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浅村悠太

没有什么命运的分歧。正因为迟早会相交才叫做命运。

女生将一头长发剪短。

如果是恋爱小说，应该会成为一大事件；然而在现实里，既不会引发骚动也不会令人惊讶。

因为天气热。因为很麻烦。转换心情。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想从女性剪发看出心境上的重大转变，说真的毫无意义。讲得难听一点，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必过度惊慌，只要顺其自然接受新发型就好。

我，浅村悠太，也是一样，将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才是该有的反应吧。

先前，我从未有过义妹，在现实也是第一次听到，所以我也不敢保证就是了。我甚至想问问全国有义妹的哥哥们有何看法。

说穿了，我根本没想到，早已年过四十的老爸，居然会在应酬场合喝醉之后，遇上一个愿意照料他的美丽女性并和对方再婚。

听到他说要结婚时，最先闪过我脑海的不是祝福而是担忧。

没问题吧？

有没有被人家骗啊？

他和我亲生母亲发展到离婚的经过，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对我而言，女性根本是不能有所期待的存在。彻夜吵架，看着丈夫与儿子的冰冷目光，再加上外遇。没到疏忽育儿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在这种糟糕环境长大的我，得知双亲要离婚时，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比悲伤更为强烈。

我熟知的女性，只有亲生母亲。这人无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单方面将自身期待加诸老爸和我身上，一旦期待无法成真又会自顾自地感到失望──她就是这种恶质的存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不知不觉间，我再也不对他人有任何期待。

所以，听到即将搬来同住的义妹这么说的时候，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个无比诚实的人际关系提议。

不会对同居人有单方面的要求，也不会做出过度的退让。提议「磨合」彼此的行动。

一个能够平等相处的存在，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绫濑沙季就是个这样的少女。

既然如此，应该能合得来吧──应该能成为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所期待那种感情很好的兄妹。

我当时这么想。

不过，她和我有个很大的差异。

我懒得对抗他人带来的庞大压力，总是柳枝随风摆，将这些事应付过去。人家的主张我会多少听一点，不会刻意反抗。

但是，绫濑同学和我不同。

她不愿屈从世间的目光。

而且，她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坚强到足以压倒那些将无聊成见加诸她身上的家伙。

为了具备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能力，她努力向学，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而且她还表示，要将自己的外表打理到会让人说漂亮的水准。

『我这副模样就是种武装喽。』

耳朵装备发亮的耳环，留着一头颜色明亮的长发，绫濑同学一直在战斗。

一直在近处看着这样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我对她有了很大的兴趣与关注。

然后，在八月底。和义妹的共同生活过了约三个月时。

绫濑同学剪了头发。

这件事本身应该没什么特殊含意。

毕竟女性剪发带有重大意义，都是戏剧或小说角色才有的虚构情节。

只不过从那天算起，这一个月以来。

有了个与先前不同的变化。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这样交流的机会，几乎完全消失。

季节逐渐步向秋天。

我打开自家的门，小声宣告自己打工归来。

轻声走过只有淡淡夜灯照亮的走廊，踏入起居室。

空无一人。

身为上班族的老爸早就睡了，工作时间在深夜的亚季子小姐则是上班中。可能醒着的只剩下绫濑同学，不过她大概是睡了或者在念书，没有回应。

桌上摆着包了保鲜膜的晚餐。

「喔，汉堡排。」

贴在桌上的便条纸，写着「微波过再吃」。

饭在饭锅里，味噌汤在汤锅里。然后，沙拉在冰箱里。和往常一样，最近我也习惯了，于是我将该加热的东西热过后坐到桌前。

「我开动了。」

一用筷子划开汉堡排，里面的起司便流了出来。

「喔，起司汉堡排！」

我轻声赞叹。

绫濑同学的厨艺日益精进，对于汉堡排只吃过冷冻食品与家庭餐厅版本的我来说，费工制作的起司汉堡排根本就是魔法产物。不过嘛，绫濑同学大概会和往常一样说「没花多少工夫」就是了。

我瞄向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照理说离期中考还早，不过最近我回来时，她好像总是在念书。一起吃饭的时间变少了。书店的打工虽然还在做，但是九月起的班表调整，让我们在那边碰面的机会也少了。

会不会是她刻意避开我呢？

我摇摇头。

不可能有这种事。

见面时，她对待我的态度和之前一样，何况上高中的兄妹也不会一天到晚待在一起吧。

理应还温热的汉堡排，感觉突然变凉了。

「──『哥哥』吗……」

那天之后，绫濑同学对我只用这个称呼。

9 月 3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放学后的班会时间。结束时，班导发下一张问卷。

「那么，发给大家的问卷，记得在下周四之前交给班长。」

班导离开，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教室议论纷纷。平常会抓起书包四散离开的班上同学们，没人离席。

「喂喂，怎么办？」「你要写什么？」

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有人开始和周围同学讨论，有人瞪着眼前的问卷叹息。

反应各式各样，但是每个人都很认真。班导发的这张问卷，是要调查大家毕业之后的出路。

这个月下旬要举行三方面谈。换句话说，眼前的出路调查问卷就是面谈资料，班导会拿这个当参考，和家长、我们面谈。

「今年也到了这个季节啊……」

我晃了晃手中的纸，对坐在前面的好友丸友和说道。

「毕竟我们已经高二了嘛。今年的认真程度不一样。但是，浅村啊。用这么忧郁的口吻，代表你也还没想好出路是吧？」

丸回过头，皱着眉回答。

「『你也』，这就表示…… 怪了？丸你也是？」

「那什么出乎意料的表情啊？」

「呃，我还以为你打算踏上棒球之路。」

毕竟，我们学校的棒球队相当强。而丸可是二年级就能在这种球队当上正捕手的男人。在甲子园拿下优胜加入职业球队…… 或许没办法，但是从丸对于棒球的态度看来，我觉得他应该会走上与棒球有关的路。

「是这样没错呀？」

「咦？」

既然如此，为什么像咬到苦虫似的苦着一张脸啊？

「苦虫吗？很遗憾，我没咬过。」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人咬过吧。」

不，既然它成了惯用句，说不定以前曾经有人咬过。

「浅村啊，进了棒球社，并不代表就能顺理成章地拿棒球当工作，这种事你也明白吧？当然会烦恼啦。还有浅村，你有个误解。」

「误解什么？」

「我并不是因为烦恼出路才苦着一张脸，是因为月底要开始三方面谈。而且，要持续将近两周。这么一来，你觉得会怎样？」

「问我会怎样……」

我看向眼前的问卷。除了填写出路志愿的栏位之外，还有段简单的通知。根据上面所述，三方面谈期间似乎会缩短上课时间，中午过后就放学。

「好像会把下午的课拿掉，腾出面谈的时间。」

「浅村，这就表示参与社团的时间会增加。」

听到丸这句话，我就懂了。同时，也感到意外。对于棒球向来积极的丸，居然会讨厌练习时间增加。

「怎么可能讨厌？如果能多练一点，我很欢迎。」

「嗯嗯嗯？」

「但是，既然有三方面谈，那么面谈中的社员理所当然就无法参加了吧？成员一旦出现空缺，就会有些训练没办法做。换句话说，只能做些相较于往常来得简单的练习。所以，队上气氛会比平时来得懒散。」

丸说，他喜欢练习，但是讨厌效率差的练习。

这种言论和喜欢电玩游戏的丸很相称。该怎么说，有种效率厨？的感觉。

「浅村，电玩游戏的乐趣可不只是效率喔。」

「抱歉，我不该拿电玩举例。」

我双手合十摆出膜拜姿势。专家会有专家的坚持。我可不想轻率地冒犯这种坚持惹火上身。

「话说回来，浅村你那边还是你老爸来吗？或者今年会换成母亲？」

「咦？」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有老爸，还有母亲。对啊，三方面谈也可以请亚季子小姐来。可是……

「去年是我老爸来，我想今年应该也一样。」

这么回答丸的同时，我突然想起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那边，来的会是亚季子小姐吗……？

到了九月，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不一样。

阳光虽然还是很烈，天空却不像夏季蓝得那么清澈，看上去仿佛隔了一两块玻璃似的，有点朦胧。

我仰望自家公寓上方的天空，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

把电梯叫下来的我，放慢了脚步。

一张问卷，让我把注意力放到提着的书包里。与其说是因为出路而烦恼，倒不如说是因为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新妈妈。老爸相当放任，从来没有因为担心我的出路而多嘴。

