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浅村悠太

如果命运的邂逅需要神的指引，那么爱情的证明就少不了恶魔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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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浅村悠太走在都立水星高中因为文化祭而热闹非凡的走廊上。

十月的第二周。时间刚过正午。

从窗户望见的天空无比晴朗，让人感受到秋季的造访。

太阳还高挂空中就已有些凉意，会想喝热饮的季节。

从走道的窗户往下望去，能见到许多人穿过校门后登上缓坡，宛如蚂蚁入巢般一个个遭到校舍吞没。

看来水星高中文化祭今年依旧吸引到许多访客。

学生们也都有些浮躁，校园各个角落不时传出平常听不到的欢呼与喝采。

陌生的他校制服随处可见，还有些访客看似监护人。偶尔会有小孩尖叫着跑来跑去被父母警告。

突然，一对牵着手走在一起的男女映入我的眼里。

两人与我素昧平生。尽管如此，他们互相依偎的幸福模样，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无法挪开目光。

像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果然还是要情侣才行吧。

在外人面前，我们实在不适合做出那种行为。我是这么想的。

我脑中浮现一名女性的身影。

绫濑沙季──我的妹妹…… 不，义妹。

四个月前。由于彼此的父母再婚，所以我──浅村悠太与绫濑沙季成了兄妹。

和生母的种种导致我对女性这种生物没什么期待，绫濑同学也因为类似经历而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得很冷淡，即使如此，我们依旧珍惜离异后愿意养育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和绫濑同学反复磨合，试着扮演好家人──也就是兄妹的角色。

然而，我开始将绫濑同学当成一位女性看待……

九月底，我和她将这份感情互相磨合。

虽然彼此的共识尚未到达明确的情侣关系，不过允许「感情特别要好的兄妹会这么做，但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给别人看」的肢体接触──我们同意继续这种奇妙的秘密生活。

一起逛文化祭，而且是牵着手逛。

若是情侣就能光明正大地来，但以我和绫濑同学目前的关系来说应该不行吧。至少，不能在人前这么做。

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一事，就算曝光也无所谓了。三方面谈时，我们已经有了结论──如果会对双亲造成负担，还不如不隐瞒。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人家把我们看成情侣。

因为兄妹不能当情侣。

虽然以法律上来说，只要没血缘，就算结婚似乎也不成问题，然而世人的偏见与法律无关。那些不会去弄清楚法律细节也不需要特地为我们去学的人，大概会把我们当成「虽然不太清楚但好像有触犯禁忌的两人」吧。光想像就很麻烦，我希望能避免这种情况。

在贩卖瓶装饮料的班级买了咖啡与红茶（都是热的）之后，我快步离开喧闹的走廊。

目的地是特别教室栋的顶楼边缘。门外的逃生梯。

那里有个女学生百无聊赖地坐着。

绫濑同学。

「我买来喽，绫濑同学。」

「谢谢。」

之所以在逃生梯最高处，是因为这边离文化祭的热闹区域最远，几乎不会有人通行，很难被看见。

指定在这里碰面，算是很自然的发展吧。

我将红茶递给绫濑同学，在她旁边坐下。

「如何？」

「如何…… 是指？」

「文化祭，玩得开心吗？」

听到我这一问，绫濑同学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需要苦思到这种程度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算开心。浅村同学呢？」

绫濑同学将问题扔回来。

啊…… 这次也是。

「嗯？怎么了吗？」

「喔，不…… 没什么。」

绫濑同学对我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又从「哥哥」变回「浅村同学」了。最近她只在家人前喊我「哥哥」。

「我…… 应该也算开心。」

虽然我不喜欢人挤人又讨厌喧闹，却不太排斥这种庆典气氛。

「有发现什么有趣的摊位吗？」

「呃…… 好像完全没有。」

「这样啊。」

「啊，不过这是我的问题。我想只是因为我不懂享受的方式。」

「享受的方式？」

「呃…… 类似感性吧。」

「喔～？」

对于我的含糊其词，绫濑同学似乎不太能接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途中见到的占卜、鬼屋、捞金鱼，我觉得若是和朋友或情人一起参与，应该能得到数倍的乐趣。

只不过把这种话说出口，就等于是在责备绫濑同学。

关于「一起逛文化祭以兄妹来说究竟合不合理」，我们事前商量、磨合过，最后才决定像这样只在没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聊天。

实际上，我也接受这个结论。

只不过，一个人逛文化祭没什么乐趣。

「绫濑同学呢？」

我在直觉敏锐的她猜到之前抛出问题。

「那边的──」

绫濑同学指向操场一角。在一圈四百米的跑道角落搭起了临时的舞台与观众席，大型扩音器正在播放音乐。由于地点不在室内，甚至连屋顶都没有，所以部分声音会飘向空中，让演奏少了点味道。不过高中文化祭做到这样大概是极限了吧。

「乐团演奏？」

「对。班上同学组了个什么…… 视觉系乐团？我刚刚有陪想看的同学过去。」

「喔？我虽然有听过，但是不太熟啊。」

我只会想到「打扮得非常夸张的乐团」。

绫濑同学为我解释。

据说是她用相同问题去问班上同学得到的答案。同学告诉她，视觉系乐团除了音乐外，还要在演奏者外表下工夫以建立世界观…… 的样子。班上那些参与演奏的男生，都是一身夸张装扮还化了妆的帅哥，甚至有不少为他们而来的别校女生──原来如此。

化妆啦穿着啦发型啦，都是我不怎么擅长的领域，对于那些做得到的人，我由衷地感到佩服。登台表演我可是绝对办不到。

哎，长得不帅又不会演奏乐器的我，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就是了。

「这么说来，你没被拖去参加班上的摊位吗？话说，你们班是摆什么啊？」

「女仆咖啡厅。」

「女……」

实在不像会出自绫濑同学口中的词汇。

「是真绫的提案就是了。」

「喔……」

「她一说出来，大家就会跟着起哄。」

「我想也是。」

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真绫同学社交能力很强。别说班上了，她可以说是校内的风云人物。

「啊，那么，丸之后说不定会过去。」

「浅村同学的那位朋友？」

「对。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咖啡厅对吧？那家伙说机会难得，打算逛遍每一间概念咖啡厅。」

绫濑同学傻眼地张大了嘴，接着她问：

「他那么想去？」

「哎，因为平时体验不到嘛。」

然后，我脑中隐隐浮现绫濑同学穿上维多利亚式女仆装说「欢迎回家，主人」的模样，有点想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啊，是。」

写在脸上了吗？

「我的工作只有准备，而且今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辛苦了。」

嗯…… 有点遗憾就是了。

「那种需要和颜悦色的服务业，我应该办不到吧。」

绫濑同学说道。

「办不到？」

「应该说…… 不擅长？」

「喔。」

「领了报酬，理所当然该好好接待客人。只是对我来说很难而已。」

「原来如此。」

从绫濑同学在书店打工的情况来看，她绝非会给客人臭脸看的那种人。硬要说的话就是「普通地应对」。所以应该是指她不擅长用看起来比较亲密的方式对待顾客吧。

嗯，确实很难想像绫濑同学把画着爱心的蛋包饭端上桌。

太过亲密的应对…… 是吗？

距离很近…… 像是情侣之间的距离感？

只不过，我也不晓得那种距离感究竟是什么样子……

影子落在逃生梯上。

云遮住了太阳。一陷入影子世界，秋风滑过肌肤，寒意便令人不禁发抖。

坐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也抖了一下。

「差不多该走了？」

「还可以再一会儿。」

已经抬起的屁股，听到这句话之后又坐了回去。

说实话，我也希望再持续这样一阵子。绫濑同学的小手就摆在旁边。她看起来会冷，让我想把手叠上去温暖她。可是，这样好吗？

就在我思考时，绫濑同学的手已经挪开。她捧起红茶的瓶子。

「不过，好像还是有点冷呢。」

「要是今天能暖一点就好了。」

我恨恨地仰望天空。

「天气很冷，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没事啦。」

说着，绫濑同学把身子挪了一点点，缩短距离。我也一样把肩膀靠过去。好像要碰到却又没碰到的距离。仿佛能感受到绫濑同学的体温。

突然，我想起九月底，绫濑同学主动抱住我的事。

彼此的热度，或许在那一刻感受得更为清楚。

一想起那件事，热度自然地往脸颊集中。不过，当时那种被暖意包覆的感觉，如今已然模糊。而且，此后我和绫濑同学便不再有那种肢体接触。

那个拥抱是为了抚平我的不安，不是随时都能轻易做的。这点我也明白。

好像有恋爱感情，但也可能并非这么一回事，只能确定对彼此有好感──虽说经过一番这样的磨合，但是若要问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倒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互相坦承「心里想着对方」而已。

不过──之所以没有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也是因为现在这样就能满足。

坦白自己的心意，对方也接纳了这份心意。能够确认这点比什么都重要，碰触不过是表现心意的手段之一──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心底的某个角落，却也有「虽然没说要做到牵手的地步，但还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的感觉……

要不要试着邀她一起出去玩呢？

不过，绫濑同学真的希望我邀她吗？

最近我偶尔会冒出这种念头。

不──慢着，这样行吗？像这样自己闷着头想，不对吧？

擅自认定自己读出对方的心思、又期待对方读出自己的心思，我们不是最讨厌这种自私的交流方式吗？

老实磨合就好──我修改想法，下了这个结论。

「天空好高啊。」

绫濑同学望着远方的天空说道。

「因为是秋天嘛。」

「也对。已经是秋天了……」

「吹的风这么冷，也会让人觉得很快就要入冬呢。」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早了点。」

「呃，所以我的意思是啊，如果再冷下去就不太会想外出了──对吧？」

讲到这里，聪慧的绫濑同学似乎已经猜到我想讲什么。不过，我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把话讲到最后。要磨合。

「是不是改天找时间一起去哪里玩…… 我是这么想的。」

在得到回应之前的数秒，我的心跳应该非常夸张。

绫濑同学的表情有了微妙变化。她的脸看起来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松了口气，或者说高兴。

「嗯。」

她轻轻点头。

这让我安心地吐了口气。肩膀的力道顿时放松，心情轻松不少。

我不禁想……

若是一般的高中男女──

应该会在文化祭打得火热吧？

像是一起在校舍里到处逛，制造回忆。

尽管如此，我们却躲在这种地方悄悄见面，连手也没牵，就只是坐在一起，把「希望改天一起出去玩」的心情拿出来磨合。

半吊子又生硬的关系。

连距离爱情和亲情哪边比较近都不清楚。

不过，依旧有些事能够肯定。

像这样，在远离喧嚣的安静逃生梯，没什么特别的对话，就只是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一段无比惬意的时光。

如果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还会有什么更幸福的事吗？

云朵移动，阳光回归。

在暖意舒缓了紧绷身体的那一刻，我和绫濑同学才终于站起身，错开时间走下逃生梯。

在那之后，直到宣告结束的校内广播响起为止，我们没有再碰面。

我和绫濑同学的文化祭，就在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件的情况下结束。

10 月 19 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一周之始的早晨。上午七点。

醒来后，我发现 LINE 难得地有未读讯息。

我解除手机的休眠模式，观看讯息内容。

──奈良坂同学？

收讯时间是上午两点七分──咦，两点之后？

「她还真晚睡啊……」

若是拖到这种时间才睡，我可不认为自己早上爬得起来。

而且，说起她在这种深夜时分传来的讯息──

『来自真绫的重要通知』

不得了！即将到来的 21 日竟是奈良坂真绫诞生在地球世界上的日子！

因此要举办庆生会！

由于是突然邀约，不用在乎什么礼物！

还请务必莅临！

呃，换句话说是邀请我参加派对的意思吗？

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庆生会是自己举办的吗？好像很少听说主办人还要身兼主宾耶。不过嘛，说穿了我没举办过庆生会，所以没办法肯定就是了…… 也没人邀过我。

可是，我和奈良坂同学算不上多亲近的朋友。

和奈良坂同学交情很好的是绫濑同学。

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见面的次数应该数得出来才对。为什么要找我这种朋友的朋友参加庆生会啊？

对于我这个疑问的答案，写在讯息最后面。

沙季也会来喔。

看见绫濑同学的名字，我的心跳微微加快。

…… 咦，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特地强调这一点？难不成她已经发现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有所改变……

不，冷静下来。奈良坂同学在泳池那次也因为我是绫濑同学的哥哥而找上我。她看起来是那种聊过一次就会把别人当朋友的人，或许没有其他意思。

但是──我进一步思索。

「应该还会有很多人来吧…… 就像泳池那次一样。」

我想起那些几乎都是初次见面的同学。

有奈良坂同学与绫濑同学班上的人，也有许多从其他地方召集的人。若要举出共通点，顶多就是大家都会积极与别人交流。除了我。

一想像起我所不知道的绫濑同学交友关系，胸口便久违地有种郁闷感。

嫉妒，是吗？

真丢脸。这份感情应该早在磨合的那天就已整理好才对，却还是冒了出来。不过，在萌芽瞬间便有所自觉并且立刻摘除，就这部分来看我应该算是有所成长吧。

虽然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前那个和绫濑同学一起出现在便利商店的男生新庄，不过基本上，只要像泳池那次一样，宛如空气般轻轻带过，应该就能撑过去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不，慢着。」

真的和泳池那次一样吗？

我盯着奈良坂同学的 LINE 讯息，寻找突兀感的真面目。

那一次，奈良坂同学大概是体恤某个参加者，写明了参加者都要穿制服。但是这次完全没有那一类的记述。

而且，还有另一点让我介意。

水星高中在都内是升学名校，生活指导也相当严格，携带与课业无关的东西进学校风险很大。虽然写着不用在乎礼物，但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会送些什么，照理说参加者必然要先回家一趟再前往奈良坂家。

「这也就是说……」

这一次，每位参加者都要先换上便服。这种发展的机率相当高。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制服过去会显得格格不入。幸好有注意到。

就在松了口气时，我又看见讯息最后的记述。

『葛格也要和沙季一起好好打扮过再来喔。』

看来穿便服是正解。

话又说回来，总觉得门槛突然变得有够高。原本以为不是制服就行，她却说要好好打扮。

这条件未免太困难啦，奈良坂同学。

我自认是普通的一般高中生，但是在时尚方面似乎属于不太注重的那边。

我从不曾像绫濑同学那样把穿着打扮当成武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真要说起来我根本没想过要把日常生活当成战场，当然也就不会在意什么武装的必要性。

不过，现在我或许多少能理解一点。

想到庆生会可能到场的其他学生，令我担心穿着土气难看的便服到场会显得很尴尬。没穿铠甲上战场的新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明明没有要和别人竞争，也不是去作战。但一想到打扮时髦的绫濑同学在场如鱼得水，只有我黯然失色、格格不入，就让人坐立难安。

时尚啊。

总而言之，先拿本时尚杂志翻翻吧。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我让从早上就转个不停的思绪冷静下来，总之先用「我找绫濑同学商量看看」回复奈良坂同学。

虽然隐隐有种行动都在奈良坂同学预料之中的感觉。

梳洗更衣完毕后到了餐厅，我有点讶异。没看见绫濑同学的身影。

该不会睡过头了吧？

只有看起来很闲的老爸坐在餐桌旁。

「还没吃吗？」

「我不确定该不该先吃啊。」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但老爸应该是不忍心把还在睡的绫濑同学叫醒吧。仔细一看，饭已经盛好，配菜也摆在桌上。

「不过嘛，再不吃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老爸还在忙？」

「嗯？喔…… 是啊。嗯，应该算是好很多了吧。」

大约从入秋那时起，老爸就变得很忙碌，最近也常因为加班而晚归。亚季子小姐偶尔会私下表示担心。虽然待在家里时他还是老样子，不会表现出工作辛苦的模样。

「要我热一下味噌汤吗？」

「已经热过，盛出来就行喽。」

「了解。」

我稍微加热了一下之后，将味噌汤盛进碗里，放到老爸面前。

「喔，谢谢。」

然后，绫濑同学事先准备好的早餐菜色是…… 嗯，火腿、纳豆，以及烤海苔啊。还有，小钵里绿色的东西是凉拌菠菜，但白色的是什么？魩仔鱼？

定睛一看，老爸把纳豆和魩仔鱼倒在一起，加了高汤酱油开始拌。

呃，也就是「魩仔鱼拌纳豆」？

「喔？原来是这样吃的啊。」

「嗯，亚季子常常帮我做喔。这道菜明明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以前都不会自己做呢──我不禁会这么想。」

那还用说？因为自己一个人吃得高兴对老爸来说没意义。

老爸将魩仔鱼拌纳豆放到热腾腾的白饭上，大口吃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工作忙碌还是味道很好，他吃得很快。

「黏稠的纳豆和魩仔鱼的清爽口感在嘴里搭配得恰到好处，很好吃喔。还可以加一点紫苏进去。用金针菇代替纳豆也不错。」

他开始讲些类似料理节目内容的东西。

不过，如果老爸没和亚季子小姐结婚，碰上工作忙碌的早晨时，恐怕只会把生蛋放到白饭上再淋点酱油打发掉吧。

「之后我也试试看好了。」

不过──看着打算快速解决早饭的老爸，我突然有个念头。

「老爸。」

「嗯？」

「啊，边吃边听就好。老爸你会在意自己站在亚季子小姐旁边时的穿着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 你想想看，亚季子小姐总是打扮得很时髦吧。然后，老爸你──」

「不过，我也还算帅？」

「这种话你在儿子面前居然讲得出口啊？」

吐槽之后，他微微一笑。

「和亚季子交往后虽说多少有点改变，不过嘛，真要说起来我可是个平均水准的上班族喔？」

再怎么样也只是平均吧──身为儿子不得不吐槽他。

「老实说，我没有特地打扮。顶多就是做到身为成年人的基本礼仪吧。」

「喔？」

「如果是亚季子那种职业就另当别论，但我只要看起来整洁就行了嘛。」

根据老爸的说法，生意人对于外表的注重与否，和性方面的魅力似乎是不同标准，如今他依旧会意识到前者，但后者他应该已经不需要在意了──他小声地告诉我这些。

我也有试着问他：「你不在意亚季子小姐周围的其他男性吗？」老爸停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

「嗯～不太会去管耶。确实，学生时代会意识到心仪对象的交友关系或者其他男性，但是出了社会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不再介意了。」

「出了社会，也就是成为大人之后？」

「对。或者该说，开始工作之后，在意的地方就不一样了。毕竟就工作性质而言，我赚多少钱并不是由我的穿着打扮来决定的。」

「喔，所以才说会以生意人的角度注意外表？」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跑过业务喔？还有呢，没力气去在乎老实说也是原因之一吧。」

「啊──」

对喔。

小时候从没意识过这点，不过上高中后渐渐开始感受到了。虽然他是个会用生鸡蛋拌饭打发掉自己早餐的老爸，但是我长到这个年纪从来不曾在生活上感到拘束或不便。

能够维持这种状态，代表老爸很厉害。

尽管在家时就像这样，看起来很没用。

「学生时代就另当别论喽，没办法不意识到周围男性的穿着。想想看，所谓的男女同校，就代表同一个空间里挤了许多年纪正适合恋爱的男女对吧。应该是那个环境让人如此吧。」

说是这么说……

「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吗？悠太也是吧？」

「天晓得……」

我给了个暧昧的回应后，老爸担心地叹了口气。

该不会连老爸都觉得我对流行之类的东西很迟钝？

长大就会改变…… 是吗？老爸说的是真是假，没当过大人的我实在无法判断。

「不过嘛，如果亚季子是公司同事，说不定我会为了比其他男性抢眼而穿得光鲜亮丽呢。」

「幸好不用看见那样的老爸。」

老爸就在闲扯之间吃完了早饭。

「我吃饱了。」

「我来洗，放着就好。」

「谢了。那我走啦。」

说完，老爸便匆匆走出家门，赶往公司。

我看向墙上的钟确认时间。

已经到了再不起床会不太妙的时刻。我决定试着从门外喊喊看，于是走向绫濑同学的房间。

眼前的门猛然开启。

慌慌张张冲出来的绫濑同学，在我面前停住。就像按下暂停的视频一样静止了数秒。头发有些翘，是她搬来这个家以后从没暴露在我面前过的状态，身上也还穿着睡衣。

重新动起来的绫濑同学，快步冲进洗手间。门就像要弹开我的视线般「磅」一声关了起来。

「呃……」

感觉我的心跳会比刚起床模样被看见的绫濑同学还要快。

她刚睡醒的模样，共同生活至今可说是第一次看见。心跳加快的同时，我也再次为她平常的无懈可击感到惊讶，住在一起这么久，居然今天才第一次碰上。

既然已经醒了就没问题吧。

「…… 早餐，如果吐司可以我就帮你烤喽。」

短暂的沉默过后，得到了回应。

「抱歉。谢谢。」

我走到厨房。

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后设定时间。接着打开 IH 炉的电源加热味噌汤，再从冰箱拿出火腿片补到盘子上。

洗手间的门打开，绫濑同学冲了出来，然后又跑回自己房间。我故意转过身不去看。毕竟她大概也不希望被看见。

我拿出热腾腾的吐司放到盘子上，摆在绫濑同学的座位前。味噌汤也在沸腾前停止加热，盛到碗里。如果早餐想要时髦一点，吐司或许该配西式汤品，但是这么做味噌汤会多出来，所以得请她忍一下。反正家庭料理基本上没有国籍，都是自由发挥嘛。

顺带一提，根据我观察的结果，绫濑同学早上不吃纳豆，虽然不晓得是出于女生的坚持还是个人的喜好。所以我没把冰箱的纳豆拿出来。

准备完毕。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换好衣服的绫濑同学走出房间，坐到椅子上。一如往常的完美武装，令我不禁在内心鼓掌。真不愧是她。

「谢谢。抱歉，全都丢给你了。」

「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啦。何况真要说起来，这些全都是你昨天准备好的。这样够吗？要不要再拿点什么出来？」

我瞄了冰箱一眼，试着问道。

「够了。真的很抱歉。」

「哪里哪里。不过还真稀奇呢。」

「昨晚，我和真绫讲了很久的电话。太晚睡了。」

绫濑同学这几句话，让我想到 LINE 的讯息。于是我开口问：

「这么说来，我接到奈良坂同学的 LINE。有些事想问一下。」

「啊…… 嗯。」

「庆生会，该怎么办？」

我问的时候没多想，但是就在这个瞬间，绫濑同学停下了动作。筷子上明明还夹着凉拌菠菜，不知为何送到嘴边的却是吐司。她似乎在咬下去之前发现了这件事，于是将菠菜摆到吐司上，又放了片海苔才吃起来。

我还在想这吃法真罕见，却发现她咬下去之后露出奇怪的表情。

看样子她没注意到。

「…… 问我怎么办…… 机会难得，我是想帮她庆生啦。浅村同学呢？」

「如果不会打扰到他们，我倒是愿意参加。不过你想想，我对奈良坂同学了解不多嘛，虽然她说不用礼物，但是两手空空造访实在很没常识对吧？」

「啊，嗯。说的也对。不过嘛，大家都是高中生，应该不需要送太贵重的礼物就是了。」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要送什么就让人有点头痛了呢。毕竟我从来没送礼给女生过。」

「原来没有啊？」

「没有耶。」

「这样啊。没有是吗？那就不得已了。呃…… 要去买礼物吗？」

「是啊。啊，不过──」

我一边说一边泡茶。我也用眼神询问绫濑同学「要喝吗？」但是她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要。哎，吐司和绿茶毕竟还是不太合吧。我悠哉地喝茶，决定慢慢等她吃完。

每个人习惯不同。但以我来说，除非餐桌已经摆满，否则只要还有人在吃，我就不会去收碗盘。因为这样可能会让人家觉得我在催他，吃起来恐怕就没那么香了。嗯，只是种无关紧要的坚持。

「──如果我们在附近买，说不定会被学校的人看见。」

「啊，嗯。两个人一起买东西，不太适合被人家看见…… 是吗？」

这个问题，也就是「兄妹有没有可能这么做」的意思。

我思考一下之后，给了回答：

「如果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应该很普通。」

「我想也是。只不过，我…… 不太想被看到耶。」

绫濑同学讲到这里，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 难得出门一趟。我不想去管『别人的目光』那种多余的事。」

「啊…… 确实，你说的或许没错。」

先不论能不能称之为「约会」，这毕竟是两人独处的时间。

我也希望尽可能轻松一点。

「那么，明天放学后去远一点的地方吧。毕竟今天有打工，应该没办法。」

「嗯。」

对于我的提议，啃着吐司边的绫濑同学轻轻点头。

若是平常，她会早早吃完比我先离家，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的早餐时间，机会意外地少。能利用这段时间和她商量真是太好了。

要感谢绫濑同学少见地睡过头。

「文化祭时的事，还记得吗？」

绫濑同学说道。

「当然。」

我们当时约好，要一起出去玩。

看样子机会来得比想像的还要早。

周一早晨。

班会后的教室，充满一周又要开始而造成的慵懒，以及试图弥补六日没讲到话的热烈对谈，两者撞在一起令人感觉一片混沌。

顺带一提，我是属于散发慵懒气息的那一边。真亏大家有那么多话能聊呢。

「一大早就这么累啊，浅村。」

在我前面一屁股坐下的丸友和向我搭话。这家伙个子比我大上一圈，有种熊突然冒出来的压迫感。

「丸啊。大家还真有精神呢。」

「干嘛讲话像老头子一样。」

「早上有点赶。」

由于一路上东想西想，最后我落得要全力从鞋柜冲到教室的下场。

「抱歉挑到你疲惫的时候，可以谈些会让你更累的话题吗？」

「什么啊？」

「某个像是你的跟踪狂的家伙，一直跑过来烦我，说是希望可以有个机会和你说话。」

「这回又是受到什么漫画影响啦？」

「别想当成笑话带过。我是讲真的啦，真的。」

「就算你说是真的…… 我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跑来跟踪我耶。」

我在学校认识的学生有限。除了丸以外，顶多就是绫濑同学，以及被奈良坂同学邀去泳池的那些人。

结果连思考是谁都不用，答案很快就出炉了。丸向走廊轻轻举手，那个在教室入口等待的学生便带着爽朗的笑容小跑步接近。

「谢谢你，友和，多亏你帮忙牵线…… 嗯，好久不见了，浅村同学。」

「咦？啊…… 好久不见。」

虽然反应有点慢，但我终究算是有来得及和对方打招呼。

这个将短发染成明亮颜色，看起来很聪明的运动型男生，叫做新庄圭介。

暑假一起去泳池的成员之一，先前看见他和绫濑同学待在一起，让我坐立难安的人。为了避免我单方面对他抱持的尴尬心理曝光，必须谨言慎行。

「为了和浅村你打好关系，这家伙好像花了很多心力在调查你的人际关系喔。很恶心的男人对吧？真是的。」

「原来是这样啊。又不是没见过面，直接找我就好啦。」

「因为和浅村同学不熟嘛。我怕一口气缩短距离会让人排斥。」

「然后呢，他好像发现你我交情不错，于是就来找我当中间人啦。」

丸无奈地说道。

这么说来，新庄同学刚刚喊了「友和」，也就是用名字称呼丸。

「你们交情很好？」

「倒也没那么深厚，不过国中是读同一间。大家都是运动社团的人，偶尔会交换情报。」

「喔，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搭上了线呢。」

我是真的有点惊讶。

在不同场合分别结识的两人其实互相认识，感觉就像在读推理小说，让人有种把拼图放到正确位置上的感觉。类似于现实中的伏笔回收吧。

「不过，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和我聊的话题是？」

我询问新庄同学。

老实说，我毫无头绪。

「喔。关于这件事…… 可以靠近一点吗？」

说完，新庄同学蹲下来，让视线和我齐平，并且招手要我和丸把脸凑过去。也就是想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三人讲悄悄话。

新庄同学小声说道：

「友和既然和浅村同学交情好，应该知道吧？我们班绫濑和浅村同学的事。」

「嗯……」

丸瞄了我一眼。大概是「让这家伙知道行吗」的确认眼神。

我无言地点头之后，丸说了声「这样啊」表示明白，对话继续。

「当然知道。他们因为家长再婚成了兄妹…… 那又怎么样？」

「换句话说，浅村同学比任何人都了解绫濑的事。」

「嗯，应该是吧。」

…… 咦？我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惊讶。

刚刚那句不是真心话。

只不过住在同一个家里，如果真的以为对绫濑同学一清二楚，也未免过于傲慢和自以为是。毕竟，就连她不小心曝光的刚睡醒模样，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第一次看见。

即使如此，我依旧对新庄同学那句话表示肯定，大概是出于内在的肤浅对抗心理吧。

「我在想，如果更了解浅村同学，说不定也能因此更加理解绫濑。」

「怎么，新庄。你的目标是绫濑啊？」

「嗯，哎…… 这个，就是这样喽。嗯。」

被丸直指核心的新庄同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老实地承认。

看见他的侧脸，让我觉得…… 啊，能光明正大说出自己的心意，真好。

不可思议之处在于，我先感受到的并非嫉妒，而是羡慕。

「唉～没想到连你也是。放暑假之后真的变多了呢。不过嘛，她原本就长得很漂亮，知道那些谣言都是假的之后，会冒出一堆也是很合理吧。」

「拜托别把人家讲得像虫子一样啦。」

「在哥哥眼里，接近妹妹的男人只会是害虫吧。是不是，浅村？那些看上妹妹才想和你打好关系的坏蛋，全都不可原谅对吧？」

「呃，不过，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因为有所企图喔！企图当然是有，可是该怎么说呢？浅村同学能够以家人的立场和那个绫濑处得不错，也让我很好奇是个怎样的人！」

「啊哈哈，不用辩解那么多啦。」

新庄惊慌失措的模样很有趣，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实际上，我觉得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真为了什么别的企图才接近我，应该会想些别的借口。

「如果只是在学校像这样闲扯倒也无妨，随时都可以来。」

「真的吗……！谢谢你，浅村同学！」

「只限学校喔。我忙着打工，放学之后没什么时间出去玩。」

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避开他。实际上，我和丸也只有暑假被他带去动漫精品店那次而已，最近在校外根本不会见到面。

「还有，加个『同学』让人浑身不对劲，去掉吧。你都直接称呼丸为『友和』了，只有我加上『同学』，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么，我就叫你悠太。」

「那么，我就叫你新庄。」

「咦，这种时候应该用圭介吧？」

「能不能还是用姓氏称呼你就好啊？我对丸也是这样，因为不习惯用名字称呼别人。」

「这样啊…… 那么用你喊起来比较方便的称呼就行了。总之请多指教啦！」

「嗯。请多指教，不过，我可不可以顺便问个问题啊？丸也回答一下。」

「当然，尽量问。只要是我答得出来的范围，什么问题都行。」

「多了个烦死人的家伙啊…… 算啦，我就听听看吧，浅村。」

算是顺水推舟吧，外表打理得很干净的新庄，看起来应该对于时尚有所了解，或许能教教我。

虽然「问一个应该是喜欢绫濑同学的男生这种事好吗」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不过这是两回事。排除成见之后，应该没问题才对。

