为习惯。算了，反正我喜欢鸡肉，所以无妨。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重箱里的年菜。

这些也是刚做好的。

伊达卷、栗金饨、蜜黑豆、鲱鱼子、鱼板、昆布…… 整体来说偏茶色是和食的弱点，不过多亏鱼板的红白、虾子的红，以及伊达卷和栗金饨的黄色，保住了餐桌上的彩度。

年菜里我最喜欢伊达卷，小时候常因为只吃伊达卷而挨骂。不过以小孩的味觉来说，其他菜实在不怎么好吃嘛。等我开始觉得煮鱼、鲱鱼子、蜜黑豆也很好吃，大概是上高中以后的事了。看样子味觉似乎会以第二次性征为分界线而有所改变。

亲戚们早已围桌而坐。

啤酒已经开瓶，老爸他们边喝边聊。

我和绫濑同学抵达时，祖母和亚季子小姐正好从厨房拿来瓶装茶和麦茶给小孩子们喝。

全家到齐后，大家才开动。

这个家是祖父母和长子（老爸的哥哥）夫妻及他们的孩子三代同堂。老爸住在东京，老爸的妹妹一家住在千叶。这些人齐聚一堂，总共…… 十二人，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共有十四人聚集在此处。大家在桌旁排排坐，对我来说并非什么稀奇的画面，但是绫濑同学拉开纸门进来时显得有点畏缩。

大家干杯后开始夹菜。又过了一会儿，老爸再次向亲戚们介绍亚季子小姐与绫濑同学。

可能是因为抵达后已经介绍过一次，从老爸旁边站起身的亚季子小姐只说了声请多指教就完毕。但她身旁的绫濑同学则是初次介绍，光说名字还没完，大家还问她几岁、在学校做什么之类的。

在现代东京生活，就算是亲戚，也很少初次见面时就问名字以外的情报。然而老爸的家乡还保有以前那种打交道的方式，直到祖母说「好啦好啦，就先到这里吧」，绫濑同学才终于能够坐下。她看来松了口气。

接下来换成幸助哥起身介绍他旁边的渚小姐。这回变成由渚小姐面对亲戚们的问题攻势。

我悄声说了句：「辛苦了。」为绫濑同学倒茶。

「谢谢。」

「要吃什么年菜？我帮你拿。」

「呃…… 那么，我想要伊达卷。看起来很好吃，而且我喜欢伊达卷……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奇怪不奇怪，因为我也喜欢。」

我用公筷把伊达卷从重箱里夹到手边的小盘子上。

绫濑同学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爸爸就是吃这个味道长大的啊。原来如此，所以妈妈……」

尽管我不明白什么东西原来如此，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心领神会的表情。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我们两个都默默地动筷子。

对于周围的对话则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幸助哥大学在琦玉读，但是毕业后就回到长野。换句话说，毕业之后他和渚小姐是远距离恋爱。原本还在想他每个周末都搭车跑去哪里，结果不知不觉间就找到了这么可爱的娇妻──

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一想到可能变得几乎没办法见面，还是会感到不安。虽然在这个时代，每天都能透过网路见面。」

渚小姐这么说道，幸助哥在旁边猛点头。

所以调往海外成了他们去登记的契机。

听着听着，我开始思考换成自己会怎么样。如果会见不到绫濑同学──

「唉呀，因为幸助怕寂寞嘛。这家伙以前就讨厌一个人看家，我们去哪里他都想跟喔。」

由于幸太伯父这么说完，幸助哥就尴尬地表示：「别再说了啦爸爸。」所以接下来又讲了不少幸助哥以前的事，从小时候的样子一直讲到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幸助哥面露苦笑，渚小姐则是很感兴趣地听着。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们闲聊，这才知道渚小姐在夏天幸助哥说要调往海外时，好像已经搬来这个家和幸助哥同居。至于渚小姐自己的工作怎么样，就不晓得了。如果她在长野找了工作，跟着幸助哥出国时，那份工作要怎么办？

换成平常，我大概会将这些事归类为私人情报，把他们聊的内容当成耳边风，现在的我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行动之后，我甚至吃了一惊。

现实的男女交往，和电影、书本里的不太一样。可能虚构的故事都会想凸显它最为耀眼的一面吧？毕竟是娱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实终究是现实。挡在眼前的并非什么戏剧性的障碍，而是随处可见的麻烦事，比方说到公家机关办手续、告知周围的人…… 以及像这样暴露在亲戚的好奇眼神之下，况且这些亲戚都知道自己的过去。

还有露骨地说「早点让爷爷奶奶看见小孩的脸」之类的。

这年头晚婚化明显，选择不生育子女的夫妻也增加，所以这种话题应该很敏感就是了。然而渚小姐没有拿这点找碴，而是面带微笑安静地聆听。绫濑同学轻声说：「她好成熟喔。」使得我不由得偷看她的脸。

绫濑同学不擅长避重就轻。

相对地，亚季子小姐则是待在祖父母旁边，一边为两人倒酒一边陪他们聊天。看见她始终面带笑容地与祖父母交流，让我体会到长年在都会一等地段的酒吧当调酒师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内心怎么想，至少亚季子小姐脸上没表现出半点不满。只不过，这点我的生母也一样。在每年只见一次的亲戚面前，她总是装得很乖巧。

离婚后数年，老爸每次参加正月聚会大概都如坐针毡。

因为要持续承受亲戚们「为什么离婚啊？」的地毯轰炸。面对这些攻击，老爸并未贬低我的生母，只用「有很多原因」带过话题。

如果我们结婚，现场的气氛会怎么样呢…… 我不禁感到不安。自己和绫濑同学有办法像这样好好和亲戚交流吗？

时间流逝，夜幕降临。

大家一同坐在大广间里吃着跨年荞麦面，谈笑回顾这一年。途中，拓海和美香打起瞌睡，我和幸助哥帮忙让两人睡下，除此之外都在和亲戚们闲聊。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始终像只离开自己地盘的猫一样乖巧。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祖父说完后站了起来，大家也纷纷起身。