但是，亚季子小姐又如何呢？

打开家门后，我出声告知屋内的人自己到家，并且走向起居室。

一如从玄关鞋子所预料到的，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正隔着餐桌谈话。

亚季子小姐看来正准备上班。她已经化好妆，一副随时能出门的样子。

「你回来啦，哥哥。」

看见我走进屋内，绫濑同学抬起头说道。

「唔，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我这么回答，同时希望她没注意到我的些许迟疑。

她称呼我「哥哥」已过了一个月。但是，我依旧不太想直接称呼她「沙季」。

「你们在聊什么…… 喔。」

「哥哥也拿到了吧？出路调查。」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张为了三方面谈准备的问卷。看样子，她们是在确认哪天能来。

「正好。」

亚季子小姐看着我说道。

「什么正好？」

「悠太的三方面谈该怎么办，我和太一也讨论过。」

「我的？」

「嗯。其实啊…… 太一他呢，现在非常忙。」

据说，公司将一项重要企画交给老爸，所以他现在好像连找个日子请半天假也很难。我完全不知道，因为老爸在家里不太谈公司的事。

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是想勉强挤出时间。在半天假都请不了的状况下，他居然想把工作排得更密。

难怪，最近总觉得他看起来很疲惫……

所以亚季子小姐看不下去，提议连我的三方面谈也由她出席。

这下子丸所说的搞不好要成真了。那个家伙，该不会有预知能力吧？我不禁这么想。

玩笑暂且不提。

但是亚季子小姐来我的三方面谈有个问题。

「你们在学校没说彼此是兄妹吧？太一他说，不想给你们负担。不过，我也是这么想。」

为了避免碰到无谓的打探，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没公开兄妹关系。名字也已经安排好，可以维持旧姓到毕业。

然而，绫濑同学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如果让其他学生知道，我们的兄妹关系就会曝光。尽管三方面谈时教室附近没多少学生，照理讲不需要这么介意，但是亚季子小姐似乎很在意这点。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呢，我想过了。只要将你们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

「「咦？」」

我和绫濑同学同时惊讶地出声。

错开日期就表示──

「该不会，你打算特地跑两趟学校？」

「因为，这样比同一天赶场来得保险吧？」

亚季子小姐这么说完，又问「如何？」征求我的同意。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咦？」

「因为…… 工作忙的不止老爸对吧？酒吧的工作时间在晚上，真要说起来，光是白天去学校应该就很累了……」

亚季子小姐的工作，会从傍晚忙到深夜。

她要收拾善后与做好隔天料理的准备，之后才能回家，所以总是天亮才到家，白天通常在睡觉。虽说假日会配合家人的作息，不过基本上亚季子小姐是夜行性。

光是要她配合指定的时间在白天到学校，应该就够辛苦了。

如果除了绫濑同学之外，连我的面谈也要出席，恐怕负担不止两倍。

何况假也得多请一天。

但是，对于我的担忧，亚季子小姐只是微微一笑，一派轻松地说道：

「没问题啦～」

「呃，可是……」

「啊──抱歉，悠太。我得出门了。」

可能是看见挂在墙上的时钟吧，亚季子小姐慌慌张张地起身。她抓起摆在桌上的肩背包，奔向玄关。

我连忙跟在后面。

亚季子小姐将脚套进高跟鞋里，轻敲一下后跟穿上，边转动门把边看向我。

「这件事之后再谈喽，你先考虑一下。」

「啊，好。」

「我出门了！」

她这么说完，随即踩着高跟鞋冲出去，嘴里还嚷嚷着：「要迟到了！」

「跑得那么急不会出事吧？」

「是啊，希望她不要摔倒。」

「咦？你也要出门？」

我一回过头，便看见提着运动背包站在那里的绫濑同学。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绫濑同学的侧脸掠过我的鼻尖。她脑后的发丝轻轻晃动。

关门声响起。

今天我没有排班。和绫濑同学共处那么久的暑假打工生活，如今感觉好遥远。

将书包扔进自己房间后，我回到起居室坐下。下意识地叹息，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在搞什么啊？为什么会如此失望？

话虽如此，我却也松了口气。

哥哥。

每当绫濑同学这么喊我，就让我感到一阵胸闷。

这种心情该怎么称呼呢？虽然我早已知晓答案。

「好啦…… 剩下什么呢？」

晚上。我提起已经生了根的腰，打开冰箱。

蔬果室里有蔬菜，但是没有肉或鱼。

糟糕，应该先去买菜的。

进了九月后，我和绫濑同学的班表不再有交集，家里的炊事分担也随之改变。绫濑同学打工归来已经够累了，我可没有小白脸到会让累坏的她下厨。

所以，晚饭变成我打工的时候由绫濑同学做，绫濑同学打工时则由我来做。

话是这么说，但我做的还算不上什么料理就是了。

没劲的一声「叮」传来。我看向摆在桌上的手机。LINE 的通知。预览的那一行字，在消失前一秒映入眼帘。来自老爸的讯息。他说要晚归，所以会吃完饭才回家。

好像真的很忙呢……

嗯，既然如此，看来我只需要做两人份的晚餐。

饭呢，亚季子小姐白天已经煮好了，还在饭锅里保温。所以需要做配菜。

「那么，总之先弄个味噌汤吧。」

从最费工最麻烦的着手，比较有效率。

绫濑同学向来是从汤头开始做，所以我也有样学样。锅子装水，把切成手掌大小的昆布丢进去，然后放置三十分钟。

趁这段时间，决定要做什么菜吧。

我又看了一次冰箱里有什么。

「大概…… 就只有鸡蛋吧。这么一来……」

各式各样的鸡蛋料理闪过脑海。虽然只是闪过，我不会做。

技术跟不上。说到我会做的鸡蛋料理──

「荷包蛋？」

或是白煮蛋。

算了，就荷包蛋吧。

我从冰箱拿出两颗蛋，放在盘子上。自从某次直接放在桌上结果摔破后，我就学到将鸡蛋放在平面上会有什么危险了。

顺便把蔬菜拿出来，切成一口的大小，放进可以微波的耐热盒，洒点水包上保鲜膜。

先加热个三分钟看看状况。时间不够再追加就好。

红萝卜太硬会难以下咽，我用筷子戳了戳加以确认。只要筷子能够顺利戳进去就 OK。

然后我将蔬菜拿出来盛到大盘子上，分装可以之后再说。酱料等要吃的时候再淋就行了。

好啦，回头弄味噌汤吧。我打开电磁炉的开关，开始加热。

我从大得能遮住脸的袋子里抓一把柴鱼，丢进放了昆布煮到将近沸腾的锅里。

这么一来就能吊高汤。

至于炖汤期间能做的……

「啊…… 忘了准备汤料耶。」

步骤出错了。

不过，这种场合的应对方法，我早已学会。

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是──

冷冻葱花～！

脑中响起类似某动画蓝色机器猫的声音。据说一个人住就容易自言自语…… 不过目前只有在脑内播放，所以没问题。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好像讲过高中毕业后就要一个人住，这么一来她会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我从保鲜盒里拿了一些绫濑同学做好放着的冷冻葱花。虽然既没有豆腐也没有豆皮，不过就弄得简单一点吧。

「差不多了吧。」

我用网杓将锅里吊完汤的残渣捞出。这下子高汤就完成了。

撒完葱之后，再炖一下。接着调成小火加入味噌。放进味噌以后，要注意别让汤沸腾。

关掉开关。味噌汤就此搞定。

最后是荷包蛋。

平底锅拿着拿着，不知不觉已经满头大汗。

九月才刚开始，气温还很高，一用火就更热了。于是我将冷气调得强一点。

两人份的荷包蛋完成。今天煎得不错，直到最后都没弄破蛋黄。

我将绫濑同学的荷包蛋包上保鲜膜。

蒸蔬菜沙拉也如法炮制……

绫濑同学应该快回来了，要等她也可以，但我现在想尽量避免和她碰面。保持距离比较好。这么一来，我这份感情应该多少能冷静一点。

就在拿起笔思考便条纸上该写什么时，我改变了主意。实际上，料理过程中我一直在想。

三方面谈的事。

没注意到老爸工作忙碌当然很丢脸，但是除此之外，为了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能过得自在而加重亚季子小姐一个人的负担，这样说得过去吗？

当然，这种事不能纯粹由我决定。应该和绫濑同学商量。

我没像往常一样窝回房间，决定等她回来。

只要盯着手机看就能无止尽地消磨时间，真不知道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消化起囤着没读的电子书，就在迈入第二本时，家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轻轻一声「我回来了」。是绫濑同学。大概是考虑到我和老爸有可能已经就寝，所以压低音量吧。不过嘛，老爸因为加班还没回来就是了。