「假设你们有个很在意的女生，彼此是不是恋爱关系先摆一边。现在有一场她也会参加的男女混合派对。嗯，这个对象呢，你们两个自由想像就行了。」

「嗯，然后呢？」

「这场派对，你们会穿怎样的服装参加？是一如往常的装扮吗？还是穿得和平常不一样？」

丸打开书包做第一节课的准备，同时「嗯～」地陷入沉思。

新庄也一本正经地思索。虽然先前和这人不太熟，但是看他对于这种问题没有试图敷衍而是认真地想，应该为人不错。

「虽然不晓得会不会去买新衣，但至少应该会穿上手边最好的衣服吧。」

「原来如此。」

听起来相当注重穿着，感觉很有新庄的风格。

接着，丸也「说得有道理」地附议。

「我的看法也一样。」

「咦，丸也是？」

「很奇怪吗？」

「不，我原本以为如果是丸，搞不好会说『和平常一样』。」

「我不会勉强自己。但是，我希望对方能明白我下过一番工夫。」

「希望对方明白？不是避免对方看出自己下过工夫？」

丸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这种事要看对象。如果是平常，大概就会像你说的那样。我也认为，真正体贴的人，甚至不会让人家晓得自己用心良苦。但是，这种场合另当别论。就和字面上一样，TPO 的 O。Occasion──场合不同。」

「喜欢的女生有参加是重点。老实说，我倒觉得不去意识到这点才失礼。」

「没错，就像新庄说的。」

丸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对于有好感的对象，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喔。鸟兽的求偶行为，也是表现给对方看的吧？」

「求、求偶……」

从丸嘴里冒出的词太令人意外，让我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接着丸就像算准了似的，奸笑着丢出言语炸弹。

「居然问这种春心荡漾的问题，这回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吧？」

而且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很开心。

「不，并不是这样。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实际上，我真的没什么能说的啦。」

「所以呢，你是怎么认识人家的？」

「就说了真的什么也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对于时尚是怎么看待的。」

「噗…… 哈哈，啊哈哈！悠太你真有意思呢。」

「咦？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新庄突然爆笑出声，吓了我一跳。

「因为你考虑得很认真嘛。和女孩子去玩的时候该穿怎样的衣服才适合，这种我以前都没认真想过的事，你却仔细思索后把它说出来，感觉很有意思呢。」

「…… 难道你平常不会思考关于穿着的事？」

「完全没有。听到你这一问，试着思索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大概是这种感觉。」

相当新鲜喔──新庄笑着说道。

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行为，他似乎从来没做过。反过来说，他无意间就具备的时尚感，我则必须刻意培养。

尽管令人觉得自己少了些东西，不过这或许就是所谓「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顺带一提，新庄或许看起来穿得时髦，不过那是因为他作弊。」

「慢着，友和，关于这点──」

「作弊是指？」

「唔……」

新庄抓抓脸，尴尬地说道：

「啊，那个…… 我有个妹妹。她虽然才国中三年级，不过每次和家人出门买衣服的时候，只要我挑得不好，她就会说『老哥你眼光真烂』。」

「是你妹妹帮忙挑的？」

「对。她再怎么说也是女生嘛，所以会从女孩子的角度帮我选衣服。老实说，这帮了我不少忙。」

「自己缺乏美感也没关系，是吗？原来如此，我都没想过。」

「悠太如果在意穿着，也可以考虑找妹妹帮忙。」

「找绫濑同学？不，这实在有点……」

「白痴啊？别把原本是同学的女生和出生以来就待在一起的妹妹相提并论。」

看见我不知所措，丸戳了戳新庄侧腹这么说道。

可能他没怎么留手吧，新庄有些痛苦地捂着侧腹，让话题继续下去。

「这、这么说也是…… 那要让我妹看看吗？」

「这就更让人搞不懂了。」

他妹妹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不，女生意外地喜欢做这种事喔。她好像喜欢看我朋友的照片，对于网球社那些人的发型啦服装啦给了不少建议。」

「居、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啊～原来如此。」

国中时我就有感受到，有兄弟姐妹的人也常和学长姐学弟妹来往。

我以前还在想这是为什么，原来那些沟通能力优秀又有兄弟姐妹的人，是这样交流的啊。

说不定新庄周围懂得穿衣服的男生之所以会多，并不是单纯一群注重打扮的人意气相投，而是因为他们会像这样分享穿着打扮的情报与环境。

「其他人都会这么做，悠太也完全 OK 喔。只要你用 LINE 传个照片过来，我马上就能转给我妹妹。」

「倒是没有特别的预定就是了…… 这个嘛，有机会的话。」

「哎，臭男生的审美观也就这样啦。要不是处于容易注重穿着的环境，就是有某些理由逼自己拼命研究。若不是这样，根本不可能学会啦。这种东西迟早会跟上，不需要和其他人比较之后感到焦虑。」

丸这么开导我。

照理说他应该不知道任何具体的情报，却像能读心一样给出精准的建议。真不愧是我可靠的挚友。

在丸面前或许还是避开有关绫濑同学的话题比较好。这样下去，感觉总有一天会被逼着坦白一切……

「喂，新庄，钟响喽。快点回去。回去！」

「糟糕，已经这个时间啦？」

最后，我们迅速地交换了彼此的 LINE。

「我聊得很开心。友和、悠太，我还会再来的！」

「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那再见啦。」

即使丸很没礼貌地赶人，新庄依旧愉快地挥了挥手才走出教室。

我也很庆幸能和他聊聊。

原本以为彼此是不同人种，感觉却意外地近。至于时尚，我决定别放弃，试着去留心一下。

到了十月后半，天黑得很快。

放学后我没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前往打工地点。

抵达书店时，太阳已经落到接近西方的地平线。今天的日落应该是五点左右。

嗯，毕竟再两个月就冬至了嘛。

秋意已经相当浓，感觉很快就会吹起刺骨寒风。不穿厚毛衣骑车会很痛苦的时期即将到来。

我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都在。今天由我们三人当班。

「早安，后辈。」

率先回头的读卖前辈向我打招呼。

这位穿着土气店员制服还围上围裙的打工前辈，只看外表是位有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

「早──不早了吧。很快就是晚上喽？已经到了不用说午安，可以说晚安的时间了，不是吗？」

「这是业界用语啦，业界用语。」

「至少那个业界多半和书店业无关。所以，你怎么啦？」

「不要随便打发掉人家啦。碰上大人的应对会让大人很为难喔？呜呜～」

你小孩子啊？

「我和沙季今天被任命为结帐人员。」

「啊……」

难怪绫濑同学也是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是不介意的那边，但是一般来说，结帐在书店业务里属于比较麻烦的部分。毕竟近年的柜台业务很多。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后说道：

「结帐人员要记的事好多。」

「不过，沙季你不是在头两周就几乎都记住了吗？」

「几乎。偶尔还是会混乱。」

「了不起了不起。我花了大约三个月才习惯呢。而且，现在比我开始工作那时还要辛苦多了。」

「是这样吗？」

「因为付钱的方式变得多样化嘛～除了刷卡之外，用手机 App 付款的客人也增加了。啊，不过之后好像会进那种一台能搞定刷卡和手机支付的机器喔。」

「喔，我们的店终于也要啦！」

值得高兴。这下子结帐的步骤或许能大幅减少。

「唉呀，虽然也有减少的就是了。现在反而几乎看不到图书礼券了对吧。」

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图书礼券是什么？」

「嘟喂？」

你这声音是从哪边出来的啊前辈……

「哇～来啦来啦来啦～！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啊！后辈，刚刚那句你有听到吗？看，这就是时下的女高中生喔。现代小孩降临此地啦～」

「图书礼券应该是职业造成的知识落差，和世代没什么关系……」

「啊，完蛋了。我终于也到了要被人家喊大妈的年代啦。呜呜呜。」

「拜托不要只有嘴巴在哭。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假哭的人。」

「不然这样，呜呜呜呜呜～」

变多了。

「呃？那个，所以说图书礼券是？」

直到打工开始之前，我都在为绫濑同学解释「图书礼券」这种前一个时代的结帐方式，然而她似乎还是不懂。

图书礼券和文具礼券之类的商品券，或许已经变得很少见。毕竟连电话卡那类的磁卡也变少了。

我瞄了走进柜台的两人一眼，随即推着推车往书架移动，准备执行今天的清书架业务。

推车上摆了一个用来装退书的空纸箱。我一手拿着退书清单，轻轻吐口气打起精神。

「好啦……」

首先，就从比较大的开始吧。

整理的诀窍在于从大的做起。趁着不累、不腻的时候，把比较大的东西搞定，成就感也比较大，可以维持动力。

要是反过来从小地方一点点地弄，每单位时间的消化量感觉比较少，容易让人失去干劲。

书本里比较占空间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大型杂志。

我从堆在平台上的杂志里，将明天要进最新一期的拿走并装进纸箱。

只剩一两本的会从平放改为插进架上，所以需要注意。

看得见的部分剩下书背，确认会比较麻烦。

作业中，我一直看到男性时尚杂志。大开本、纸质很高级，感觉会割到手──实际上，冬天偶尔会被割到──的彩色封面上头，有个穿着时髦的男性摆出斜倚姿势。

相同类别的书往往会将发售日订在同一天。只不过偶然地明天是时尚杂志进货日而已。我想，过去我看见时尚杂志的频率大概也差不多，单纯是以前都没意识到罢了。

原来如此。现在流行这种衣服啊…… 虽然光用看的我还是不太了解。

这么说来，这类杂志会分成男性取向、女性取向，不过两者的重点都放在是否受到异性欢迎吗？还是说，与取悦异性无关，着重个人的美感？

正如身为男人的我从不曾觉得女性时尚杂志上的奇怪发型可爱，男性时尚杂志的服装也不见得会受到女性好评吧？

在学校听了丸和新庄的男性观点，不过我也想听听女性的观点。

正好，读卖前辈在。

必要的作业结束后，我归还推车并转往收银台。

绫濑同学一看见我走进柜台便起身。

「那么，换我去整理书本喽。」

说完，她匆匆走向卖场。怎么有点见外？虽然擦身而过时她似乎看了我一眼……

似乎正值晚餐时间，店内开始变空了。

收银台必然地跟着闲下来。也没有客人排队结帐。无所事事的收银台，只有我和读卖前辈两人。所以，稍微闲聊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前辈，你和绫濑同学刚刚在聊什么啊？」

「没啊～什么都没有～」

「…… 那就算了。」

哎，追问也显得很不识相。虽然一想到她们大概是在谈论自己，就让我有点坐立难安。

「嗯？怎么啦，后辈？你的表情看起来像只想睡觉的青蛙。」

「那是怎样的表情啊？」

「『嗯啊～』的表情。」

读卖前辈眯起眼睛，略微伸出下巴将脸扬起，还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一样张开嘴巴。

…… 不懂。话说回来，我刚刚是这种表情吗？

在步调完全被牵着走之前，我决定试着问问先前自己在意的事。

「呃…… 这是个假设。假设前辈交了男友，要和男友约会。」

「…… 呵呵。」

嗯？她为什么笑了？

「那个…… 你会希望男友盛装打扮吗？」

读卖前辈手指抵着下巴，「嗯～」地看向天花板。用那种可爱动作噘着嘴望向虚空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清纯型美女大学生…… 为什么会去模仿想睡觉的青蛙呢？

「要是男友打扮得太认真，应该会让我压力很大。」

「压力吗？」

换句话说，女生也需要下一番工夫，会很累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

「哎，不过啊……」

「嗯？」

我的注意力被读卖前辈的声音拉回来。

「虽然说，不用打扮得很帅也没关系，但是知道对方为自己下过一番工夫，应该还是会很高兴吧。」

这句话令我吃了一惊。

今天早上，丸他们也讲过同样的话。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

按照读卖前辈的说法，原本不注重穿着的人，如果在和自己见面时好好打扮，会让她感觉对方想让自己见到好的一面，所以会很开心，甚至会觉得这么做的男生「很可爱」。

「谢谢你的指点。我明白了。不过我有个问题。『可爱』这种形容方式，算得上赞美吗？」

「喔，你觉得不算？」

「就算听到人家这么说我，我大概也不会高兴……」

「所谓的词语呢，要连着文脉一起看才有意义喔，后辈。既然宣称自己爱书，就得随时考虑到这点才行！」

「文脉…… 原来如此。那么，在刚刚的文脉里，『可爱』是什么意思？」

「尊！」

「会问你的我真是个蠢蛋。」

「骗你的。那还用说吗──」

看见有客人走向柜台，立刻变得一本正经，切换为接客模式的读卖前辈，以不让人反驳的速度说道：

「就是『爱你喔，你这个混蛋』的意思啦。」

真是佩服她能面不改色地讲出这种会脸红的台词，讲得这么干脆让人连质疑都懒了。至少读卖前辈是这么想的吧。绫濑同学会不会有相同反应很难讲，而且大概还是会有女性反驳。

先保留一本时尚杂志吧……

过了晚上十点，打工结束，我和绫濑同学两人走在回家路上。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搓着从冬装衣袖露出来的手，看样子是觉得冷。今天太阳下山之后，气温急速下降。

「没戴手套吗？」

「还早吧。毕竟还是十月。不过…… 今天有点冷。」

涩谷站前的街头温度计是摄氏九度。

确实，以这个时期来说冷过头了。

「要去便利商店买些热的东西吗？」

「没关系。马上就到家了，这样很浪费。」

「唔…… 嗯，也是。」

这种时候，以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该做什么才好呢？

想牵手，我的双手又握着自行车的握把。这么说来，以前读过的漫画里有让女生把手插进自己口袋的害羞发展，不过应该还是情侣才会想这么做吧。

如果问我想不想做这种事，我大概会因为不好意思在人前这么做而说不要。

这代表我对绫濑同学的期望不是情人，而是义妹吗？

──这份感情，真的是爱情吗？

那天她问的问题，我依旧无法明确回答。

想着想着，我发现绫濑同学已经把手放进她的冬装口袋。

「怎么了？」

「啊，没有。」

总不能把自己刚刚想的说出来，所以我试着找借口，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绫濑同学避免被发现──这么说来。

「冬装……」

「咦？」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是夏装了嘛。冬装感觉很新鲜。」

「很奇怪？」

「不，呃…… 很适合你。」

绫濑同学的身子稍微缩了一下，脸转向前方。

「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奖励。」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唉。这样才是浅村同学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真期待明天放学后呢。」

「是啊。」

对话就此结束，我和绫濑同学在到家之前都默默地走路。

彼此之间隔了段距离的路灯投下光亮，每当穿过灯光形成的圆圈，绫濑同学的端正容颜便隐隐浮现。她挺直身子望向前方，我则是悄悄打量她的测脸。

好漂亮。

即使没有对话，我也不介意。

这段从打工地点走回家的短暂时间，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10 月 19 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时间过了星期一的 0 点。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满脑子都在想那件事。文化祭那个算不上约定的约定。

两个人一起去哪里玩吧──我们确实这么说好了。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要去什么地方、应该怎么邀约、出去玩要做什么才好。

但是，浅村同学仿佛忘了那个约定，对待我一如往常，令我像这样感到不安。

该怎么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东想西想、小鹿乱撞……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啊真是的，照这样下去又要睡眠不足了。

今天已经是星期一。起床后必须去学校。

我把被子拉到头上，闭上眼睛。睡吧。就在我下定决心时，微小的来讯通知声传进耳里。

「啊～真是的。」

不得已，我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真绫传来的 LINE。

「她以为现在几点啦……」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讯息看。

『睡不着～』

你也是啊？

我叹口气，简短地回应。

『去睡。』

『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了啦！我刚刚看视频，有人讲了句奇怪的话。』

『…… 什么话？』

『他说：「确实确认过了！」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确实承认才叫确认吧？这就像是古老的以前啦、从马上落马啦。日语都乱套了啦～！』

不，谈这个没什么意义吧。

『不过啊，我想了一下。既然如此，能不能换成「确实承认过了」呢？然后，总觉得这样很奇怪…… 会让人想讲「确实确认过了」！』

这些就更没意义了。

『去睡。』

『好过分～！和我一起想啦～！』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会看视频看到这么晚？』

我不小心这么问之后，她就传了一长串讯息解释。

说穿了，真绫的 LINE 总是很长。令人想质疑她为什么要用手机打这么长的文章。

简单来说似乎是「看完想看的深夜动画之后精神很好，不得已只好就这样继续看网路上的视频，结果精神更好了」。

别因为这样就把朋友拖下水啦。

说穿了，最近绝大多数的动画，都可以随时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收看。一再强调「时间不会被绑住喽」的就是真绫自己吧。

为什么需要在深夜看深夜动画？

『虽然我也有订阅网路影音服务，但还是想即时收看！此刻，这一瞬间，我和全世界的人一起看这部动画、同时为它感动──这种感觉超～棒的！』

『别人感不感动你也不知道吧？』

『啊～啊～啊～你居然讲这种话啊，沙季之介！在下看错你喽！』

还沙季之介……

那是指谁啊？

『…… 啊，手指好酸。要抽筋了。』

她在搞什么啊？

『如果还醒着，要不要直接通话？』

所以说别把人家拖下水…… 哎，我已经上床睡觉了耶。脑袋这么想的同时，我却想起自己正好有些事要问，于是传「知道了」过去。传过去的瞬间，来电铃声就响了。好快。看来她的手指就放在通话按键上吧。

「啊啰哈～沙季。」

「你搬到夏威夷了吗？」

「天气变凉了，所以我想至少让心情温暖一点。」

「…… 要我挂断吗？」

「啊～不要不要！理我啦…… 话说回来啊。」

「怎样？」

不要突然改变声调。吓我一跳。

「沙季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 啊？不，没有啊。」

「真的～？沙季你基本上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呀，平常就算晚上打电话过去你也几乎都不会奉陪嘛。」

「唔……」

「我在想啊，是不是因为沙季你也有话想说，才会答应通话的～」

「唉…… 干嘛这么敏锐啊？真是的。投降。」

我叹了口气。

原本打算自然地把话题引导过去，但是那种小把戏看来对这位耳聪目明的好友不管用。

「果然有啊。」

「呃，那个…… 只是假设喔。如果真绫你想和男生一起出去──」

「去哪里？」

「呃。嗯，总之随便哪里都行，假设你已经想到要去哪里。」

「嗯。好，想到了。」

「要怎么样才能邀人家同行，又不会感觉很奇怪？」

「你要和浅村同学出去？」

呜！

「我、我没有一个字提到浅村同学吧？」

「如果是其他人，沙季你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嘛。只会像某个世界第一狙击手的业务联络那样冷静地告诉对方，然后平淡而事务性地实行。」

「…… 现在我知道真绫你都是怎么看我的了。」

「会让沙季你在意邀约方式的对象，也没有别人了吧？」

这种事……

「新庄看来已经被击沉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浅村同学。」

「真绫，话先说在前面。假设喔，假设对方真的是浅村同学，我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的理由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喔～？」

清楚表示她完全不相信的一声「喔～？」

我不禁加重了握住手机的力道。

真绫尽管怀疑，却还是说道：

「借口很重要呢。如果不找个自然一点的理由，可能会让人家提高警觉，担心你有什么别的企图。」

「没什么别的企图啦。」

「喔～？」

「所以说──」

「既然没有就更该自然了吧？毕竟你也不希望对方拒绝嘛。」

「这…… 是这样没错。」

要是被拒绝…… 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不过，也对。我为什么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浅村同学或许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出门，因为在那之后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怎么办？如果真的是这样──

「比如说…… 你在听吗？」

「啊，嗯。当然。」

「这里有个叫奈良坂真绫的女孩，后天要过生日。」

「啊，生日快乐。」

「太随便了！太快了！」

「留到当天再说比较好吗？」

「这倒是没差啦。然后呢，我觉得你就用『为奈良坂真绫庆生』的名义，和他一起去买礼物就好。」

「生日派对？你准备要办？」

「没有啊。正确说来应该是『本来没有』吧。为了当沙季你们的借口，我决定办个庆生会。」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因为来宾只有沙季你和浅村同学嘛。」

那已经不能说是庆生「会」了吧。这和两个人去真绫家玩有什么差别？

「所以才好啊。这样就不需要紧张了吧？而且把它当成一起出门的借口也不会太勉强！」

原来如此。

确实，真绫已经来家里玩过好几次，如果说是她的庆生会，对浅村同学来说门槛应该不会太高吧。

「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真绫和我不一样，在班上很受欢迎。如果她要办庆生会，别说班上同学，恐怕全校各个班级都会有人跑来参加。要是她说每年都办庆生会，搞不好还比较有说服力。

我这么一问之后，她表示因为自己家没办法招待所有人，到头来必然要拒绝某些人。而她不希望如此。她说，与其变成这样不如不办。她不是单纯朋友多，还会考虑到每个人。未免太完美了吧？

「不过，既然这回能在自己低调支持的沙季你和浅村同学背后推上一把，我就想办了～」

「所以就说不是这样了啦。」

「那么，待会儿我传个邀请浅村同学的讯息过去喔～啊，只找你们两个这件事先保密。这是当天的惊喜。」

她这么一说之后我确认时间，发现已经两点。

没被棉被盖住的肩膀早已冷透了。

「啊，居然聊到这种时间…… 这么晚才睡，明天要是迟到该怎么办？」

「我只要睡三小时就能完全恢复所以没问题！」

「会不会太少？」

「担心我吗？没问题啦。我会睡足六小时的。」

你要什么时候睡啊？

「我就有点…… 我想尽可能比浅村同学早起，先打理好仪容。」

「不要只展现完美的一面。稍微露出点破绽，说不定人家会说你可爱喔～」

「这种事──」

我想起文化祭那时。我不太擅长展现可爱之处。

「嗯，懂是懂啦……」

「喔！你变老实了呢，沙季季。」

所以那究竟是谁啊？

「听说，男生就喜欢这种意外性。」

「原来如此，你是听谁说的呀～啊，对了。既然这样，当天记得先回家换衣服。」

「特地多跑一趟？明明只有我们耶？」

「意外性啦，意外性！这样就能连续约会两天了吧！」

单纯只是真绫的庆生会吧？啊真是的。

「…… 我要睡了。」

「好～晚安～」

道过晚安之后，我切断通话。

真绫老是爱调侃我。真是的。

不过，「破绽」吗？要让人家说自己可爱，也会需要这种东西吗……

不不不，还是想清楚比较好喔，绫濑沙季。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不行不行。

我盖上被子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就说不是了啦。

结果我很普通地睡过头了。

而且，准备去洗手间时碰上浅村同学，让他看见自己刚睡醒的样子。

好丢脸。我一照镜子，发现头发还乱翘。没想到会这么丢脸。果然我还是没办法故意制造什么破绽。

他主动提起有关真绫庆生会的事，问我：「怎么办？」脑袋里原先想的许多话全都不翼而飞。心脏跳得很快，甚至让我担心会不会被他听见心跳声。

我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

「机会难得，我是想帮她庆生啦。浅村同学呢？」

我这么回问。打算顺其自然地提起生日礼物话题…… 结果又是浅村同学先说。骗人的吧。难道他读了我的心？

浅村同学说他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

这样啊，没有是吗？等等，为什么我松了口气啊？不过嘛，我也没送过妈妈以外的人礼物就是了。

我在心中握紧拳头。非说不可。

「要去买礼物吗？」

说不定，我的声音在颤抖。

当浅村同学用「不过……」这种否定的词回应时，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浅村同学担心在附近买东西可能被学校的人看见。这点我也想避免，所以浅村同学提议去远一点的地方买礼物。

我轻轻点头。

「文化祭时的事，还记得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说不定，温柔的浅村同学真的只是为了帮我的朋友选礼物。

不过得到的答复是──

「当然。」

我好开心。

能够确实地确认，实在太好了。

书店的打工还在持续。

我和浅村同学再次排班于同一天。

今天排班的有三个人。我和读卖前辈待在收银台，浅村同学则是前往卖场负责「清出空间」。

顾客队伍暂告一段落时，我下意识地看向浅村同学。读卖前辈指出我的视线，笑着说：「你果然很在意后辈呢。」

巧合而已。巧合。

「喔～」

她完全不相信。

大概是因为没人排队结帐很闲吧，她继续找我聊天。

「这么说来，万圣夜（Halloween）快到了呢。」

「31 日对吧。」

「没错。十月最后一天。因为它是 All Saints' Day──万圣节的前夕。」

「万…… 呃？」

「万圣节。11 月 1 日喔。为所有圣人祈祷的日子。为所有愚人订立的节日叫万愚节，4 月 1 日。」

「啊，愚人节（April Fool）吗？」

「就是这个。四月的傻瓜。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好像没人用 November Saint 称呼 11 月 1 日。还是说真的有人这样讲？你听过吗？」

「不，没听过。」

「然后呢，说到万圣夜就是这里，涩谷。」

和读卖前辈聊天时，话题向来会换个不停。有时会让人差点跟不上她的节奏。她脑袋转得真的很快。哎，既然要经常和那位工藤副教授对话，反应会快应该也很自然。

我想起去读卖前辈就读的那所大学参观的事，感觉有点疲惫。

「涩谷在万圣夜会化为不夜城喔。」

「嗯，最近好像成了扮装圣地对吧。」

涩谷中央街每年都会涌进许多扮装的人，甚至有电视转播。拥挤到彼此都贴在一起的地步。

「每年都有好多人，看到就很烦对吧。到了这种时期，大概不太会想靠近中央街吧。」

「话说回来沙季，我们有不得不靠近那群麻烦的理由喔。」

「咦，为什么？」

「要打工。」

啊……

回头一想，我和浅村同学 31 日都有排班。读卖前辈好像也有。

「机会难得，要不要扮装？」

读卖前辈说道。

尽管正在结帐，我依旧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做这种事。

「不过，如果戴上有猫耳的魔女帽，不是很可爱吗？」

「可爱……」

「啊，原来你对这个有兴趣。」

并没有──我自己都晓得这几个字回得很心虚。听到她说她以为我会意识到浅村同学，就让我脸颊发烫。

浅村同学从卖场回来。

「那么，换我去整理书本喽。」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快步离开收银台──应该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

这天回家路上。

令人联想到冬季的寒意，让我边走边搓着冻僵的手。

浅村同学就在旁边，推着自行车。

这种时候才知道我这人多么没料。我想不到该怎么对话才好。感觉能让浅村同学高兴的话题、不让人觉得「这女人实在不行啊」的对话方式，这些东西我完全不懂。

我最多只能对冻僵的手吹气争取时间。

他说冬装很适合我…… 是不是顾虑到我的想法啊？

放进口袋的手轻轻握起拳头。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却是──

「真期待明天放学后呢。」

好想哭。

不过，浅村同学──

「是啊。」

这么回应。如果期待的只有自己，会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浅村同学立刻表示同意。

我偷瞄了旁边的男生一眼。好开心。

因为冰冷而放进口袋的手，轻轻张开又握起。寻找适合的话题好难啊。

我们淡淡地走着。不过…… 现在这样就行了吧。

一打开家门，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远，让人有点遗憾。

10 月 20 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这天，差不多中午过后我就开始坐立难安。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现代国语，班上同学朗读教科书的声音，宛如异乡语言一般不断从脑中溜过。

之所以完全没留在脑袋里，是因为我一直将思绪集中在某件事上头。

也就是和绫濑同学的购物之约。

我所烦恼的，是怎么样才能让约会成功。

虽然不敢讲要让她和我待在一起时很开心，但至少别让她觉得无聊。

「你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啊，浅村？」

我抬起头，看见坐在前面的丸转过来这么问我。

「等等，丸。还在上课啦。」

听到我这么回应，他一脸无奈。

「你在讲什么啊？早就下课啦。」

「咦？」

我连忙环顾周围，发现班上同学们已经起身开始移动。这么说来，记得第六节的化学好像要在特别教室做实验。

「心不在焉呢。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找我商量倒是没问题喔。能不能帮上忙就另当别论。」

「这种时候不说『包在我身上』，很符合你的风格。」

「我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

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值得信任。不过啊……

「之前的后续吗？」

「倒也不是……」

看着好友的脸，我突然想起这家伙先前说过的话。

「丸，你说过让有好感的对象看见自己有下工夫也很重要，对吧？」

「的确说过…… 没错，毕竟重要的是过程嘛。只有结果无法信任。」

他一脸「什么嘛，果然还是这件事啊？」的表情…… 虽然没办法说不是，但不是这样啦。不，也没说错就是了。

话说回来……

「你说，只有结果无法信任。」

这话是怎么回事？

「对什么化妆毫无兴趣的男人啊，看见一个化完妆变漂亮的女人，能正确判断出对方是为了自己而努力的吗？」

「呃……」

「我认为啊，只有自己也在化妆上花过心思的男人才做得到。」

「啊～确实。」

我想起昨天的绫濑同学。

正因为见到她晚起床刚睡醒的脸，才能体会到平常她的武装──已经打扮好的模样有多么不简单。

「结果这种东西，不过就是结果。棒球也一样。」

「运动的重点不是该放在结果吗？」

「意思是别让心情因为比赛结果起起伏伏。想要什么都不做等着看结果，我还早十年呢。如果看不穿比赛对手做的努力，自己的提升也就到此为止。我不会掉以轻心。」

原来如此…… 真的是严以律己啊。

「所以说，要懂得去看对方努力的过程，是吧？然后呢，对于和自己来往的女性也是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进一步来说，棒球虽然不会想让人家看见自己的努力，但是喜欢的对象则另当别论。想想看，即使菜做得没有餐厅好吃，女友亲自下厨依旧会让人很开心吧？」

实际上，绫濑同学做菜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就是了。

「这同时也是个机会，能让人宣示自己经过一番努力。不过嘛，我不会要你这么做。」

「…… 你说的是不是前后矛盾啦？」

「浅村啊，你是例外。」

我感到很疑惑。

不懂自己被当成例外的理由。

「怎么，你真的没注意到啊？」

「什么意思？」

「你啊，很好懂。没问题的。」

丸这句话出乎意料，让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说我很好懂……

「所以普通一点吧。如果是你，这样就能让人家明白。」

「呃？」

「放心。浅村悠太啊，你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聪慧。你没有机灵到能够隐瞒自己的努力。别逃向小把戏，只要使出全力就好。」

听到他这番话，实在没办法让人放心。

这什么啊…… 要我普通一点…… 普通是什么意思？

「我反而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耶？」

丸一直在笑，所以我们拖很晚才往特别教室移动，差点迟到。

放学后，我为了换衣服先回家一趟。

穿着制服会很显眼。更何况，就算是我也晓得，制服应该不太适合穿去和关系很好的异性约会。

那么…… 衣服该怎么办？

到头来，我还是没想到好主意。

而且这令我注意到，和约会对象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意外地会有些问题。

很难用洗手间的镜子检查服装。

如果不断在洗手间和自己房间来回，我的慌张全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

丸说要让人家看到，但是我没办法啦。

话虽如此，高中男生的房间也不会有什么大型穿衣镜。

烦恼到最后，我找上现代的万能工具──手机的自拍功能。我将手机固定在眼睛高度，拉到可以映出全身的距离，就能当成简单的穿衣镜。

「果然还是这个吧。」

尽管我挑出自己认为「感觉对了」的衣服，但是这和我平常穿的没什么差别。普通。黑色夹克，配上浅灰色针织毛衣。加上黑色牛仔裤。

虽然我认为不坏，但是只靠自己的感觉，仍旧不太能精准地评断。

「…… 反正其他男生好像也常这么做。」

尽管觉得大概是鬼迷心窍，我还是就这么以手机的摄影功能存下照片，试着用 LINE 传给新庄。

告诉他，想听听令妹的意见。

平常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这点我也有自觉。只不过，和「让绫濑同学觉得很难看」的风险一起放上天秤衡量之后，我宁可让不认识的国中女生觉得这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 不过，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仔细一想，新庄好像还在社团活动，他妹妹恐怕也没空。期待走出家门之前能得到回应，或许是强人所难。