绫濑同学虽然也跟着起立，却一脸困惑地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呃…… 要去哪里？」

「二年参拜。虽然是开车过去，但是天气冷，穿上外套比较好。还有，如果真的觉得冷，回来以后建议再洗个澡。」

「现在出门？」

「当然喽，所以才叫二年参拜嘛。」

绫濑同学的眼睛快闭起来了，看来睡意浓厚。

「嗯，如果很想睡，留在这里睡觉也行。怎么样？」

「…… 我要去。」

所谓二年参拜，就是指新年到神社寺庙参拜的时间，会从除夕晚上跨过深夜零点到元旦。

我们准备好厚外套，走到屋外。

尽管没下雪，但这里毕竟还是长野的深山，气温已经低于零度。

玄关门一开，尖锐的风声就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寒意从脚下悄悄靠近。

我连忙钻进老爸车里。感觉最冷的一段时间，恐怕就是关上车门让暖气发挥效果之前了。预定披上的外套仍放在腿上，浅村家一行三辆车驶向最近的神社。

除夕夜钟声的第一响，则是从车上收音机听的。

我们抵达神社，将车停到停车场。

下车后，我穿上外套，仔细扣好以免寒气入侵，然后戴上帽子。绫濑同学送的围脖当然也没忘。全副武装。

绫濑同学也一样，手套到帽子都穿戴齐全，还穿了一件很厚的粗呢大衣。晚上也很显眼的芥末黄很适合她。

亚季子小姐走过来，将暖暖包递给我们。

「放进口袋就可以喽。」

我们心怀感激地接过。不愧是亚季子小姐，准备周全。

停车场周边被铲到一旁堆起来的雪，成了坚固的墙壁。那么多雪要是积在地上不清理，大概根本没办法参拜吧。尽管每年都是如此，然而一想到这里，还是会对那些为了参拜而帮忙铲雪的人感激不尽。

「真的是在深山呢。」

「没错，因为是奥社嘛。」

「奥社？」

「这个地方，从山脚往上有好几间神社。前面有看到日本神话里很有名的故事天岩户，对吧？这里就是祭祀与那个神话有关的神。」

「喔…… 嗯，我当然知道。生气的太阳神躲到天岩户另一边过起茧居生活，于是神明办起热闹的宴会把她引出来。」

「唔，嗯，就是那个。」

我附和了一下绫濑同学这番隐约能猜到她怎么记住考试范围的重点整理，然后告诉她，浅村家每年都会到山上奥社参拜。

「顺带一提，要从这里走两公里。」

「咦？」

「途中还要走很长的阶梯，有明天会肌肉酸痛的心理准备或许比较好。」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抬眼瞪我。

「所以要待在温暖的车上也可以，怎么样？」

「…… 我要去。我不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等。」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随口这么回应后，绫濑同学吃惊地抬起头。

「下次？」

「因为这是每年的惯例。」

「下次啊。嗯，我知道了，凡事都该体验一下嘛。如果觉得很难受，我会说的。」

「希望如此喽。」

这或许也是种小磨合吧──此时，我脑中隐隐有这种念头。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行，我们跟在两人后面。

一走近坐镇入口的大型鸟居，绫濑同学就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

她启动相机，拍摄鸟居。闪光灯亮起，木造巨大鸟居与它背后的白色积雪，就在那一瞬间浮现。当然，有调降亮度，以免影响其他参拜客。

「喂～别走散喔～」

听到老爸的呼唤，我们加快脚步，要避免滑倒费了一番工夫。

我们先靠向路边才通过鸟居，正中央是神明走的。

参拜道路笔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尽管铲过雪，脚下却仍有浅浅一层白色与沙子混在一起，如果不放慢脚步很容易摔跤。

不习惯的绫濑同学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于是我教她在雪上要怎么走路，诀窍就是以「整个脚掌抓住雪」的感觉来走。

通过鸟居后，一路上都是平坦的道路。

走了十五分钟之后，才好不容易走完约一半。

涂成朱红的门出现在眼前，那便是中间地点。大门上方是茅草屋顶，如果不是冬天就能看到茂密的草，此刻则蒙上一层白雪。挂着注连绳的朱门挡在前面，拦阻俗世灾祸入内。绫濑同学拿出手机将它们拍下来。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老建筑呢。

我也重新打量眼前的门。

「古老到这种地步，会有种历史感呢。」

「嗯～我觉得不止如此。」

「咦？」

「古老会带来历史感。但是我认为，之所以能感受到历史，不只是因为古老。我们所看的，其实是人们对待建筑的方式，不是吗？」

「对待建筑的方式？」

「没错。举个例子，假设我们找到一个没有眼睛的旧不倒翁，我们能看出来，没有人寄托愿望在它身上──没有人使用它。所以，如果说会从那个旧不倒翁上头感受到什么，多半是哀伤。」

「原来如此。」

「真要说起来，用来遮雨的木造建筑，如果没人打理，自然会腐朽消失。你也听说过『没人住的建筑容易坏』吧？」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令我想到来长野途中她在车上讲过的话。

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眼前这道带有乡野风情的朱门，并不是只告诉大家它经历许多年月而已，光是存在于此地，就证明有人费心维护。

「没错没错。」

这些全都包含在绫濑同学所谓的「古老回忆」之中啊。

「你是在侧写吗？」

「侧写？」

「推理小说偶尔会提到。从发生的案件对犯案人物进行统计学上的分析，就叫做犯罪侧写。」

「这和推理有什么不一样？」

「侧写不会找出特定的犯人，它只能告诉大家『犯下这种案子的人，在统计学上会是这样的人』，凡事往往会有例外。好比说，即使有『杀人』这个共通的结果，动机也不见得一样。应该说，就是因为人们觉得有所不同，才会存在强调犯案动机的派别。」