走进起居室的绫濑同学，一脸惊讶。

「还没吃？」

「嗯，还没。你也是等会儿才要吃吧？我说啊，要不要久违地一起吃晚饭？」

绫濑同学点头。

「正好。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那个啊……」

我和绫濑同学各自顿了一下，接着同时开口。

「「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同时说完之后，我们不由自主地对看一眼。时机实在太精准，害得我们都笑了出来。

什么嘛，绫濑同学果然也很在意啊？

「边吃边说吧。」

「知道了。我先去放东西。」

趁着绫濑同学换衣服，我把味噌汤和荷包蛋热了一下，将晚饭打点好。

都坐到餐桌前说「我开动了」之后，我们才拿起筷子。

其实，这是我开始下厨之后最紧张的一刻。我忍不住盯着在意的对象看，直到她吃下第一口为止。

「嗯，好吃。」

吃着荷包蛋的绫濑同学说道。

「这样啊，那就好。」

「而且形状很漂亮，煎得很熟练呢。只有这颗半熟，是特地为我弄的？」

「因为你好像不太习惯吃全熟的。」

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是吃荷包蛋时撒胡椒盐的人，我和老爸则是酱油派。

知道彼此喜好有差异之后，调味方面我们一直是各自处理。餐桌中央就像家庭餐厅一样摆着调味料架。所以，煎荷包蛋时，我们不会事先撒上盐或胡椒。

调味的问题就此解决，但是口味的偏好其实还要更细腻一点。

观察一阵子后，我注意到绫濑同学比较喜欢蛋黄半熟的荷包蛋。如果是全熟，她就会配着汤一起吃。

于是我发现了。我和老爸是淋酱油，所以干干的蛋黄也吃得下去，但如果只撒胡椒盐，全熟蛋黄就会把口中的水分都带走。

「你真的看得很仔细耶……」

「这种观察力没能应用到冰箱里面，实在是很丢脸。如果事先注意到里面什么都没有，回家时我就会顺道去一趟超市。最后只有姑且撒点葱花而已。」

「啊，我忘了告诉你。」

「不，要怪我没确认。我明明知道你今天有打工的。」

「可是我……」

「不，该怪我──」

我们相视苦笑。

「算了。然后呢，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我切入正题。

「如果人家知道我们是兄妹会很麻烦──这种想法只考虑到我们。」

绫濑同学点头。

「我觉得，不该因此增加亚季子小姐的负担。占用亚季子小姐两天时间，会让我觉得很愧疚。」

「我也觉得，这样太自私了。」

「以我的角度来说，就算人家知道我和你是兄妹也没关系。然而，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绫濑同学再次点头。

「所以，我希望先和你商量。」

「我也一样，毕竟这种事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可是我也知道，妈妈以前曾经忙到差点弄坏身体。」

居然有这种事……

「那么，就更该为她着想了。我也不希望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勉强自己。」

「嗯，那就决定喽。」

绫濑同学这么说，这一次换我点头。我再次体会到，我们两个的思考模式果然有些共通之处。

「如果老爸很忙来不了要由亚季子小姐出席，那就让我们的三方面谈时间配合她吧。这样的话，亚季子小姐只需要来学校一次就好。」

「赞成。而且──」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不止因为这样很辛苦。从别的层面来说，我也希望妈妈能出席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三方面谈。」

她的音量很小，也不知是要说给我听，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么，我去和妈妈说喔。」

「如果觉得我也在场比较好，随时告诉我。」

「知道了。」

谈完时，我们也吃完晚饭了。

绫濑同学拿起餐具准备起身，我连忙制止。

「你打工应该很累了，让我来。」

「那就两个人一起清理吧。」

她微笑着说道。

感觉上，也好久没有两人一起站在流理台清洗碗盘了。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洗着两人份餐具。一来量少用不到洗碗机，二来不知怎地我就是想这么做。或者，绫濑同学也是？

聊着在学校发生的事，聊着最近看的书，聊着在网路上找到什么视频，转眼间碗盘就已洗好。

绫濑同学仔细地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随即窝回自己房间。幸福时光无比短暂，只有一小匙的分量。

「不过，这样就好。」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因为小事就闹翻的兄弟，也有因为小事疏远的姐妹。

能够两个人一起做家事，毫无疑问已经值得高兴。应该就此满足。我硬是这么说服自己。

各自有小孩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在决定结婚时，应该也有考虑到我们的事吧。像是「多愁善感的高中生突然和同龄异性一起住会不会排斥」之类的。

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应该会希望我们和睦相处。

我不想违背他们的心愿。所以，必须压抑这份心意…… 必须把它埋藏心底。

因为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妹妹──义妹。

9 月 3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放学钟声响起。

我抓起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沙季！」

有个声音让我停下脚步。只有停步，我头也不回地叹了口气。

一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出声的是谁，二来我知道一回头就会被对方拖住。

虽然知道…… 算了，没办法。

「怎样？」

「真是的！无视别人实在不可取喔！」

「没有无视吧？我有停下来。所以，有什么事？」

「喔，真性急耶～别慌别慌。所以才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急得像赶投胎一样！」

尽管摆出一副「真拿你没辙」的态度，然而边说这种话边走过来的真绫本人，也是个活在现代的高中女生。

真绫──奈良坂真绫，几乎可说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所以说，怎样？」

真绫背后跟着几个班上的同学。对于不感兴趣的同班同学，我不会特地去记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认得出其中几个。因为暑假我和他们一起去过泳池。

把真绫算在内，男女合计差不多七个人，其中一个男生开了口。

「接下来大家要去唱卡拉 OK，怎么样？」

这人是谁啊？

我看向真绫，她对我晃了晃手里看似票券的纸张。

「因为弄到折价券了嘛～」

原来如此。

「呃……」

「对卡拉 OK 没兴趣？」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干脆地用一句「对啊」拒绝。

可是……

我看向真绫后面那些人，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很不安，却也能感受到他们对我有些许期待。

「谢谢你们的邀约，不过今天家里有事，我必须尽快回去，所以抱歉喽。」

居然说得出这种客套话，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说话时甚至面带笑容。

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想破坏那段愉快的夏日回忆。我并不想惹人厌，也不想让他人不快。

「那我先走了。」

我轻轻点头，抱起书包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同班同学们的无奈话音，像是「什么事这么急啊？」还有「真可惜啊，新庄。」啊，原来如此，是新庄。的确是这个姓没错。虽然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到鞋柜旁换鞋。今天必须尽快回家。

──要赶在妈妈上班之前。

就算是平日下午四点多，涩谷的大马路依旧很拥挤。

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不断妨碍急着赶回家的我。

虽然害得我神经紧绷，却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我很清楚要快速通过涩谷中心区域根本不可能。母亲一直在涩谷工作，所以对我来说，这里的街道就跟自家庭院没两样。

我离开大马路，踏上住宅区的小径。到了这里，总算可以小跑步了。

弯过转角，就能看见耸立的自家公寓。

没错，那里已经是我们──我和妈妈的家了。

「总觉得…… 很不可思议。」

直到五月为止，我还走在不同的路上。

六月初我和妈妈一起搬进那栋公寓，所以刚刚经过的这段通学路，我只走了大约四个月。区区四个月。小路还认不得，途中能绕去的店家也没弄清楚。

明明同样在涩谷。明明愈是靠近学校，熟悉的招牌与店家就愈多。

尽管如此，我身边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就像公寓附近这片还没见惯的景色。

总觉得以前一切都更为单纯。

过去，我对于自己身处的环境相当绝望，所以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我尊敬在闹区贩酒店家工作以养育我的妈妈，也为了对那些非难妈妈的人还以颜色而拼命努力。

周围的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待妈妈，我已经切身感受到；我也明白，想要回敬这些人，只靠念书还不够。

我走过公寓一楼的入口。输入密码之后，自动门开启，我从管理员室前通过，走向电梯。

啊，忘记看信箱。算了，之后再说吧。

抵达三楼。快到了。由于心急，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满身大汗的也不舒服。制服衣袖贴在手臂上的感触真是糟透了。我边想着「打工前有时间淋浴吗？」边将钥匙插进门内。

「我回来了──」

出声后我才注意到。妈妈的外出鞋还放在门口。

走进起居室，便看见化好妆随时能出门上班的妈妈。

「回来啦。」

「还有时间吗？」

「嗯。已经联络过了，不用那么急也没关系喔。」

「什么嘛……」

说着我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在残暑烈阳下赶回家的疲惫迅速现形。呼～～～赶上了～～～～

没错，我之所以急着赶回家，原因在于有重要的事和妈妈商量。

关于三方面谈的事。

上午发下三方面谈的出路调查表后，我立刻用 LINE 将内容传给妈妈，这是为了让忙碌的她调整行程。之后，我利用下课时间传讯息和妈妈沟通，原本以为这样就完毕，最后妈妈却说「有重要的事想谈一谈」。