我到底是有多急迫啊？居然没考虑到这点。

就在我这么想时，讯息标上已读。似乎正好是他们社团的休息时间。

而且回复也很快。

『我妹妹立刻就回了。』

这让我紧张得冒汗。

事到如今，我才对「将自己的照片分享给不认识的国中女生」感到不好意思，身体有点发烫。

我勉强以颤抖的手指回传讯息。

『怎么样？』

『她说，普通。』

『咦？』

『她只回了一个「普通」。』

发送这通讯息的同时，新庄还同时传了看似他和妹妹用 LINE 交流的截图。

这不就只是没兴趣才随便应付一下吗……

意思是「不怎么有趣的服装」吗？

『抱歉，休息时间结束了。』

新庄最后只留下这句，便不再回讯息。

我回了带有「谢谢」含意的贴图，然后重重叹口气。

彻头彻尾的失误。

只得到一个不怎么样的评价，不是让我更加不安又无从改善吗？连请对方提供建议的时间都没有却还想依赖他人，实在是一大错误。

「妹妹啊…… 他们感情是不是太好啦？」

我看着新庄和他妹妹的 LINE 截图，轻声嘀咕。

能在短短时间内像这样随兴地交流，他们兄妹感情应该相当好。虽然我不晓得一般的兄妹关系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清楚这算不算普通。

然后，我突然想到。

如果其他男生说想听服装的意见而传了自拍照过来，我会转给绫濑同学吗？

总觉得，我不会这么做。多半会找各种理由回绝吧。

因为，我不会想听到绫濑同学对其他男生的评价。

想来新庄也没将妹妹当成工具，是因为相处融洽，建立了信赖关系，觉得这么做也无妨，他才会将身边男性的照片传给妹妹。

如果说，即使这么做也不会排斥，才算是感情好的兄妹。

那么我这份感情，大概还是与兄妹之情有所不同吧。

「能出门了吗？」

从门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看来绫濑同学已经准备好了。

「嗯，没问题…… 应该吧。」

尽管对服装依旧没什么自信，却也不能一直拖下去。只能抛开犹豫做出决定。

我一开门，坐在餐厅沙发椅上等待的绫濑同学便站起身。

看见她的模样，我不禁屏息。

不愧是绫濑同学。

酒红色针织毛衣，再披上能衬托出颜色差异的苔绿色外套。明明是互补色却不至于让人眼花，大概要归功于她挑选颜色的眼光吧。

将毛衣顶起的胸口，有个三角形项炼。

在我的印象中，绫濑同学除了制服以外通常会穿短裤，不过今天是裙子，况且是膝下十五公分。可能是因为这样，显得比较含蓄。

平常绫濑同学的穿着不负「武装」之名，一般高中男生会感到难以接近。但是今天的她就让人觉得比较亲切。

不止「漂亮」，而且可爱。

虽然或许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啦。

「那走吧。」

「嗯…… 先等一下。」

「什么事？」

突然被我叫住的绫濑同学，停下穿鞋的动作回过头来。

「有东西忘了带吗？」

「不是这样。我在想，从家里到涩谷车站这段路，两人一起行动没问题吗？」

「穿着便服走在一起啊…… 如果只是这样，一般兄妹应该也会，我认为不需要在意。」

「这么说也对。抱歉，我想太多了。」

「不会。这很重要，谢谢你有注意到。」

判断有困难的部分，就提出来磨合──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让我松了口气。

…… 啊，我真的很喜欢她这一点。

就这样，我们一起走出公寓。

在涩谷车站等电车时，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起先我连自己介意什么都不晓得就是了……

一会儿后，我不经意地发现，我们都把目光放在彼此身上。绫濑同学的脸…… 应该说表情。怎么讲，就像是拼命忍着不要笑出来一样。

她在偷瞄我的同时，嘴角不停抽动…… 的样子。该不会是看见我的服装之后在偷笑──但她的个性应该不是这样才对。

还是说，我的穿着有哪里很怪？

虽然在意，但是当面指出来或许会伤到对方。

所以说不出口。

她会不会是顾虑到这点呢？

愈是怀疑，就愈觉得有可能是这样。

我轻轻摇头，把妄想赶出脑袋。无论是不是正确答案，感觉都会很尴尬，还是别问吧。

可是啊，不管怎么看，都会觉得她的反应很怪吧。

哎，在意就输了。真要说起来，像这样一直偷看绫濑同学的表情，无论怎么想都很失礼吧。

我将注意力从绫濑同学身上移走，搭上电车后尽可能避免将视线转向她。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便抵达池袋车站。

从月台走下楼梯之后，先到地下室，然后穿过北剪票口。

从东口那座常被当成约定见面地点的石像旁经过，走楼梯抵达地面后，便是宽敞的道路。

我们顺着阳光大道移动，沿路看见冰淇淋店、可丽饼店、咖啡厅、鞋店、二手衣店、服饰店、电玩中心、电影院等各式各样的店家。可能是因为充实程度无愧于闹区之名，非常适合和要好的对象一起消磨时光，所以行人里头不少是朋友、情侣等复数人聚在一起。

「哇……」

看见肢体交缠的情侣在路边接吻，我反射性地出了声。

于是旁边的绫濑同学以手肘轻轻顶了一下我的侧腹。

「盯着人家看很失礼喔。」

「抱歉，在思考之前就出声了。太轻率了对吧？」

「我懂你的心情…… 突然看到那种场面，会吓一跳对吧。」

我们相视苦笑，分享彼此的尴尬之情。

人类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议。别人要在哪里做些什么是那个人的事，不该从第三者的观点评断那人的行动是善是恶──这是我的基本思维。尽管如此，突然有人在眼前接吻，还是会令我大吃一惊。

如果有人来找我做问卷调查，问我「你对于情侣在人前接吻有何看法」，我毫无疑问会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瞬间判断自己看见异常的景象。

我想，大概前者是我基于理性认为正确的感性，后者则是刻划在本能里的感性。借由过往经验与知识加固的理性价值观，或许会在突然面对某种让脑袋短路的东西时剥落，暴露里面的东西。

「绫濑同学会想要像他们那样吗？」

「再怎么说都不会吧。如果你说想要那样，我说不定会吓到。」

「同感。这种事或许连磨合都不需要呢……」

「不，这很重要。」

在人前接吻，不包含于「想做的事」之内，也不在「可以做的事」之内。

实际上，兄妹做出这种事显然会成为大问题，所以根本不用思考。然而连枝微末节的小事也化为言语很重要。

于是，我们两个就在被情侣吓到的情况下走着，来到一条稍微偏离大道的路。

眼前是一栋挂着大型蓝色看板的建筑。建筑入口挤满了人，热闹程度不输阳光大道的正中央。

「咦？这里是……」

「动漫精品专卖店。似乎相当有名，品项也很齐全喔。」

我知道。涩谷也有姐妹店，以前丸带我去过。

虽然是在绫濑同学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的，不过此时我总算想起我们这一趟目的是什么。

「呃，绫濑同学。」

她露出「嗯？」的表情看向我。

「我们是来买奈良坂同学的礼物对吧？」

「对啊。」

「在这里买？」

总觉得来到一个和「买高中女生的生日礼物」关系最远的地方。

「她啊，喜欢这种东西呢。」

绫濑同学指着贴在店外的动画角色说道。

我吃了一惊。

我自己也会读轻小说，所以对宅兴趣没偏见，只是不会买周边商品而已，在旁人眼里，会买书的我应该也是同类才对。呃，我的事不重要。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就是班上中心人物的阳角女生会喜欢动画──这种偏见我倒是没有。单纯是因为先前的对话里看不出半点这种倾向，所以感到意外。

「记得吗，之前说过真绫家还有弟弟吧？」

「这么说来的确是。」

「她常常和弟弟一起在网路上看动画，所以知道不少。之前她还说过，很适合在做家事的时候看。」

「原来是受到弟弟的影响啊。」

「虽然现在与其说是受到别人影响，不如说是她自己迷上。」

正因如此，如果买奈良坂同学喜欢的动画周边商品当礼物，她应该会很高兴──这是绫濑同学的提议。

我们好不容易才穿过挤了许多顾客的入口，进入店里。

「好大的店…… 该从哪里看起？」

「到处逛逛看有没有适合的就行了吧，反正什么东西放哪里我们也不太清楚。何况我也不晓得奈良坂同学的喜好。」

「没问题，这部分交给我。」

我们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适合当礼物的周边商品。

于是，我了解到一些纯粹陪丸逛店不会注意的现代周边商品知识。

在看似以女性为目标客群的卖场，摆的并非都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动漫周边」，还有式样为支持角色所属学生宿舍舍章的钥匙圈、笔记本等。

由于图案放在角落显得十分自然，所以乍看之下只是个设计精美的小东西。

「这些看起来倒是……」

「嗯，很帅气对吧。」

「绫濑同学也这么想啊。」

「这边的──」

说着，绫濑同学指向旁边的柜子，这里也有卖我们小时候见惯的那种可爱型角色布偶与钥匙圈。

「──平常不太方便拿出来就是了。」

「原来如此。」

呃，换句话说商品类型很广是吧。这么说来，某次和丸聊天时提到过，御宅族市场持续扩大，造成御宅族普遍化以及商品多样化之类的。

话虽如此，但我过去从不觉得宅兴趣和时髦能够并存，所以有点吃惊。

于是我睁大眼睛打量周围，才注意到店内顾客看起来都穿得干净漂亮。

男女也是各半…… 应该说女性比较多。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之前曾经羡慕过我的眉毛没打理也很好看…… 仔细一瞧，不管男生女生，眉毛形状大多很漂亮。如果基因没有什么夸张的变化，应该是他们自己打理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绫濑同学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我有打理过。虽然曾经听丸说注重外表的御宅族也变多了，却没想过会多到这种地步。

「像真绫那样外向又看得光明正大，可能反而让人觉得无所谓就是了。」

「确实……」

若是奈良坂同学，大概不管拿什么在外面走都能以一句「因为是奈良坂同学嘛」带过，这点实在很恐怖。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接下来要挑的是礼物。身为送礼人，还是希望能看见对方的笑容。

我听绫濑同学的意见，买了一个奈良坂同学最近似乎迷上的动画（目标客群好像是儿童，我不知道作品名称）的马克杯。只能从杯上标记认出是动画相关商品的那种。

她家里人多，送餐具类应该不会造成困扰，而且既然弟弟们有看动画，那么就算奈良坂同学本人不用，或许也可以让她的弟弟们用。

「呼。谢谢你，绫濑同学，你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是吗？那就好。」

我拿着放了包装过礼物的纸袋，和绫濑同学一起走出店门。

此时已经过了太阳下山的时间下午五点。周边一带都暗下来了。

「这么说来，你没有买耶，没问题吗？」

「我有了别的主意。明天会去站前买。」

她这么回答，但是没说她打算买什么。

在电车上摇晃的归途。

到头来，实在不怎么像约会呢。

两人边逛边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虽然很开心，却没有牵着手。目的地要说是让男女开心约会的地点，倒不如说是会和丸一起来的店。这么说来，电玩中心和服饰店分明要多少有多少，绫濑同学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我们好像是因为这样才没走进去的。

那些地方明明是常见的约会地点。

而且，买完奈良坂同学的礼物之后，我们几乎是立刻回家。

照理说是期盼已久的「两人一起出门」，却感觉少了点什么。现在一想，至少该找间速食店，稍微休息一下之后再回家。不过嘛，一方面也是到家后马上就要吃晚饭，所以我们决定克制食欲。

而且，绫濑同学虽然从头到尾都面带笑容，却还是感觉有点生硬。理由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只是隐约有点异样感，没办法诉诸言语。如果能弄清楚异样感的真面目就得以磨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令人在意……

搭着摇晃的电车，我的心情也跟着摇摆。我数着轨道旁的灯光，渐渐无法克制自己，决定豁出去问她。

闲扯了几句话之后，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的穿着很怪吗？」

「咦？完全不会耶。为什么这样问？」

看见对方惊讶的表情后，我松了口气说「原来没这回事啊」──我可没这么相信自己。

「因为啊，和你比起来，我在穿着、发型方面可以说是毫不关心。」

所以对于穿衣打扮毫无自信──我终于说出真心话。

「我倒觉得这样穿不错，符合你的风格。」

「嗯，谢谢。不过──」

我隐约猜得到她会这么说。

「你的打扮，是有意识到要让人家说『这样穿很时髦呢』对吧？」

「嗯。」

「然后，你应该是在深思熟虑后，认为这就是自己目前想得到的最佳装扮。」

「嗯。」

「我也觉得，这样穿很适合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绫濑同学的表情变了。我仿佛听到「咦」的声音。

「…… 谢谢。」

她向我道谢，原本生硬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僵了，不过说实话，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了太多，无暇关注绫濑同学的变情变化。

「不过啊，所谓适合自己的穿着，说穿了我完全不懂，也没有相关知识。因为没自信，就算你说不错、符合我的风格，我也毫无头绪。」

「呃…… 换句话说，你想尝试『以普世标准来说很帅』的穿着？虽然你不太像会这么做的人就是了。」

「我觉得学了也不亏。至于会不会喜欢就另当别论。所谓的『正式』应该就是这种东西吧。」

「啊…… 原来如此。这么一听，的确有点像你的思维。」

我觉得只是单纯没自信而已。

「你想了解约会正装…… 这类服装的相关知识，却对自己的判断标准没自信，这样想可以吗？」

不愧是绫濑同学，理解得真快。

「没错。」

「嗯……」

绫濑同学低下头，陷入沉思。

她花了足够让电车通过一站的时间后抬起头。

「回家路上，再去一间店吧。」

「咦，接下来还要？」

「如果我认为时髦的衣服也行，我帮你挑。」

我没想过这点。

原来如此，若是绫濑同学挑的就值得信任。更重要的是，这样说不定能自然地了解对方的喜好，应该算是比预期更好的发展？

「那就麻烦你了。」

「别太期待，因为是纯看我的喜好来选的。」

这样我反而更欢迎。

「那么，要去哪里？」

「代官山离我们家不远，应该可以吧。」

「确实…… 不过，抱歉。要是我早点说，池袋也有很多店可以去。」

我满怀歉意地说道。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没关系，不用在意。时机出了些差错这点也很像我们。」

「啊哈哈。听你这么说，我就释怀了。」

就这样，我们在涩谷站换车，走了一趟代官山。

我在绫濑同学的引领下走着。

每间店的灯都亮着。自大型橱窗外泄的光，将柏油路照得十分明亮。我们走进一间离车站不远的男装店。

一进门，就让我体会到这里和超市、便利商店截然不同。看不见购物篮和手推车。就在我东张西望时，女店员安静地走来。

「需要帮忙吗？」

「啊，不──」

「我们先看一下再麻烦你。」

从我后方现身的绫濑同学插嘴。店员小姐露出微笑，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分别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后一鞠躬。

「明白了。那么，如果有需要请别客气，尽管叫我。」

说完，她安静地离开。

「我一时慌了……」

「她可能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吧。」

不知为何，绫濑同学的口气显得不太高兴。

也就是说，我和绫濑同学的穿着看起来不像两人同行吗？

走进店门后那股愈来愈明显的不自在感，令我冒出冷汗。虽然明白只是我自己给自己压力，我却对这点无可奈何。

相对地，绫濑同学则是神色自若。她就像个熟客一样走在我前面。

「你常来这里？」

「咦，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指……」

「因为这里只有卖男装呀？」

这么说也对。

「当然，故意穿男装也是一种穿搭方式。不过浅村同学，你觉得我适合那种打扮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试着想像。

昨晚，我在睡前读了买回来的时尚杂志。但是我总觉得以参考书来说还不够，于是上网查，用「男装」、「穿搭」搜寻，却出现女性模特儿的照片。感到不可思议的我读了网站说明，才发现是种叫「适合女性的男装穿搭」的类别。

不是女扮男装，单纯是当成女性时尚风格之一的男装穿搭，所以穿着宽松衣物的偏多，不过其中好像也有穿西装、夹克的。

应该会是我当时看见的那种感觉才对……

顶着亮色系中短发的绫濑同学，穿上强调肩膀…… 对，就那种感觉的──我试着想像穿着店内人偶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再系上男款宽腰带的绫濑同学。

就类似让游戏角色换上花钱买的商城时装吧。虽然对时尚了解不多，不过想来应该是由店员花了一番工夫搭配的实物与真正的绫濑同学就在眼前，所以描绘起来很简单。

想像中的绫濑同学换好衣服。

披着黑色夹克，挺直背脊，摆出模特儿站姿。

「感觉会很帅气。」

某种疑似猫被踩到时会听到的叫声响起，于是我连忙抬头。绫濑同学迅速把脸别过去。

「我、我才不穿。」

「咦？喔，嗯，我想也是。你应该不会穿成那样。不过，若问适不适合，我想应该很适合吧。像是那种的──」

我指着眼前那具被我拿来当参考的黑夹克人偶。

「如果是你，那种衣服穿起来应该也很好看。呃，怎么了？」

两只手在我面前摇个不停。

「够了，够了啦。现在是要选浅村同学你的衣服，我的穿搭不重要！」

「也对。那么，以你的角度来看，会推荐我哪一种呢？」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

「唉。真是的…… 呃，我看看。」

她拿起挂着的衣服，连衣架一起举到眼前，在我和衣服之间来回比对。然后，又要我转过身去，拿衣服抵在背后确认肩宽和衣长。

「嗯～浅村同学，这边这边。」

「嗯。喔…… 这边的不用了吗？」

「已经看过了。」

「这、这样啊。」

刚刚只试了一件耶。

接下来，绫濑同学便带着我在店内转来转去，于某处停下脚步，拿起一两件服饰贴到我身上确认，就这样不断重复。

可能是要看搭配起来如何吧，她会要我拿着外衣吊在身体前方，然后将穿在内侧的衣服叠到胸口处又拿开。

绫濑同学拿着衣服的拳头抵着我的胸口，感觉有点痒。

「嘿，不要动。」

「啊，抱歉。」

「嗯？不对啊。这件不行。啊，就那样别动。」

「喔，好。」

我在绫濑同学的命令下化为人偶。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其他顾客看见我们的模样之后在笑。虽然专心挑衣服的绫濑同学似乎没注意到。

真像约会啊──我突然这么觉得。

在池袋买东西时，无论是地点或气氛，都和我原本所想的约会不一样。不过，像这样在伸手便可触及的距离挑衣服，总觉得不管怎么看都能说是约会。

…… 呃，真的吗？

新庄和他妹妹的关系掠过我的脑海。

据说新庄家全家一起去买东西时，哥哥的衣服会由妹妹确认过之后才决定要买什么。

换句话说，与此刻的我和绫濑同学一样。

再怎么说都还算是亲兄妹也会做的行为。明明我们已经决定要这样相处，所以照理说没有任何问题，我却有种宛如鱼刺哽在喉咙里的异样感。

当特别要好的兄妹就满足了吗？还是说，想追求更进一步的关系呢？

真要说起来，我想和绫濑同学做什么、到什么地步？

──我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想她的事啊？

我陷入没有出口的思考迷宫，感觉身体的热都集中到脸颊上。明明秋天已经快结束却还这么热，这家店的暖气未免太强了。

「嗯，决定了。」

说着，绫濑同学拿起两件挂着的衣服。

「如果是我，就会挑这些。」

「呃…… 这是？」

「现在的外套不错，但我觉得这边的 tailored 也很适合。」

神秘的单字令我感到困惑。

「tail…… 什么？」

「你不知道？就是一种叫『tailored jacket』的外套。」

「喔，裁缝那个 tailor 吗？」

「你知道这个字啊？」

「在书上看过。」

有一部小说，以 1870 年代英国──也就是维多利亚时期为舞台，描写在裁缝店工作的女孩。所以我认得这个词。

绫濑同学怀里的 tailored jacket 是亮灰色，衣领偏细的类型。和一般所谓西装外套相比没那么强调肩膀，又使用明亮的颜色，所以给人清爽的印象。

「为了避免搭配困难，所以挑了单色的。」

「单色就不会困扰？」

「要是有花色，就得和它相配才行吧…… 呃，原来需要从这里开始说明啊。」

「非常抱歉。」

「然后呢，这件是穿在里面的。隆冬穿这样应该会觉得冷，不过大概到十一月都还可以。」

她说到「这样」时举起的另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件单纯的白色 T 恤。这件也是单色，完全没有花纹或图案。胸前口袋也不怎么显眼，会让人不太确定它是否存在。可能因为外套是落肩款式吧，T 恤的肩线也是往下偏。

虽然简单，价格却是我平常身上那种夹克的两倍，大概是质料好或设计好吧。

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差异就是了……

「裤子我觉得现在穿的就行了。如果要更好的，价格会有点贵。」

「谢谢。」

「嗯。那么，稍微试穿看看。如果你中意就没问题。」

「我知道了。」

我从绫濑同学手里接过衣服，请她代为看管随身物品。然后我走进试衣间换穿。换好后盯着镜子看了半天。

虽然以我的词汇无法说出哪边如何，不过的确感觉很合。看上去十分自然的时髦秋装。由于没有强调肩膀，不会显得僵硬，整体来说给人温和的印象。外套可能是因为质料好，所以不太透风。照这样看来，现在的季节应该勉强撑得过去。

只不过在我看来，会觉得和现在自己所穿的差异不大。

这样就行吗？

我无法断言。

对于不擅长的领域，人类无法注意到细小的差异。

该说是「分辨率低落」吧。

就像小孩子拿起手机可能是玩游戏、听音乐、传 LINE、使用学习 App 等截然不同的理由，旧世代的父母却会用一句「不要玩手机」把这些全部混为一谈。

或许有变好，但是我的眼睛看不出明显的差距。

「怎么样？」

我走出试衣间让绫濑同学看。

「嗯。没问题。」

「呃…… 这样就够了？去染个头发或什么的会不会比较好啊？」

我不禁担心地这么问。

要颠覆新庄他妹妹的「普通」评价，只有这样恐怕还不够。

我在想，是不是需要有些夸张一点的改变。

听到我这一问，绫濑同学便像个安抚幼童的保姆一样，无奈又温柔地叹了口气。

「你啊，要得到谁的认可才会满足？」

「咦？」

「如果你是想得到不认识的别人称赞，只靠我的美感会感到不安也是能理解。浅村同学，你想要打扮到那种水准吗？」

「倒也不至于……」

「没有对吧。」

她这么盖过我的话，并且微微一笑。

「那么，相信我也可以吧？毕竟是我选的，我说这么穿很好。」

「这样啊…… 确实如此。抱歉，我刚刚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嗯。没关系。会担心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对吧？我懂。」

大概是真的能体会我的感觉吧，绫濑同学的表情十分温柔。看见她的脸，我突然惊醒。

我这才发现，我刚刚的思考有多么自我中心。

「努力当个够格站在绫濑同学身边的男性」这种念头，根本没有为搭档着想。

这样只是出于「别让自己丢脸」的自我防卫心态，判断标准永远都是第三人的目光。

会欣然向新庄的妹妹这种长相个性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寻求意见，也是因为心里其实藏着「想得到这种距离感的某人认同」的想法。

读卖前辈不是说过了吗？

『不用打扮得很帅也没关系，但是知道对方为自己下过一番工夫，应该还是会很高兴吧。』

这种感想的主体并非第三人，而是搭档本人。

丸他们说的也是一样。重点在于展现出有要认真打扮的态度，至于能否真的变得时髦只是其次。

身边的人们明明已经说出答案，却还是没找到方向──自己幼稚到这种地步，令我万般无奈。

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不是吗？既然绫濑同学喜欢，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棒的时尚。

买完衣服，走出店门。

走向车站的途中，绫濑同学说道：

「浅村同学。回家路上，可以先去一趟便利商店吗？」

「这倒是无妨。」

「虽然超市比较便宜，而且有很多东西想买，不过这样实在绕太远了。可是芥末用完了，必须补充……」

「芥末？」

「今天想弄关东煮。」

「啊…… 这几天比较冷嘛。」

「我的脑袋从昨天起就进入火锅模式了，家里也有材料。虽然主要是蔬菜。」

「这样对健康来说不是比较好吗？不过，既然要买东西就由我来提吧，不需要顾虑太多。」

「谢谢…… 唉，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刚刚看着绫濑同学的时候，下意识地轻笑吧。

「没有没有。抱歉抱歉。」

我道歉后，连忙补充说明：

「因为对我而言，所谓的时尚、穿搭都是异次元话题。有种方才都待在异世界的感觉。」

「会不会太夸张了？」

「真的是这样。不过，刚刚突然就从那种状态转为平常的晚餐话题了嘛。感觉像是瞬间从异世界回到现代一样。」

「余韵没了？」

「这个嘛，今天在异世界已经待够久了，我想赶快回家吃温暖的关东煮。老实说，我觉得好累。」

「辛苦了。希望这件衣服以后有很多机会能穿。」

「也对。毕竟是你特地帮我挑的，就让它尽可能多点机会出场喽。」

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

刚刚这几句话，不就等于在说「以后多约会几次吧」吗？

尽管心里有点焦虑，不过依然挂着生硬笑容的绫濑同学干脆地说「是啊」，可能是我想太多吧。

我和绫濑同学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结束了。

晚上 7 点 3 分。

我们在便利商店买完东西，返回自家公寓。

就在穿过明亮大厅，搭上电梯的前一刻──

「话说回来。我怎么样？」

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到是在问我。

「咦……」

「像是比平常容易交流啦、感觉比平常好相处啦，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停下脚步的我，转向站在身旁的少女。

走道天花板的淡淡 LED 灯光，照亮绫濑同学的全身。

我由上往下打量。

服装和一开始见到时没两样。针织毛衣与苔绿色外套。可能是因为变凉了，所以外套有扣好。也就是说，应该和胸口的饰品没关系吧。

发型也和往常一样。分边没变，也没用发圈整个绑起来，更没有接发。所以也和头发无关。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

指甲吗？香水吗？我自认两者都有留意。不过，虽然淡粉红色的指甲油很适合绫濑同学，却不怎么符合她那个「比平常容易交流」的条件。

至于香水…… 不，慢着浅村。这种时候靠过去闻气味，不是会被当成怪人吗？虽然有用香气安神的可能性，但是考量到绫濑同学的性格，总觉得也不太像是这样。

倒不如说，她这个人照理说不会讲这种像是「不用我讲你也该注意到」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 啊。

我说出在约会期间一直很在意的事。

「表情？」

「对。」

「你一直在忍笑对吧？」

「我有试着表现得和善一点。」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刚刚说什么？

「我一直很担心，自己的服装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奇妙。我在想，你会有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努力忍笑？」

我将自己感受到的直接说出口。

这种时候，随便敷衍会让事情恶化。脑中响起警报，告诉我状况不妙。如果不磨合会造成某种很大的误解。尽管和绫濑同学相处时间不长，但是这阵子的往来让我有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说了吧。我觉得这样穿不错，符合你的风格。」

「抱歉。我对自己实在没有信心。」

「原来在你眼里是那样啊……」

看见绫濑同学垂下肩膀，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我本来的目标，是要让自己比平常容易交流，感觉比平常好相处……」

「啊～抱歉。」

「要表现得亲切和善果然很难……」

彼此都做了些不像自己的事呢──绫濑同学说完，恢复成见惯的表情。

一片黑暗的电梯下来了。灯光亮起，电梯门打开。

绫濑同学先走进去，我抱着行李跟上。我按下按钮，趁着电梯关门声响起时，轻声说道：

「不过──态度这种东西，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好。这样才符合你的风格。」

「咦？」

因为，绫濑同学的神情、举止，都是她为了胜利而自己建立起来的。

在轻微晃动的同时，电梯开始爬升。

这天晚上，我在睡前拿出数学考古题试着解题时，新庄传了 LINE 过来。

内容大致上是对傍晚传的讯息做些补充。

『晚饭时我和妹妹聊了一下，她对于悠太你的穿着评价相当高。她说，哥哥有很多朋友会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而穿些看了就尴尬的衣服，你没有那么做是个好选择。』

看样子，他妹妹的短评大多是什么「尴尬」、「很丑」，维持在「普通」似乎算是好评。

如果一开始把这种标准说清楚，我就不需要一直为这件事烦恼啦──我苦笑着回了句「谢谢」，继续面对数学。

也有些解答，需要经历迷惘、绕路之后，才能求得。

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10 月 20 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今天放学后，我要和浅村同学出门。

一想起到时候的事，便让我不安得手足无措。

没办法专心上课。

午休过后的课本来就容易分心，我甚至连板书都没抄，都在胡思乱想。

像是怎么样的态度比较受男生欢迎啦、兄妹以上情侣未满该有怎样的举止啦，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在乎这种事的一天。

不，不太一样。

不是「男生」。世间的男性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某个特定对象讨厌而已。许多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结果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课业上。

我就这样发呆到第五节课结束，下课时间真绫从教室边缘的座位走来。

「怎么啦？」

「咦……？不，没什么。」

「骗人～上课时，你明明一直心不在焉。」

「专心上课啦。」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上课时间不该看我的脸吧。我原本要这么吐槽，却想到她定期考试的成绩比我好。

…… 换个话题吧。

「真绫，你向来讨人喜欢，或者该说你很受欢迎。不止女生，男生也不例外。有什么诀窍吗？」

「嗯？哼嗯嗯。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有人说过我很亲切。」

「亲切。」

总觉得很难做到……

所谓的亲切，究竟是怎样？

正当我暗自在心中摸索时，真绫把脸凑过来悄声说：

「沙季你只要露出微笑，就能一把抓住浅村同学的心喔！」

「所以说不要一直扯到浅村同学啦。」

「不是吗？你特地加上那句『男生也不例外』，我还以为你想让意中人对自己有好感。」

没说错就是了。

「不要乱猜啦。」

「喔～」

她将「一点也不相信」表现得一清二楚。随便她喽。钟声响起，于是我挥挥手把真绫赶走。

亲切…… 亲切啊。要微笑？

虽然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但如果这样能让浅村同学开心，我就稍微试一下吧。

话说回来，这比我预期的还要困难。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

换完衣服，我在桌上的圆镜前试着摆出各种表情。

挤挤这里、拉拉那里。

可能是因为脸颊的肌肉几乎完全没锻炼吧，反复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脸很酸。笑容啊。笑容是怎样的表情？

平常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我会尽量摆出扑克脸，所以看见镜中自己的脸，让我觉得非常诡异。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不，清醒就等于输了，沙季。虽然不知道输给什么就是了……

挤眉弄眼半天之后，终于做到「嗯，差不多就这样吧」的笑容，于是我决定用这种表情试试看。

我打起精神走出房间，轻敲浅村同学房间的门。

「能出门了吗？」

出声询问后，我坐到沙发上等，然后门开了。

就在起身要和他对上眼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内心小鹿乱撞。这么说起来，我对穿着花的心思没有表情那么多，这样没问题吗？

「那走吧。」

我没等他回应，迳自走向玄关。

目的地早已决定。

池袋。

别看真绫那样，其实她超爱动画和漫画。我从她那边听了不少…… 倒不如说，每当中意的周边商品发售就用 LINE 告诉我，是在打什么主意？要我也买？

为了搭乘山手线，我们前往涩谷车站。

在月台等车的时候，我偷偷打量浅村同学。

灰色针织毛衣外面穿着黑色教练外套。就是平常的浅村同学那种感觉，我认为很不错。不会太过显眼，看起来又干净整洁。很有浅村同学的风格。只要适合那个人就会显得好看呢。

适合很重要。

咦，还是说…… 该不会只要是浅村同学，在我眼里穿什么都很好看？嗯，无所谓啦。

和浅村同学那身自然的穿着相比，就让我觉得自己打扮得相当花俏。

肌肤外露的部分虽少，但是里面的衣服是红色系，外套则是绿色系。换句话说就是互补色，如果色调没挑好，一定会被人家笑的那种。相对地，如果搭配得当就能互相衬托。

在镜子前看起来还不坏，可是在浅村同学眼里又是怎么样呢？我好在意。

这身衣服应该有比平常来得稳重。我试过走可爱路线，不过这样就是极限了。说穿了，我的衣服里没有比较偏向所谓淑女型的，所以也无可奈何。那种娴静风格，不适合我这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交际能力也没有比较好的性格。