「…… 你对推理作品真的很了解耶。」

「我倒觉得自己不太了解就是了……」

毕竟打工地点有个超爱推理的读书人嘛。

某位一头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闪过脑海。

「──唉，都是从书里读来的知识啦。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或许是……」

「『古老的大钟』嘛。」

歌词的内容，是讲述一个从爷爷出生到爷爷去世都在运作的时钟。这首歌取材自真人真事，故事主角就是引发作者灵感的时钟。

每一样制造出来、赠送出去的东西，从它现在的模样，就能看出它被做出来、送出去之后得到的待遇。

已经停止的时钟，它的一生正好与逝去爷爷的人生重叠。

「不要唱喔。」

绫濑同学立刻插嘴。

「嗯？」

「那个不行。」

「你讨厌？」

「会哭。」

黑夜中，靠着道路两侧的蜡烛微光，只能隐约看见绫濑同学的脸。即使如此，向来理性的她说出这几个字还是太出人意料，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啊………… 了解。」

我们登上阶梯，从狛犬之间通过，前往神社境内。

手水场的水结冻了，不得已只好放弃净手。我们走到拜殿前，将事先准备好的五圆丢进赛钱箱，摇响铃当。钱币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鞠躬两次，拍掌也两次。扣除有严格要求的场合，我去哪里参拜都是用这种标准做法。

第二次合掌时，我自然地回想这一年，有种思绪得到整理的感觉。

追根究柢，所谓新年参拜是源自平安时代在寺庙过除夕的习俗。不过现代的二年参拜，真正目的应该是回首过去一年，抱着焕然一新的心灵迎接新年吧──我脑中还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这一年发生好多事。

老爸再婚，迎接绫濑同学她们成为一家人，不过是短短半年前的事。

突然有了个同龄的无血缘妹妹，她那身和我不一样的显眼打扮，起先让我吓了一跳。

定期考时，助不擅长现代文的她一臂之力；暑假时，向来懒得出门的我也罕见地和同校其他学生一起去泳池玩。

记得就是在泳池，我发觉自己喜欢上绫濑同学。

那也是个令人难受的自觉。我们的父母，各自和之前的结婚对象有段不幸的分手经历，所以两人再婚后极力避免不幸再度萌芽。我想，父母应该很希望我们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妹。

总是擦身而过的我们，在秋初向彼此坦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我们约好让互动保持在「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能够让人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我们在万圣夜接吻了……

这一年发生的事，宛如走马灯般瞬间窜过脑海。我分开双掌，睁开眼睛。我们后面有人排队，没有感慨的时间。我最后再度一鞠躬，随即从拜殿前退开。

走向老爸他们等待的地方时，我问身旁的绫濑同学：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说着，她面露苦笑。我笑着说：「一样。」

我们沿着来时路回到停车场。

互道「辛苦了」的时候，绫濑同学对我说：

「啊，不抽签没关系吗？」

「这么说来有点想抽耶，毕竟每年都有抽。」

老爸听到我的嘀咕。

「那么，抽完签再回去吧。」

我们坐车前往中社。冬季时山上的授与所没开，所以必须去中社。

虽是特地来抽签，绫濑同学一打开却愣住了。

「大凶……」

「明明是正月，居然放了这个啊……」

「你呢？」

「小吉。」

她不高兴地瞪我。呃，这不是我的错吧？虽然说想抽签的确实是我……

「唉呀，坏结果留下来就好。看，绑签的地方就在那里。」

顺着老爸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条拉起的绳子上绑了好几张白纸。

绫濑同学把折得很漂亮的签牢牢绑在绳子上。

离开时她虽然在笑，但我觉得她还是有点介意。

我们将仍在响的除夕钟声抛在后头，离开神社。

就这样，我们的新一年开始了。

12 月 31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是三和土……」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浅村同学的老家（继父的老家），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而且，还是古民家，已经有点年纪，我想应该是昭和初期盖的。

瓦片屋顶，土间是三和土。

上了玄关台阶后，走廊就像黑檀木那样带有光泽，看得出有细心维护。

我喜欢老建筑。

特别是这种看得出有精心保养、深受主人爱惜的建筑和家具，看着它们会让人觉得能见到它们走过的历史，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走廊的雨户已经收进户袋，旁边就是冬季阳光照耀的庭院，可以看见斜向洒进来的光线。

话说回来，我有点…… 不，是相当紧张。

说实话，我很害怕。

甚至开始担心他们会说「你跟来干什么」。自己与人相处的能力实在低落到令我想哭，我和只要有三分钟就能对任何人敞开心胸的真绫不一样。

太一继父的母亲看起来很温柔，妈妈和我向她打招呼时，她始终面带笑容。即使如此，紧张依旧无法舒缓。

走廊左边关起来的纸门彼端，传来大人们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继祖母轻声说着，拉开了纸门。

宽敞的和室里，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面前的压力让我不禁缩了一下。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这个人，大概就是太一继父的爸爸。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继祖父。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房间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鞠躬的妈妈身上，然后也落在我身上。

这些目光似乎不是百分之百欢迎，感觉好沉重。尽管他们没有恶意，却隐约有种不晓得该怎么对待我的感觉。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继祖母放我们离开现场。

等到纸门关上隔绝目光，我才总算松了口气，缓缓放开不知不觉间紧紧握起的手，手心有汗。糟糕，感觉胃不太舒服，有点想吐。

对于再婚的妻子和她带来的小孩，都是用这种气氛迎接的吗？

搞不好，我眼中理所当然的穿着打扮，在这种地方以武装来说太过强势。我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是不是把头发染黑再来比较好啊？」的念头。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高中生不上不下。