我看了有点焦虑，所以急急忙忙赶回家，不过看见眼前的妈妈还是老样子悠哉之后，我在想，是不是也没那么严重啊？

「不用勉强当面说啊，明明用 LINE 就好了。」

「妈妈是老派的人嘛。文字不太容易传达细微的部分，会让人不安对吧～」

「啊，嗯…… 原来如此？」

大致上能理解。

妈妈确实有这种倾向。当调酒师备受好评，也就代表她比较擅长面对面谈话。因此，她不像我们这些社群网路世代，只用文字交流可能会有点不安。

「知道了，我会好好听。不过先等一下。」

我奔回自己房间丢下书包，抓起打工时带出门的运动背包，回到起居室。

「准备好喽。重要的事是什么？」

「呃……」

妈妈罕见地欲言又止，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你和悠太在学校怎么样？」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怎么样…… 是指？」

「你啊，最近在家里，不是都喊悠太『哥哥』吗？」

「是这样没错。」

「我想问，你们在学校是怎么样。」

咦……

尽管心脏跳得更快，但我有自信没把心思写在脸上。因为我擅长摆出扑克脸。

「这──我们连班级都不一样啊。」

所以说穿了连面都见不到。

只不过因为周围传出奇怪的谣言会为彼此带来麻烦，所以就算在学校见了面，我恐怕还是不会喊「哥哥」…… 不实际见面也不晓得会怎么样。

我这么告诉妈妈。

其中也有谎言。

因为就在隔壁班，体育课时两班的女生会一起上，两班的男生也会一起上。既然上课时间一样，代表有同时用到操场或体育馆的机会，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迎面碰上。

或者该说，早就碰上了。虽然我已经尽量避免。

「所以说，没什么特别的改变。」

「没有改变，也就代表学校的大家还不知道你们是兄妹喽？」

「我想应该是。毕竟没有特别宣扬。」

真绫知道就是了。

「那就麻烦了呢。」

「麻烦？不是要讨论我的三方面谈吗？」

「这个啊，其实太一他呢，最近很忙。」

「这样啊。」

根据妈妈的说法，如果要参加三方面谈，继父似乎就得勉强自己。

妈妈不想让他太累，打算出席两人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和浅村同学的面谈调整到同一天，她只需要请一天假，比较方便。

「毕竟我们那里是家小酒吧，不方便休息太多天对吧？」

妈妈工作的地方，人员只有店长、妈妈，还有一个不怎么露面的店员。所以，她希望尽量别让店空着。原因在于这里。

「不过，安排在同一天有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这样你们会很尴尬对吧？」

会让大家知道…… 我是浅村同学的义妹。

那就──不过。

这样真的会「尴尬」吗？因为，我和浅村同学是兄妹。

我们必须是兄妹。

「不过啊，这个其实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咦？」

我不由得抬起头，打量妈妈的脸。

「只是，总觉得他还没认可我这个妈妈，这会让人有点难过对吧？」

我在心中「啊」了一声。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和浅村同学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也就表示……

为什么我只考虑到自己呢？

妈妈眉毛微垂，显得有些困扰，但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尽管她绝对不会将辛劳写在脸上…… 妈妈很努力地想成为浅村同学心目中的「好母亲」。

我不希望她在这方面感到自卑。既然如此──

「妈妈，我……」我开了口，话语却卡在咽喉深处。

开门声响起，浅村同学的声音传来。

起居室的门随之敞开。

浅村同学走了进来，话语机械性地自喉中溢出。

「你回来啦，哥哥。」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稍微顿了一下之后，浅村同学一如往常地称呼我「绫濑同学」。他对我的称呼没有变。嗯，毕竟会听到人家称呼兄长为「哥哥」，却难得见到有人对自己的妹妹喊「妹妹」，维持原状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就是了。

不过，「绫濑」对于浅村同学来说，是外人的姓。

「你们在聊什么……？」

浅村同学来回打量妈妈和我的脸之后，注意到桌上的问卷。

「喔。」

「哥哥也拿到了吧？出路调查。」

「正好。」

妈妈看着浅村同学说道。

「什么正好？」

「悠太的三方面谈该怎么办，我和太一也讨论过。」

然后，妈妈将刚才和我说过的话对浅村同学又说了一遍。妈妈要怎么说服浅村同学呢？我在旁边听，没有插嘴。

然而，妈妈对浅村同学说的是──

「所以呢，我想过了。只要将你们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

「「咦？」」

我不由得出声。

尽管妈妈讲得很干脆，简直像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

毕竟这么一来，妈妈会很累吧？

我这种心情，浅村同学似乎也有同感。

「工作忙的不止老爸对吧？酒吧的工作时间在晚上，真要说起来，光是白天去学校应该就很累了……」

对，就是这样。浅村同学说的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妈妈仍旧微微一笑，以轻松的口吻表示没问题。然后她说自己得出门了，抓起包包就离开。

「跑得那么急不会出事吧？」

「是啊，希望她不要摔倒。」

怎么办？

为什么妈妈没有像一开始告诉我的那样，说希望排在同一天呢？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此刻，我不能待在这里。要是不厘清思绪，我会依赖浅村同学，会没办法维持扑克脸。

我仓促下抓起自己的运动背包。

「咦？绫濑同学也要出门？」

回过头看我的浅村同学说道。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我的应答已经是全自动了。幸好这种称呼已经成为习惯，话语会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尽管如此，妈妈的脸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浅村同学回来之前，她明明还一脸难受，刚刚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气息。

她很擅长装出扑克脸。

我想，妈妈是不想让浅村同学担心。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看出我们不想被人家知道是兄妹。于是，她放弃把我们的三方面谈安排在同一天。这么做，大概是正解吧。

即使到了打工的书店开始工作，我依旧在想这些事。

该怎么办才好呢？怎么做才是正解呢？

「唉，店员小姐。」

整理书架时听到人家出声叫我，于是我回过头。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抱着大本的育儿杂志。

「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这本杂志的前一期还有剩吗？我漏买了。」

月刊杂志在下一期进货之前，要把卖剩的退回去。

「很抱歉…… 那个，需要试着帮您调货吗？」

在刚发售的此刻，通路商或出版社那边可能还有货。尽管不敢保证，我依旧这么回答。

「不用了，没关系。只是有篇想看的报导而已。谢谢你喽，小姐。」

「啊，哪里。」

「那么，我就买这本啦。」

说着，她便抱着当期杂志要往收银台移动。我连忙说了声「我来拿」，并且接过杂志领着她走向收银台。毕竟她推着婴儿车又抱着大本杂志，看起来很费力。

结完帐之后，这位妈妈向我一鞠躬，随即离店。我则是回去工作。

我整理好方才的思绪，做出结论。我终究不想让妈妈就这样难过下去。

回去之后，和浅村同学好好商量一下吧。

一旦下定决心，原先悬在心头的东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整理对他那股暧昧不明的感情，我近来尽可能和他保持距离，感觉很久没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打工完回到家。我静静开门，小声说「我回来了」。夜色已深，浅村同学想必回卧室了吧。他的房间，就在通往起居室的那扇门之前。我敲敲房门。

没有回应。睡着了吗？还是正在洗澡呢？我边猜测边走进起居室。

浅村同学就在这里。

看起来没动过的晚餐还摆在桌上。

我疑惑地开口，浅村同学则邀我一起吃。尽管不晓得他是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不过对我来说正好。毕竟我有事想找他商量。

「「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我们异口同声说道。

该不会，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吧？不过，这也让我松了口气。

于是我和浅村同学边吃晚饭边谈……

浅村同学提起三方面谈，内容和我烦恼了一整天的问题几乎完全一样。

「我觉得，不该因此增加亚季子小姐的负担。」

太诈了、太奸诈了啦，浅村同学。

──我原本已经想抹消自己的心意，却因为这种小事而动摇了。

他有考量到妈妈的辛劳，让我好开心。

「──不止因为这样很辛苦。从别的层面来说，我也希望妈妈能出席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三方面谈。」

毕竟，妈妈是那么努力地想成为浅村同学的妈妈。

我们有了共识，就算兄妹关系在学校曝光也无妨。

这是我们两人的共同宣言。

9 月 4 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早起的两个男人一坐到桌前吃早餐，老爸就开了口。