搭电车这段时间，我努力以比较亲切的口吻和浅村同学交谈。同时，我也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到。

抵达池袋后，我们靠着地图 App 前往事先查好的店家。虽然我很少来这里，却不至于因此迷路，真是个方便的时代。

人潮汹涌这点和涩谷没什么差别。若要说有什么微妙的差异，顶多就是和我们年纪相近的高中生、大学生比涩谷多了点。不过，这也只是因为东口的阳光大道上有许多以年轻人为目标客群的店，居酒屋偏多的西口应该还是看得到很多成年人吧。

话又说回来，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容易看见一男一女走在一起…… 也就是疑似情侣的人。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现在会意识到这样的男女关系，对这种事较为敏感，容易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哇……」

走在旁边的浅村同学出了声。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我，差点做出一样的反应。

路边有一对肢体交缠的情侣正在接吻。

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出声的冲动。

明明接吻的不是自己，身体却开始发烫。我的脑袋里，下意识地浮现将那对情侣换成我和浅村同学的画面，脑中有个冷静的自己无奈地说「你在想什么啊」。

看见浅村同学盯着那两人看，不知为何让我担心起自己的思绪也被看穿，自然而然地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侧腹。

「盯着人家看很失礼喔。」

「抱歉，在思考之前就出声了。太轻率了对吧？」

他向我道歉。

明明一半是为了遮羞却让对方道歉，这样实在很不好意思，所以我立刻缓颊。

「我懂你的心情…… 突然看到那种场面，会吓一跳对吧。」

实际上，这也是真心话。

浅村同学苦笑着表示同意，让我松了口气。看来他没生气，真是太好了。

接着我们进了动漫类的店家。

生日礼物我打算选以前听真绫提过的动画周边商品。

不会太显眼、平常也能使用的那种应该比较好，所以我往这个方向去找。

我们一件件拿起来确认小细节，讨论东西适不适合真绫。会不会有点孩子气？不过或许很适合。这让我明白浅村同学是怎么看待真绫的，他的感想和我一致时让人有点开心。

回头一想，和浅村同学两个人搭电车出远门、逛街，这还是第一次。

夏天去泳池的时候，是大家一起去的。

只不过变成两个人独处，居然就让我这么紧张，心脏跳得好快。

浅村同学买好礼物后，我们踏上归途。

原本我也打算要买，但是在这里买的话，等于主动招认我们一起出门买东西。虽然真绫知道我们是兄妹，或许不需要介意这种事。

明天去学校之前，先到涩谷站前买礼物应该就行了吧。

购物约会结束后的回程电车上。就在我放空享受余韵时，浅村同学说了句意外的话。

「我的穿着很怪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让我非常惊讶。

更何况，浅村同学的服装，在我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虽说保持这样就行了，不过……

烦恼一会儿之后，我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我认为时髦的衣服也行，我帮你挑。」

将回程做点调整，先绕去男装店。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将我所认为的「符合浅村同学风格的时髦」，试着化为眼睛可见的模样。

让浅村同学将那身装扮和他现在的服装比较一下，然后自己想出新的穿搭方式就好。换句话说就是「磨合」。

虽然不晓得那算不算是约会的正装，不过说穿了我自己不拘泥这种事，所以那样就行了。要是浅村同学穿得一点都不像他，反而会让我排斥。

…… 这算是任性吗？

邻近代官山站的男装店。

看见我领头走进店门，让浅村同学误以为我常来这家店。

没这回事。不过，这种服饰店的格局都很类似，所以我不会迷路。若是追求男装时尚的女性，说不定会跑来这里。我不会就是了。

说完这些之后，浅村同学指着人偶，说他觉得那种的也很适合我。这让我担心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黑色皮夹克配上宽版腰带。我虽然讨厌被人家看不起，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希望人家怕我耶？

「感觉会很帅气。」

居然说这种话。现在是要挑浅村同学的衣服，我的服装根本不重要。真是…… 他都在讲什么啊？

脸好烫。这里的暖气是不是开太强啦？

我到处走走看看，还把衣服叠在浅村同学身上打量，像是帮娃娃换衣服一样，好开心。而且像这样帮他选衣服，就让我想到…… 夫妻一起来买东西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 慢着，这时候该说「兄妹」才对吧？夫妻未免跳得太远了。

我喜欢和浅村同学共度的时光，却不太希望自己得意忘形。必须注意一点。

在店里大致转完一圈。

我替浅村同学挑了外套和 T 恤。两件都是一开始就看上的，到头来还是没有推翻第一印象。

东西买完后，我们踏上归途。

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返家路彼端，有公寓大厅的光亮，这让我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自己松了口气的我对此十分惊讶。

啊，不知不觉间，这间公寓对我来说已经是家了。一旦走进家门，约会也就跟着结束。我又要回到义妹生活。

这么说来，那我呢？

我没注意到浅村同学在意自己的穿着。那么浅村同学会注意到我表现得比较亲切吗？

「话说回来。我怎么样？」

等待回答的数秒实在漫长。所以浅村同学小声说「表情？」时，我好开心。

太好了！

我脑中闪过这句话。

「你一直在忍笑对吧？」

咦？

「我在想，你会有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努力忍笑？」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跪倒在地。

这什么啊？

「原来在你眼里是那样啊……」

我明明是想着「这样浅村同学会不会高兴？」而努力让自己面带笑容，可是他完全不明白嘛。

真丢脸。

想得愈多，脸颊就愈烫。就算地上没洞我也想钻进去。不，干脆自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了。自爆按钮在哪里？我不想让他看见羞红的脸，所以和平常一样绷紧了脸。无心。无心。我根本没有动摇。无心。

自己果然不了解自己。我居然会想挤出自己做不到的表情。我根本没办法面带笑容亲切地与人相处。

情绪从脸上消失。

我做出根本不像自己的行为。

算了吧。反正绫濑沙季一辈子都是个冷淡无趣的女人。无可奈何。

「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好──」

浅村同学在电梯关门声响起时开口。

「这样才符合你的风格。」

「咦？」

我下意识地假装没听到。

该怎么说呢，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有股温暖的感情在胸口扩散。

就因为这样，我才拿浅村同学没辙。

他总是令我动摇，让我不知道自己这份感情该往何处走。

感情特别好的兄妹，还是情侣？

我，希望彼此的关系落在哪一边？

他，希望彼此的关系落在哪一边？

那一天，我们明明已经决定要这么做，恶魔却在心底低语。

──你所期望的关系，真的只有这样吗？

每当他对我说出那些温柔话语时，不知为何我都会有个念头。

好想摸他的脸，教训那张随随便便就能讨人家欢心的嘴。

当然，我没有什么敌意。

好想碰碰他──这种感觉油然而生。

就像在无人看见的密闭房间内抱住他那时一样。

可是，突然做这种事会吓到他。不知究竟要在什么时机才可以的我，无法采取行动。

今天就用我喜欢的入浴剂吧。

用喜欢的香气裹住自己，让这颗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一点。

10 月 21 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早晨的冷空气从棉被缝隙钻了进来，已经清醒的我只得让双脚摩擦取暖。

冬天将近，接下来只会更冷，起床也会变得更难。

尽管舍不得被窝的温暖，我依旧踢开被子，强行起身。

闹钟几乎就在同时响起。我用力一拍，停下它的声音。

「赢了。」

虽然和闹钟战斗毫无意义，但这种小小胜利能左右一整天的心情…… 不，说得太夸张了。

今天是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

我边想着「压力好大啊～」边做上学的准备。不安之处，在于我不知自己能否和奈良坂同学应该会邀请的其他友人好好交谈。

准备完毕后，我走向餐厅。

绫濑同学已经吃完早餐，准备要出门。她洗好自己用过的餐具，放进沥水篮。

「早安。今天起得真早。」

「因为要去一趟站前。」

我向绫濑同学打招呼后，她这么回答并抓起书包。

对喔。她好像说过要去站前买送给奈良坂同学的礼物。

「我出门了，爸爸。」

「嗯，路上小心喔，沙季。」

「哥哥也是。」

「慢走，绫濑同学。」

「嗯。」

绫濑同学轻轻点头，走出家门。

「老爸你不急着出门？」

「嗯，今天可以慢慢来。」

大概是没之前那么忙了吧。

我打开保温中的饭锅，隔着迎面扑来的热气，可以看见白米饭里散落着黄色的小点。些许甜香掠过鼻子。

「这是……」

「栗子饭。煮得很好吃喔。沙季连饭也煮得很棒呢～」

要是绫濑同学在场，可能会谦虚地说「只是把配料混进去煮而已」。

话虽如此，不过看上去的确──

「感觉很好吃耶。」

我把饭盛进碗里，坐到椅子上。其他还有…… 黄萝卜、醋渍芜菁，然后是腌梅子吗？以及一如往常的味噌汤。今天的汤料是切得比较大的长葱。

坐在我面前的老爸，饭碗已经空了。

「老爸，要再来一碗吗？」

「喔，不用，没关系。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了解。」

饭里面的栗子，切成和拇指前端差不多大。我试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烫！」

我将又热又软的栗子咬碎，甜味便扩散到整张嘴里。这是秋天的味道。

「嗯。好吃。」

「对吧？」

「会不小心吃太多呢。」

啊，难怪。所以今天配菜比较少。

老爸出门上班，我也将吃完饭后的餐具洗好放进沥水篮。到头来，我又多盛了两碗。或许吃得有点太悠闲了也说不定。

我走出家门的时间比绫濑同学晚了不少。就算是这样，骑自行车应该还是勉强赶得上第一节课。我空手握住自行车的握把，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缩手。

尽管还没有冷到吐气成白雾，骑车时吹到身上的风依旧很冷。

很快就要进入真正的冬天了。

我在预备钟声响起的三分钟前冲进教室。

放学后──

「那么再见啦，浅村。」

丸简单地向我道别，随即奔向社团活动。

至于我呢，则要去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

『我要分开行动。你可以先过去。』

绫濑同学中午传来的讯息是这么写的。

绫濑同学也是便服…… 吗？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紧张过度，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放轻松，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就好。

我在楼梯口换鞋子时，见到穿着运动夹克的男生在跑步。从他没拿书包来看，应该不是回家。大概是社团活动要跑步热身吧。

──那个背影，是新庄吗？

怪了，新庄没参加奈良坂同学举办的庆生会吗？我以为他会去。还是说，要等练习结束之后才会合？我都不知道他对网球这么有热情。

我骑自行车回家。绫濑同学不在，不晓得是已经换好衣服出门还是尚未到家。反正是在那边集合，应该无妨吧。

我已经不会为要穿什么衣服而烦恼了。

只需要信任绫濑同学的眼光。

我换上新买的外套，拿起智能手机启动 LINE。询问奈良坂同学她家住址之后，她传了个附地图的讯息给我。

「在那里啊。」

就在补习班附近，我某次去补习班时有看到去奈良坂同学家的绫濑同学。大致看得出在哪里。有地方停自行车，代表我能直接骑车过去。

骑车来到奈良坂同学家附近后，我打开地图放大显示，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有个很大的绿色招牌写着地图上见到的公司名称，让我得以弄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接下来，我便推着自行车移动。

路旁的人行道很窄，地面凹凸不平。

数分钟后，我顺利抵达目标公寓，将自行车停进讯息里写的停车场，接着走向一楼入口。

按对讲机之前，我先用 LINE 传了讯息过去。虽说只要奈良坂同学在家就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应答的是她的家人，我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我是白担心。

在 App 得到回应之前，我已经看见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准备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入口的自动门开启，两人朝我走来。

绫濑同学穿着牛仔裙搭配宽松的芥子色开襟衫。里面是露单肩款的针织毛衣，很符合绫濑同学的风格──虽然也让人担心她这样会不会冷。她看见我之后，轻轻点头。

奈良坂同学则是挥着手跑过来。她的举止还是一样很像小动物。

「等很久了吗～？」

「啊，不。我才刚到。」

我东张西望。可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像是学校同学的身影。

「好啦，开始吧～！电梯在这里！」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呢？」

「咦？」

你歪着头摆出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也没用啊……

感到疑惑的人是我耶。

「你邀请的其他人……」

「没有喔～今天我只有邀两个人而已～」

「两个人…… 只有我和绫濑同学啊。为什么？」

「嗯～心情？」

我想，这应该算不上回答吧。心情啊……

「好啦好啦。在这种地方说话会挡到别人。很冷对吧。」

「啊，嗯。」

不知所措的我看向绫濑同学，她却别开目光。

怪了。该不会…… 她知道？

注意力被绫濑同学表情吸走的我，没听到奈良坂同学在嘀咕什么。

出了电梯，我们来到一扇挂着欢迎牌子的门前面。奈良坂同学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来，欢迎光临。请进请进，上来吧。」

「真绫，这双拖鞋可以用吗？」

「啊，嗯，就是它。浅村同学请用这个。」

我换上她递来的熊熊图案脱鞋。

穿过连接玄关口的狭窄走道，就是起居室＆餐厨合一的空间。

第一印象是「好宽敞」。房屋格局是常见的公寓规格，和我家没什么差别。大概是 3LDK。

「今天是这里这里～」

说着，奈良坂同学打开左边的其中一扇门。

「不在起居室？」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奈良坂同学回答「反正只有三个人嘛」。

咦，也就是说要在奈良坂同学的房间？

我顿时慌了。

说起女生的房间，我只有那种会冷汗直冒的回忆。

打从相识不久的那件事过后，我便尽可能地不去意识到绫濑同学的房间，即使门开着也会别开目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奈良坂同学毫不在意，领着我们往她的房间走。

绫濑同学拉住门一开就要进去的奈良坂同学，「啪」一声把门关上。

「真绫，没问题吧？」

「嗯？什么事？」

「所以说…… 只有我就算了，浅村同学也在喔？进房间没问题吗？」

「呃……」

奈良坂同学以手指抵住下巴，瞪着天花板思索。

「给成年人看的书都有好好藏进抽屉里，洗过的内衣裤和脱掉的制服也都好好丢进衣柜啦？」

对于听到的关键字，我选择无心以对。无心。无。我什么都没听到。

…… 这叫「好好」吗？

「笨、笨、笨蛋！怎么讲那么大声啊！」

「我不会在弟弟们面前讲的，放心吧。」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咦～可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吗？」

「所以说…… 安全吗？」

「沙季你太爱担心了啦～好啦好啦，没问题的。一点也不可怕喔～」

「你这种回答最可怕。」

绫濑同学叹口气，将挡住门的手挪开。

奈良坂同学再次开门，迅速走进房间。

「打扰了……」

绫濑同学说着，先一步进门。我也随后跟上。

约三坪的房间里，床摆在内侧的窗边，书桌贴着左侧墙壁。这部分就算不想看也会映入眼里。

为了以防万一，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东张西望。桑原桑原──我默念起古老的避雷咒语，希望尽可能避免绫濑同学的雷打下来。虽然我不晓得它对人类打的雷有没有效果。

绫濑同学「喔～？」了一声。

「整理得很干净嘛。」

「要是我不整理，弟弟们就更不会整理啦。」

恍然大悟的我，也不禁感到佩服。

真的是姐姐呢。

「好啦，坐吧。」

圆形茶几周围有三个坐垫。

奈良坂同学要我和绫濑同学坐到靠内侧的坐垫上，她则是最后才一屁股坐下。照她说的坐下之后，我才注意到某件事。

喔，奈良坂同学是要确保最接近门的位置吗？

才刚坐下，奈良坂同学便冒出一句「啊，我去拿饮料」并起身离开，于是推测成了肯定。她果然是要坐在最容易招待客人的位置。照这样下去，该接受款待的人就成了款待访客的人了。

「这是真绫的庆生会耶。」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也不能随便在别人家里乱翻……」

「是啊……」

就在我们烦恼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奈良坂同学拿着一点五升的瓶装茶和杯子回来了。

「那么，开始吧！」

「所以说，真绫你不用招待我们了，乖乖坐好。」

绫濑同学抓住奈良坂同学的肩膀，强迫人家坐下。

「可是，款待客人是主人的本分呀？」

「真绫，你今天是该被款待的那一边吧。这是你的庆生会啊！」

奈良坂同学不满地嘟起嘴，但是正如绫濑同学说的，我们才是帮人家庆生的那一边。话虽如此，不过友人代表是绫濑同学嘛，我也不方便表现得太过强硬。这种时候交给绫濑同学，我在旁边看应该就行了吧。

「或许有这么一回事又好像没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耶～」

「有！好啦，这个拿去！」

绫濑同学递出纸袋。

「咦？这…… 不是礼物？」

「之后还要吃晚餐，所以分量不大就是了。」

从中拿出的白色盒子里，装了三块小小的蛋糕。

似乎是在站前蛋糕店买的。她说原本没有要买蛋糕，但是什么都没有又显得很冷清，因此临时改变主意。原来如此，分开行动是为了这件事啊。之后再拿钱给她吧。

草莓奶油蛋糕、蒙布朗、起司蛋糕。几乎不会有「都很讨厌所以全都不想吃」的情况发生，可说是王道组合。

「喔～看起来好好吃～」

「当然。没有蜡烛就是了。」

「那么，我去拿盘子和叉子过来。」

「所以说，你就别乱跑啦。已经准备好了。」

「唔。」

奈良坂同学乖乖坐下，三个人的庆生会就此开始。

不过，现在讲这种话虽然有点晚，但是我还真没想到居然只有我们三个……

吃蛋糕之前，我和绫濑同学送出生日礼物。

我送的礼物，是据说奈良坂同学迷上的动画作品马克杯。不是角色图案很大的那种，而是平常就能拿来用的。

奈良坂同学开心地举起杯子，然后很有礼貌地向我道谢。看来她很喜欢，真是太好了。

绫濑同学选的是茶匙和蛋糕叉组合。

握柄雕有以植物藤蔓为主题的优美图案，顶端则是王冠形状，相当时髦。

「哇，好可爱！」

「买不起银制品就是了。」

「已经够了啦～谢谢你，沙季。对喔，用这个吃蛋糕就行了！」

「我可没有考虑到这种地步喔。毕竟只有两组。」

「啊，我没关系。我用盒子里的就好。」

盒里有蛋糕店附的简易叉子。

「机会难得，我想用这个吃。」

「先洗过比较好吧？」

「也对～我拿去洗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嗯。」

「好的好的～那么，我马上回来喔！」

奈良坂同学离开房间去洗收到的汤匙和叉子，顺便为缺少餐具的我拿了家里的汤匙和叉子回来。她果然很会照顾人呢。这就是长年过着现实的姐姐生活所学到的姐姐之力吗？

我们以倒进杯里的茶干杯，庆祝生日。

吃蛋糕时，奈良坂同学的妈妈也拿了点心过来打招呼。她和奈良坂同学很像，是一位看起来很温柔的母亲。她拿来的茶点，我们也不客气地享用了。一直在吃，让我有点担心会吃不下晚饭。

这么说来，老爸有事先联络我，说他会和同事吃过饭才回家。亚季子小姐也要工作到深夜才回来，所以今天可以不需要急着准备晚饭。看样子，老爸的忙碌也过了高峰期。

吃完蛋糕的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开始聊起夏天去泳池的回忆。一直很紧张的我总算能稍微放松一点，于是将手放到坐垫后方。

背碰到东西，于是我连忙起身。

三坪房间内有床、书桌、茶几，以及两个贴墙摆放的柜子，实在没有多少空间能让手脚自由伸展。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背后那个差点撞上的柜子，发现似乎是周边商品的收纳＆陈列空间。看来没弄坏东西，让我松了口气。

奈良坂同学喜欢动画这点，我已经在选礼物时听绫濑同学说过，不过那些周边商品之中，有个好像在哪边见过的模型。

模型…… 应该说是机器人吧。

我很快就想到觉得似曾相识的理由。夏天，丸说要送给网友而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限定周边商品，和这个一模一样。

喔，这个果然很受欢迎啊。

「这么说来，沙季也很快就要生日了对吧～记得是十二月？」

奈良坂同学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为绫濑同学的生日。

「喂喂，浅村同学，你生日什么时候？既然是哥哥，表示比沙季要早对吧？」

奈良坂同学转向我问道。

「十二月喔。」

「咦？同一个月？」

「刚好比我早一周。」

「什么嘛～当哥哥的时间只有一周啊。」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没错。一周过后我们就是同岁。话虽如此，但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不会因为大了区区一岁就要别人把自己当成年长者看待。

「嗯，只有形式上是嘛。」

「不过，让沙季这么可爱的女生喊『葛格！』很开心吧？」

「真绫你别再讲那个了啦。」

绫濑同学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需要害羞嘛～」

「就是因为会尴尬才要你别讲。」

「那么，『葛哥』？」

「这样没什么差别吧。」

「不然不然，我就大大让步……『哥哥』。」

还真搞不懂到底哪里让步了──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这么吐槽的余力。

我不由得一惊。

因为奈良坂同学这声「哥哥」喊得理直气壮，仿佛说话者就是绫濑同学。让我产生了是绫濑同学在喊我的错觉。

虽然绫濑同学如今只有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在场时才会喊我「哥哥」，奈良坂同学根本不可能看见那种场面。

「别…… 别再说了。」

「咦～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真的变成妹妹啦～还是说，已经喊过了？」

「浅村同学就是浅村同学吧？」

「这样太无聊了啦。」

「不是无聊与否的问题吧。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绫濑同学「啪！」地拍了一下手。

奈良坂同学虽然一脸不满，但是转眼间就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一样地露出笑容。

「你们都像这样来帮我庆生了，这么一来，十二月你们的庆生会要办得盛大一点才行喽！」

办得盛大是打算怎么样啊？

听到应该很喜欢热闹的奈良坂同学这么说，些许担忧先一步浮上心头。我对于生日派对可没有那么执着。

若要问原因──

「十二月出生的人啊，生日总是会留到耶诞节才一起庆祝。」

我一讲起和家人庆祝的经验谈，绫濑同学就「我懂！」地表示同意。果然是这样啊。

回想当时家中的状况，生日实在是很宝贵。毕竟只有这天父母不会吵架。就算要和耶诞节混在一起庆祝，我也没什么怨言。

只不过……

会觉得有点亏对吧──我这么说道。

绫濑同学用力点头，可能她的状况也类似吧。

就在我们聊这些时。轻轻的「叽」一声响起，于是我往门的方向望去。年纪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男生，从细小的门缝偷看。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奈良坂同学也回过头。

「喂～姐姐说了忙着陪朋友吧～去妈妈那里！」

尽管她这么说，小男生依旧盯着我们。

不，从视线看来…… 应该是盯着桌上的点心。奈良坂同学也注意到了，却静静地摇头。

「不行不行。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吧？」

「好奸诈……」

「啊～真是的！」

奈良坂同学站了起来，转向小男生那边。

「也有你们的份，放心啦～不过，要先吃晚饭喔。」

「咦～」

即使如此，奈良坂同学还是没有很凶地斥责弟弟，声音十分平和。弟弟尽管不满地鼓起脸颊，依旧在奈良坂同学的拍背安抚下转过身去。

「好啦好啦，去找妈妈。」

「点心～」

「要先吃饭喔～」

「只有真姐能吃，好奸诈～」

「我来看看～讲这种话的是哪张嘴呀～？」

「吼间啊～」

奈良坂同学一边逗着弟弟玩，一边把弟弟带出房间。

外面闹了一阵子之后──她究竟有几个弟弟啊──总算安静下来。

「啊～抱歉，被打断了。」

「没关系。」

绫濑同学对回到房间的奈良坂同学说道，我也点头。

「奈良坂同学的弟弟很有活力嘛。」

「小鬼头们之一，他是最小的。」

按照奈良坂同学的说法，弟弟们和她的年纪差距似乎相当大。

「一堆需要照顾的弟弟，真的很累喔～」

嘴上说很累，奈良坂同学的表情却显得很愉快。

看得出她很疼爱弟弟们。无论是去逗弄弟弟或是弟弟跑来闹她，她都很开心，我觉得这是好事。这么说来我曾经听说过，年纪相近的兄弟姐妹会是争夺父母爱情的对手，但是年纪有差距的弟妹就会让人看成保护对象。

换言之，心情上与其说是在陪弟弟玩，不如说是在陪自己的孩子吗？

「奈良坂同学看来会是个好母亲呢。」

想来她不会丢下孩子一个人跑出去。

奈良坂同学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一脸无奈。

「浅村同学，这句话你只能对沙季说啦。」

「真绫，你在讲什么啊？」

咦？

只能对绫濑同学说……

我这才注意到，奈良坂同学将「会是个好母亲」这句话当成「（对我来说）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如果是这样，确实不该对奈良坂同学说…… 呃，不对。

「怪了？你不想听到？」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不在这里吧。」

看来绫濑同学和我有同感。

「你不想当妈妈？要当爸爸也可以啦。」

「我很尊敬我妈妈，不过这是两回事。我目前还没考虑过这些。话又说回来，我也当不成爸爸吧。」

这就要看父母是指生物学上的角色还是社会上的角色了。

「啊，我明白了。」

「…… 怎么样？」

「你想当新郎对吧！」

「你是明白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啊？」

即使听到人家以冷如寒冰的声音这么说，奈良坂同学依旧满面笑容。奈良坂同学究竟是了解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调侃我们啊？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要和过生日的真绫吵这种事啊……」

不就是因为奈良坂同学一直装傻吗？

奈良坂同学注意到我的目光，摆出闹别扭的表情。

「那种没好气的眼神很伤人喔，浅村葛格。好啦，不要怕。」

我盯着伸到我眼前的小指。

这是要我怎样？

「没问题。就算你咬住我也会忍耐。」

「我才不会咬。」

「因为沙季在看嘛。」

「就算没在看也不会啦。」

「真绫你在说什么啊？」

看来绫濑同学不懂，真是太好了。

之后奈良坂同学又是连连装傻搞笑，但终究没有击溃绫濑同学的冷静表情。

差不多到了奈良坂同学父亲回家的时间，于是我和绫濑同学告辞离开。

奈良坂同学接下来似乎还要和家人一起庆生。

她爸爸应该会买个能插蜡烛的大蛋糕，刚刚来打招呼的奈良坂妈妈也会做很多好菜吧。至于被弟弟们包围的奈良坂同学，想必会开心地持续提供欢笑。

临别时，绫濑同学轻声对奈良坂同学说：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奈良坂同学一脸疑惑。

「你在说什么啊？」

「咦？」

「沙季你啊，这是我的台词。」

她右手比出手枪的手势指向绫濑同学，然后又把枪口挪向我，无声地开枪。

「感情不是很好吗？」

「真绫，你在说什么啊？」

「怪了？你不想听到？我的意思是兄妹感情很好。」

「呃，不是。」

「这样啊，我懂了。换言之你想听到我说『夫妻感情很好』对吧？」

「谁、谁是夫妻啊……！」

「沙季的妈妈和浅村同学的爸爸。」

「呜。」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真的哑口无言。

「感情很好对吧？你说过吧？」

「唔…… 嗯，是没错啦。」

绫濑同学的脸有点红，我想并不是因为走出公寓吹到冷风的关系。

奈良坂同学露出奸笑。

「嗯？你以为谁和谁是夫妻呀～？」

「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好。再见喽～！浅村同学也是！」

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调侃，也是奈良坂同学能够和绫濑同学保持朋友关系的原因吧。聪明的宫廷弄臣，知道能够讽刺国王到什么地步又不会被砍头。

「那么，祝你有个开心的生日。」

说完，我轻轻点头，和绫濑同学一起踏上归途。

「真是的，就知道调侃别人。」

「可是啊……」

绫濑同学看向我。

「如果看起来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代表我们现在的距离感没有错。」

「这…… 话是这么说啦。」

回家路上，绫濑同学想起和友人的对话，一下子气鼓鼓一下子无奈，偶尔还会显得害羞。三不五时就改变主意嘀咕一句「真绫她真是的」。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相亲相爱乃美事一桩。记得是武者小路实笃吧？虽然是在日本文学史留名的作家，他的作品我却没怎么看。

不，这种事不重要。看见人家相亲相爱，连自己也会不禁微笑。无论是亲子、朋友，还是夫妻。

我想起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的脸。然后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的侧脸。

至少，要当一对不会在孩子们面前争吵的夫妻啊。

我突然考虑起遥远的未来。

但是，还在读高中的我，根本无法具体想像将来的生活。

我不禁发抖。

寒风之声从天而降。

10 月 21 日（星期三）绫濑沙季

从真绫庆生会返家的当晚。

我在预习明天的课。

耳机播放着混着杂讯的和缓乐音。

我的视线在教科书上面来回移动，却没办法集中精神，内容总是进不到脑里，根本没预习到。哎，反正是日本史，也不会有什么需要事先解开的问题。呃，这是借口吧，沙季。

集中力终于完全耗尽，我抬起头来。此刻时钟正好切换到 23：33。啊，数字一样。会冒出这种念头，代表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念书了……

去洗澡吧。

决定放弃的我走向浴室。

为了避免干燥，我先喝了一杯水才泡进浴缸里。将手脚伸直以后，能感觉到体内的紧张逐渐溶入热水之中。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绫她真是的。」

一想起和在真绫家入口大厅等待的浅村同学会合时真绫所讲的话，脸颊便自然而然地鼓起。

她说：『不仅如此啊，要让两个年轻人独处也可以喔？』幸好浅村同学没听到。

真要说起来，庆生会的主角消失像什么话？真是的。

对于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她究竟有多怀疑啊？

这个嘛，实际上我们是兄妹，所以人家称赞我们感情好其实很自然，就算拿这点调侃也没什么问题。

真绫她和她弟弟的感情，不也很好吗？

同理，这样的肢体接触应该还在兄妹的范围内吧。这不就是说，如果浅村同学是幼稚园生，我对待他也能像真绫对待弟弟那样？

幼稚园时期的浅村同学是什么样子啊？不过，一定有真绫的弟弟那么可爱。

那张看起来很臭屁又很柔软的脸，可以拉也可以戳…… 谁的？浅村同学的──呃，怎么可能嘛？

我摇摇头把妄想赶走。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想想别的吧。浅村同学的生日是下下个月。虽然我也是，不过浅村同学的先。对喔…… 得想想要送什么生日礼物才行。

思考一会儿后，预先设好的闹钟响了。

入浴时间大约抓个二十分钟，在流汗前起身。如果泡在热水里超过这个时间，肌肤容易干燥。

擦完身体后的保湿也很重要。如果放着散发热气的身体不管，肌肤会逐渐失去水分。

换完衣服，我把要洗的衣服收拾一下拿回房间（总不能留在更衣间的篮子里），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后回到起居室，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凉的麦茶来喝。

很轻的开门声传来。

妈妈到家了。

「咦，真稀奇。这么早。」

由于工作是调酒师，妈妈回到家通常是深夜甚至隔天早上。这么一想，今天算是相当早。

「嗯…… 有点状况。」

「哪里不舒服吗？」

「呼，没事。没有生病或感冒。惯例的那个。症状有点重就是了。」

说着，她坐到起居室的椅子上。

「啊──」

我点头表示明白。

「很冷吧。要不要喝点热茶？」

「谢谢，麻烦了。」

我打开快煮壶的开关，然后坐到妈妈对面。

「现在你会好好休息了呢。」

过去她就算身体状况有点差还是会继续工作。现在状况不好会乖乖回家，和以前相比真的是变了不少。

和以前──再婚之前相比。

「或许是因为还有太一在，让我觉得休息也无妨。」

妈妈看向寝室，这么说道。

「因为有继父在？」

「嗯。而且沙季也变得很可靠了吧？」

说着，她微微一笑。

一来觉得不好意思，二来知道以前是因为自己靠不住才让妈妈不敢随便休息，令我心里满是歉意。

不过，现在妈妈已经能选择休息了。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她相信就算家里有人倒下，其他人也会帮忙。有靠得住的家人在，让她能够放心。