如果是妈妈的年纪…… 不，大学生也可以。只要到了那个年纪，化妆、饰品、接发、染发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在水星高中我也是这副打扮，所以这年头应该很普通吧──这些内心的自言自语，也几乎要被现实里同时到来的视线攻势压垮。

再一个深呼吸。冷静点，我不是来这里吵架的。

我们四人要睡在一间四坪大的和室。

看见房间角落的棉被，能确实感受到接下来的两天要待在这里。换句话说，我和浅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不，当然妈妈和太一继父也在一起。咦？慢着，这么一来，晚上睡觉、早上刚醒的模样都会被看到。

…… 空房间只剩下这里吗？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只剩这里。

同时，纸门另一边响起某人的声音。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性走进来，身旁还有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女性。

直觉告诉我，他们大概是一对，因为女性始终将目光放在旁边的男性身上。

浅村同学叫他「幸助哥」。

据说是比浅村同学年长八岁的堂哥。也就是二十五岁？嗯，和我想像的一样。然后他告诉太一继父，他已经和身旁的女性结婚了。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继父露出笑容。

浅村同学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他看见出乎意料的东西时会露出这种表情。看来别说堂哥结婚了，他似乎连人家有交往对象都不知道。

太一继父也向他们介绍妈妈。

还有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他用了调侃的语气，可能在进房间时就猜到我是继母带来的妹妹了吧。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浅村同学以冷静的语气回应，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慌张。

将行李放到房间角落后，继父和妈妈便跟着继祖母回到起居室向亲戚们打招呼。

留下来的我们，则是重新和浅村同学的堂哥寒暄。

幸助哥和渚小姐，他们在大学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听到两个人相识的经过，我才知道他们已经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知道了没办婚礼只有先登记的理由。

幸助哥要调往海外──

渚小姐则要跟着过去。

所以婚礼还没举行。他们说手续太繁复，实在来不及赶在春天之前。老实说，我太小看婚礼了，没想到不提前半年以上就订不到符合期望的场地。

结婚真辛苦，我应付得了吗？

…… 真要说起来，我以前甚至没考虑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办婚礼。

眼前这对男女，在人生路上只比我们快了一点。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近到可以拿他们比拟自己的未来。

想问的事好多好多。然而聊着聊着，浅村同学的表弟表妹就来了。

这两个小学生是兄妹，发色偏亮，五官端正，微笑起来可爱到会发光的两个小孩。他们似乎很黏浅村同学，直接扑上去吵着要浅村同学陪他们玩。看起来招架不住的浅村同学答应了。

最后决定陪他们玩电玩游戏，于是我们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在的房间，我们则窝在游戏房。

此时浅村同学的表现，再次令我感到尊敬

看他把小孩子哄得服服贴贴，感觉好厉害，简直就像个年轻爸爸。

如果将来有了小孩，浅村同学应该会成为这样的爸爸。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未免跳太快了，很不好意思。

更何况，一个人当不了爸爸，也生不出小孩。当爸爸需要有对象──就说了不可以让妄想跳那么远啦。

堂弟堂妹玩起游戏十分熟练。

我只有在真绫邀的时候才会玩，技术差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总觉得自己缺乏玩游戏的天赋。

操纵小小厨师煎肉、切菜、甩锅子、洗盘子。明明在现实里已经做过很多次，换成这支小小手把却抓不到窍门，完全做不好。

肉煎着煎着就煎过了头，还顺便把调理场也烧了。

「啊啊啊啊！」

「你不会做菜？」

话语形成的箭矢刺在身上。呜。

好想哭。

一直对小学生的无心之言认真是撑不下去的。沙季，效法浅村同学，人家不就杨柳随风摆吗？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一想到都是因为我没办法像浅村同学那样应付小孩子，就觉得不甘心。不过，究竟该怎么应对才好，我完全不知道。

应付大人还简单得多，我实在拿小孩子没辙。现在我甚至敢说和工藤副教授争辩都比较轻松。

我想起自己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时的事。当时的我，把周围除了妈妈以外的大人全都当成敌人。

那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会有什么感觉？想到这里就害怕。

正因为自己见过大人讨厌的一面，我对于在两人眼里应该是大人的自己没有信心，「他们一定觉得我很讨厌」这种毫无根据的念头闪过脑海。

当人家喊「吃饭喽」让游戏结束时，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但是接下来才是重点。

在大广间聚餐时，理论上我和妈妈必须再次向浅村同学的亲戚们打招呼才行。

若是念书、穿着打扮之类熟悉的事物，我或许还能表现得比较有自信，但是所谓的结婚少不掉这种亲友往来，和孩子们建立关系也有必要。我不觉得自己能把这些部分做好。

在亲戚全都到齐的大广间，我们再次自我介绍。

接下来，则是将在场的每一位亲戚介绍给我们。可是对不起，我完全记不住。

就在吃饱喝足、睡意上涌之际──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继祖父说完，大家纷纷站起身。

据说要去神社二年参拜。

虽然浅村同学说，如果很想睡也可以留在家里睡觉，但我绝对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么宽敞的屋子里。

「…… 我要去。」

简短回答后，我便跟着浅村同学移动。

幸好有他在。妈妈正尽心尽力要和太一继父的双亲及其他亲戚建立关系，没有余力顾我。我也不想扯妈妈后腿。

所以，要是没有浅村同学，我势必只能呆呆站在这这里。

幸好有他。

二年参拜造访的神社，是山上那个。

而且从停车场到拜殿据说要走两公里。

夜晚的山路两公里？到底要花几分钟啊？虽然不安，但我也不愿照浅村同学说的留在车上等。

更何况──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这几句无心的话，让我好高兴。他认为还有下一次。

虽然知道是为我着想，但是浅村同学居然说要留下我。

尽管夜晚的参道要走两公里确实是种煎熬……

不过开始走之后，我却觉得相当有趣。毕竟我本来就喜欢看老建筑，即使没有所谓的「历史女子」那么热中，但我喜欢看着建筑东想西想。

深夜雪景与神社的种种，令人兴奋。而且能和浅村同学聊些相关话题，让我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转了点。