「我和亚季子一起想过了。」

「一起？」

我一边替老爸盛饭，一边疑惑地歪头。怪了。这对作息差异很大的夫妻，是在哪里、怎么样「一起」的？

一听之下才晓得，连用手机和我互传简讯都有困难的老爸，居然是和亚季子小姐用 LINE 谈的，他也变了不少呢。

这些事先摆一边。

「我还是请个假吧。悠太的三方面谈由我出席。目前公司处于紧要关头没错，但也不该让亚季子一个人扛。」

「不，老爸。关于这件事啊……」

基于昨晚和绫濑同学讨论的内容，我告诉老爸，我和她会把面谈日排在一起，亚季子小姐只需要请一天假就好。

所以老爸不需要请假。

「咦，真的可以吗？」

我点点头。

「这是我和绫濑同学讨论的结果，不是随便说说的。一来我们不想让老爸你们奔波，二来我们是兄妹这件事一直瞒着大家也不自然。」

老爸听到这句话时，露出我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的欣喜表情。

「这么做，亚季子一定也比较高兴。」

于是，老爸将他和亚季子小姐谈的那些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他说，亚季子小姐希望扮演好「我的母亲」这个角色。

年纪还小的时候姑且不论，我都十七岁了，虽然能够将「父亲再婚」一事看成老爸有了个老婆，却不会想成自己多了个新妈妈。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似乎也感受到了，于是老爸一句「可是啊」接着说下去。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依旧想当个母亲，理由不是要成为我的保护者。

「亚季子她希望我们成为一家人，而且应该做得到才对。要不然，就白费和我结婚所建立的『缘分』。」

缘分…… 吗。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亚季子小姐并不是因为扛起了非保护我不可的角色，才想成为我的母亲。

尽管从立场来说，我们是继母与继子，但是重点不在这里，在于她珍惜老爸、自己、绫濑同学、我四人共享的这些时间与空间。

「所以，亚季子如果知道悠太你将她当成家人，应该会很开心喔。」

这让我有点罪恶感。

因为我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早安，爸爸、哥哥。」

绫濑同学走进起居室。

「啊，早安，沙季。」

「绫濑同学，早饭怎么样？」

她起得比较晚，保险起见才有此一问。绫濑同学平常都比我早出门，所以她有可能不吃。

「啊，抱歉，让你准备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不，我们也是刚起床。坐着就好。来，味噌汤…… 还有白饭和筷子。」

「抱…… 谢谢你，哥哥。」

「不客气。不过，你起得还真晚呢，睡过头啦？」

尽管可能性不高，我还是问了；绫濑同学则是边坐下边翻转手机，将萤幕朝向我。这是要我看的意思吧？

「……LINE？」

「妈妈说，她大概再两小时就回来。然后，关于昨天的后续……」

啊，我懂了。

绫濑同学的意思是，她传讯息将昨天和我谈的内容告诉亚季子小姐了。大概是早上收到回讯吧，之后好像又互传了几次讯息，所以她才会这么晚露面。

「妈妈她很高兴。」

「对吧？」

老爸开心地说着，我的胸口再度感受到些许痛楚。

「还有，三方面谈的日期。妈妈提了个意见。」

「她认为哪天比较好？」

老爸大概是保险起见，开口问道。

「不强求就是了。9 月 25 日。」

「25 日…… 星期五啊。」

我确认月历后说道。

「不行吗……」

「不，没这回事。如果那天亚季子小姐比较方便，希望日期我就写 25 日吧。还有，绫濑同学──」

为了让我和绫濑同学的三方面谈日期排在同一天，需要在事前对两边班导都说明理由──妈妈没办法请太多假，希望尽可能安排在这一天。两边的班导都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

「对喔，哥哥说的没错。」

「如果是同班，只要我去说一声就行了。」

「放心，我也做得到。」

绫濑同学一边吃饭，一边表示包在她身上。不久之前的她好像还不太会处理这种事，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了呢。

接着，她吃完早饭、洗完碗盘，然后依旧在平常的时间上学。

再来是老爸去上班，最后我也出门了。

上学途中，天空一片蔚蓝，风感觉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热。

亚季子小姐希望大家能成为一家人。绫濑同学已经称呼老爸为「爸爸」，我是否像她那样称呼亚季子小姐为「妈妈」比较好呢？重点不在于承认对方是妈妈，而是要成为一家人。

绫濑同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喊我「哥哥」呢？

校门出现在眼前，我决定暂且放下脑中的思绪。

还剩五分钟。

预备铃声响起，丸也在同时拉开后门走进来。

有晨练的人，总是在快上课的时候才抵达教室，不止棒球社的丸如此。运动社团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丸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后，似乎想起什么，侧身看向我。

「喂，浅村。我想到一件事。」

「嗯？」

「到头来，你暑假还是和奈良坂他们去泳池了对吧。」

「咦…… 嗯。是这样没错。」

「我还听到你和绫濑之间气氛不错的传闻喔。」

「气氛不错是──」

「当然，传闻只是传闻。不过，看见现在的绫濑之后，倒也难以否定，会让人觉得搞不好真有此事呢。」

什么叫「真有此事」啊？

「所以说，你和绫濑实际上到底怎么样啊？」

他这一问，让我有点尴尬。

所以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做出「反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这种不知如何回应时常有的举动。

「你难道不觉得，『逼朋友分享恋爱话题』才是扮演恋爱游戏友人角色时应有的态度吗？」

「我觉得该把现实和幻想分清楚。」

「嗯。老实说，这个传闻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说穿了毫无根据。」

这也就是说，我和…… 呃，绫濑同学之间气氛不错这件事，已经在棒球社内流传了吗？

为什么呢？我意识到自己对于绫濑同学的感情，是暑假在泳池的时候；认为非得想办法抛开这段感情不可，也是在那个时候。因为，绫濑同学是我的妹妹，人家也期待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

我想要忘记、抛开这份心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抓着那段夏日回忆不放，仿佛看穿了我的感情。

我一边烦恼该怎么办，一边为了准备上课而打开书包，此时突然看见那张要交回的问卷。于是我想到了。

绫濑同学和我，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就算兄妹关系在学校曝光也无妨。

「那个啊……」

即使如此，我依旧压低了音量。这不是什么需要让无关人士知道的话题。

丸把身子凑过来。音量压低，应该已经让他注意到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了吧。不愧是我的好友。

「其实，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是──」

我以此开头，向他坦白老爸再婚，以及和绫濑同学成为无血缘兄妹的事。我告诉丸，我已经放弃隐瞒，但也不希望人家到处宣传，是因为相信你才告诉你，丸听了之后说「那当然」。

「我可不是会把这种敏感话题到处宣传的人。」

「谢啦。」

「不过，这么一来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嗯？什么事？」

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之前突然问起绫濑实在太出人意料，吓了我一跳；在那之后，你也显得对绫濑念念不忘，没错吧？」

「念念不忘…… 我说啊。」

「嗯，用词不太恰当。不过，那时我相当担心你。」

六月时，还听得到绫濑同学有些不好的传闻。尽管她外表显眼的理由在于那是她的武装，不过既然被人家看见她走在夜晚的涩谷街头，会传出谣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丸才会担心我。

「误会啦。」

「看样子的确是误会。抱歉，是我的错。这下子我懂了。还有，关于绫濑的部分也是。这样等于是我在说你妹妹坏话，抱歉。」

「唉，你当时不晓得嘛，这也是难免啦。」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迷上她了。」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瞬间加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心冒汗。

迷上她…… 喜欢上她…… 喜欢。

既然是兄妹，有好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了。

「没这回……」

「嗯，抱歉。问这些没意义。不过我放心了。要是你真的喜欢上人家，和那些家伙竞争大概也没什么胜算吧。我不想看见好友受伤。」

「那些家伙？」

「你不知道吗？开学之后，人家都说绫濑变了。」

待人变得和善，那些以前将绫濑同学当成不良少女保持距离的男生，似乎都对她另眼相看了。由于她不再是孤高的存在，因此向她搭话、试图接近她的男生变多了。

理所当然地，包含某些条件很好的男生。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的好友能够胜出…… 不过既然是哥哥，代表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这场竞争对吧？」

「哪有什么参加不参加的？」

「很好很好。」

丸自顾自地得出结论。

我看着丸，陷入沉思。正如丸所说的，既然是兄妹就和什么胜算无关。

丸说，有些条件很好的男生接近绫濑同学。只有创作里的哥哥，才会刻意阻止害虫接近妹妹吧。她已经十七岁，这种事该自己判断，哥哥介入就成了多管闲事。无论是亲哥哥或者没有血缘的哥哥都是一样。

没错，我该平静以对。

──有男生接近绫濑同学又怎样？与我无关不是吗？

班导走进教室，上午的班会时间开始。

班会结束时，班导说，能交出问卷和面谈日期的人就交上来。我按照和绫濑同学讨论后的结果，在交出问卷后，以其他学生听不到的音量告诉班导──家中有些状况，忙碌的母亲只有这天能够请假，希望和绫濑同学排在同一天。