快煮壶自动断电，通知我开水已经煮好了。我泡了一杯无咖啡因的红茶，放到妈妈面前。

「不止继父，我也是随时都能帮忙。」

「谢谢你，沙季。」

我摇摇头。

一想到妈妈的辛劳，就觉得我还是做不了什么。要像妈妈信赖的继父那样……

「晚饭呢？」

「我有吃点东西，不用了。」

妈妈露出微笑，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综艺节目的热闹音乐响起。紧接着，画面上便映出艺人开心逛街的影像，那些店铺都以橘色的装潢、灯饰弄得闪闪发亮。似乎是万圣特辑。

「这么说来，万圣节要到了呢。」

「啊，嗯。」

可能是看见电视节目后想到什么吧，妈妈突然冒出这句话，我仓促间只能随口应付。

「一开始啊，我和太一讨论是不是要去外面吃饭。毕竟是节日嘛。」

虽然是西洋的。

不过──涩谷卖酒的店当天生意会很好，所以大概要到早上才能回来。妈妈这么说道。

「万圣节是这么重要的节日吗？」

在我的认知里，这个活动是为了一部分喜欢扮装的人而存在的。

「太一无论如何都希望大家一起庆祝。不过，马上就要十二月了，他说庆祝留到那时候也行，已经准备好要在耶诞节休假了。所以，你们两个的生日，我们就一家人盛大庆祝吧。」

听到妈妈这番话，我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知道了。」

「怎么啦，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也没有。」

果然和耶诞节一起啊──一想到这里，笑意便涌上心头，的确是事实。

然而，不只是这样。重点是能和家人一起庆祝。

从今年开始──

10 月 29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过了约一周，周四早晨。

起床换好衣服后，我先去洗手间洗脸。

已经到了只穿袜子会觉得脚底冰冷的季节。我一边踏步边洗脸、刮胡子，然后在脸上拍化妆水。

头发也用定型液稍微打理一下。所谓的稍微，就是指把翘起的乱发压下去那种程度。

从文化祭那时候起，我就效法绫濑同学做这些早晨的例行公事，不过开始这么做之后我才发现，家中没保养皮肤的只有自己。

「没想到，老爸的这个居然是化妆水。」

我以前都没发现，洗手台上的蓝色透明瓶子是男用化妆水。

这令我十分震惊。

而且回想起来，老爸遇上亚季子小姐之前，这玩意儿就已经摆在洗手台上了。

我想起老爸那句「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跑过业务」。

老爸，不能小看。

同时也让我感叹，自己真的都不在意没兴趣的事物。

我不够关心他人。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缺乏让他人了解好意的欲望。

虽然绫濑同学说保持这样就好，然而一旦与对她的心意有关，我就不想妥协。我希望照自己的步调走，尽可能地努力。

顺带一提，镜子旁的置物台上，如今放的已不只是老爸的东西，还摆了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的瓶罐、乳液等，让我实际体会到家人变多了。

家里的人数变成两倍，东西也增加为两倍并不稀奇。即使如此，看见那些只有男人的家里不会出现的种种东西，依旧让人感到新鲜与尴尬（而且，听到绫濑同学说「那些正式的化妆用品不会摆在这里」的时候，就更让我吃惊了。究竟还要下多少工夫啊？）。

吃完早饭后，一如往常由绫濑同学先出家门，一会儿后我才前往学校。

我骑着自行车在涩谷街头奔驰。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到了与其说清爽，不如说有凉意的地步。

一个月后应该会变为寒冷吧。

我一如往常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一如往常在钟响前五分抵达教室准备上课，结束晨练的丸则是一如往常一屁股坐到我眼前的椅子上。

「早安，丸。辛苦了。」

「嗯。不过嘛，这点程度算不上辛苦啦。」

「不愧是丸。」

「习惯啦习惯。就是因为当成特别的锻炼才会觉得累。只要把麻烦事变成日常习惯便不会放在心上了。」

虽然听起来很谦虚，不过追根究柢，能把这种事当成习惯不就代表很厉害吗？

班导师走进教室，早晨的班会开始。

此时发生了并非「一如往常」的事。

班导师发下传单。

「募集义工」。

最上面这么写着。我看了看内容，似乎是要找万圣夜隔天早上捡垃圾的义工。

「涩谷的万圣夜很有名，但是隔天早上的垃圾超多。」

丸小声说道。我点点头。

这种事每年都会听到。能够让家乡热闹虽然很好，但是家乡变脏就令人难过。

而且还有更糟糕的事。

若问垃圾丢着不管会怎么样，答案是乌鸦大量涌入，走在路上能看见老鼠从眼前跑过，而且是又肥又大的那种。

臭味也相当重。

「涩谷虽然被称为日本的代表性都会地区，但是活动后的早晨真的很脏。非常惨烈。」

「你有经验？」

「因为要晨练嘛。」

丸皱起眉头，似乎是走过万圣夜后的早晨涩谷街道。看来他的印象相当糟糕。班导师告诉大家「如果有兴趣就参加看看」之后便走出教室。

「不过，这个时间相当早耶。怎么办？」

「为什么要打扫那种被谁弄脏都不晓得的街道啊？」

「嗯，这么说也是啦。」

和一如往常的早晨有些不一样的小插曲，让我感受到万圣夜的脚步接近，以及现实并非只有快乐的部分。

这天放学后我要去补习班。

暑期班的经验让我开始定期去补习，该说持之以恒就是力量吗？和春天那时相比，我的成绩明显有进步，也觉得自己念书的动力变强了。

不久之前，我还是抱着「虽说没有特别的目标，但是读大学当然是水准愈高愈好吧」的感觉念书，现在则有了比当时更明确的目标。

不止考上大学。我将目标放在更后面的就业。

进入薪水比较高的公司──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希望具备能够考进所谓一流大学（公立私立不论）的学力。

不是别人强迫，也没人与我共享，是我自己找到的目标，只属于我的目标。

这件事，我甚至没告诉绫濑同学。

不，正因为是她，我反而不能说。

毕竟，我明明没找到适合的高薪打工协助绫濑同学独立，她却每天帮我做饭。考进一流大学，是我对于这种不平衡所采取的平衡措施。

虽然没找到有助于她独立的工作，但是为了不绑住她的生活，想得到随时都能负责养活浅村家的力量也是很自然的事。

明明不是直接按照绫濑同学的期望行动，却把她是契机这点说出来，会让人有种以恩人自居的感觉，所以我没讲。

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建筑物时，绫濑同学传了 LINE 过来。

『下课之后，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想补齐明天早餐的食材。』

我没异议，于是将下课时间告诉她，约好在补习班前碰面。

真期待。

打开教室门，我的目光落在眼熟的高个女生身上。是藤波同学。

空位只剩她旁边，我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坐到位置上。

补习班的上课时间，从 18 时 30 分到 21 时 30 分，约三小时。不过这天我只有选两堂，两小时就下课了。

20 时 20 分。和绫濑同学约在十分钟后。

直到下课之前，我和旁边的藤波同学都没有特别聊些什么。但是下课后她主动找我搭话。

「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呢。」

我将文具和教材收进背包，同时看向藤波同学。

「是吗？」

「嗯。交到女朋友了？」

「不算女友就是了。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原来如此。那要恭喜你。」

「居然这么干脆地接受啦？我明明讲得很暧昧。」

「既然没用肯定语气，代表有难言之隐吧。」

藤波同学拿下眼镜，以超细纤维布擦拭镜片。

「既然和喜欢的人关系有了好的变化，那么无论是女友还是炮友或其他，以结果来说都是好事。」

「多亏了藤波同学你在背后推了一把，我才能往前迈进。真的很感谢你。」

「那就好。虽然好，但是像这样和其他女生亲近行吗？」

她露出笑容，以调侃的口吻说道。

「呃…… 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嘛。」

「原来如此。我和浅村同学是朋友啊。那就没问题了。」

看来她能接受，真是再好不过。

此时我突然想到某件事。

「这么说来，藤波同学对涩谷很熟对吧？」

我也住在附近所以不能说不熟，但是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有晚上还在涩谷街头到处跑的经验。若要问车站周边的书店，我倒是熟到能画出地图。

「藤波同学好像对万圣夜也很熟。」

「嗯，是啊。」

「当天会去玩吗？」

「会。我很喜欢那种气氛。」

虽然说到玩，但是她看起来不像会喜欢那种欢乐的派对气氛，让我有点惊讶。

「有点意外。」

「是吗？不过，到了那种时候，大家都会变得很蠢，蠢到让人吓一跳，这让我觉得『人类就算这么无药可救还是过得下去呢』。」

说完，藤波同学扬起嘴角，挤出所谓的古朴微笑（Archaic smile）。这个笑容，和丸那种否定喧闹派看起来完全相反，但是就某方面来说也能看成同义。

「无药可救也能过，是吗？」

「嗯。毕竟我们呢，说穿了只是从猴子稍微分化出来一点的动物嘛。」

「换句话说，你平常对人类有所期待呢。」

听到我这么说，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

「是…… 这样吗？」

「有期待所以失望。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不时为了劝谏过于期待的自己而保持平衡吧。」

「原来如此…… 我倒是没想过这点。」

包包里处于静音模式的手机在震动，我连忙拿出来。是绫濑同学传的 LINE。通知栏显示出讯息的第一行。

『我到补习班前了。』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背起包包。

只是单纯陪她买东西，算不上约会。然而光是能和绫濑同学两人一起做些什么──光是能够和她共享一段时光，就令我雀跃不已。

「那个女生吗？」

「对。我们约好在外面碰头，她传讯息过来…… 呃，在对话中看手机很没礼貌对吧。抱歉。」

「啊，这种顾虑就免了。」

这个回答很符合藤波同学的风格。

不愿绑住他人的行动，这点和绫濑同学很像。

「那么，我先走一步。」

「嗯，再见喽。」

「好的，再见。」

说着，藤波同学快步走出教室。

扩音器传出告知第三堂课开始的钟声。我便像遭到钟声催促似的，跟着离开了教室。

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发现天空已是一片黑暗。绫濑同学就站在人行道上的路灯旁。灯光照耀下，我立刻认出她的亮色系秀发与容颜。

视线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明明只是半天不见，却让我有种长途跋涉后才总算相会的感觉。

「等很久了吗？」

我在走向她的同时问道。

她摇摇头，简短地回答「刚到」。她不是穿制服，而是套上开襟衫的便服。

毕竟已是这个时间，先回家换衣服再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却还是老样子无懈可击的一身打扮，看起来非常适合她。

我是放学后直接过来的，所以依旧身穿制服。走在一起会感到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太在意了吧。

我们走向回家途中会经过的超市。

虽然我没有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但世间似乎已经做好迎接万圣夜的准备了。

离超市入口不远的陈列架，摆满了季节限定的甜点。

「万圣夜真是伤眼啊。」

听倒我这句话，绫濑同学想了一下才开口。

「因为橘色成分很多？」

「没错。」

很多包装是鲜艳的橘色。

西洋南瓜的颜色。

发祥地原本好像是用芜菁。那时候杰克举的灯笼应该也是白色。

不过传到美国之后，就成了比较贴近当地居民的南瓜。

由于是从美国传来的，所以万圣夜在日本也习惯用橘色南瓜。

塑胶的橘色南瓜容器里装了糖果。这种橘色亮到刺眼，所以光是看见摆着一堆就会让人眼睛不舒服。

「百货公司的活动会馆也是这种感觉。」

「啊，对喔。你去买奈良坂同学的礼物时看到的对吧。」

「那是原因之一，不过街上同样摆了很多。」

仔细一想，商店街一角似乎也像七夕那样，不知为何行道树上挂着万圣装饰。

「这么说来也对。」

「但这种季节性商品，节日过后很快会换掉。」

我点点头。

活动结束之后，就卖不出去了。

想来等到万圣一过，这个架子就会摆上耶诞商品。于是人们便会感受到今年已经没剩多少天。

「不过嘛，耶诞商品光是有绿色这点，对眼睛来说就友善多了。」

「浅村同学，你对活动的看法很有趣呢。」

「会吗？」

「会用卖场颜色组成来评价活动的人，应该很少见。」

也可以说我对这些事不怎么关心吧。

走过入口旁的限定商品架后，我和绫濑同学开始采买。

虽然我觉得超市的商品配置每家都差不多，但是要怎么逛就能看出每个客人的特色。书店也一样。即使店家按照标准的逛店路线摆放，也常会发生例外。

「家里的消耗品，有什么不够的吗？」

绫濑同学询问将篮子放到推车上的我。

陪她来过好几次之后，我知道她会一开始就决定好采购顺序。应该是想让效率高一点吧。或者该说，她的个性就是想要决定目标后再以最短距离达成。

买衣服时也是。简直像是脑中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通行路线。记得她是毫不迟疑地前往目标地点，然后再往下一处移动。

「呃…… 不够的东西吗？」

我翻找记忆，确认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够的。

消耗品啊。

卫生纸和面纸都剩不少。倒垃圾用的半透明塑胶袋，应该还有没开封的。洗衣精和柔软精之类的也有剩。

绫濑同学说道：

「看来现在没有缺什么东西。」

「就我记得的范围，应该没问题。」

印象中这几天没碰上什么困扰──对喔，为了这种时候着想，或许一觉得东西有缺就该记下来。虽然随身带着笔记本很麻烦，不过这个时代只要对着智能手机讲话就能留下纪录。

「调味料也…… 啊，味霖可能快用完了。还有，胡椒虽然有剩，但是颗粒状的黑胡椒应该快没了。」

「这些也顺便买一下吧。」

「嗯，我知道了。」

说着，绫濑同学快步前进，我则是推着车紧跟在后。

来到蔬菜区前面时，绫濑同学确认起各品项的价格。

像是「啊，好便宜」、「有点贵耶～」之类的。一下看萝卜一下看高丽菜，每次都会小声嘀咕。

「绿色蔬菜整体来说有点贵耶。」

「这样啊。」

绿色蔬菜就是指蔬菜里像菠菜、葱等有绿色叶子的。这种事我虽然知道，但是平常没注意价格就不会晓得贵不贵。

「比昨天贵了约二十圆。」

「记得真清楚啊。」

「会吗？我觉得很普通。」

只能佩服。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昨天的价格。应该说，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每天确认菜价的习惯。

我们只有大致确认一下价格，就从蔬菜区前面通过。再来是肉类区，这边也依序摆着鸡、猪、牛。更前方则是放鱼的架子，绫濑同学虽然有看价格，却没有伸手拿。

「不买吗？」

「菜单还没决定。如果是一个人来，我会决定好明天的份就下手，不过今天有两个人能把东西拿回家，我在想是不是要连之后的份也买好。」

提东西的人增加，选项也跟着增加是吧？

「若是这样我就了解了。」

「抱歉，或许会有点重。」

「毕竟平常都是你做饭给我吃嘛。这点小事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能帮忙。」

我这么说完后，绫濑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看着她略微害羞的侧脸，再次让我有了「我真的随时都可以帮忙」的念头。该怎么讲，两个人边讨论边买东西也不错呢。

「嗯，决定了。那么，肉类就买鸡肉，另外加上几样蔬菜。在那之前，先去买快用完的调味料。」

「了解。」

我记得，应该是味霖和黑胡椒吧？

然后，味霖在哪里？

「那里。瞧，能看见酱油、伍斯特酱这些调味料的标签。」

我们走到她所指的地方。

绫濑同学拿起味霖的瓶子，稍微想了一下后放回架上。正当我疑惑时，她又拿起下面比较大瓶的放进购物篮。

「大瓶的比较好？」

「啊，嗯。最近总觉得减少得好像有点快。仔细一想，因为用量加倍了嘛。所以拿大瓶的。」

「这样啊…… 数个月前，你们家还只需要一半的量。」

「先前都用以往的感觉买东西，差不多得习惯了。」

「那么，再来就是黑胡椒吧。」

反方向的架上摆着盐、糖、胡椒等东西。我在最上面的架子发现要找的黑胡椒之后，向绫濑同学确认过才放进购物篮。

再度逛起肉类区与蔬菜区的绫濑同学，将鸡胸肉和几种蔬菜放进购物篮。我们正要前往收银台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变得相当便宜呢。」

「嗯……？南瓜？」

「对。因为变便宜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买。」

收银台旁的特卖区摆了大量南瓜，可能是要配合万圣节卖吧，还有「便宜喔」的标示。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些理所当然是绿皮的日本南瓜，完全看不到万圣要素。

「整颗太多，但是剖半应该吃得完吧…… 拿得动吗？」

我试着从架上把切成一半的南瓜拿起来。不轻，却也没到让人喊重的地步。

「没问题。我会放进自行车的篮子里。」

我们排队结帐，请店员把点数加到超市 App 里面后才离开。

走出超市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回程穿过涩谷中央街时，看见一群扮装在路上走的人。

明明离万圣夜还有两天，这些人还真性急。单纯扮装是无妨，但是他们占用了不少空间就很麻烦。害我差点撞上去，实在难搞。

真是的，我自行车的篮子里可是装了重物耶。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 9 点。

「今晚的菜是现成的，我去热。」

「谢谢。不过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啦。你不希望读书时间被占用太多吧？」

「别介意。做菜时的空档我也会有效利用。」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英文单字集，得意地扬起嘴角。

虽然变化没有明显到能够称为「笑容」，不过这种有些孩子气的举止相当新鲜，再加上与平常的落差，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心想笑出来会很失礼，于是打开冰箱遮住忍笑的脸，并且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去。

绫濑同学开始用微波炉加热某样东西，香气抚过我的鼻头。

「好香。那是？」

「照烧鸡。再等一下喔。」

接下来的蔬菜摆盘和加热味噌汤她也都不让我帮忙，于是我去洗堆在流理台的碗盘。

晚饭时间待在家的老爸和绫濑同学大概是先吃过了，碗盘有两人份。我倒了洗碗精着手清洗。

「啊。」

「嗯？怎么啦？」

绫濑同学盯着我沾满泡泡的手。

「放在那边我就会去洗了啦。」

「不不不，你扛太多了吧。我能回报你的太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没办法回报吗…… 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有吧。」

「没有。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是为了撑起家计才努力念书的吧。」

「咦？」

我想，自己不太适合当赌徒。毕竟，我心里所想的全都这么简单地写在脸上。

「因为现在没有能介绍的高薪打工嘛。至少要随时都能帮助我和家人…… 之所以增加补习时数，也是衡量到投资收益后才决定的吧。就算支付上课费用，合计后依然是赚的。」

「好厉害…… 全都看穿了。」

「只要回想一下你增加补习时数的时间，这根本不难猜。更何况──」

她将杓里的味噌汤倒一点进碗里，尝了一口后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当然会注意到这些呀。」

「……」

汗水突然冒个不停，应该是微波炉和炉火造成的吧。

洗碗盘的手明明淋着水却完全不会冷，我在内心默念「集中、集中」，专心地擦拭泡沫。

我偷偷瞄了绫濑同学一眼，发现她也别开了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时，开门声传来。我不由得挺直身子。

睡眼惺忪的老爸打着呵欠走出来，到餐厅露个脸之后又走进洗手间。途中甚至顺便偷吃了一块刚热好的鸡肉。

就算会让刷牙变成白费力气，你还是想吃吗，老爸？他还微笑着说「好吃」。

刚刚怕他发现气氛不对而缩了一下，导致我错过责备他的时机。可恶的老爸。

只有我这个晚归者吃的晚餐，包括味噌汤、白饭，以及当主菜的照烧鸡。还有个盘子放着大片生菜。似乎可以用生菜夹鸡肉吃。

晚餐后，就是悠闲时间。

我待在餐桌旁，一边喝茶让胃舒缓，一边和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聊天。

话题是今天买完东西回家时碰上的扮装集团。

活动正式开始前就这么热闹，当天会怎么样呢？我们为打工在 31 日有排班感到后悔，觉得可能是个错误。

「以前都不会在这天出门，所以没注意到。」

对于绫濑同学这句话，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感觉会很挤呢。现在已经人潮汹涌了。」

「说不定还会有人穿着奇装异服走进店里。」

「就算是这样，书店员工要做的事也不会变。嗯，或许会吓一跳。比方说看到丧尸妆之类的…… 你会怕那些恐怖的东西吗？」

「…… 不太擅长应付。」

绫濑同学补了个「不过」。

「如果和你待在一起，应该没问题。」

若是这样，那该庆幸我们两个都有排班了。

10 月 29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万圣夜的两天前。早上班会发下一张传单。

「募集义工」。

这样的标题写在最上面。传单是要招募万圣夜隔天早上捡垃圾的义工。每年都挤到让人觉得烦，谁还会想去捡垃圾啊？

这么说来，我好像在大约一周前和读卖前辈聊过万圣话题。

前辈当时说：「机会难得，要不要扮装？」

听到她说戴上猫耳或许会很可爱，我瞬间冒出「真的吗？」的念头。

我的「武装」不是以可爱为目标。

时髦和可爱虽然也有重叠之处，但是两者不同。过去之所以没放在心上，是因为没有那种会希望听到他说我可爱的对象。

不…… 记得大概到小学为止，听到妈妈这么说我还会很高兴。

然而，我不觉得那个年纪的小孩会明白「可爱」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很帅」、「很漂亮」、「很时髦」，什么都好。比起父母说的那个词有什么意义，小孩对于「自己受到肯定」这点更为敏感。

我的生父则另当别论。

每当我穿上妈妈为我挑的衣服，被周围的人称赞「好可爱」的时候，我的生父总是一脸不高兴。

无论人家夸赞我的外表或我的成绩变好都一样。也就是说，周围的人愈是对我表示赞赏，我的生父就愈是不愿肯定我。

你也像她那样折磨我。

听到这句诅咒般的话语，要我怎么如何肯定「可爱」这个词呢？

即使如此，我依旧去学习怎么选衣服、怎么化妆，因为我觉得要一个人活在世上就不该露出破绽，并不是想吸引别人的注意。

可是──

「沙季～」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抬起头。

班会已经在我发呆时结束，班导师正要走出教室。相对地，真绫则是起身走向我这边。

「真绫你啊，要上课喽。」

「哼哼哼～Trick or treat！给我糖果！」

「是是是。要恶作剧也行，没糖果能给你。」

真绫先是眨了眨眼，随即露出笑容。

「那么，戴上猫耳换上女仆装，去卡拉 OK 一边唱偶像歌曲一边跳舞。」

「这也不行。」

真要说起来，这不是对我恶作剧，而是拿我来恶作剧吧？

「唉呀，玩笑先摆一边～今年的万圣夜是周六对吧？」

「好像是。」

「然后呢，当天大家打算来个卡拉 OK 派对！」

「啊，抱歉，我要打工。」

「友情和打工，哪边比较重要！」

「打工。」

没得比吧。更何况那是工作。

「这么说也对。」

「是吧。」

「嗯，我知道了。打工加油喔。我去告诉大家你这次缺席。」

「大家？」

大家是指哪些人啊？

「班上的大家呀。沙季，你在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上花了不少力气吧？」

「喔…… 是啊。」

比当天被逼着当服务生要来得好。

「因为你毫无怨言地做那些不起眼的幕后工作嘛。大家都很感谢你喔。」

「没什么。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我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这种评价，何况他们只是以前都不知道而已。

不过，这也就是说，大家都想当服务生？她们都想要穿上那种扮装用的衣服说「主人，欢迎回来喵！」吗？

…… 骗人的吧？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的朋友丸同学…… 是吗？他说要跑遍每一间概念咖啡厅。不知道他有没有达成目标。在男人眼里，那种装扮果然很可爱吗？

如果我穿上那套衣服，浅村同学会不会这么对我说呢？

「又在想浅村同学的事对吧？」

「咦，你在讲什么？」

真绫「呵呵」地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最近她好像能读我的心，有点恐怖。

放学后──

反正没打工，所以我早早回家。解决掉作业之后，我突然想到，这么说来浅村同学今天好像要去补习班。

记得补习班有个和他处得不错的女生。

他会坐在那个女生的旁边上课吗？

我突然很想见浅村同学…… 因为，那个女生能一直看着浅村同学的侧脸。

啊，多么难看的感情啊。

他勤于补习的理由，我明明隐约猜得到。有这种多余的杂念，对他很失礼。

我每天做饭，相对地他要帮我找到高薪打工──这是一开始的交易内容。虽然我觉得那种约定能当成时效已过，但浅村同学怎么想都不是个轻视约定的人。

照理说，他会一直从他的角度思考要给我什么和每天的餐点相抵。若是这样，暑假后他明显增加了补习班的时数，想必也是考虑到将来，才把去补习班当成对我的信用偿还计划的一环，这点我很快就猜到了。

实际上，浅村同学的成绩持续进步。就算在补习班认识女性朋友，也没有因此分心游玩，看考试结果就一清二楚。

即使理性这么想，坐立难安的感觉依旧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启动 LINE，传讯息给他。

『下课之后，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想补齐明天早餐的食材。』

突然说这种话，我很怕他会起疑心。平常我会拿家里有的来做或加工，今天却特地挑在这么晚的时间去买东西，可能会显得太过不自然。

但是，他立刻回讯说约在补习班前碰面，还附了下课时间。

我暗自松了口气。

重新戴上耳机。此时流向鼓膜的，是混了宛如在水中漂浮般杂讯的温柔乐音。我将心灵交给低传真嘻哈，集中力逐渐归来。

于是我打起精神，将手机的计时器设为二十五分。

注意力缓缓聚焦于眼前的笔记。我宛如沉入水底一样，抛开缠住自己的杂念。

就连耳边奏响的音乐也逐渐远离……

就在解完问题 7 时，哔哔哔响起的电子音打断了我，于是我重重吐了口气。好，休息。我将计时器设为五分，放松紧绷的身躯。

这是我最近才开始用的集中方式。番茄工作法（Pomodoro Technique）。反复进行二十五分钟左右的专注，以及五分钟左右的休息。

起先我还在想「专心的时间会不会太短？」「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吧？」然而试过之后，我发现这种长度要专心作业不成问题。

据说人类需要设定期限，才能面对期限使出全力。设定二十五分钟这种极短的期限并一再重复，能让脑部保持在期限将至的状态下作业──似乎是这样的机制。

当然，集中时间也会因人而异，不过目前这样很适合我。我打算改天也教浅村同学这么做。不过，说不定浅村同学又会讲什么「自己给的东西不对等」之类的。

又重复一组之后，差不多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

我停下动笔的手，拿起小小的英文单字集，走向厨房。

今天晚饭时间预定会待在家里的，除了我之外只有继父。浅村同学去补习班要回来才吃，而且不需要准备妈妈的份。

今晚是白饭、味噌汤、照烧鸡。不需要费工夫，很快就能做好。

就在晚饭弄好时，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继父回来了。

「我回来了。喔，好香啊。」

「是照烧鸡。现在能趁热吃，要马上吃吗？」

「嗯，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好。」

趁着继父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时，我做好上菜准备，把两人份的餐点端上桌。

于是，成了父亲与女儿两个人的吃饭时间。

妈妈再婚之后，这种场面出现过很多次。她和浅村同学都不在家，吃饭的只有我和义父。实际上因为生父的关系，一开始我非常紧张。我想，我当时的态度应该藏不住心里的芥蒂。

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成为女儿，要拿捏距离想必很辛苦才对。关于这点，从继父在交流时那种和浅村同学不太一样的生涩感就能明白。或许，他已经听妈妈说过我们以前的家庭环境是怎样。

我还记得，为了不伤害我、不吓到我，继父说话时小心翼翼。

事到如今，这种场合已经不成问题。和浅村同学一样，我很感谢继父。

不过老实说，我心底依旧有个没办法无条件信赖成熟男性的自己。

不是继父的错。这就类似幼年记忆造成的反射作用。

或许也是因为万圣节将近，令我容易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平常不会谈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爸爸，你讨厌妈妈的哪些地方？」

「咦……？咳、咳！」

这个问题想来出乎他的意料。继父当场噎到，一小块照烧鸡从他嘴里掉出来。

幸好鸡肉落在盘子上。

「真突然呢。而且还是问讨厌的地方。一般来说不是相反吗？」

「喜欢的地方应该有很多，这点看平常的你们就知道了。」

我微笑着这么补充，接着说下去。

「所谓的结婚，只看喜欢的地方应该无法长久。人类只要待在一起，必然会暴露让对方不顺眼的部分…… 我们一起生活已经好几个月，我想差不多该看到什么了吧。」

「嗯。原来如此啊。」

继父用面纸擦拭嘴角，思索了一会儿。

我有点紧张。

担心问这个或许管太多了。

但是，我希望现在的双亲能够过和以前不一样的幸福婚姻生活。绝不能让继父和对妈妈累积诸多不满的生父走上同一条路，如果能在这时多了解继父一点，或许就能事先避免悲剧。

「讨厌倒是不至于，若要说不满的地方，这个嘛…… 好比说看起来可靠，平常却相当邋遢吧。」

「她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呢。」

「好比说只要我对悠太严一点，事后就会私下责备我。」

「喔？」

真是意外。

我从没想像过，父母会讨论对于浅村同学的教育方针。

想来他们也会讨论有关于我的部分吧。

「还有，对于工作的抱怨有点长。」

「咦？妈妈还会抱怨啊？」

「偶尔才会就是了。不过一旦开口，就会讲很久。」

「我都不知道……」

明明一直住在一起。为什么她从没让我见到这一面呢？

「因为职场是提供高价酒类的店嘛。对于客人的抱怨内容，也有很多让人觉得恶心的部分，所以我认为她是不想让你听到。和我住在一起之前，她似乎大多是找职场的人诉苦。」

啊，有时候她回家特别晚，是因为这样吗？

导致生父不相信妈妈的理由之一，似乎就是她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所以生父才怀疑妈妈外遇。

不过，实际上如果生父可以分担妈妈精神上的疲惫，妈妈大概就不需要在职场找人诉苦，能让回家时间稳定下来。究竟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了。

「那个…… 如果受不了妈妈的抱怨，请丢给我。由我来听。」

我不禁探出身子，这么告诉继父。

假如目前的些许不满膨胀后会导致那样的不幸，就得在这里拦下来才行。

继父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啊哈哈，没事啦。别担心，沙季。」

「可是……」

「我说啊，确实亚季子也有糟糕的部分。但是和我的糟糕之处相比，那些还算得上可爱。」

「咦？」

「以邋遢程度来说我自认不会输，亚季子责备你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要她温柔一点，至于抱怨我同样会讲一堆。一想到这些都是彼此彼此，就不会去指责她有什么不对啦。」

继父爽快地这么说道。他的眼神和浅村同学一样温柔，我能肯定这些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更何况啊，我和亚季子，都是以前碰上许多事，如今才会在一起的。」