「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我恍然大悟。

因为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客观审视过自己的心理。

人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或许，其实我并不了解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我可能根本没看见自己全副武装的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做才能保有适当的防御力呢？

我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武装得像只刺猬？我只是不想受伤，没有要伤害别人。

单程走了约四十分钟吧。途中过了零点，已经是新的一年。

抵达拜殿，我投入赛钱后合掌。

闭上眼睛，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底复苏。

这半年的记忆格外鲜明。

和妈妈一起搬进浅村同学家是六月的事。

遇上浅村同学，对我的生存方式造成很大的影响。在这之前，和生父的回忆让我对男性有不少坏印象。正因如此，我不喜欢让男性介入自己的人生。

我为了能一个人活下去而努力用功，却也不想听到人家说我只会读书。

如今回想起来，会对浅村同学提出那种没办法用「一时鬼迷心窍」交代的丢脸交易，或许不单纯是因为不想亏欠对方，也是想确认「男性」这种存在是否不值得依靠。

虽然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以成本来说实在高了点。

浅村同学耐心十足地开导这样的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的路上开始有了他的身影。

我选择浅村同学打工的地方打工，察觉自己的心意，为了掩饰而喊他哥哥。

这么一回想，我就明白了。

我看似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却受到他的存在摆布。

在校园开放日认识的工藤副教授，告诉我视野狭隘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她说我该多了解其他男性。

不过，浅村同学终于向我告白了。

所以，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让互动停留在这个范围内吧。我透过这样的磨合，压抑自己想更进一步的心。

参拜结束后，浅村同学问我：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他笑着说：「一样。」此时他的眼神，仿佛刚刚厘清了什么一般，显得十分畅快。

看见这样的眼神，我不禁心想──我喜欢他。

浅村同学在参拜前对我说了。「下次」。

相信他这番话的我，再次许愿。

希望明年也能和浅村同学一起来。

1 月 1 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让心灵焕然一新。

尽管许了这种愿望，元旦早晨醒来时，我却感受不到半点平稳或清爽。

洗澡让二年参拜而冻僵的身体暖起来之后，我钻进被窝，一瞬间就滑落睡眠的深渊，连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都不记得。虽然睡得很沉，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肌肉酸痛。小腿一带的疲惫感特别重。

在留心地面避免滑倒的状态下往返两公里的夜间山路，任谁都会这样。大家都这样，我也这样，脚痛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小悠，吃饭了～！」

纸门随着声响拉开，是拓海。一大早就充满活力，不愧是小学生。

拓海冲过来，用力掀开我的被子。

「吃饭～！」

「呜喔！好冷！」

「再不吃就没得吃喽！」

「知道了知道了。帮我告诉他们这就去。」

「好～！」

然后他就跑走了，纸门也没拉上。

天真无邪的小鬼头，我心想。幸好是我的被子，如果是绫濑同学的被子问题可就大了。

我顿时惊觉，回头一看。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呢？

于是我发现，房间里只剩我一个，其他棉被已经折好放在房间角落。

绫濑同学明明那么累，居然还早起。不愧是半年来只让我看见一次刚睡醒模样的人，毫无破绽。

换好衣服后，我前往大广间。

「早安。」

说着，我环顾室内。这里是昨晚举行宴会的房间，房间里有三张矮桌，上面摆着早餐。

祖父坐在上座，至于下座，也就是接近入口的位置，则是拓海他们。老爸坐在两者之间。空着的位子在…… 老爸的旁边和对面，我想老爸旁边应该是亚季子小姐，于是坐到他对面──啊。

我突然注意到没看见亚季子小姐等人，于是提起原本已经要坐下的屁股。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纸门拉开，祖母走了进来，女性们跟在后面，端着早餐的主角──放在浅盘上的年糕汤。之所以将年糕汤放到最后，大概是因为煮太久会化掉吧。

「坐着就行了，那么大一个晃来晃去会碍事。」

结果被祖母念了──

绫濑同学把装了年糕汤的碗放到我面前。

「坐着就好，哥哥。来，年糕汤。」

「啊，好。」

人家用眼神要我闭嘴，我只好乖乖坐到坐垫上。

睡得太过头了…… 反省。

「不够再烤，如果想直接吃刚烤好的我就拿过来。」

大家点头回应祖母，然后吃起早餐。

年糕汤里年糕的形状，全国各地都有所不同，在老爸的老家是单纯的薄片状。

我以碗就口，让碗倾斜并且用筷子将年糕和香菇从嘴边拨开。山芹菜的香气钻入鼻腔，温热的液体从体内将暖意散布到全身，二年参拜强行军带来的疲惫似乎舒缓了点。

吃饭时，有件事一直令我很在意。

在我旁边吃的绫濑同学，筷子好像没怎么动。

说「开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仔细一瞧，却发现她始终看着下方，偶尔还会叹息似的吐气。

吃饱饭且收拾完毕之后，我对坐在缘侧的她搭话。

「可以坐旁边吗？」

「行啊。」

我在绫濑同学身旁坐下，和她一样，伸出脚对着庭院晃啊晃。

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我试探性地开口。

你早饭时很没精神喔。

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在意绫濑同学的状况，也觉得自己该在意，因为这里并不是只有亚季子小姐，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也算是客场。

绫濑同学说：「没这回事。」一如所料，于是我盯着她看。

她垂下头，似乎是认了。

「我在想，怎么新年才刚开始就不太吉利？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咦，该不会是抽签的事？」

她点头。我吃了一惊。我原本以为她是不会被迷信左右的人，这个答案令我很意外。

「不是相信。我才不承认区区一张纸会具备左右人生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在意到非得用这么强烈的语气不可。」