「这样啊。所以说你那边──来的人会是妈妈？」

「是的。」

简短对答后，我回到座位。

放学后。

今天是去书店打工的日子。

班会结束，我立刻抓起书包。就在我把室内鞋放进鞋柜的时候，某个喧闹的集团接近。

听到耳熟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发现奈良坂同学就在正中央。换句话说，那些人是隔壁班的。奈良坂同学一如往常，在朋友的围绕下开心地笑着。她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避免有任何人落单。

绫濑同学也在。

她缓步而行，和集团若即若离，偶尔回应一下抛来的话题。

看见她笑着与人交谈，我连忙抓起鞋子躲到鞋柜后面。就这样避开她的目光，走出楼梯口。

要是她看见我还得费心应付，实在不太好意思──我这么说服自己。

她在笑。

第一次看见她像那样对同学展露笑容。我心想，真是太好了。毕竟之前她似乎遭到孤立。

就和丸说的一样。

绫濑同学变了。以前她坚持不肯向人求助，让人觉得她摆架子；然而，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选择不和别人扯上关系。

她已经明白，自立不代表要和别人断绝往来。

看见变得和善的绫濑同学与我不认识的人一同欢笑，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心情很复杂。

当我骑自行车抵达车站附近的停车场时，天空已经染成茜草红。

太阳下山得真快。时间已是九月，接下来白昼将一天天地变短。

我进入办公室换好衣服之后，便往卖场移动。

好啦，今天的第一件工作应该是整理书架吧？我从收银台前走过，一边和站在柜台里的店长打招呼一边走向卖场。

由内而外巡过摆文库本的书架。

大多数书店，都是按照出版社排而非按照作者排。而即使是同一家出版社，也会将不同书系放到不同书架。

而在同一个书系里，往往会按照作者名第一个字的罗马拼音顺序排列。

举例来说，这个叫做「MF 文库 J」的书系，书背上方会标示「MI─10─16」之类的神秘数字。

意思是──这个书系里有许多以「MI」开头的作家，这本书是其中第十个出书作家的第十六本书。

排书时则要按照这个标示，将散落各处的书重新排好。

我今天是晚班。这个时段，新书上架与库存调整已经结束。留给新书的空间看样子也清出来了，只需要把书排好。

将客人随便塞回架上的书拿出来放回正确位置──一直做这种无趣单调的事，感觉脑袋渐渐变得一片空白。仿佛要踏入所谓顿悟的境界──

「啊，后辈。你来得正好。」

回头一看，就和我猜的一样。某位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和风美女，抱着一叠文库本站在那里。贴在制服上的名牌根本看都不用看。

正是打工前辈读卖栞。

「怎么啦～？看你露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啊，不。刚刚差点进入顿悟的境界，所以……」

「贤者时间啊。」

「那个词的意思，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喔？那你说说它正确的意思是什么。」

「拜托别像个大叔一样缠上来。我要控告你性骚扰喔。」

「居然？男女平等真是美好啊。」

这是感动的时候吗？

「唉呀呀，那种事不重要啦，后辈。一个抱着重物的美少女就在你面前，不是还有些别的话该说吗～？」

「啊，抱歉，我这就接手。」

读卖前辈怀里那叠文库本，是要补的书。

销售点管理系统的引进，使得店家每卖出一本书都能立刻知道是否还有库存。恐怖之处在于，昭和年代的书店似乎靠记忆来管理。当然，用纸的年代同样有进货纪录，盘点时依旧能确定店内商品还有多少库存就是了。

实际上的问题在于，平时管理都要靠记忆。

现在只要确认一下资料库就能搞定。

从读卖前辈那里接手的大量文库本，正好就是要补上我眼前的轻小说空位。

而且仔细一看，还是一部已经出了不少本的系列作，作者是某位经历多次作品动画化且近来跨足许多方面的作家。

「这部作品，为什么最近卖得这么好啊？虽然它的确很有趣就是了。」

「意思是后辈你也看过对吧？」

「对啊。咦？」

我翻找记忆。

「喔，动画开播啦。」

「对对。POP 广告也做好了，而且平台上放了很多喔。」

我顺着前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文库书架末端最显眼处有个平台，她拿来的这叠书和平台上亮出封面的一样。畅销书不会单纯摆在只看得见书背的架上，还会像那样拿出来平放。

成堆书本旁，有张手写标语的宣传卡。

「那个 POP 广告啊，是我做的喔～」

「原来是这样。」

「上面写着：『超～赚人热泪的名作。我也流了一碗公的泪！』」

「你这样写，不会因为广告不实挨骂吗？」

不过嘛，毕竟是读卖前辈，想必又是在开玩笑吧。待会儿去确认一下。等等，冒出去确认的念头，不就表示我已经被她耍着玩了吗？

「咦？这也就是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某件大事。

刚开播，加上现在是九月，换句话说是秋季动画。换言之，从现在起到十二月的三个月，正是这部作品热卖的时候……

我拿起一本前辈搬来要补的书。

和我想的一样，文库本上有条写了「动画开播」的新书腰。大概是出版社配合动画再版时做的吧。然后呢，书腰上还有下个月新书发售的通知。

「要出新书啊……」

「后辈，你好像很疲惫耶。」

听到前辈这句话，我「咦？」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我有好好吃饭啊。」

「不是这个意思啦。三个月内有没有喜欢的作品要出新书，以前的你向来是一清二楚吧？」

小说和漫画如果快的话，差不多会提前三个月告知。换句话说，身为书店店员（有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 是啊。」

「最近你没什么精神呢，后辈。」

「没这回──」

「不行不行，我看得一清二楚喔。你对一直期待的系列作新书失去兴趣，算得上一件大事吧？」

「是这样吗？的确是这样。」

一点也没错。

若是以前的我，根本不可能忘记喜欢的系列作新书发售日。

「你最近排班很少和沙季排在一起，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很寂寞，呵呵～」

读卖前辈露出诡异的笑容。

「前辈，你得小心一点，这种笑容会让你失去人望喔。」

「唉呀，把烦恼告诉姐姐我吧。来来来，敞开你的心，扑向姐姐怀里。」

「就说了真的不是啦。真要说起来，我们是兄妹耶，怎么可能会那样啊？」

「『那样』是怎样啊？」

「像是寂寞。没有和妹妹一起工作会觉得寂寞之类的。没那回事啦。」

「我没有哥哥所以无法判断就是了。唉，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是沙季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吧？」

「就算没有血缘也是妹妹。」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以为继。

「反应这么普通真无聊～」

「拿无聊不无聊来判断没什么意义吧。」

「嗯。那么，看后辈你这么没精神，我就讲个你应该会想听的情报吧──」

读卖前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我们学校要举办校园开放日，来参观吧！」

「你说『校园开放日』，是那个吧？为了让有兴趣进入大学和专校就读的人了解学校……」

「没错没错。被众多可爱的女大学生包围，一定能让你打起精神的。」

确实，如果被读卖前辈这种水准的美女包围，会兴奋的男生应该不少。

我曾经见过这位前辈和一群疑似大学熟人的女性交谈，印象中，那群女生都相当漂亮。

不过，这项提议有个致命性的问题。

「前辈，你们是女校吧。」

「对啊？」

「身为男性的我，没办法参加你们的校园开放日吧。」

「居然？男女平等上哪儿去了！」

时代可没有先进到男生也能走一般管道进女校就读。

我知道读卖前辈担心我，但是此刻的我无法用笑容回应她。就连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沮丧到这种地步，我明明没有沮丧的理由。

下班后我直接回家，没有去别处晃。

到家之后，我看见餐桌上有晚饭和字条。昨天久违地一起吃饭，今天却只有留字条。看样子，绫濑同学果然不打算离开卧室。

她应该没有刻意避开我吧……

没能和绫濑同学碰面，让我有点遗憾；这下子，我今天对读卖前辈讲的那些话都成了谎言。

我在内心深处呐喊。

这也没办法吧？

毕竟我和绫濑同学不是真正的兄妹。

9 月 4 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宣告第四节下课的钟声想起，教室内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吃饭啦～！」