「…… 是的。」

「我认为连讨厌的部分一并接纳，才叫做结婚生活。」

「连讨厌的部分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或许，真的可以安心把妈妈交给这个人。

而且，不只是妈妈。

「只是假设。如果我和哥哥变成很糟糕的不良少年也一样？你会连我们不好的地方也接纳，将我们当成一家人？」

「当然。」

继父回答得毫不迟疑。

「…… 怎么，你想当不良少女啦？」

「啊，不，完全没有。只是举例而已。」

「只要不犯法…… 不，不对。当然大前提是要接受正当的处罚。就算你们犯了法，我也不会否定彼此是一家人这点喔。绝对不会。」

「原来是这样啊。」

──我，似乎喜欢上浅村同学了。不是以妹妹的身份喜欢哥哥，我想，我是将他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了。

虽然还是没办法将这种决定性的话语说出口，但如果真的讲出来，说不定继父会欣然接受。

就像那天一样互相拥抱，还有像在池袋看见的情侣那样接吻…… 不，我还是不太想在别人面前这么做，但是两人独处时应该可以。好想和浅村同学有这种男女之间理所当然的亲密行为──我是否能委身于这种恶魔的低语呢？

…… 思考跳太快了。逻辑有问题。

我和继父都沉默不语，对话就这样暧昧地结束了。

回过神时，和浅村同学约定碰面的时间已然不远。

「我去买点东西。」

「现在才去？已经很晚了耶。」

「没问题，我已经和哥哥约好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么晚还让女孩子一个人出门……」

「我会绕过闹区，避开治安相对差的街道。放心，和妈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买打烊前的特价品。」

「嗯～那就好。」

继父看起来依旧不太能接受，不过算是得到他的许可了。

对不起，继父。我实在没办法不跑这一趟。

因为聊着聊着，我愈来愈想见浅村同学了。

我在八点整走出家门。

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后，我确认时间，看准他下课传讯息过去。

『我到补习班前了。』

我靠着路灯柱，以手机连上网路。

一边读着网路上的大考教材，一边瞄向补习班入口。

看过去时，正好有个长得很高的女生走出来。

我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她的身材实在太好，就像模特儿一样。腿也很长。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她的身影。

隐藏线条的针织毛衣，腰部以下不是裙子而是紧身牛仔裤。她是故意穿得不起眼吧？我之所以这么想，在于上半身那件衣服是以方便搭配为前提，披着的外套颜色也有意识到流行趋势。

如果露出那双腿，男生大概都会盯着看吧。

「不不不，用这种眼光看人家很没礼貌吧。」

我小声吐槽自己。

叹了口气之后，我再度看向手机，然后将视线拉回建筑入口。

有个眼熟的黑色身影从建筑的光亮中走出来。

是浅村同学。

看见那张出现在灯光下的脸，晓得自己没有认错之后，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们就这么前往回家会经过的超市。

我在买东西时注意到，浅村同学的公平理性，是种对任何人都会展现的温柔。

虽然他本人似乎毫无自觉就是了。放在高处的黑胡椒粒，他会问「是这个吗？」并且伸手帮忙拿，和试吃区的阿姨交谈时也绝对不会摆架子。

他不会因为偏见或先入为主的观念而改变与人相处的态度。虽然我的看法和浅村同学一样，却没办法表现得像他那么友善。该说是因为我不太会营造那种亲切的感觉吗……

大概是因为见多了生父的粗暴态度吧。

我觉得，自己停留在「比他好」的程度。

买完东西经过涩谷中央街时，我们发现明明万圣活动还没开始，路上却已经有很多扮装的人。

走在彼此肩膀几乎要相碰的路上，人潮令我头晕目眩，让我再次体会到自己的性格很难缩短与他人的距离。

面红耳赤脚步蹒跚的人也不少，光是擦身而过就能闻到酒味。

我差点撞上某个摇摇晃晃的男人时，浅村同学立刻挡在中间当我的盾牌。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为了我改走人比较少的路线。

浅村同学推着自行车，车篮里装了刚刚买的东西。我一边以眼角偷瞄他，内心暗自想着──

这种时候，如果想要牵手，是不是可以老实说出口？

之所以没有往前多踏出一步，则是因为他双手都牢牢握着自行车的握把，没有空出来的手。

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究竟是哪一边呢？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 9 点。

我帮浅村同学加热已经做好的菜。

在补习班上完课，应该很累的浅村同学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却率先清洗继父和我吃完饭的碗盘。

「放在那边我就会去洗了啦。」

「不不不，你扛太多了吧。我能回报你的太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听到他这几句话，我自然地这么回答：

「没办法回报吗…… 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若是平常就不会说。

采取行动时什么都没对我说，大概是因为浅村同学不想以恩人自居。恐怕要等到真的能帮上我的时候，他才会坦白吧。

沉默是金。

说不定，我要说的话会伤害到浅村同学的自尊心。然而，尽管再踏出一步可能会被他讨厌，我依旧想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没有。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是为了撑起家计才努力念书的吧。」

「咦？」

「因为现在没有能介绍的高薪打工嘛。至少要随时都能帮助我和家人…… 之所增加补习时数，也是衡量到投资收益后才决定的吧。就算支付上课费用，合计后依然是赚的。」

「好厉害…… 全都看穿了。」

「只要回想一下你增加补习时数的时间，这根本不难猜。更何况──」

紧张令我口干舌燥。

我趁着正在加热味噌汤，假装确认温度尝了一口。不够热。

来，说吧。

试着把我真实的想法，稍微暴露一点吧。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当然会注意到这些呀。」

汗水突然冒个不停，应该是微波炉和炉火造成的吧。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那天抱住他的时候。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露骨说出自己的好感，也没示意过想要有肢体接触。

我不愿把自己的期望硬加在他身上，除非他真的想要，否则我不会再提起这份心意。

「感情特别好的兄妹」，这种暧昧的关系，实在没什么能够参考的对象，该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前进到什么地步，我全都不知道。

我偷瞄浅村同学的脸。他专心地洗碗盘。该不会没听到？

若是这样，就等于我大胆地说出了会让人非常害羞的话。

害羞与血液顿时一起涌入脑袋，于是我别过头去。眼前的白色墙壁令人安心。

怎么办，该往前再踏出一步吗？是不是该立刻转身握住他的手，说出我希望有亲密接触呢？

就在我开始思考这些时，开门声传来。

紧接着，便听到继父满是睡意的呵欠声，我立刻挺直身子。

──不行。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和浅村同学有亲密接触，不是好主意。无论继父人多好，事情依旧有先后顺序。

继父到餐厅露个脸之后，走进洗手间。还顺便偷吃了一小块才刚热好的鸡肉。

明明刚刚也吃过呀？

尽管闪过这种念头，但是看见他微笑着说「好吃」的时候，我才明白。

啊，对喔。继父他很担心。

直到最后，他还是不太愿意让女儿在夜里外出。想必在我和浅村同学一起回来以前，他都醒着等待吧。恐怕要像这样看到我的脸，他才总算能安心睡觉。

我任性的代价，是一块鸡肉。而且是浅村同学的。

抱歉，浅村同学。对不起，继父。

不过，尽管这么担心我，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原谅了我的过错，让我好安心。

也让我更有勇气面对和浅村同学的关系。

我有这种感觉。

10 月 30 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明天是假日，而且正好是万圣夜。

活动即将到来，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同学们有些亢奋。

有人说，庆典最棒的时刻是前夜祭，也有动画内容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文化祭前一天。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总觉得班上同学比往常来得浮躁。

我也不是不明白大家的心情。

毕竟到了当天，庆典的结束便会出现在眼前。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万圣夜能让同学们浮躁到这种地步。

要扮成什么？要去哪里玩？这类的对话此起彼落。

在这样的教室里，大概就我的桌子周围三十公分以内显得异样。

「悠太，有空吗？」

「呃…… 怎么啦？你看起来很严肃耶。」

来到我们班的新庄，一本正经地向我搭话。他的模样和平常相去太远，让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些话想和你两个人谈。能来阳台一趟吗？」

「和我？」

「没错，和悠太你。」

「慢着慢着，新庄。你该不会要讲些不太好的事吧？」

「不会。是很认真的话题。拜托你，友和。」

「嗯…… 算了，如果浅村答应就没差。」

「我无妨。走吧，新庄。」

我站起身，先一步往阳台走去。新庄跟在后面。

可能是因为到了寒冷的季节，午休时间没什么学生待在阳台，顶多就底下能看见一些喧闹的学生。明明是开放空间，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讲悄悄话的地点，想到这里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啊……」

新庄开口了。

「班上的万圣派对结束后，我想和绫濑两个人去续摊。」

「…… 喔，这样啊。」

当天有打工，所以她大概不会参加那个派对，但是我故意假装不知道。我不想轻率地把她在哪里做怎样的打工讲出去。

「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

「悠太，你喜欢绫濑对吧？」

咦──这声疑惑有没有说出口，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底下学生的喧闹声同样逐渐远去，感觉就像声音消失一样。

新庄握住栏杆的手映入视野。从手腕上浮出的血管，能够看出他握得很用力。看来他也很紧张。这种感觉甚至有点拼命的态度，令我很意外。

在我眼里，新庄圭介这个男生很聪明，而且说穿了很受异性欢迎。新庄和女生接触时总是自信满满，我还以为他不会拘泥于单一对象。

新庄是另有所图才和我交朋友。他会做出这种轻率的行为，大概也是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个不算特别的游戏──我原本擅自这么认定。

但是新庄眼神没有半点动摇，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是不想敷衍也不想欺骗的眼神。

「以兄妹来说？」

「你的话，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讲这个吧。」

「要是我回答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这要看你怎么回答。」

看来他无意退缩，也不打算逃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我和绫濑同学对于彼此的心意，究竟是将对方当成恋人看待，还是另外一种近似于亲情的感觉，我们一直无法定义。

自己都觉得暧昧的概念，不可能对他人解释清楚。这让我感受到，情侣、兄妹这些简单易懂的标签究竟有多方便。

我喜欢绫濑同学──此刻我能抬头挺胸对新庄说出这句话吗？

那天，在她房间相拥时所定义的关系…… 顶多只是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照理说，和新庄兄妹的关系没有两样。尽管如此，却还摆出一副男友的嘴脸陈述对她的好感，这样行吗？

…… 真的是这样吗？

突然，我的思绪停摆了。

绫濑同学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然而，我自己又是如何？

假设，只是假设。

放任新庄继续喜欢绫濑同学，是我期望的结果吗？我愿意容许新庄自由地邀约绫濑同学出游吗？

我是否喜欢绫濑同学──问出这个问题，说不定是新庄对我的体贴。

如果世界只靠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就能运转，这种无法以既存概念解释的暧昧关系要维持多久都行。

但是，既然像这样与他人有所牵扯，定义就不能暧昧，需要有个能以共通语言呈现的普遍定义。

老实说，我所感受到对她的喜欢，是对于妹妹的？还是对于恋人的？没有任何能够断定的证据。不过，如果告诉我说谎也无所谓，总之挑一边，倒是有我认为「这个比较好」的答案。

「新庄。要回答也行，但是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

「这只是我的答案，不包含绫濑同学的答案。这个答案不会定义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希望你不要贸然做决定。」

「啊，嗯……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

就算此刻我和绫濑同学抱持的感情是爱情，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我们顶多只是兄妹，不是情侣。我只能这么宣称，更何况绫濑同学并未认定我是她的男友。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

然而，也有些事能以我个人的判断来回答。

「不过呢，至少──」

既然不找出某种定义就无法放弃绫濑同学，代表自己的感情便是这样──对于这个结论，我没有半点迟疑。

「──我喜欢绫濑同学。希望这个答案能让你满意。」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理解自己是怎么想的。

希望新庄放弃。这是我心中真实的想法。对于新庄产生这种念头，显然就表示我心底期望与绫濑同学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试着打量新庄的脸。活到现在，我从来没有面对过情敌，所以猜不到这种时候对方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闹别扭──各种想像瞬间闪过脑海，然而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这样啊。」

很自然的表情。

声音里的情绪，仿佛看到早就晓得的模范解答时一样干脆、平淡。

「谢啦，悠太。谢谢你愿意回答。」

「嗯。」

「那么，再见啦。」

「嗯，再见。」

新庄伸了个懒腰，转身迈步。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再度望向阳台外面。

听到我的答案后，新庄是怎么想的、行动又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不是他本人，无从知晓。

但是，他说出口的那句「谢啦」，我觉得是发自心底。

想必他不会做什么坏事──我乐观地这么想。

将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说出口，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坚强、更有自信。

或许这么想，有点得意忘形了？

回到教室之后，原先在看教科书的丸抬起头，担心地问道：

「你们刚刚在谈什么啊？」

「他找我商量一些事。虽然详情不方便说，但似乎已经解决了。」

「嗯…… 算啦，那就好。」

丸尽管有些怀疑，却没有继续追究。

教室内能听到好几组人的对话。有人说明天要在涩谷集合办个派对。

我为了带开话题而询问丸。

「所以，丸你有什么安排？」

「万圣夜那段时间的意思吗？」

「对对。」

「那种派对咖的聚会我才不去。」

丸虽然这么说，但我接着问「所以你没有安排？」之后，他却说人家找他参加卡拉 OK 聚会。

「浅村也来吗？」

「我要打工，很遗憾没办法奉陪。」

丸说「这样啊」，没有硬要我参加。

没什么朋友的我之所以能和丸一直维持友谊，大概是多亏了他这种不会越界的性格吧。

新庄一脚踩得这么深，我依旧忍住了，这应该代表我多少也有些成长吧。

话又说回来……

班上同学兴奋的程度出乎意料，看来万圣夜也会有不少学校的人聚集在涩谷。尽管如此，我和绫濑同学这两天却都要去车站附近的书店打工。

刚刚才对新庄坦白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讲这种话或许有点怪，不过看样子他应该不会到处宣传。

要是不小心在别的地方被传奇怪的谣言也很麻烦。我希望尽可能避免班上同学看见。

以往年的人潮来看，挤成那样大概没办法仔细确认别人的长相。不过考虑到打工结束的时间，为了护送绫濑同学，我们应该会两个人一起回家。换句话说，我们会并肩走在涩谷街头。

看在别人眼里会有什么感觉呢？

或许回程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才徒步前往打工地点。考虑到站前的拥挤程度，我实在不想骑自行车。

愈是靠近涩谷车站，行人穿着奇装异服的比例就愈高。

有穿黑色歌德洋装，抱着扫帚的魔女。

有脑袋上插着斧头的丧尸。

原本以为只是两名普通的女子，却发现她们脸上都贴着伤疤纹身贴纸，还化了嘴角流血的妆。

…… 万圣夜是明天耶。

真要说起来，「万圣节的前夕」，也就表示万圣夜是节庆的前一晚。尽管如此，庆祝活动却从前夕的前一天开始，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谓的风俗习惯，在传播到发祥地之外时，会扭曲原本的形式。

这很常见。不过，实际碰上还是会让人吓一跳。涩谷街头简直像是一栋巨大的鬼屋。

不完整的月亮高挂空中，底下已经成了百鬼夜行。

抵达打工的书店。一走进店里，我就先有了心理准备。

许多装扮和途中所见那些一样奇特的人，以顾客的身份在店内徘徊。

前一天就这么夸张啊？

不仅如此，换上制服以后，店长还亲自拿了一顶形状怪异的帽子给我。

「来。浅村小弟，这是你的份。」

「这是…… 什么？」

「帽子呀。」

帽子顶端像剥开的香蕉一样，分成五颜六色的好几瓣往下垂，也就是所谓的「小丑帽」。

「这个…… 要戴在头上？」

「没错没错。因为是万圣夜嘛。今天和明天就麻烦戴着喽。这也算是服务。」

服务──这算吗？

仔细一看，包含店长在内，打工人员和正职人员全部都戴着同款帽子，显得很好笑。

…… 这两天有排班本身就是个错误吗？

我认命戴上帽子，走向后场。

周六和周日不会进新书。这也就是说，周五会有大量的书进来，再怎么清理书架也没办法一次就把全部都放上去。特别是那些比较厚的杂志不能直接高高堆起，只能一本一本地错开摆放。

卖了变少之后再摆上去，要反复做这种事。

「我要进来了──！」

我一边喊一边走进保管存货的仓库。

「你太慢喽，后辈。」

「我先到了，浅村同──先生。」

「啊，你们已经到啦。辛苦了。」

在仓库里负责把书装进推车上头纸箱的，正是读卖前辈与绫濑同学。她们似乎比我早了一点抵达。

看见绫濑同学的脸，我的心脏便猛然跳了一下。想起午休与新庄谈话的内容，让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因为，我已经将绫濑同学定义为该归类到恋人那边的存在。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做出多重大的决定，反省的念头顿时涌现。

「后辈，你迟到喽，迟到！」

「咦？」

怎么可能？

「还差五分钟。没问题的，浅村先生。」

「喔，吓我一跳。」

保险起见，我确认了仓库里的时钟。和绫濑同学说的一样。原来是读卖前辈惯例的玩笑啊。

原先蹲着把杂志新刊放进箱子里的读卖前辈，「嗯～」地把手举高，挺直腰杆站起身来。

虽然看起来像是工作得很累，但是从排班时间看来，应该才刚开始。

「这么快就累啦，前辈。」

「呜哇～沙季，后辈把我当成老人家～」

「可是，你刚刚确实说了『好累』。」

「被、被出卖了…… 呜～呜～呜呜呜。好过分。沙季你站在哪一边啊！」

「这种打扮装哭也没什么效果。」

绫濑同学吐槽。

这倒是真的。顶着小丑帽还把手指放在眼睛下面装哭，怎么看都是小丑表演。

「你已经完全适应这份打工了呢，沙季。这样啊这样啊，那么，表示需要别的攻击手段喽～」

「真要说起来，应该还有『不攻击』这个选择。」

「没有。那样很无聊吧咻！」

读卖前辈喊着不知道是哪种方言的神秘词汇，转身背对绫濑同学。然后朝着我走来。

她伸出双手，弯起手指呈爪子状并说道。

「噗噗～！后辈，Trick or treat！要是不给糖果，我就要捣蛋喔！」

说着，她便像丧尸那样伸着手逼近。

而且十根手指动来动去。

「万圣夜是明天耶。」

「太天真了！所谓的庆典，会偷偷在前一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上门喔。来吧，把糖果交～出～来～」

「你那样纯粹只是在要糖果吧。更何况，我才不想管那种像丧尸一样靠过来的庆典。」

「喂，还想抵抗吗！」

读卖前辈再度转换方向，从背后抱住绫濑同学。

「看！人质喔～如果不给糖果，我就对你妹妹捣蛋喔～」

「咦，等一下。那个，呜，好、好痒……」

「哼哼哼，不给糖果的坏孩子在哪里呀～」

读卖前辈，你把它跟生剥鬼混在一起了吧。

「停，前辈。你那样有可能真的形成职场霸凌，所以我要从法令的角度喊停。知道啦，给你糖果就行了对吧。」

我这句话一出口，她便停下动作。

真现实啊。

「很好很好。后辈，你身为哥哥，要和可爱的妹妹见面时总会准备一两个糖果放在口袋里吧？」

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哥哥。

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无血缘兄妹的读卖前辈，三不五时就会这样调侃我们。

这倒是无妨。糖果、糖果啊……

「知道了。我明天会准备点东西。」

「喔，说好喽！要是敢毁约……」

放开绫濑同学的读卖前辈重新转向我说道，同时双手还动来动去的。

「今天这样就和轻拳试探差不多，明天会更厉害喔～」

「是是是。」

时钟的指针，此时正好指着班表的开始时间。

「啊，时间到了。休息时间结束！后辈、沙季！好啦好啦，该去工作喽！」

「最没在做事的就是前辈你耶……」

尽管如此，开始工作后前辈的效率依旧很高，毕竟她做得比我和绫濑同学久。而且，她似乎事前已经确认过平台的状况，一边嘀咕着「这个已经卖了不少，所以再追加两本」一边俐落地把杂志放进箱里。

在后场和卖场之间来回数次把架上书补齐之后，我们三人便稍事休息。

我们一边喝着办公室免费提供的茶一边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明天万圣夜怎么过。

假日原本该玩闹一整天，但是我们三个能玩的时间只有打工前与打工后。

一问之下才晓得，读卖前辈明天下班之后似乎要和大学的朋友扮装在涩谷街头到处乱晃，接着彻夜唱卡拉 OK。不愧是大学生，可以光明正大夜游。而且，据说连指导她们的副教授也要参加。

似乎是想亲眼目睹年轻人在万圣夜有多放纵。

「尽管她说『这是学术调查喔，读卖同学』，不过会让人觉得老师只是自己也想玩，对吧～」

「该不会，就是那位老师？」

绫濑同学以一脸发现了什么的表情问道。

「猜对喽～没错，工藤老师。」

「啊………… 是。我懂了。」

听到那个名字，绫濑同学便一副泄了气的模样。读卖前辈看见之后，「啊哈哈」地苦笑。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呢。」

「大学里的老师，都是那种感觉吗？」

「嗯～？我觉得工藤老师是例外喔～她的行动会超出常人理解范围，这点相当有名。毕竟她是系上第一才女，脑袋像恶魔一样灵活。」

「嗯，不说她像天使一样聪明这点我能理解。」

光是在旁边听，都会让人觉得真是一位不得了的老师。

…… 咦？话说回来，那个人──

「该不会，你们口中的那人，就是以前和读卖前辈一起喝下午茶的人吧？在松饼店那次。」

「这样啊。后辈你偷听是吧？」

拜托别讲得那么难听。只是刚好路过才听到而已。

「哎，无论如何，要是她不收敛一点，想进我们学校的人搞不好会变少喔～」

读卖前辈叹了口气。然而听到她这番话的绫濑同学，却小声地讲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

绫濑同学的声音很小，所以我也不清楚读卖前辈有没有听到。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老师，对吧？」

说归说，读卖前辈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10 月 30 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一大早，教室里就浮躁不安。

我听到的，都是在谈论万圣夜行程的声音。

「要扮成什么？」之类的对话此起彼落。还有些人为了在涩谷办万圣派对而凑到一起讨论。

旁边，真绫与班上几个和她交情不错的同学聚在一起。她们明天似乎也要一起弄个扮装派对。

「不过，沙季。你真的不来吗？」

真绫问我这句，感觉上是保险起见。

「我有安排了。」

已经先排了工作，所以无可奈何。

「打工」这个词还是先别提。聚集在涩谷的学生应该很多，如果追究下去可能会被找出打工地点。

更何况，说穿了我不太适应这种浮躁的气氛。

不过──

现在的我会这么想。没错，若是彼此够亲近，共度节日或许会很开心。彼此够亲近…… 如果对象是浅村同学，或许一起扮装、一起在街头漫游也不错。

即使不太适应。

和浅村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的回忆。

我依旧想珍惜。

放学后。我为了打工来到涩谷站前。

太阳早已西下，过了黄昏时分的天空逐渐转蓝。

涩谷 109 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越过马路落在我脚边。

从大楼缝隙所见的东方天空，即将染上夜色，抚过脸颊的风混着枯叶的气味。吐息转白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走进店里，我便注意到打工前辈读卖栞小姐在书架森林中转来转去。

彼此眼神对上，于是我轻轻低下头。

就这么走向女子更衣室。

「早安！沙季！」

跟着进来的读卖前辈向我搭话。

「…… 午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前辈总是用早上的招呼语。明明已经快要入夜了。

只不过，无论我们怎么回应她都不介意，或许单纯只是习惯。

「沙季，今天要从补充架上的书开始做起喔～」

「好的，我知道了。」

我和前辈，以及离排班时间剩下五分钟时抵达的浅村同学，努力地补书。

到了休息时间，我们三人一起走进办公室。

读卖前辈还是一样喜欢闹浅村同学，一直耍着人家玩。

看来明天非得准备糖果给她不可了。

我要不要也试着对浅村同学说啊？Trick or treat。呃，我在想什么啊？一点都不像我。

接着我们聊起明天万圣夜的话题。读卖前辈明天打工结束之后，似乎要和大学的朋友一起扮装夜游。浅村同学很佩服她们这种大学生行径。

那位伦理学老师好像也要参加。

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

校园开放日的记忆复苏，当时的疲惫出现在脸上。读卖前辈说，她是系上第一才女，脑袋像恶魔一样灵活。「像恶魔一样」这种说法，感觉很符合那位老师的形象。

我觉得，她是个会给身边人找麻烦的人。一旦奉陪她，会比任何人都累，实在很难搞。说穿了，我并不擅长与他人对话，像浅村同学那样能让我放松交流的对象并不多。

「哎，无论如何，要是她不收敛一点，想进我们学校的人搞不好会变少喔～」

读卖前辈如此评论那位擅长捉弄人的副教授。讲得一点也不错。对才刚见面的人不留情也不客气地挑起论战，一般来说会把人吓跑吧。而且，那番议论根本就是以观察人家如何应对为目的，不顾别人怎么想。简直像是拿人类做破坏性检测。

真希望她多学点所谓的常识与客气。虽然连我也这么认为──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

我却几乎想都没想地就这么嘀咕。

活化大脑的每个角落并将它操到几乎要烧掉，我过去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确实很疲惫，不过这种疲惫……

只是以伦理学者的身份活着。

既然她认定自己只是以这种生物的身份活着，那么周围的人大概也只能选择接受或排斥。明知如此，却还是只能选择这种生存方式，会不会代表工藤英叶其实是个笨拙的人呢？

我想，我并不讨厌这种人。

因为我也是一样。

先结束休息的浅村同学走出办公室。

目送他离开之后，读卖前辈一句「话说回来啊」转头找上我。

「下定决心要在明天打工时扮装了吗？」

「还在讲这个啊？」

上次排班重叠时，这位前辈居然找我在万圣夜当天打工时扮装。

「因为我想看猫耳沙季嘛，可以保养眼睛。」

「为什么我非得提供前辈福利不可啊？」

「我会教你怎么扮比较好看啦～要不然，结束后我们直接穿着去玩也可以。」

那个，我好歹也还是高中生耶？

「我不能参加有酒的活动吧。」

「放心，大学生一样有未成年的，所以也会提供无酒精饮料。工藤老师在场，这部分大家分得很清楚啦。」

「理论上可以信任的人最不值得信任耶。」

听到我这么回应，读卖前辈苦笑。

「工藤老师她啊，上次和你玩得太过火了对吧～不过，我也很想和沙季玩喔。唉呀，我会教你化妆方法，还会告诉你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比较好。你对这些有兴趣对吧？」

老实说，这一点令人很心动。

化妆和穿着我都是在念书之余学的，然而高中生实在太缺乏实际练习的机会。既然要求成年女性将化妆当成素养，就该多给高中生这种社会人士预备军一些学习的机会──呃，事情没这么复杂。

我还是很感兴趣。

「喔，上钩啦？」

「我不穿喔。」

「嗯～其他还可以来个有益的意见交流会耶～沙季，你去过美甲沙龙吗？高中生应该没有单独去美容院的经验吧。」

「毕竟我没那么多钱嘛。」

「可是，记住有哪些店不亏吧？还有拿到营养师证照的人传授减肥菜单。年纪大了很难消掉脂肪喔～沙季，你是不是已经插好了脂肪的旗子啊？」

「…… 你们都在聊这些东西吗？」

「要是都在读论文，会把脑袋榨干。如果想要放松，自然该聊些女生话题吧。当然会喽。」

「我没这种经验，所以不清楚。」

「那么，你就试试看嘛。想想看，初体验喔。还有…… 关于穿着方面的视线引导技巧、在心理学上容易吸引异性的服装，这些学起来也不亏喔。不管是要穿得帅气，还是要穿得可爱。对不对？」

「就类似知己知彼？」

「没错没错。」

「虽然有兴趣，但还是不行。会让父母担心。」

「嘴巴上这么讲，其实是要和后辈去约会对吧？」

「才、才不是！」

前辈露出奸笑。

这天晚上，写完作业洗完澡的我，只剩就寝。

我掀开床上的毯子钻进去，随即因为床单的冰冷而发抖。于是我连忙把被子拉到颈部。

或许差不多该换成冬季用的厚被子了。

确认过闹钟的时间之后，我关灯闭上眼睛。

就在落入梦乡的前一刻，我突然想起幼年时的万圣夜记忆。

那时我还是小学生。应该是三年级或四年级。

虽然已经和妈妈讲好「要办万圣派对喔」，然而妈妈的工作终究还是抽不开身。这天晚上爸爸也出门不知道去哪里，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怀着寂寞的心情，在黑暗中点燃妈妈说要办万圣派对而买回来的蜡烛。

当时比现在穷，家也不怎么大。那个当成餐厅的和室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只有一张很像矮脚饭桌的小圆桌。摆在中央的南瓜形状面具里，有一根橘色蜡烛。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擦火柴为蜡烛点火之后，在熄灯的黑暗房间里呆呆地看着烛火。

我想起不久前读过的卖火柴女孩故事，自顾自地在脑中为光亮彼端描绘妄想。围桌而坐的妈妈，温柔的爸爸（脸我擅自采用当时看过的电视剧演员）。再来就是涂上满满鲜奶油的大蛋糕。

因为是小孩子，万圣夜应该混了很多耶诞夜的要素。毕竟，我还想像了一只很大的驯鹿当说话对象。

妄想里的我相当多话，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种种，妈妈和爸爸（妄想版本）则是微笑听着。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将它想像出来的空想之夜。

然后，我就这么睡着了。

我被摇醒时，已经是早上。回到家的妈妈因为我擅自点蜡烛又睡着而生气地责备我。

然后她又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害得你这么寂寞」，紧紧抱住我──

我躺在床上，心想那时候的妈妈大概也绷到极限了。

被窝变得温暖，我逐渐被拖进睡眠的漩涡之中。睡魔造访，带走我的意识。

那天夜里的淡淡烛光，我至今依然忘不掉。

那是我的孤独象征。

南瓜形状的烛台。现在还有没有卖类似的东西呢？

落入梦乡时，我脑中都在想这件事。

10 月 31 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十月最后一天。因为是休假，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悠哉地度过。

就这样到了下午四点，我下定决心出门打工。

今天我同样考虑到拥挤程度而放弃自行车，选择徒步前往，也因此必须早一点出门。绫濑同学则是一如往常，和我分开行动。

愈接近涩谷车站，就愈能体会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就是为诸圣人庆祝的日子，万圣节。

今天则是节日的前夕，万圣夜。

许多扮成魔物的人在涩谷街头晃来晃去。

丧尸、吸血鬼、木乃伊、狼人…… 从惯例的怪物到动画角色扮装都有，涩谷街道化为比昨天还要夸张的扮装空间。

「让人看得头昏眼花啊……」

我一边避开人群一边嘀咕。

这种人挤人的热闹，令我叹了口气。

今天店里大概还是会挤满了人。

侧眼打量着扮装集团的我，抵达了打工的书店。

一踏进店门，就能看出里面也化为一片混沌。

扮装进门的顾客人数以及离开的人数，肯定增加了超过三成。

走进办公室打声招呼，我便准备换衣服。

「啊，浅村小弟。关于今天的收银台──」

店长把和昨天一样的小丑帽递过来，然后告诉我，因为店里会暂时卖些万圣夜用的杂货，待在收银台时要多注意。

换完衣服走到店内，发现昨天没见到的派对用品摆在收银台旁的特设架子上。这些都是折扣商店应该有卖的小型扮装用商品，包括各式各样的蜡烛灯，不知为何连电子萤光棒都有。

想来是昨天打烊后才搬进来并摆上去的吧。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都是只有今天会摆的特别商品。