绫濑同学「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也对……」

「唉，心情可能会受影响吧。这也是占卜留存到现代的理由。」

「或许不止这样。浅村同…… 哥哥你──」

「怎样？」

「有没有设想过『占卜结果不可能实现』这种状况？」

「绝对不会实现？」

「像是明天醒来变成女生之类的。」

「虽然很有趣，但要我对这种事有危机感…… 应该办不到。」

「对吧？反过来说，之所以会在意，也就表示感觉到有实现的可能性。我排斥的部分，大概就是这点。」

也就是说，一想到我们──绫濑同学和我的关系，就觉得那种用「大凶」形容也不为过的未来并非不可能。

要将她的话一笑置之很简单。

像是「不过是区区抽签嘛」、「已经把签绑上去了所以不算」之类的。

不过，这么做能让她变得开朗吗？

抽签的吉凶，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占卜结果显示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将暧昧的神谕当成正确答案解释、把枯掉的芒草看成幽灵──都是因为自己的心。

好啦，那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去散步？」

我对抬起头的绫濑同学这么说。

「我有想推荐的景点。」

「你推荐的…… 有点想看。」

我们披上厚外套，走出家门。

我们没走很远。

虽说有积雪，但是踩一踩就会压实，路面也很平坦。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勉强她，因此沿途一再强调「觉得累就说一声」。

询问时我会看着她的脸，确认她有没有逞强。

我们登上左右都是树林的缓坡。这条是车道所以路够宽，走起来很轻松。走到左方变成山崖时，便绕个大圈向右走。

前方是树林的尽头，眼前一片开阔。

「哇…… 湖。」

绫濑同学轻轻倒抽一口气。

树林的彼端，能看见一座湖。

「可以再靠近一点喔。走这边。」

我们走下数道铲过雪的石阶，前方有间小屋。虽然不晓得用途，但这间破旧的屋子打从我小时候就已存在。

下阶梯处正好是树林边缘。再过去约十步路的范围是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白色雪地，更往前便是湛蓝的湖泊。

「继续往前的话，要是滑倒会很危险。」

「嗯…… 好棒，就像镜子一样映出对面的景色。」

头上的元旦天空，扣掉宛如贴在远方森林顶端的白云边缘之后，是一片会让眼睛看到发痛的蔚蓝。没有风，湖面不见半点涟漪，所以蓝天、白云，甚至是底下的黑森林，全都倒映在宛如明镜的湖面上。

「不错吧？」

「是啊……」

「我来这里多半是冬天，夏天来过两次，秋天红叶时只有一次。不过，这片景色看不腻。映在湖面的景色，会随着季节逐渐改变。」

「像是红叶？」

「秋天是这样。还有夏天的积雨云、秋天的卷积云，若是夜晚则会映出月亮和星辰。有风的日子，涟漪还会让倒映的景色看起来像是在毛玻璃另一边。」

「这样啊…… 真棒，你推荐的地方好美。这里很有名吗？」

「啊，不，这里不是什么观光景点……」

「所以，你是自己找到的。」

「偶然啦。小时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小孩总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对吧？幸助哥能陪我玩的时候还好，但他也没办法一直陪我──」

对，真的只是偶然。

大人们聚在一起时，我不想看见生母和大人们待在一起的模样，于是一个人在外面晃来晃去，找到了这里。那个人应对祖父母及亲戚时虽然挂着笑脸，但是我很清楚，妈妈的态度只是装出来的，因为和在家看到的妈妈相差太多，音调差很多、表情也差很多。

「不过嘛，也因为这样，才找到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算不上都是坏事吧。该说是因祸得福吗？」

「浅村同学……」

「所谓的『大凶』啊──」

我不知道这种话能不能安慰她，但是没办法不说出口。

「绫濑同学，你现在…… 开心吗？」

「现在…… 呃，不是指今天或昨天？」

「没那么近。呃，的确是问最近啦。」

隔了一段足以窥探自己内心的时间后，绫濑同学回答。

「嗯，开心…… 应该吧。」

「我也是。」

她一脸惊讶。

「显示现在状态的占卜结果是『大凶』，这就表示，觉得『开心』的现况是最糟状况吧？」

「咦、咦……？是这样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所以啊，如果现在这种开心的时刻是最糟状况，代表不需要担心，因为事情不会比现在更糟，表示未来会比现在更幸福。」

「咦。呃……」

绫濑同学当下似乎没听懂我说的话（这也是难免的。就连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是在狡辩），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接着她缓缓回神──

然后笑了出来。

「噗…… 呵呵。这、这也太牵强了吧？」

「唉呀，我觉得这解释很合理耶。」

「啊哈哈，『合理』用在这种时候好吗？」

「不过，如果从这种角度来想，感到不安就显得很蠢，对吧？换句话说，关键在于怎么看待，占卜结果要怎么正面解释都行。」

「是这样吗…… 哈哈。」

绫濑同学用手指轻拭眼角。呃，其实我也没想过会让她笑到流泪就是了。

「嗯，谢谢。让你担心了。」

「当然喽……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嘛。」

喜欢的人。

「浅村同学……」

「就我的角度来说，实在不想看见来到这里的你逞强忍耐。」

就像那个人一样。

「嗯，我也觉得来到这里真好，毕竟看到了你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拓海和美香他们是怎么相处的。」

「我？」

「嗯，真是个好哥哥。反倒是我完全不行，没办法像你那样与他们相处，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希望父母怎么对待我。」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对喔，记得她说过，以前他们家几乎没和亲戚来往。

此时我想到的，则是和绫濑同学一起去她朋友──奈良坂同学家里的事。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当时绫濑同学是这么说的。「大家」这个词的分量，比我所感受到的还要重。

我有幸助哥和拓海、美香。回头一想，虽然我的朋友不多，但是我有很多要好的亲戚。

但是绫濑同学除了亚季子小姐之外，没有任何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两个孩子相处。我从来没有这种经验，所以有点害怕。」