我看向大喊的少女，耸了耸肩。

为什么她每天都这么有精神呢？

算了，也罢。

「便当、便当。」

还发出那种像是小跳步的声音…… 咦？真的小跳步？等待她──奈良坂真绫接近的我，发现她后面还有好几个班上同学。

「那么，绫濑同学，我要去餐厅了，可以用我的桌子喔。」

「谢谢。」

坐我旁边的的女生抓起钱包走出教室。目送她离去后，我把她的桌子和自己的并在一起。

然后从书包拿出便当。

「沙季抱歉，今天有很多人喔～」

「没关系啦。」

真绫摇晃着便当走来，我是替她确保桌子。不过，真绫后面的男男女女，加起来有个四、五人。他们的桌子该怎么办呢？

就在我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们已经主动找上周围的人确保桌子了。

班上同学有一半会去餐厅或社办吃饭。只要别擅自拿人家的桌子来用，不至于造成什么麻烦。虽然我不会勤快到为了和别人一起吃便当而去做那些麻烦事。

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将「嫌麻烦」露骨地写在脸上，这是因为我在暑假时和其中几个人一起去泳池玩过，剩下的最近也能聊上几句。

转眼间，桌子已经并好。

我开动了。

「今天的配菜是什么呀～」

「喂，真绫。为什么你要看我的便当？」

「喔！煎蛋卷！」

「还有为什么你会自然地伸出筷子？」

「分我一半！一半就好！」

「真是的。」

我用筷子把煎蛋卷平分，其中一块放进真绫的便当盒。大概是回礼吧，她将炸鸡扔进我的便当盒。

「以回礼来说会不会太大啦？」

「没关系没关系。啊，由美美的鲑鱼看起来也很好吃耶。」

「拿奈良坂家秘传的炸鸡来交换就可以喔～」

「交易成立！」

这样啊，原来炸鸡是奈良坂家秘传。我试着咬了一口真绫扔来的炸鸡。面衣酥脆爽口，鸡肉柔嫩多汁。几乎都是瘦肉，应该不是鸡腿而是鸡胸吧。

「好吃……」

「对吧对吧～！奈良坂同学家的炸鸡真的是天才！」

「不要称赞炸鸡是天才啦。」

真绫一本正经地回答，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

「真绫。这个是不是炸了两次？」

「嗯？」

「啊，嘴里有东西时就别回答了。之后再说之后再说。」

「嗯。」

真绫含着炸鸡点头。真拿她没办法。周围的人见状又笑了。

原本我认为，交些麻烦的朋友是浪费时间，而且我不需要真绫以外的朋友……

现在，我是有意识地想要建立新关系。

大家边吃边聊。老实说，他们的对话我听不太懂，或者该说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不过配合着装出一副听得很开心的模样之后，心情自然而然地也变得愉快起来了。

人类的心理，意外地很单纯。

这种心理效果，是否也有个名字呢？

「我说啊，各位──」

听到这句要所有人将注意力转过去的话语，我抬起头。

「这个月，要不要再一起去哪里玩？」

说话的人…… 是谁啊？呃……

「喔，这主意不错耶，新庄。要去哪里？什么时候？」

「像是卡拉 OK 之类的。就选在星期日，可以配合大家行程的日子。」

啊，对喔，是新庄。

他的提议得到周围附和。

像是「不错耶」、「卡拉 OK 啊，好久没去了」之类的。

「沙季怎么样？」

真绫邀我同行，我犹豫了。该怎么办？如果是以前，我就会用念书或打工当理由推掉。

「呃……」

「有打工？还是要念书？」

真绫抢先一步开口。

「打工的话，27 日应该没有排班吧。没打工的日子要念书就是了……」

「喔。毕竟沙季都会预习复习嘛。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样啊，那么，读书会如何？」

不知为何，新庄同学说话时看着我。

「啊～要在哪里集合？」

「图书馆？」

「啊，既然如此，我家怎么样？」

真绫说道。

一阵骚动。这也难免，参与对话的成员多达…… 六人？不过，其实我知道。要是地点在真绫家的起居室，就算是这个人数应该也没问题。

真绫说，当天她的父母会带弟弟们出去玩。她握拳模仿猫，嚷嚷着「来喵～」要我也去。倘若要建立新关系，偶尔参加这样的聚会可能比较好……

如果多和浅村同学以外的人交流，或许就能抹消对他那股不该有的感情。

回家后，我着手准备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对了。我从冰箱的保鲜室拿出鸡肉。做炸鸡吧。明天早上可以吃，多的也能放进便当。我想起中午吃到的真绫家炸鸡。那应该是先用低温炸过再用高温多炸一次。平常因为时间宝贵所以不会这么做，今天就挑战看看吧。还好，今天没有打工。

晚餐我弄的是煎竹荚鱼，还有茄子油豆腐味噌汤。最后再滴一点麻油，试着让味道有些变化。

就在我做饭时，继父回来了。一回到家，继父就打开了浴室的热水开关，利用烧热水的时间和我一起吃晚餐。

「喔，今天这个味噌汤不太一样耶。」

「味道会很怪吗？」

「不，很好喝。悠太应该也会喜欢。」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只能努力不让情绪出现在脸上。

「那…… 就好。」

「亚季子做饭时偶尔也会加点麻油，味道很棒。这是绫濑家的秘诀吗？」

「…… 算是吧。」

滴麻油让味道有些变化这招，是妈妈教我的吗？

义父洗完澡就回卧室了。

我炸完炸鸡，在桌上贴了张便条纸，留给打工归来的浅村同学。

回房间之后，我决定预习明天要上的内容。

我戴上耳机隔绝外界，听着轻摇鼓膜的低传真嘻哈，打开教科书和笔记本。

明天的数学课，老师会按照座号顺序点人回答，所以我被点到的可能性很大。先解出问题的答案比较好。

解答教科书例题的同时，我脑中闪过周日的事，暑假去泳池的回忆随之浮现。

如果真想和他保持距离，或许别做晚饭也别留字条才是正解。就在这个瞬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与其说是「保持距离」，不如说是以「断绝往来」为目标比较精确。而我不想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想远离他。并不是。因为，这样一定比是陌生人的时候还要难受。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基于身为一家人的礼仪？是单纯觉得不需要毁掉彼此之间的互助关系？还是──

这就是我最后的不舍吗？我自己也不清楚。

书上的题目，我连一题都没解开。

9 月 24 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不知是因为秋季的凉意，还是因为减少与绫濑同学交谈的日常索然无味，九月转眼间就已过去，当我注意到时，已经是三方面谈的前一天了。

「只是假设一下──」

午休时间。我戳着便当里的配菜，用会被教室内喧嚣淹没的音量询问丸。

「假设我失恋了。」

「嗯？」

丸抬起头。

「而且我非得把这份感情忘掉不可，该怎么做才好？」

「推论时条件订得模糊不清，可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浅村。」

「唔，抱歉。」

「算了，没差。那么，这也是假设…… 那个女孩是平常就见得到的身边人？还是网路另一边的存在？在我看来，两者遗忘的难度会有所不同。」

啊，原来如此。

和对方的距离，是吗？

「身边吧。要假设的话。」

正在吃便当的丸抬起头，瞄了我一眼。接着他把注意力移回便当，将筷子插进去，夹起一口撒了海苔的白饭。这一筷子夹起的饭量约有我的一点五倍，不愧是运动社团的先发选手。

丸咀嚼了一会儿，又喝了口茶。

「试着多和几个女生来往──你看怎么样？恋爱这种东西，说穿了要下定义也很难啊。虽然说，可能碰上了什么令你心动的情境……」

恋爱…… 听到这个词，我瞬间僵住。我微微侧头催丸说下去，同时暗自希望他没发现我的异状。

「不过，这种熊熊燃起的爱火，或许也是错觉。如果遇上其他好女人，搞不好会轻而易举地转向喔。」

「会这么简单就转向吗…… 不，可是啊，真要说起来，能够轻易邂逅许多女性的环境，有这么好找？」

「浅村…… 你在看哪里啊？听好，光是教室里就有二十个女生喔。就算是同班同学之外的关系，周遭一样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你只是把『世界上有一半人口是女性，所以不缺邂逅机会』这种老生常谈换个讲法吧？」

「但这是事实。到头来，会不会有新的邂逅，都要看当事人怎么想。」

「其他女性…… 吗……」

我陷入沉思。

「存在」以及「与那位女性建立比陌生人更进一步的关系」，两者之间似乎有条鸿沟。

然而，这是来自友人的宝贵谕示。应该认真看待。

要看当事人怎么想吗？

换句话说，丸是这个意思。

平常，我们不会将外人当成与自己有关连的人物。外人就是外人。绫濑同学也一样，要不是她妈妈与老爸结婚，我大概只会将她当成隔壁班一个外表有点显眼的女生。即使某些偶然让我们相识，顶多就是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会打声招呼的程度。