现在并不是书店只要卖书就能安泰的时代。大概是店长认为，该趁卖得出去的时候多卖些能卖的东西吧。

虽然收银台处理起来很麻烦就是了。

在更衣室换好制服的我，戴上小丑帽走向收银台。从眼前的拥挤看来，今天显然会很忙。

预测的结果愈糟，愈容易猜中。

莫非定律今天依旧充满活力。

今天远比平常忙上不少，根本没有能闲聊的空档。

涩谷街头向来人潮汹涌，然而大概是因为万圣夜碰上假日吧，来店的顾客已经多到不止加倍。铁定是平常不会到涩谷的人也跑来了。

生意兴隆虽然很好，但是收银台的忙碌程度前所未见，到了下班时间我已经疲惫不堪。一直站收银台害得我脚痛，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

或许这还是我第一次羡慕丸那种平常就有锻炼的体育型。只不过，为了拥有不必为肌肉酸痛烦恼的肉体，必须先体验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肌肉酸痛，这个世界总是那么没道理。

而且所谓祸不单行，就在地狱般的打工时间即将结束时，发生了悲剧。

似乎有人吐在店门口。

大概是早早喝得烂醉的麻烦路人，但是放着不管一定会对生意造成不良影响。这件事非得有人处理不可，店长又必须待在忙得不可开交的店里指挥，所以我雀屏中选也是自然发展。

我拿着一整桶水和拖把，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店门口。

穿过自动门走到外面，便是犯罪现场。

犯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丑恶的呕吐物留在原地。真是的，有够会找麻烦。

带着寒意的秋季夜风吹拂之下，我一边看着开心在街上来来去去的扮装集团，一边面无表情地动着拖把。

心里没浮现半点「这些人看起来好开心，真羡慕」的感觉。我从以前就拿这种吵吵闹闹的活动没辙。

只不过看见男女结伴而行，目光便会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此时此刻，就有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在店外的电影广告前肢体交缠，零距离深情互望。

即使有许多行人偷瞄，他们也毫不在意，仿佛受到彼此吸引似的嘴唇相叠。

在池袋也看过这种场面，难道所谓的情侣非得在人前接吻不可吗？

「嗯？」

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某人蹲在那对情侣面前，一直盯着接吻的两人。

我的第一印象是恶魔。

拥有女性外表的恶魔。

戴着有黑角的发箍，长了一条尖端像箭头的细尾巴。裙摆膨起的黑色歌德洋装与长袖袍子让她看起来也像个魔女，大概是瞄准恶魔与魔女之间的扮装。

若是平常，她必然被当成可疑人物。

不过，或许该说是万圣夜的魔力吧，那么显眼的可疑人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关注，没人注意到这个恶魔的存在。

就连被她盯着看的情侣，大概也因为进入两人世界而没瞧她一眼，专心索求彼此的嘴唇。

「嗯，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恶魔出声了。

情侣似乎这才注意到恶魔的存在，两张脸连忙分开并转向发问者。

太好了，看样子不是什么只有我见得到的怪象。

你、你突然跑出来想干什么啊──男子护着女友，满脸戒心地往前一站。

恶魔面不改色地说道：

「两位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做性行为的事前准备嘛。你们平常就会像这样当着别人的面上演前戏吗？」

「啊……？」

男友先生当场愣住。

我明白他的心情。那个恶魔，怎么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几句啊？

「不，不用想得太复杂。万圣夜的环境能让年轻人无视社会伦理到什么地步？还是说它没什么特别的影响，单纯容易让欠缺伦理观的人聚集？我只是对此有些在意罢了。换句话说呢，没错，正是出于好奇心。」

「喔、喔…… 你在讲什么啊？」

「唉，走了啦。」

女友小姐拉了拉男友，打算离开现场。

「唉呀，先等一下。你们亲给别人看不是为了让自己更亢奋吗？那么，碰上我这种观众反而该欢迎才对呀？」

「我们要走了，别过来。」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下调情，单纯是因为今天鬼迷心窍，还是平常就这样？就算只是临走前撂话呛声也无妨，麻烦至少把这点情报留下。」

「才没有。」

女友小姐生气地瞪了恶魔一眼，随即气冲冲地拉着男友先生往中央街走去。

「感谢两位提供宝贵的样本。我答应两位，会让它在今后的研究派上用场。」

恶魔挥挥手，目送情侣的背影。

「好啦，找下一个观察对象吧…… 嗯？」

「啊。」

我和转过头来的恶魔对上眼。

一看见那对宛如染尘宝石的浑浊眼眸，某段记忆猛然苏醒。

色素偏淡的肌肤、乱翘的头发、给人慵懒印象的下垂双肩，加上刚刚那段坏心眼的问答，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物重叠。

和读卖前辈在咖啡厅讨论的成年女性。前辈似乎叫她「工藤老师」。

这么说来，读卖前辈说打工结束后和大学的朋友们有约。或许，这位老师正是因此先一步来到我们书店附近。

「我是不是在哪边见过你？」

「啊，不，非常抱歉。我不该盯着看。」

「这点无妨。我无意责备你。毕竟种种学习行为，都是从盯着看开始的。」

「这、这样啊……」

「刚刚那对情侣的求爱行动，你都看在眼里吧？你怎么想？」

她问我感想。

虽然问题出乎意料，答案却立刻浮现。

「我觉得…… 很不好意思。」

「喔？」

「虽然是直觉反应啦。」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像了自己那样被别人看见的场面。」

「没、没这回……」

「有这回事吧。毕竟我这么可疑的人突然询问，你却能立刻回答。无疑是从一开始就对那种行为有自己的感想。换句话说，这是你自己得来的诚实感想…… 如果事不关己，应该会说『很碍眼』或者『无所谓』，你却回答不好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共感性羞耻。因为觉得此情此景能替换成自己，才会感到羞耻。」

内心所想被她说中，令我倒抽一口气。

不愧是能驳倒那个读卖前辈的人，碰上她的能言善道，我完全不是对手。

「若要统计『对于在他人面前接吻不会感到抗拒』的人有多少，结果将会因为年龄、性别、已婚未婚而有差异，但是通常会落在百分之八上下。然而，问起是否曾经实际在人前接吻，却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人体验过。」

「呃，那又怎么样？」

「即使在统计上大多数人都对于在人前接吻感到抗拒，已经体验过的情侣却为数不少。那么，这种以价值观来看应该无法过关的行为，人们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去做呢？没有什么研究会追踪到这种地步。我就是在寻找容易让这种伦理崩溃的条件。」

「…… 原来如此。」

我觉得很有意思。

同时也觉得很恐怖。

她每说一个字都会把人拖过去一点，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她牵着走。

那身恶魔扮相，让我有种受到梅菲斯托费勒斯诱惑的错觉。

「涩谷万圣夜每年都有年轻人做蠢事是出了名的，这点你知道吧？」

「嗯，是啊。」

「做蠢事，也就是做出脱离社会规范的行为。不过我有个假设是，说不定在男女关系上，它也会产生类似的作用。」

「所以，你才实地考察。原来如此，不愧是大学教授，对于研究真是热心。」

「喔？看来你果然认识我。」

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虽然我单方面认得人家，不过那是因为偷听了对话，所以说真的很难坦白。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恶魔的视线却从我的头一路打量到脚。

「喔，原来如此，那里的店员啊。读卖同学的后辈。」

「是的，确实是这样。」

「难道是浅村同学？」

「咦，连我的名字都知道吗？」

「长相是现在才知道的。」

原来如此，这种表达方式还真是坏心眼。

「我是工藤英叶。在读卖同学就读的月之宫女子大学担任副教授。之前我也和令妹见过面喔。」

「我有稍微听她提过。」

她说校园开放日去参观时，被难搞的老师缠上。

不过交谈几分钟就能窥见一鳞半爪，可以想见绫濑同学当时的心力交瘁。

「妨碍人家工作不太好啊。我差不多该闪人了。」

「…… 真意外。」

「意外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就这么继续讲下去。」

「哈哈哈，我没有妨碍别人活动的嗜好。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之外，我都无意随便干涉。」

还真有脸讲这种话──想归想，但我当然没说出口。

恐怖之处在于，工藤副教授对于她自己的发言似乎没有感到半点疑问。她讲的是真心话。

工藤副教授留下一句「那么再见啦」，便转过身去。

稍微松了口气的我，准备回头拖地。

「啊，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机会难得，我就做点恶魔该做的事，对你下个诅咒再走吧。」

「诅咒？讲得那么吓人。」

「为什么平常不在人前谈情说爱的孩子们，会在今天这么做呢？我认为，关键在于暂时性的智力低落。」

「…… 意思是，人们受到万圣夜的气氛影响而变笨？」

「没错。而且人类愈笨，就愈会忠于原始的欲望…… 换句话说，会渴望与伴侣有性方面的接触。」

「讲得真直接呢。」

「因为是事实…… 不过虽然讲『变笨』，却也不完全是坏事。」

「我无法想像变笨会是好事。」

「会变得幸福。」

「突然变成心灵方面的话题了呢。」

刚刚的逻辑推论上哪去啦？

「人世向来与心灵同在。它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工藤副教授指向旁边。

顺着她的手看去，便能见到淹没了整个涩谷全向交叉路口的扮装队伍。

我想起和藤波同学一起走过的夜晚涩谷。

那天晚上，也充斥着拿某种借口让自己沉沦的人。那时他们是借用酒的力量。

至于今天，群众则是借用万圣夜这场活动的力量。人们试图忘记自己是有智慧的生物。

「我就对聪明过头的你们，也下个会变笨的诅咒吧──万圣快乐。」

「变笨…… 拜托别开这种玩笑啦。」

要我和绫濑同学变成那副德行？怎么可能嘛。

于是，我无奈地再次看向工藤副教授。

然而，已经看不见她──恶魔的身影。

看来，她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便消失了。

「她该不会真的是恶魔吧……」

怎么可能嘛。啊哈哈。

即使有了个奇妙的体验，我依旧默默把剩下的清扫工作解决，然后回到店内。

打工时间结束。

我从收银台走回后场，发现店长待在办公室里，忙着将手提袋发给下班的店员们。袋子上还绑着送礼用的缎带。

「浅村小弟也辛苦啦。谢谢你在忙碌时节排班，收下这份礼物吧。」

他递过来的袋子，里头装的看来是甜点组合。

似乎是要奖励愿意在万圣夜排班的人。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来，绫濑小妹也是。辛苦啦。」

「谢谢。」

稍微晚了一点才收工的绫濑同学，也在领到甜点后向店长道谢。

她后面还有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罕见地与我们两个同时下班。之后她似乎要和她们学校的人会合并参加扮装派对。

告诉她刚刚在外面遇到疑似某位老师的人之后，她担心地问：「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我回答：「没事，不过被下了诅咒。」只见读卖前辈当场呆掉。

我去更衣室换衣服。

接着我回到办公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也差不多在同个时间进来。

绫濑同学只是恢复便服，读卖前辈则换上了派对用的装扮。

读卖前辈顶着宽大魔女帽，身穿黑色魔女服，扮相合适到会让人忘记平常的和风美女模样。

不是裸露程度较多的时尚魔女，而是会出现在森林深处的稳重魔女，很符合前辈的风格。项炼用了雕有符文的石头这点也很讲究。手里拿的不是扫帚，而是疑似在某游乐园买的短杖──所谓的魔杖。

「哼哼哼哼哼～！唉唉，怎么样？」

读卖前辈提起魔女服的裙摆，一脸得意地摆姿势。

「啊，是。非常适合。简直就像真的。」

对于征求同意的读卖前辈，我老实地给予赞赏。

她打算好好享受节日的心溢于言表。

「对于后辈你来说，讲到扮装应该会想看沙季的就是了。」

嗯，这我不否认。虽然她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才不穿。」

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一副要打断人家的口气──看吧。

「习惯之后会觉得很不错喔？」

「敬谢不敏。」

「不过啊，只要一下，一下子就好了。试试看嘛？」

读卖前辈翻找应该是装了服装的包包，一边用类似某个蓝色机器人的声音说出「猫耳发箍～！」一边把东西拿出来。

「稍微戴一下看看。」

「不，就说不用了。」

「好冷淡～真没意思～好嘛好嘛，难得你长得这么可爱。后辈也会很高兴喔！对不对，后辈！」

「拜托别征求我的同意。」

即使外表给人不同的感觉，内在依旧是读卖前辈，充满了大叔气息。这种事搞得太过火，在现代会变成职场霸凌。

「那个，我要回去了。」

「咦～？也罢，反正机会今后多得是，对吧？」

真的有吗？

「没有。」

「不过，你对于可爱的装扮很感兴趣吧？」

绫濑同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总之我今天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么后辈，时间已经不早了，要好好当护花使者喔～」

「呃，好。」

森林魔女挥了挥手，以单肩背起运动背包。画面相当好笑。

她多半是打算把背包寄放在某个置物柜吧。现在还找得到空的吗？

还是说，她早已确保能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向来准备周到的读卖前辈，应该事前就安排好了吧。

「那么，再见啦～」

「啊，前辈。」

我叫住准备走出办公室的读卖前辈。

「咦？还有什么事啊～？」

「请用。」

我递出掌中的小袋子。

「这是什么？」

「点心。虽然只是糖果──喉糖。记得你说过还会去唱卡拉 OK 对吧。」

「喔～没想到你记得。了不起了不起！」

「要是被捣蛋就不妙了嘛。」

「呵呵，感谢感谢。」

她将糖果袋贴在脸颊上，转头向我们露出微笑。

「那么，为了把幸福也分给你们，就让我施个魔法吧。嘿！」

说着，她挥动魔杖。

「万圣快乐！再见啦！」

说完，她一个转身走出办公室。

「好的，再见～」

「路上小心。」

绫濑同学也挥挥手送别读卖前辈。

「好啦，我们也回家吧。」

绫濑同学点头，就这么抓起包包。

我往她走了一步，从包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咦？什么？」

「这个给你。」

一小袋点心，袋子和给读卖前辈的一样。

「这也是糖果？」

「不…… 这是巧克力。」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喔。」

「不用在意。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万圣快乐。」

「万圣快乐。谢谢。」

走出店门前，绫濑同学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店里。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拿？

为了避免妨碍顾客进出，我决定离入口远一点。

然后在能看见入口的位置等待绫濑同学。

约过了数分后，绫濑同学回来，但是看上去没有拿任何东西。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东西忘了？」

「差不多是这样。」

说完，绫濑同学走到我旁边。

「总之…… 回家吧。」

「嗯。」

一走到大路上，我们便吃了一惊。

扮装凑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连让人走路的空隙都没有。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今天没骑自行车过来，实际上也猜中了。不过──

「没想到这么夸张……」

「好多人啊。」

「呃，这么一来根本没空理会遇上谁了。」

我原本还担心被学校的人撞见会怎么样，不过扮装的人这么多又挤得像沙丁鱼一样，根本没有余力仔细看人家长什么样子吧。

看来必须在扮装凑热闹的外国人和派对咖大学生里头找空隙钻。远离车站应该就不会这么严重，眼前这景象简直就是元旦的明治神宫──这样讲或许有点夸张，不过拥挤程度差不多就是这样。

「哇！」

可能是撞到路人了吧，绫濑同学小声惊叫，而且身子有些摇晃。

我赶紧撑住她。

情况不妙。

「车道那侧稍微空一点。往那边靠吧。」

「唔，嗯。」

我们试图往人少的方向走，但是要钻过人潮实在很辛苦，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走散。

反正目的地是同一个家，而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走散照理说也不至于迷路。不过──

「绫濑同学，来。」

我向绫濑同学伸出手，她握住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令我心跳加速。绫濑同学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小一圈，让人害怕握得太紧会弄痛她。话虽如此，但我更怕放开手会分隔两地。于是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

「看不到脚下，要小心喔。」

「没问题。」

说着，绫濑同学便为了避免被人潮淹没而主动靠向我。

好久没有贴近到能感受彼此体温的距离了。

我抬起头，走上眼前已经挤到连蚂蚁都钻不出来的道玄坂。

彼端是整片灯火通明的大楼，背景则是黑色的天空。天鹅绒般的夜色，为涩谷罩上一层幽暗的帷幕。

我们迈开脚步，钻过扮装的人潮。

黄昏时分已过，暮色早就远去，时钟指针低调地走着。夜色也已深沉，现在是小孩子睡觉的时间。

在街上漫步的，有蹦蹦跳跳弄到妆花掉的小丑，有单手拿着扫帚在笑的魔女，有长出虚假獠牙的吸血鬼。人们哼唱着流行音乐，走过行人穿越道。

冒牌的魔物大军。

就算其中混了一只真货，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每当交通号志的绿色与红色轮替，魔物们的动作便像漩涡一样跟着轮替。宛如一群遭到咒语操纵而没有自我意志的野兽。

从某人手中脱离的红色气球，在反射路灯光亮的同时逐渐攀升，被黑暗吞噬。

某处响起车辆的喇叭声。不远处传来绷带男女的笑语声。奔驰而过的汽车拉出红色光带。每当便利商店开门就流泻而出的音乐则是圣者进行曲，掠过耳畔便消失。

我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朵上。在这片梦幻般的景象里，和我手牵手的女孩是位独树一格的美女，我的妹妹。没有血缘的妹妹。

也是确认过彼此有好感的对象。

这是最让人觉得不真实的部分。

这真的是现实吗？

能够确定的，只有她透过双手相系传来的体温。

擦身而过的狼人，似乎在面具底下窃笑。

说不定，那人就是班上某位同学。他看见我和绫濑同学像这样手握手、肩并肩走在一起。

感觉上会认为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理性却告诉我可能性并未消失。

随着远离车站、接近自家，路上行人愈来愈少。

路灯间距也慢慢拉开，能够看见公寓灯光时，除了我和绫濑同学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

通过邻近的公园、穿过宽敞的街道之后，我们才终于放开手。

两人都叹息似的吐了口气。

「我在想啊……」

「咦？」

「如果我们两个都扮装，或许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回到家。」

「或许…… 是呢。」

真要说起来，我们一开始也没打算牵着手回家。但是，一牵起对方的手之后，不走到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就无法放开。彼此都想要温暖。

确实，既然是这种行人个个扮装的非日常之日，顺水推舟地跟着大家这么做，或许能让这段牵手回家的路能走得更轻松。接受结论的同时，我却也在想…… 对她来说扮装和化妆是两回事，就算有这种计画，她大概还是会因为害羞而做不到吧。

「是否有一天──」

我们不需要拐这么多弯，也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同行呢？

但是，我又想到挡在我和绫濑同学之间那些不愿破坏兄妹关系的人。

「什么？」

「不…… 没什么。」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再度重叠，手牵着手。

真希望就这样一直玩下去──孩童般的娇小人影仿佛在对我这么说。

抬头一看，公寓的每一户都亮着灯，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家庭。里头应该也有些是刚成为一家人吧。

我们沉默地走回家。

在那之后，我终究还是没伸手与她相系。

打开家门，点亮灯光。

「我们回来了～」

我们异口同声，却没得到回应。

──怪了？

亚季子小姐还在上班，但是老爸应该在家。

先一步走到起居室的绫濑同学「咦？」了一声。

「怎么了吗？」

「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便条纸。

『我去亚季子那边喽。』

纸上是老爸的字迹。

我连忙拿出手机确认，才终于发现 LINE 有通知。一看内容，原来是老爸趁着明天是周日，决定今天去亚季子小姐工作的店吃晚饭。

大概是 LINE 一直没有标上已读，所以保险起见他留了字条才出门。

「老爸好像打算和亚季子小姐一起回来。」

「看来是这样。」

绫濑同学回话时也看着亚季子小姐的通知。我们先前疏于确认，所以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会配合亚季子小姐的下班时间回家，那么铁定要到深夜。

尽管我们特地考虑到老爸可能会饿肚子所以直接回家。

这么一来，代表他们两个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回来吧。

「哎，毕竟老爸也是一直忙到最近嘛……」

明明是新婚第一年，却因为工作时间的差异导致总是和亚季子小姐擦身而过，所以想要两人时间。这种心情，现在的我非常能够体会。

不过，这样的话──

「那么，在他们回来之前，家里只有我们？」

「看来是。」

「这样啊。那晚餐要吃什么？原本想说爸爸和妈妈要吃，所以我打算今天也弄火锅…… 既然只有两个人吃饭，或许简单一点比较好。要点菜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我想了一下。

突然问我想吃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啊。

话虽如此，但我好歹也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回答「什么都好」。

「这个嘛……」

嗯～该怎么办呢？

「抱歉，突然听我这么说，一下想不到对吧。」

看见我陷入沉思，绫濑同学开了口。换句话说，这表示她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吃什么。因为要是有主意，就不需要问别人了。我想吃，所以做。如此足矣。

「不不不，既然你要做饭，那么我好歹该帮忙提意见。没立刻想出主意该道歉的是我。」

只不过，我平常放在菜单上的心思没多到能立刻提议也是事实。

我对绫濑同学说道。

「唉呀，别急。这种事有诀窍的。」

「诀窍？」

「呃，有种现象是『在什么都能选的情况下，其实人类反而难做出选择』。」

这是直播 App 等场合也会用到的窍门。让使用者从服务列表开始看起，是一步坏棋。乍看之下，这种使用者界面很亲切，然而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自己想要什么的使用者，其实不多。

即使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也不代表已经想到要吃什么。这才是一般状况。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首先，强行做出某种选择。若是餐点的话，我就不是先决定想吃什么，而是先决定不想吃什么。」

「咦，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比较容易做决定，至少我是。所谓的诀窍就是这部分。一般来说，一直吃同样的东西会腻吧？所以，先回想最近吃过什么。」

「早上记得是吃和食。中午…… 因为想省力气，所以是用速食拉面打发掉的，对吧。」

「所以，先把这两项去掉。这时候，也要告诉对方。早上是和食所以想避免和食。中午是拉面所以中华料理也去掉──就像这样说出来。」

「那么，洋食？」

「光是这样就会变得比较容易想了吧？」

「确实呢。」

「还有，能够实现也很重要。就算想做，材料不够依旧没意义。如果考虑外送就另当别论。这种时候也能从反方向开始思考。有必须早点用完的食材吗？」

「应该是…… 蛋吧。」

「那么，就是用蛋做洋食了。像是蛋包饭、荷包蛋之类的…… 虽然好像只想得到平常吃的那些就是了。」

「啊，既然这样，法式吐司怎么样？」

「这倒是没想过呢。嗯，我现在想吃了。」

由于绫濑同学已经做过好几次，这种以前只在小说上看得到的食物，近来感觉离我不远。

「若是那个就能轻松搞定。因为步骤不复杂，相对简单。」

「毕竟就类似蛋糕嘛，而且好像很适合今天这种类似庆祝的日子。」

主菜先决定，之后便快了。既然是洋食，那么西式汤品应该比味噌汤来得合。幸好玉米浓汤粉还有剩。蔬菜也很齐全，所以能确保沙拉。

我们分头准备晚餐，然后将成品端上桌。

前后不到三十分钟就已搞定，于是我们面对面坐下，吃起法式吐司。搭配的是沙拉和玉米浓汤。

「我一直在想，和做饭的时间相比，吃饭的时间真的好短，对吧？」

「这…… 是没错。然而凡事不都如此吗？我们不经意消耗掉的东西，几乎都是这样，虽然制作很费工夫，品尝却只有一瞬间吧？」

或许真是这样。

我喜欢书，若是文库本，一本只要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但是要把它写出来，我想得花上好几天吧。说不定长达好几个月？不，可能没那么久？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必须对制造者心怀感谢。

「绫濑同学，感谢你总是为我做那么美味的餐点。」

我低下头，绫濑同学一如往常地别开目光。

她在害羞。最近我看得出来了。

「我所做的还不值得你说这种话啦。只是在做得到的范围内尽力而为罢了。」

只有这套说法，从我认识她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呢。

「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最近也开始下厨了吧？」

「要追上你看来还得花很多时间就是了…… 嗯，法式吐司很好吃喔。」

「…… 不客气。」

我询问头别得更偏的绫濑同学要不要喝咖啡。

「喝咖啡会睡不着……」

确实，如果不是考前，最好避免睡眠不足。

「对了，这么说来──」

我站起身，去拿一个原本放在餐具柜上方的盒子。老爸公司同事送的无咖啡因咖啡组合。以包为单位，放到杯子上把热水倒下去的滤挂式。

「这个如何？去掉咖啡因的。」

绫濑同学点头，于是我打开快煮壶的开关，从餐具柜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这段时间，绫濑同学去洗碗盘。

数分钟后，水已经煮沸，于是我泡起两人份的咖啡。

香味随热气升起，我举杯就口正要喝的时候，绫濑同学「啊」了一声。

「先等一下，浅村同学。」

「嗯？」

拦住我的绫濑同学，打开放在空椅子上的包包，拿出某个包裹。

「咦？这是我们店的──」

包装纸属于我们打工的书店。

「对，似乎只有今天会卖。」

说着，她拆开包装纸，露出一个可以放在双掌上的方形盒子。盒里是个南瓜形状的小容器。

「…… 这个，该不会是灯？」

「没错。」

她把灯拿出来，放到桌上。

盒子上大大地写着「LED 蜡烛灯」几个字。

这个橘色的南瓜型容器，外观就是个被挖空的南瓜灯笼，里面则装有蜡烛形状的 LED 灯。这盏灯有附三号电池，把电池放进去按下开关后，微弱的灯光亮起。

「我把上面的灯关掉喽。」

天花板的灯熄灭，只剩下南瓜灯笼泄出的淡淡 LED 光亮。

灯光在桌上摇曳不定。

从挖出脸所产生的洞往南瓜里面看，会觉得 LED 蜡烛就像真正的烛火一样。

「以前是非得点真正的蜡烛不可，现在就算不用火也能制造火焰的晃动。真是不得了的时代。」

绫濑同学在我对面坐下的同时说道。

这种晃动，大概是 LED 不规则发亮所造成的。正如绫濑同学所言，会让人觉得就像真正的烛火在晃一样。

关上灯的屋内，我们隔着放出微光的南瓜灯笼对看。

「以前啊──」

「嗯？」

「其实，这个南瓜灯笼的设计，就和以前妈妈买给我的那个一样。同样是这种模样的脸，只不过小时候那个装了真正的蜡烛。」

「会不会是同一家厂商的系列作品啊？」

「或许是…… 然后呢，万圣夜是酒吧生意正好的时候，所以妈妈就像今天这样一直没有回家，于是我一个人玩起万圣家家酒。当时的我还是小学生，却点了蜡烛…… 后来被妈妈骂了。」

真危险啊，我心想。不过，说不定当时的绫濑同学也明白这点。

光亮，就是人类营生的象征。

有人在，才会点灯。

看见公寓窗户的零星灯火出现在夜幕彼端，总是会让我松口气。

「为什么呢？一看见灯光，就会有种『我回来了』的感觉。」

「我懂。」

「因为妈妈是做那种工作，所以我就算待在家里也难得和她碰面。从小时候便这样，即使回家也很寂寞。可是……」

绫濑同学话锋一转。

「今年能和浅村同学一起过，让我很开心。」

灯笼的光，稍微照亮了被桌子隔开的两张脸。

看着她因为反射灯光而闪闪发亮的眼眸，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那个啊──」

「嗯？」

「呃……」

我往她的方向稍微探出身子。

她也把脸凑向我。

她的眼睛反映着 LED 的不规则闪烁，晃荡不已。

下意识伸出的右手，碰到了她的脸颊。指尖轻抚落在她脸上的秀发。

「你的头发，稍微变长了呢。」

「和之前比还是短得多喔。」

「很适合你。」

「…… 谢谢。」

以距离特别亲近的无血缘兄妹关系，加深彼此的感情。

立下这种约定，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前的事。但是，现在我正准备以自己的意志跨过这个约定。同时我也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打算面对所造成的一切结果。

『我就对聪明过头的你们，也下个会变笨的诅咒吧。』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既然不是一般的男女，没有足够的觉悟或许根本不该跨过这条线。

但是，若问想不想和她共度更幸福的时光，答案很明白。

我想碰触她，也希望她接受。

尽管这样肤浅又任性，如果套用恶魔的说法，就是种愚笨的感情。

路灯下，牵着手的两道小小人影。我的感情，希望能够和它们一样。

看着我的眼睛逐渐靠近，绫濑同学眼神不再紧绷。

她闭上眼睛。

啊，原来她的睫毛这么长……

我脑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下一瞬间自己也闭上了眼。

嘴唇传来柔软的感触。

不是妹妹。

我吻了绫濑沙季。

在无人看见的家中。

这项罪行，只有神明看见…… 不，或许就连神明也会被恶魔们的行进遮住视线而漏看──我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

不会遭到任何人责备，秘密的一瞬间。

「这是恶魔的时间呢。想必万圣夜的灯光带有魔力。」

分开时，绫濑同学带着些许喘息，这么说道。

10 月 31 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我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遮住滚烫的脸颊。

指尖轻轻滑过嘴唇。

我，刚刚，接吻了。

走在打工书店的卖场里时，偶然找到了。

模仿南瓜灯笼的塑胶材质蜡烛灯，摆在万圣夜用的特设卖场。

和小学时妈妈为了万圣夜而买给我的烛台一模一样。

大小也是、南瓜的颜色也是、挖出来的表情也是。

只不过，妈妈当年买回来的东西，是插上蜡烛点火的那种，这个则是最新型的 LED 灯款式。

尽管有些犹豫，最后我还是在回家时买了。

打工结束后，我和浅村同学离开书店。

来到建筑外面，我吃了一惊。

扮装的路人让街上热闹非凡。马路挤到大家都近在咫尺。光是走路便可能撞到别人。

实际上，我就被撞得脚步不稳。要不是浅村同学撑住我，我说不定会当场摔得四脚朝天。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和他手牵着手踏上归途。

光是这样便让我心跳加速。

看见公寓灯光而松口气的同时，放开手也让我感到寂寞。

妈妈在万圣夜当天──今天，依旧要上班。而且因为人潮汹涌，对酒吧来说更是生意兴隆的时候。所以回家必然是深夜。

话虽如此，但今天是周六，所以继父应该会一直待在家里才对。

毕竟是假日，想必在我们到家前他都不会吃晚饭。所以我们没绕去别的地方，选择直接回家。

就在我们手牵手穿越拥挤的涩谷街头时，继父已经去店里见妈妈了。

留在家里的只剩我和浅村同学。

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做饭、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吃完饭之后，浅村同学帮我泡了咖啡。

我想到在打工地点买的蜡烛灯。

于是我回想着小时候的情景，将灯放到桌上点亮。

微暗的 LED 灯光闪烁不定，简直就像点了真正的蜡烛。

看着那盏灯，我渐渐想起自己买灯的理由。

这些年来，万圣夜的南瓜烛台，对我来说是孤独的象征，也成了孤单、寂寞的证明。我想改写这段记忆。

和新家人共度的第一个万圣夜。

总觉得，如果能点亮灯笼入睡──

就能治愈那一天的寂寞小孩。

隔着南瓜灯笼坐在对面的浅村同学，稍稍探出身子。

啊。

下一瞬间，我已经明白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他伸出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指尖轻抚我的发丝。脸颊愈来愈烫，我好怕心跳的激烈程度会透过指尖泄漏给他。

我们看着彼此，他的脸显得愈来愈大，并不是什么错觉。

那双逐渐接近的眼睛，映出我自己的脸。

惊讶的眼神。

期待与不安宛如蜡烛的光亮，摇摆不定。

不过，内心某个角落一清二楚。

自己早有这种预感。

我闭上眼睛。

接吻带来的开心、羞怯，以及对今后的期待与不安，自己心中各式各样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害怕我们的关系会永远变质。

即使如此，我依旧主动闭上眼睛。

接触明明只有一瞬间，我却感受到心里那个哭泣的孩子已不再掉泪。

明明就连隔天妈妈抱住我所带来的温暖，也无法治愈这份孤独。

万圣夜的灯光带有魔力。

说不定，施加这道魔法的是恶魔。

明明是我说想要保持还能当兄妹的距离。我却觉得是自己破坏了约定──

因为，那个瞬间只要我稍微别开目光，浅村同学大概就会停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接受了他。在已经无法回头的距离，我闭上眼睛等待。