于是我对她说：

「既然如此，不用急也没关系。慢慢来，这种事时间自然会解决。」

「慢慢来……」

「我想，应该不需要那么焦急，现在不完美也无妨，虽然会担心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成为合格的大人就是了。所以，一起成长吧。」

「一起……」

「对。」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把手放在胸前，轻轻颔首。她轻抚着手腕上那个我没见过的手镯。

「好漂亮的手镯。」

「嗯…… 漂亮吧。」

看得出她十分珍惜。

此时隐约听到的低语是──

不该说什么「想不起来」吧……

一时之间，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像镜子一样的湖。

起风之后有点冷，于是我们转身离开。

背后，原先清楚映在湖面上的风景，已经被关到毛玻璃的另一边。然而我们没看见这一幕就已回到家里。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

我和绫濑同学陪拓海和美香玩与昨天不一样的游戏（比赛所需技巧包含妨碍其他车辆在内，是一款相当刺激的赛车游戏）。

这款游戏似乎比昨天的适合绫濑同学，她赢了我好几次。不过拓海看起来玩得很熟，没人能赢他。即使美香玩到快哭出来，拓海也不肯手下留情，这种时候不得已，只好让拓海休息，由我和绫濑同学陪美香玩。如果对手是我们两个，美香也有机会赢。

白热化的战局持续约两小时，两个小学生玩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了。

小学生的体力看似无限，玩的时候却会连预备的部分也用光。能量耗完之后，两人倒头就睡。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唉呀呀，睡觉也不回自己的棉被里，真让人头痛呢。」

佳奈惠姑姑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和悠太送他们过去。」

拓海由幸助哥背，美香由我背。绫濑同学虽然也说要帮忙，不过我告诉她这种费力的事交给我们之后，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了。

她表示要先回房间，随即走向浅村家（虽然现在这栋房子里都是浅村家的人，换句话说是浅村太一一家）四人睡的房间。幸助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是个好孩子。」

「对，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家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

帮两个小孩盖被子的事交给姑姑，幸助哥直接前往大人们所在的大广间，我则是走向厨房，打算填一下空出来的肚子。

虽然去大广间也有得吃，但是被逮到就得一直听他们讲话。

往厨房移动的途中，我听到祖父母与老爸的声音，于是停下脚步。

声音来自祖父母的寝室。

「和她之间怎么样？」

祖父担心的声音响起，接着提到我的生母。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明明和亚季子小姐处得很好──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提起那个人？

生母是个很会做表面工夫的人，她从来不会明着与祖父母起冲突，面对两人时总是挂着笑容。所以决定离婚时，祖父母相当吃惊。

老爸没有对周围的人多谈，而是用自己也有错为她缓颊，但我实在没办法对生母有好感，毕竟人家离婚半年就和外遇对象再婚了。此后毫无音讯。

祖父说，他虽然容许老爸再婚，却还没有完全放心。亚季子小姐外表比我的生母来得漂亮，似乎也是让祖父难以安心的理由。

道理我能明白。老爸为我介绍亚季子小姐时，我也曾担心他是不是被骗了。

生母表面上老实又没和祖父母起过冲突，老爸与她的婚姻破裂在祖父眼里毫无前兆。相较之下，亚季子小姐外表抢眼，工作内容虽然正经却也是某种「晚上的工作」。对于和都会种种灿烂景象无缘的祖父来说，怎么看都觉得她比前妻更不适合儿子太一。

尽管祖母在旁边打圆场，祖父依旧用质疑的口吻逼问老爸。然后他还说，女儿沙季的外表也和亚季子小姐一样抢眼，而且态度冷淡，所以他才担心。

说到这个地步，老爸终于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没问题，亚季子和沙季都不是爸爸您担心的那种人。」

讲得斩钉截铁。

尽管老爸态度坚定，但是祖父依旧没有退让。

「话是这么说啦。你觉得很好，但是悠太呢？就读高中的儿子，突然有了妈妈和妹妹，难道不会被她们耍着玩吗？」

「没这回──」

「太一，你能保证吗？」

「…………」

老爸之所以没说话，大概是因为他没虚伪到会擅自代表儿子发言。可能就是这种老实的个性，使得他和我的生母合不来，却也因此和亚季子小姐在一起吧。现在的我会这么想。

方才老爸坚定的态度掠过脑海。

我隔着纸门出声。

房间内的争论停了下来。

我报上名字并拉开纸门，走到祖父面前。

「我对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结婚没有任何不满。」

祖父瞪大眼睛。

「悠太……」

「对于沙季也一样。」

现在不能称呼她绫濑同学。

无论如何，现在都需要使用一个能够确定是她本人的称呼──最重要的是，我要强调，自己已经接纳她成为一家人。

「她并不是爷爷所想的那种人，虽然她不太擅长与人相处就是了。而这点…… 我也一样。沙季她温柔、诚恳──而且很努力。」

「悠太……」

老爸眼里似乎泛起了泪光。

祖母在旁插嘴。

「源太郎，那个啊，拓海他有告诉我喔。他说他教沙季玩什么什么游戏，虽然技术烂到看不下去，但是沙季非常认真地学，所以教起来很有成就感。」

要在内心苦笑的同时维持脸上的严肃表情，实在很难。

「也就是说，她在面对拓海时非常认真，对不对？」

「唔，嗯。」

「更何况源太郎你在沙季面前，也是板着一张脸吧？」

「呃，可是她把头发染成那种闪亮亮的──」

「那种程度，现在很普通啦，普通。佳奈惠以前明明也染得红通通啊。」

祖母以责备的口气这么说完后，祖父紧抿着嘴一语不发，也不知道是认为自己讲不赢，还是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祖母眯起眼睛看向我。