接着和想像中的一样，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碰触到他的实感，比牵手时还要强烈好几倍。

温柔的橘色光亮，就在阖上的眼帘彼端。

杰克高举的灯笼光亮。

时而迷惑旅人，时而指引旅人。也有人说，那是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的迷惘灵魂。

只希望，它能为爱上哥哥的义妹照亮恋情的前程。

突然，我想起在学校听到的招募义工消息。万圣夜隔天的捡垃圾义工。

放肆喧闹的人们弄脏街头，为什么非得由我们打扫不可？那时我这么想，所以当成没看到。

「要不要早起参加呢……」

神明会不会允许，我不清楚。

总之，现在我想做点能让自己变成「好孩子」的事。

试着找浅村同学一起去吧。虽然被恶魔怂恿的甜蜜片刻无比惬意。但是。如果可以不依赖恶魔就累积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或许更能坦然面对我们两个的关系。

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呆呆地想着这些事，逐渐落入安眠的深渊。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五集。我是 YouTube 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描写同龄男女在日常生活认识彼此、心灵相通的「义妹生活」系列──将这本第五集读到最后的人里，或许也会有人这么想：「才五集就演到这里？已经没别的事能做，是不是该完结了？」

不过敬请放心。我想在「义妹生活」里讲的故事还有很多，而且我相信，无论是对于各位读者，还是对于各位 YouTube 版支持者，都会是有价值的内容。「义妹生活」是体验浅村同学和绫濑同学他们人生的故事。正如现实的我们会经历升学、就业、结婚等种种人生阶段一样，我会忠实描写他们的人生，以及他们的心思、交流。还请各位继续期待。

以下是谢辞。插画 Hiten 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 YouTube 版工作人员，责编 O 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以上，我是三河。

特典 义妹与电视

据说亲兄妹常因为想看的电视节目而对立、吵架。

多数场合，男生和女生的喜好不同，如果家里只有一台电视，喜欢的节目各自在同一个时段的不同频道播放，几乎必然会为了谁先看而起争执。不不不没这种事这年头男生也会看女性取向节目女性也会看男性取向之类的特例，在此我没打算讨论，所以暂且搁下。

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哥哥和妹妹会吵起来──这应该可以说是世间常态，一种标准且样板的兄妹关系。

但是，我家的兄妹关系不一样。

「…………」

某天，我正在起居室看金融业人士的逆袭系电视剧时，没血缘的妹妹绫濑同学晃了过来，在沙发隔了一人份距离的位置坐下。

「绫濑同学也喜欢吗？这个。」

「倒也不是。嗯，别在意我。」

「咦？啊，嗯。」

「…………」

无人说话。但是我感受到侧面有道灼人的视线。照理说电视剧正演到张力十足的精彩场面，内容却完全进不了我的脑袋。

「我说啊──」持续一段无言的时间后，我实在觉得很尴尬，于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想看的节目？」

「咦？」

我一问，绫濑同学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你看起来明明没有在看电视，却坐在那里。所以我在想，会不会你其实想转台却说不出口。」

「…… 不是。如果是这样，我会老实说出口的喔。」

「这样啊。」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的确是这种人。

「我只是好奇你喜欢怎样的电视剧。」

我吃了一惊。当着我的面说想了解我，会让人误解。

也不晓得绫濑同学知不知道我有这种念头，她立刻解释给我听。

「人类啊，会为了娱乐的喜好和兴趣是否相投而产生争执对吧？像是喜不喜欢杰●斯、动画的演出如何等…… 我想，就算没办法理解你的兴趣，至少也该了解一点，尽量避免踩到你的地雷比较好。」

「原来如此…… 不知该说松了口气，还是该说我想太多。」

「咦？」

「没什么啦，与你无关。」

听到绫濑同学以平淡语气描述「磨合」的价值观，我不禁苦笑。

现实中成为我义妹的绫濑同学，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不会和我吵架、不会勉强迎合我的兴趣，也不会想炒热气氛。只是尽量去了解对方、避免失礼，总是表现得像外人的一家人。

──当然，我对这点不可能有什么不满。

即使不会像电视剧那样高潮迭起，令人满心期待，也不至于因为这段关系而心烦意乱，可以安心。

特典 0 与 1 之间

「你在做什么？」

有人向我搭话，于是我转头看向对方。是绫濑同学。刚从学校回来的她还穿着制服，就这么看着厨房里的我。

「我想尝试一下。」

「晚饭我会做呀。」

「那个还是要麻烦你，只不过有些事令我在意。」

「什么事？」

她微微歪头。亮色系的秀发流泻而下。

这种无心举止盖过了有时也能看成冷淡的酷劲，让她显得很有魅力。我的义妹还是老样子，如果只看外表根本和我完全相反，是个以流行打扮为武装的时下高中女生。这点暂且不论。

「关于食谱的难懂，以及被认为是难懂主因的暧昧。」

「…… 暧昧？」

「像是『少许』、『一撮』之类的。」

「这样啊。」

「我有请教你不少料理的做法对吧？」

「要是问我的话，在答得出来的范围内我会回答。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也没有否定浅村同学愿意帮忙做饭这点。」

「我知道。」

她只是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到互相帮助之中由她提供协助的那部分。

实际上，这点也表示她对自己的评价很低。

虽然我觉得没这回事。

「不习惯的话，感觉确实是不太方便。以前听到『少许』时，我也不懂。不过习惯之后这种事就──」

「停！想想看，之前你不是为了现代文烦恼吗？」

「啊，嗯。」

大概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了吧。绫濑同学显得有点尴尬。

「我觉得是同样的道理。」

「咦？」

「如果绫濑同学你也多读些小说，就算感觉写得很暧昧，应该还是能解答不少问题喔。我想，如果我下厨做饭时多尝试失败几次，应该也能大致抓到该怎么做。不过这么一来，要熟练会很花时间。」

「…… 料理没有补考就是了。」

「是啊。而且就算料理的王道是多下厨，我还是想现在做嘛。于是，我想到一个实验。」

「实验？」

绫濑同学往厨房里看，往我摆出来的食材扫视一圈。

「炒饭？」

「猜对了。然后，我试着上网找炒饭的食谱，上面写着『盐、胡椒两撮』。」

绫濑同学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意思是『两撮』的部分很嗳昧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 不过浅村同学，你看起来没准备盐也没准备胡椒耶。」

「这就是重点。加了就等于还是暧昧啊。」

绫濑同学显得更疑惑了。

「什么意思？」

「外行人下厨时放嗳昧的量，到了吃的时候根本不会记得吧？」

「该不会，你不打算放？」

我点点头。

就我查到的范围，料理的计量最小单位似乎是「小匙」。

「一撮」和「少许」都少到没办法以「小匙」量出来，所以才没写数值。

换句话说，答案就在刻度的 0 与 1 之间。

「啊～嗯，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故意不放盐和胡椒。」

「也就是从零开始的意思对吧。」

「如果维持零还是很好吃就没问题，然后我会准备一小匙的盐和胡椒，每次加一点点，每加一次就尝尝看味道，理论上就能排除嗳昧、找到『一撮』了吧？」

「是…… 这样吗？」

「逐渐往 1 逼近，应该会在某处找到最佳解才对。」

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浅村同学，我明白你的理论，但如果你一路加到 1 的量，会得高血压喔。」

特典 义妹与魔王生活

这是七月某个周末的事。

「拜托饶了我吧。」

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的绫濑同学说道。

刚进起居室的我听到后大吃一惊。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绫濑同学只是在讲电话而已。说话对象是电话另一边的人。

看见我走进来，绫濑同学把手机拿开。

「啊，抱歉。我回自己房间。」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这么回答，心想绫濑同学之前好像也讲过一样的话。

绫濑同学的手机传出很大的说话声。看样子是通话对象放大音量提出要求。

「喂，等一下啦！咦…… 真是的。」

绫濑同学把手机放到桌上，用手指按了一下，于是手机传出的说话声变大了。似乎是切换成扩音模式。

『呀呵～！哥哥近来好吗？』

是奈良坂真绫同学的声音。

「啊，嗯。我不是哥哥，但是最近过得还不错。」

『真是的！沙季的哥哥，对我来说又不是外人！』

「我觉得啊，奈良坂同学和我确实是外人呢。」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出大事了！』

「说来听听吧。」

这种时候反驳也只是浪费时间。

『快看这个，这个！』

「哔咙」的声音响起。

绫濑同学很快地按了一下，于是依然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萤幕画面上，显示出疑似网站的东西。

绫濑同学向我招手，于是我绕到沙发前方，看手机显示些什么东西。

画面上有几个大分量的帕菲。

「这是？」

「好像叫概念咖啡厅？池袋有一间店，因为以星星为主题的帕菲而出名。」

『那家店里所有的帕菲，全部都是星座的名字喔！』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菜单上的名字全都有黄道十二星座。

嗯？有十三道？呃，唉呀，这不重要。

『如果不喜欢甜食，也有正餐喔～』

绫濑同学卷动画面，确实不止帕菲，也有轻食。

「一小份甜点的话我很喜欢，但是这么多我吃不下。」

所以才说「饶了我吧」啊。

『浅村同学！帮我说服沙季！我之前就很想去这间店。如果成功骗过她，我就把珍藏的书借你！』

「就算你说是珍藏的书也……」

『浅村同学，你会看科幻吧？』

「嗯，是啊。看了一些。」

实际上我超爱，只是在目光犀利的绫濑同学面前不能说溜嘴。真要说起来，在当事人面前讲「如果成功骗过她」是怎样？

『其实我家有欧美的古典科幻全集。』

「你说什么！」

为什么奈良坂同学家里会有这种爱好者取向的书？

『哼哼哼，如何，要不要和我联手取得半个世界啊？』

我咽下口水。

「就算是科幻全集…… 具体来说……」

『艾西莫夫、克拉克、海莱因。』

「喔！」

『布莱伯利、弗雷德里克・布朗、勒瑰恩……』

为什么，她能够把这些科幻大师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

奈良坂同学不像是科幻迷……

虽然她说过她有弟弟。

不过，全集啊。欧美的古典科幻，很多都绝版了呢。

『哼哼哼。还不懂吗？你已经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喽。来，下决定吧。』

「啊，嗯。说得有道理。这家店看起来很有意思，而且甜点似乎很好──」

噗叽。

画面变暗，通话切断。我顿时回神，不由得抬起头来。

「浅村同学。」

魔王的声音遭到封印。

差点迎来破灭结局的我，旗标就这样顺利地让绫濑同学拆断了。

特典 奈良坂真绫的忠告生活

「喔哟？」

「奈良坂同学？」

就在隔壁班，照理说相遇的可能性不小，但是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上。

居然会在美术教室前面碰到。

「早晚安，哥哥！」

「这种时候说『午安』就行了吧。毕竟已经是午休了。」

「唔。这可是从早安到晚安都能顾到的万能招呼喔？」

「真不知道你是懒还是合理主义者。」

「明白就好。」

「感觉是懒……」

「唉呀，这种事不重要，浅村同学来这里做什么？啊，不，等一下，华生！」

说完，奈良坂同学抱胸盯着我看。虽然我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也不是华生，不过嘛，就老实地等吧。

「也就是说，下一堂课是美术！」

「还有其他理由会来美术教室吗？」

「浅村同学，你选的是美术？」

我点头。

下一堂课好像是素描，所以人家拜托我把石膏像搬到美术教室。

「阿格里帕！」

「啊？」

「超短发帅哥！」

原来是石膏像啊。吓我一跳。

美术课用的石膏像之中，确实有几个应该大家都认识──例如维纳斯像和玛尔斯像之类的。

为什么──会选上阿格里帕？

「我喜欢他的发音。」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啦……」

「玛尔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先生。」

「连全名都……」

「虽然考试绝对不会考就是了。」

「所以才记下来对吧？」

「哼哼哼，因为用不到嘛！话说回来，要帮忙吗？石膏像很重吧？」

虽然很感谢这个提议，不过奈良坂同学的力气多半比我小。

「唉呀，没关系啦。而且奈良坂同学不是也有事吗？」

「东西忘了！」

「奈良坂同学…… 你不是美术社的吧？」

我也不记得有在选修课上看过她。为什么会有东西忘在美术教室啊？

「最近，我在当美术社朋友的画画模特儿。今天则和她一起吃了饭。啊，然后呢，我惹她生气了～」

「惹她生气？」

「我剪了浏海。她生气地说『我都讲了素描完之前不要动发型』。」

「你剪头发了……？看起来不像耶。」

「剪啦剪啦。我很干脆地把浏海剪了三毫米。」

「…… 这样算是有剪吗？」

「啧啧啧，你不懂！这种时候，就该说『你剪头发啦，很好看喔』！」

「因为看不出和原本的发型有什么差别，而且剪得很干净。」

「毕竟弟弟们的头发是我剪的嘛。不过啊，都剪了三毫米应该看得出来吧！你又不是只会分辨短发或长发的男生！」

「我好像是男的耶。」

「骗人……」

「不过，原来只剪三毫米，女生看得出来啊。」

「会在意啊。」

「像是『发生什么事』之类的？」

「不是啦不是啦。女生怎么可能每次剪头发都有特殊意义啊？像我也会在意分岔啊。」

「啊，原来如此。」

我还在想，要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会在意好不好看。」

原来是这样吗。

准备去领回遗失物的奈良坂同学，又转过头看向我。

「所以说，要是人家换发型，一定要记得告诉她『很好看』喔，哥哥！」

特典 奈良坂真绫的换装

秋末的某个周日。

我懒洋洋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我往手机一看便见到 LINE 的讯息。

【哥哥今天在家吗～】

来自绫濑同学的朋友之一──说是这么说，不过也只有那一个──奈良坂真绫同学。

【在啊。有事？】

【就这样和沙季一起等我喔～】

嗯？反正没有预定行程，等她也无妨。

不过她有什么事吗？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奈良坂同学要叫我哥哥啊？

我虽然是绫濑同学的义兄，但是和奈良坂同学应该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才对。

「浅村同学，你待会儿有什么事吗？真绫她不知道为什么希望你也在──」

绫濑同学单手拿着手机，打开起居室的门走了进来，于是我把自己的 LINE 画面转过来给她看。

「啊，你那边也传啦。」

「刚收到就是了。」

之后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奈良坂同学来到位于公寓的我家。

「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所以我想商量换装的事。」

听到奈良坂同学这么说，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懂。」

奈良坂同学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运动提包。

难道里面是要换的衣服？

起居室里只有来访的奈良坂同学、等待奈良坂同学的绫濑同学，再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虽然是周日下午，不过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说要提前过什么半年纪念日，两人一起出门了。

虽然已经问过好几次──绫濑同学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绫濑同学用眼神拦住我。

──我也不知道，总之待着。

我想，她的眼神应该是这个意思。那种恳求的目光，简单易懂到不用磨合也看得出来。

「唉。总之先坐吧，我去泡茶。」

「就没有把我赶出去这点来说，感觉沙季也变圆滑了呢～」

「要我把你扫地出门也行喔？」

「才喵～」

「喵？」

「我是在模仿猫说『才不要～』。」

「这就免啦。还有，真绫。我对于适合自己的衣服还算有点研究，但对别人的穿搭可没什么自信喔？」

「只是想听听意见而已嘛。放心放心。」

「还真不懂到底哪里能放心了…… 喂，等一下！」

奈良坂同学正准备拉开地毯上的运动提包。该不会要直接在这里换？我连忙别开视线。

奈良坂同学的悠哉声音传来。

「嘿咻。」

──嘿咻？

「真绫，你打算拿那个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发现奈良坂同学正要从提包里拿出以前见过的家用游戏主机。

「可以接电视吗？」

「可以是可以。不是要谈穿搭的事吗？」

「是穿搭呀。」

该说熟门熟路之类的吗？很快地把主机装好之后，奈良坂真绫就像之前那样坐到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并启动游戏。

她按了半天之后，画面上出现某个角色的立姿图。

大概是 RPG 之类的吧，还是自己连网用的角色？总之画面上有个神似奈良坂同学的女角。

看起来也像个穿短袖的女盗贼，武器则是插在腰间的短剑。

等等，该不会──

「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会想让她穿些裸露程度比较少的衣服对吧～」

她说换装，原来是指游戏角色换造型啊。

不，不如说她真正的目的是……

「等换好之后，大家一起玩吧～！」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和我同龄的无血缘妹妹绫濑同学似乎缺乏情绪起伏，即使一起看电视，也很难得见到她笑或是哭。

不过这天很稀奇，正在看电视的她表情显得不太高兴。画面上是节目记者在描述动物园的状况，像是猫熊的小孩怎么样、智力很高的黑猩猩怎么样，讲得兴高采烈。

「动物园那种地方，不是很残酷吗？」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

「…… 这我就不清楚了，以前没想过这种事。」

「会忍不住去想像吧？假如自己被关进笼子里，一天到晚暴露在大众的好奇目光之下，感觉会被压力搞到崩溃。」

「你真是敏感呢。」

「会吗？但别人在想些什么，我总是搞不懂耶。」

「那就不是敏感，而是想像力丰富吧。」

「这两种，有什么差别？」

「一种是察觉到确实发生的情绪，另一种则是想像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 我想，绫濑同学可能比较容易与不确定的东西产生共鸣。」

「这样啊…… 或许只是我擅自认为动物们可怜，它们却毫无感觉。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她表示自己想像过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虽然她的理性大概已经发现自己的感性偏颇，但是情感上对于动物园这种观赏营利系统的疑念，恐怕依旧存在。

我不太喜欢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态度。不过，我认为这时候自己该讲几句话。

「动物园呢，似乎也是用来保护动物，让物种存续的设施喔。」

「…… 保护？」

「嗯。对于每一只动物来说，或许它们确实失去了自由，然而实质掌握地表霸权的生物──人类，想要了解动物生态、以共存共荣为目标，对于动物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才对…… 倘若不了解生态，为了尽快排除危险，不如让那些动物绝种还比较方便吧？」

「嗯，的确。」

「透过调查生态，可以明白目前什么动物遭遇怎样的危机，能帮助它们。而且像那样对大众公开，让许多人了解动物，同时也能赚钱让设施永续经营…… 大致上是这样的系统。」

「…… 我都不知道。原来动物园还扮演了这种角色啊。」

「如果知道这些，观点就会有些不同，我想应该也有助于排解绫濑同学内心的不快。」

「共存共荣这点我懂了。听完这些，感觉多少能理解…… 谢谢你，浅村同学。我觉得舒服多了。」

说完，绫濑同学轻轻一笑。看见她的模样，再连结到动物园话题，让人有种「发现新生态了呢」的感觉。但是我决定把这种念头深藏心底。

特典 午后麦茶

我和绫濑同学分别坐在自家沙发两端，什么话也没说，分别看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个唯有时光缓缓流动的夏日午后，绫濑同学突然喃喃自语。

「这样行吗……」

这位与人相处向来会注意到细节的义妹，她的自言自语并非自言自语。我看向她，发现她也看着我。

「可以问一下吗，浅村同学？」

看吧。

她的喃喃自语是为了弄清楚我能不能听她说话。

「当然可以喽。所以呢，究竟是什么『行不行』啊，绫濑同学？」

「麦茶。」

绫濑同学指着玻璃茶几上的杯子。细长圆筒状的杯子里，装了大约半杯的茶色液体。

那是麦茶。里面浮着三颗冰块，杯壁有水珠。

绫濑同学拿起腿上的手帕，包住杯子拿起来送到嘴边，就这么喝了起来。白皙纤细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咕嘟」地将麦茶送下肚。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喘了口气。

看着看着，连我都觉得渴了，于是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干。

「是麦茶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再来一杯吗？」

「呃，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续杯。

到了今年夏天，突然变得总是能在冰箱里看见的麦茶、焙茶，以及冰红茶等饮料（以周为单位更换），都是亚季子小姐或绫濑同学做好放着的。

「很好喝呀？」

「也不是这个意思。真绫她说……」

绫濑同学口中的真绫，应该是她的朋友奈良坂真绫同学吧。绫濑同学在说话的同时挥了挥手机。看样子，她们刚刚大概在传 LINE。

「在真绫家，麦茶好像都会加糖。」

「…… 这样不是很甜吗？」

「很甜吧。毕竟是糖嘛。」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进行脑袋感觉不太清楚的对话，一边望向眼前的麦茶。这个…… 加糖？原来如此，确实会令人怀疑行不行。

「没办法想像甜的麦茶耶。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红茶加糖喝就很正常，应该不奇怪…… 吧？啊～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好像讲过她有弟弟。」

「对喔。因为小孩子喜欢甜的。」

「有可能。」

至于「高中生也算小孩吧」这种议题就先摆一边。还有，捧着甜麦茶喝得很开心的奈良坂同学，这种画面也挺容易想像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

「实验看看吧。这样比空想来得快。」

「对喔。说得也是。」

我从厨房拿了试喝用的小杯子，以及加了砂糖的凉开水。绫濑同学也从柜子里翻了些东西出来。

「那是？」

「蜂蜜…… 还有牛奶。」

「牛…… 奶？」

「都能加进红茶里，对吧？」

「毕竟是食物，我实在不想浪费呢。」

「浅村同学，我会负起责任的。」

绫濑同学说话时的眼神，就像是要挑战惩罚游戏的搞笑艺人。

以结论来说，能不能接受要看把麦茶当成红茶来喝，还是当成日本茶来喝。

就算加了牛奶也无妨，把它当成豆浆茶就喝得下去。这么说来，豆浆茶好像是以焙茶作为基底的？

我和绫濑同学有了「都行得通，但是不会主动去喝」的共识。嗯，我想这是个安定的结论。

好啦，这件事还有后续发展。隔天，奈良坂同学似乎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咦～麦茶加牛奶简直难以置信！不行啦不行啦！」

特典 义妹与零嘴生活

打工的休息时间。分别坐在办公室长桌两边的我和绫濑同学，喝着泡茶机已经只剩下涩味的茶。

「绫濑同学，你是不是很累？」

今天进的书很多，因此绫濑同学脸上浮现疲惫的神色。

有茶喝很好，不过会希望有茶点能配。这么说来我记得──

「啪当」一声，某人开门进来。

「啊～后辈、沙季。这下正好呢，你们两个都在～」

开门进来的是读卖栞前辈。

「嗯嗯？你们两个在演秘密花园啊？」

「没这回事啦。」

我立刻否定。

「是吗？那还真可惜。唉，那种事不重要啦，看这个看这个～」

她将拿着的塑胶袋往长桌一倒，一堆东西掉出来。

「这是什么？」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零嘴。」

诚如读卖前辈所言，人活着总会见过一次的细长麸皮棒、醋鱿鱼、弹珠汽水，以及小包点心面……

「又买了一堆啊。」

「百货公司地下楼层在举办『昭和儿童博览会』，我想说大家一起吃嘛。来来来，拿自己喜欢的！前辈我请客。」

「这样好吗？总觉得过意不去。」

重视公平的绫濑同学，似乎不太习惯让人家请客。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读卖前辈眼睛一亮。

不，人类的眼睛不会发亮。只是我看起来如此而已。

我有不祥的预感。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和我赌一场吧，沙季。这个这个。」

读卖前辈从成堆零嘴之中，挑出也很有名的袋装口香糖零嘴。撕开包装之后，里面有三颗球型的黄色口香糖。

「这个啊，里面有一颗非常酸的。拿到的人算输。」

「读卖前辈…… 你又有鬼点子了。」

「什么叫鬼点子啊～这可是某王国传下来的正统决斗方式喔～」

「到底是哪里的王国啊？」

「我读的某所幼稚园。」

这王国还真是小得恐怖。

「绫濑同学，这个，中奖的那颗真的非常酸，如果你不太能吃酸的──」

我正想说「不用勉强」。

「知道了。赌一场就行了对吧。」

绫濑同学毫不犹豫，拿了正中间那颗。

读卖前辈拿了右边那颗，我不得已拿了最后一颗。

「那么，一、二、三！」

三人都把口香糖放进嘴里。

我的…… 有点酸。不过，是会觉得好吃的酸度。

「哼哼哼。好啦，谁中奖呀～」

读卖前辈面带笑容嚼着口香糖。这也就是说……

「嗯～～～～～～～～～～～～～～～～～～～～～～！」

啊……

「好，沙季输了～所以说，你要负起责任吃这些零嘴。」

绫濑同学含着眼泪点头。

「谢谢。」

绫濑同学说道。不过嘛，实际上因为太酸，所以听起来像「削削」就是了。

休息时间就在喧闹中结束。前辈把多余的零嘴放进大家共享的零食盒。这么一来，谁要吃都可以。

「那么，我先出去喽。后辈、沙季。」

「啊，绫濑同学，这个。」

「什么？」

我出声叫住绫濑同学，把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来的东西递给她。那是我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口巧克力。

「因为那些零嘴里没有甜的。」

「谢、谢谢。老实说，我的嘴巴里还有点酸味。」

「对吧。」

绫濑同学把接过来的巧克力放进嘴里，露出笑容。

「嗯。这么一来，算是扯平吧。」

「嗯？什么？」

「没什么。好啦，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走吧！」

特典 我和外送生活

我打算叫外送。

绫濑同学有通知我打工会晚归，还说了吃过晚餐才回来。

老爸加班，也说不用帮他准备晚餐。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上班。换句话说，需要吃晚餐的只有我，而且我吃坏肚子了。

我的心还停留在八月，但是季节已经迈入九月。

已经不是吃多少冰都没关系的季节了。

「点些不伤胃的东西比较好吧……」

我这么自言自语，打开外送 App。

卷动搜寻画面，浏览菜单。

注意到其中一个品项。

「就这个吧。」

我轻按选单下订之后，发现大约要一小时才会到，于是我决定直接把闹钟设定在送达时间的十分钟前，然后在房间里小睡一下。

希望在餐点送到之前，肚子痛可以稍微平复一点……

电子音叫醒了我。

「差不多了吧？」这念头才刚出现，便有人按对讲机通知我已经送达。

我帮外送员开门，让人家把东西送上来。

「吃吧……」

我弄了热开水泡茶，却在确认送来的餐点之后哑口无言。

…… 红的。整片都是红的。

怎么回事？

碗里满满都是红色物体。

这应该是辣椒吧。

「呃…… 菜单上不是写着白身鱼吗？」

不知所措的我，试着用筷子戳戳表面。即使拨开辣椒，汤的颜色也没有改变，还是红的。光看都会觉得舌头麻麻的。

难道是送错了？

我再次打开 App 确认。

水煮白身鱼。

保险起见，我用筷子捞了一下，底下确实有白色的鱼肉就是了……

「可是这个…… 不管怎么看都该叫辣味炖煮之类的吧？」

「我回来了～」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顿时全身紧绷。

呃，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虽然应该没有，却觉得自己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咦？人果然在这里。你在做什么啊，哥哥？」

我慌到甚至没去在意这个直到现在依旧不习惯的称呼。

「我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哥哥？」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呃？」

「我…… 吃坏肚子了。」

听到这句话，绫濑同学的表情有些不同。她问：「你还好吧？」

「不过，是红的。它是红的啊……」

「…… 这个？」

绫濑同学走近桌子，看了看碗里的东西。

「你吃坏肚子了对吧？为什么还点什么水煮？」

「我明明记得我点的是水煮…… 咦？」

「所以来了这个。」

「这是水煮？」

哪里像？

「啊…… 你搞错啦。」

中华料理，特别是四川菜，说到水煮是指用加了油的高汤炖煮食材，并用辣椒与花椒调味的麻辣口味菜肴──这是绫濑同学的解说。

「给我。」

说着，绫濑同学把碗抢走，把一半拨到家里的碗。

「我帮你吃一半。啊，先把辣椒和花椒全部挑掉比较好喔。」

她窃笑着这么说道。

「抱歉……」

「没关系，我们是兄妹嘛。不过，我以为浅村同学很博学，没想到也有你不晓得的事呢。」

我不知道的可多了，也包括绫濑同学的体贴──她嘴上讲一人一半，不过还是帮忙多拿了一点。

──挑掉的辣椒足足有一饭碗的量。

特典 读卖前辈与甜点生活

「骗人的吧？」

「听完前辈说的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样？好过分喔～」

「啊，抱歉。」

确实，对于别人说的话劈头就表示怀疑，被嫌没礼貌也是难免。

我老实低头道歉。

现在是打工中的短暂休息。

狭窄办公室的长桌旁，只坐了我和读卖前辈两个人，不管怎么想，前辈都是和往常一样在调侃我──

「我进来喽。」

随着敲门声进来的第三人是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怎么了吗？刚刚有种像是青蛙在高速公路上被车辗过的声音。」

「我有发出那种声音吗？」

「『的吧！』之类的。很像。」

「太夸张了啦。」

还有，会把这个听成被辗过的青蛙，绫濑同学到底……

不对。

「后辈他啊，听完我说的话后，劈头就是怀疑。」

「什么话啊？」

绫濑同学脱下围裙，自然地坐到前辈对面，也就是我旁边。

「兄妹感情真好呢～」

「这很普通。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帕菲。」

「咦？」

绫濑同学微微歪头。

我看向绫濑同学，将刚刚听读卖前辈讲的事重复一遍。

「呃～读卖前辈刚刚说，她朋友去做帕菲巡礼。」

「你说『帕菲』，是指草莓帕菲、巧克力帕菲之类的？」

「对。」

根据读卖前辈的说法，她在假日和朋友约了碰面喝茶，结果那位朋友吃完帕菲之后又续了一份。

不讨厌甜食，却也不到偏爱甜食的绫濑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将头偏向另一边。

「然后呢？」

「如果是一般家庭餐厅的帕菲，我也不至于惊讶就是了。」

我边说边亮出手机的画面。

我让绫濑同学看的，是银座一级地段某间知名化妆品公司直营咖啡厅的菜单。

「喔？真大份。放了好多水果，看起来很好吃…… 咦？」

绫濑同学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看见价格了。

「这…… 一份就要这个价，这表示……」

因为是使用了很多当季水果的大分量水果帕菲嘛。

读卖前辈微微一笑。

「表示它有这个价值。」

「大学生…… 居然这么能吃吗……」

「很好吃喔。水果当然也很好吃，不过你们仔细看，里面分了好几层对吧？味道和口感都不一样，整份吃完也不会腻。」

「喔？」

「除了在舌头上缓缓融化的甜美冰淇淋，还有当季水果…… 好比说像是草莓，就会有脆脆的口感；如果是哈密瓜，咬下去会有满满的果汁。其他像是橘子、洋梨、桃子、奇异果，各有各的滋味，秋天时栗子的绵密甜味也是一绝。」

「原来…… 如此。不过，如果是这个量，看起来确实一份就饱了呢。」

对于绫濑同学这番话，读卖前辈摇摇头。

「鲜奶油很清爽，不会对胃造成负担！」

「是这…… 样吗？不过就算是──」

「可以啦可以啦。我也吃了两份喔～」

听到这句话，我开口质疑。

「咦，前辈你刚刚不是说，那是你朋友？」

「嗯？所以说，走出那家店说再见之后，我朋友就去巡礼啦？她说丸之内还有另一间同样非常好吃的店。」

读卖前辈说的这几句话，绫濑同学已经没在听了。

她以碰上某种神秘生物的眼神打量前辈。

看见绫濑同学的表情，让读卖前辈不满地嘟起嘴。

绫濑同学总算开口。

「骗人的吧？」

看吧。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