该怎么讲，有点尴尬。

「嗯。这样啊…… 嗯，唉，我知道啦。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悠太。不过没想到悠太这么成熟啊。」

「那就没问题了吧，源太郎？」

「是啊，知道了，我暂时不会再多说什么…… 悠太，你生日已经过了吧，现在几岁啦？」

「十七。」

「这样啊，明年就要成年…… 已经到能娶妻的年纪了呢，而且这么可靠。」

「娶妻…… 还早啦。」

「不过，幸助也是突然就结婚的喔。」

祖母大概是看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很可怜，帮忙岔开话题。

「好啦好啦，就是这样。已经够了吧，源太郎？」

「是啊。太一，喝吧。咱们继续。」

「咦…… 我没办法喝那么多啊。何况明天还要开车。」

老爸嘴里嘀嘀咕咕。两人回到大广间，同时我也走回房间。

我躺进被窝里，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就算──就算，我和绫濑同学的事穿帮了。

而且亲戚们并不是完全乐见这段关系，那也无所谓，只要像老爸那样坚决贯彻自己的态度就好。

加油吧。加油喔──沙季。

1 月 1 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我赶紧熄灯，钻进被窝装睡。

心跳还没平复，拉开纸门的声音已经响起，能够感觉到浅村同学钻进被窝里。我们的棉被分别在房间两端，中间是父母的被子。

这样能避免对于彼此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事太过在意，而且只要别将脸朝向他那一边，便不会暴露毫无防备的睡脸。就是这样的距离。

应该没穿帮吧？

心脏狂跳。心跳声在耳边挥之不去，没有要静下来的意思。

脸颊好烫。明明窗外气温在冰点以下，裹着棉被的身躯却烫到不行。

我怕粗重的呼吸声被听到，于是用棉被把头盖住。

『沙季她温柔、诚实──而且很努力。』

他说了。

他绝对是这样说的。而且，他说「沙季」。沙季。

不是绫濑同学。

刚刚要去上厕所时，我注意到浅村同学还没睡。但是，睡昏头的我没有多管，只想着「喔，他不在啊」就走出房间。

对这间屋子不太熟的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回来时，听到纸门另一边传来浅村同学的声音。

我没有要偷看的意思。

只不过，我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声音很清楚。

他以坚定的声音说。

他对于妈妈和太一继父结婚没有任何不满。

不止这样。他还为我辩解。虽然不晓得让他说出这种话的前因，可是──

温柔、诚实，还有努力。没想到他会这样形容我。听了后甚至让人有点不安，我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

我好开心。

同时也感到害怕。

我还没做过让人喜欢的训练。

对于那种想找机会攻击我的对手，只要「武装」就好。

面对想和自己好好相处的人，要换上能让对方喜欢的装备──我过去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毕竟我一直想着要一个人过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前不认为有必要和谁打好关系。

这种想法大概是在半年前崩解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对浅村同学这么宣告时，我根本没想过他会喜欢上我。不仅如此，我与太一继父和睦相处，也只是因为害怕破坏妈妈的幸福。

可是，浅村同学不但回应我所提出的磨合契约，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和我仔细沟通。

我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他，更明白太一继父除了是妈妈的结婚对象之外，也是个好人。

从那时起，我渐渐有了「喜欢的人所珍惜的人，我也要好好珍惜」的想法。

这次继父返乡，我要找理由逃避应该也做得到。

可以说还要读书，也可以说还有打工。我想，只要我说不想来，他就不会勉强我一起来。

我是主动说想来的。

就像继父在来时路上所说，一家四口全员到齐的旅行，今后不见得还有机会。而且妈妈告诉我，继父和长野老家及其他亲戚关系非常好。

喜欢的人所喜欢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够喜欢上他们，也希望他们能够喜欢我。

但是，没有血缘又住得很远的亲戚，相处起来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困难。

「再婚对象的亲戚」这种距离，导致身为外人的我难以直接磨合，了解彼此需要花时间。这段期间，我希望有个人成为我的盾牌，帮助我适应「亲戚」这个比「家庭」还要大的社群──希望有个人扮演这种「防波堤」的角色。

这一次，浅村同学就成了「防波堤」。

或者该说「缓冲材」？我想，当时在场的太一继父也一样。

多亏了他们，继祖父严厉的目光，明天起应该会变得柔和一点吧？光是看待我时不抱偏见，就能让我不再那么紧张。

当然，等到他要和我的亲戚往来时，就轮到我成为防波堤了。

明明早已决定要一个人活下去，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想走在某个人身边。走在某个人──浅村同学的身边。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到房间外，发现走廊一片安静，没有人靠近。妈妈和继父应该都忙着大人之间的交流吧。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浅村同学。

我轻轻掀开被子，爬向他的被窝，然后伸手碰他的肩膀。没有磨合而是单方面碰触对方身体，实在不像我的作风。更别说还处于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双亲看见的状况下。

我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才擅自顺从心意，轻声说出他的名字。

「谢谢你，悠太。」

在无限接近零的距离，我靠向他宽大的背，温暖与爱怜仿佛透过手掌流进我的体内。

理性宛如冰晶融化一般，扭曲成不整齐矿物般的难看模样。

但是此刻，就连这样的扭曲也显得无比可爱。浅村同学身体变得紧绷，在他困惑地回喊我的名字前，那漫长到近似永远的数秒，我始终贴着他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六集。我是 YouTube 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这回的后记，想来无论如何非得提到「那个新闻」不可吧。

──没错，就是动画化。日前，「义妹生活」系列的 TV 动画化拍板定案，宣布会以「YouTube 版配音阵容沿用」这种最棒的形式动画化。非常高兴能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各位，一切都是多亏了支持「义妹生活」到今天的大家，真的很感谢各位。虽然离播放还有段时间，不过敬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喽。

以下是谢辞。插画 Hiten 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 YouTube 版工作人员，责编 O 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以上，我是三河。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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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