如今她在巧合之下成为我的义妹，为了维持同居生活，我有必要了解对方，于是往来得比较深入，进而有了多认识她的机会，导致感情有所动摇。

既然如此，我只要努力去认识周围的女性就好。

深入了解之后，或许会碰上比绫濑同学更能令我动摇的女性……

「说是这么说啦。」

「如果觉得对象很难找，从距离比较近的人开始应该也行。挑攻略情报比较多的地方下手是基本原则。」

「哪来的原则？」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哪个领域的一般来说啊？

不过，有道理。距离比较近的外人啊，以我的情况来说就是……

『唉呀，把烦恼告诉姐姐我吧。来来来，敞开你的心，扑向姐姐怀里。』

脑中自然而然浮现的那张脸，是打工地点的女大学生，读卖前辈。

或许，是因为前阵子她说了些奇妙的话。像是「什么都能找我商量」之类的。

「除了女性之外，挑战些平常不会做的新鲜事，也能转移注意力吧？」

丸对沉思中的我说道。

「别太在意啦。」

「也对。等等，都是假设喔。」

「嗯，是啊。毕竟说了是假设嘛。」

丸盖上便当盒。

「那我走啦。」

说完他就走出教室。他的便当分量感觉有我的两倍，却比我先吃完，而且吃完之后居然还要练球。不会搞坏肚子吧？

我叹口气，继续吃剩下的便当。

今天和昨天一样有打工。

把自行车停好之后，我有种「已经是秋天了呢」的感觉。即使全力飙车过来，也不会像八月那样满身大汗。

一进店里，副店长便向我搭话。

「浅村小弟！今天麻烦你站收银台。」

「我知道了。」

我乖乖站进收银台，应付接连上门的客人。

站收银台其实要留心很多事。

书的价格只要扫过条码就读得到，不需要自己输入金额。

那么，收银台的工作有比以前少吗？并没有。举例来说，店员必须配合书的尺寸准备书套，配合顾客购买量提供袋子。这些部分和以前没两样。

如果带着小孩、随身物品多的顾客拿钱时手忙脚乱，店员最好用笑容让对方冷静下来；找钱放到托盘上时，叠在一起会让顾客看不清楚，所以零钱分散摆让金额一目了然也很重要。

近年结帐方式多样化，也让收银台业务变得繁杂，除了现金之外，还多出各种卡片以及手机 App。必须将这些方式全部牢记并加以应对，所以排斥结帐的店员增加也是顺理成章。附带一提，「顺理成章」是「原来如此，照道理来说确实该这样呢」的意思，偶尔会在小说里看见。我很喜欢这个词的发音，所以忍不住就想用，但是日常生活不太常用到──

「行啦，差不多可以休息喽。」

「咦？啊，好。」

人家一喊，我才回过神来。人类这个系统设计得真好，即使业务很复杂，习惯之后身体依旧能反射性地应对。不知不觉间，我的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连我都佩服自己。

也因为这样，中午烦恼的事虽然没有解决，心情却已经平静下来，变得比较正面积极了。

就和丸说的一样。为了转换心情，或许需要挑战一些新的事物。然后呢，若要问什么人有可能晓得我想不到的新事物……

「你有空吗，后辈？」

「啊，读卖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前辈把手放在背后，从下方打量我的脸。

「今天打工结束之后啊，要不要一起去玩？」

「去玩吗？」

「我想让你见识一些你不知道的新游戏。」

「求之不得！」

「回答得真快。哇，后辈，你本来有这么大胆吗？」

「啊，呃，我正好想挑战一些新事物。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不会。嗯，这样也好。而且，年轻人有挑战精神值得嘉奖。」

「感激不尽。」

读卖前辈的邀约，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是电影。能够靠晚场这招赶上差点错过的电影，都是多亏了读卖前辈。

大学生和高中生果然不一样。

不愧是前辈。

她似乎已经发现我有烦恼了。

「那就决定啦。」

「不过，你说去玩，是打算去哪里啊？打工结束之后，可就没什么时间喽。」

「哼哼哼，就让我带你去成年人的世界见识一下吧。」

读卖前辈说完便回头工作，之后擦身而过好几次，她都只是微微一笑，不肯说打算做什么。

没见识过的成人游戏…… 是指……

「这就是…… 成人的世界……」

吗？

「对于社会人士来说，这是必修课喔～」

「昭和时代的大叔吗？」

「相信姐姐我吧。」

这人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啊？

我没好气地瞪了读卖前辈一眼，然后仰头打量眼前的建筑。入口上方那块招牌写着「虚拟高尔夫」，和台球、射飞镖等确实很像成人娱乐的项目摆在一起。

「我想练习高尔夫！」

「你的嗜好果然和大叔没两样。」

「唔，真没礼貌。」

「也就是说，我们要走进这栋建筑，玩那个叫『虚拟高尔夫』的东西是吗？」

「进来就知道啦～」

前辈一马当先，我默默跟在后面。

随着她搭电梯上楼之后，如我所料，是以前听人家说过的室内高尔夫设施。

「你是第一次对吧，后辈。」

「来玩是第一次。喜欢体感游戏的朋友说有玩过，所以我听他讲过这是怎样的地方。」

场地分成好几个小隔间，里面是高尔夫球场。

蓝天之下是辽阔的绿草地，远方则有和缓的山棱曲线。

当然，都是投影在萤幕上的影像。毕竟这里位于涩谷的建筑物内。

「身在大自然之中的感觉很好对吧？啊，好漂亮的绿色。」

「感觉和电视上播的环境影像没两样耶。」

「后辈！」

读卖前辈出声斥责我。

「你不够浪漫！诗情画意一点，不要像个干枯的大叔，你是个年轻人！」

「喔。」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看见美丽的大自然，难道你毫无感觉吗？姐姐我好伤心啊。」

「非常抱歉。」

「在大自然的围绕下，拿起球杆用力一挥，小白球就会像被天空吸进去一样飞得又高又远。感觉神清气爽！实在太舒畅了！」

「喔？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以疲惫的大叔们才会偷偷溜去打高尔夫呀。」

果然是大叔的娱乐嘛。

「别废话了，好啦，时间宝贵。」

她将店内的球杆塞进我手里。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拿高尔夫球杆。真要说起来，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握？像球棒那样就行了吗？

读卖前辈的手指按在我的手指上，帮助我握好球杆。她的指甲真漂亮……

「嗯～像这样吧。好啦，试着握握看。」

「原来如此。」

先用当支点的左手握住球杆，右手再放上去，略微盖住左手拇指。以读卖前辈的流派来说，这样似乎就行了。球杆的握法好像还有很多种，不过读卖前辈说「之后你自己查」。

总之今天是入门篇，先照她说的做就行了吧。

「你看，肩膀太用力喽。」

前辈按住我的双肩，然后用力往下压，把上翘的肩膀压到低于水平线。确实，手一旦用力过度，肩膀就会自然上扬。

「没错没错。就像这样，然后把摆好的球打向那面萤幕。」

刚才还讲什么身在大自然之中，现在又改口讲萤幕，可能她教得太认真所以没多想吧，但是这样好吗？

「这么小一颗球，初学者打得中吗？」

「一开始应该打不中吧？唉呀，打着打着就习惯了，没问题的。」

说着，前辈就退到安全区。和拿球棒空挥时一样，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挥杆很危险，所以我先确认背后没人才试着挥杆。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球杆出乎意料地重，我差点被球杆拖着走。

结果连球的边缘都没擦到……

「挥空了呢～」

「出乎意料地…… 难耶。」

「没这回事喔～借我一下。」

我把球杆交给读卖前辈。球自动归位。前辈握住球杆，空挥了几下，然后站到球前猛力一挥。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这一杆挥个正着。

同一时间，画面中的球弹开地上的球座，飞向天空。追踪飞行轨迹的那条线，形成漂亮的抛物线。接着「Nice Shot！」的字样跳出来，小白球则是在草地上滚了一阵子后停住。

画面上显示飞行距离。

「咻～飞得真远啊。嗯～好、爽。」

说着，前辈举起高尔夫球杆，摆出像是举枪瞄准的姿势。

「那是怎样啊？」

「老电影里看得到喔。唉呀～真会飞。」

看前辈高兴的样子，大概是打出了相当不错的数字吧，虽然我无法理解数字的含意。

「就像这样。很简单吧？」

「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简单，但是还在人类能力所及范围内。」

接下来，我和前辈轮流上场，每打十球就换人。

一开始，我不是空挥就是打歪，不过可能是读卖前辈教得好吧，一阵子之后，我已经能和前辈一样让球往前飞了。

「你很有潜力耶。」

习惯之后，有种在打击练习场挥棒把球打出去的畅快感。

确实很爽。虽然我没有一次像前辈那样显示「Nice Shot！」。

她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好啊？

其实她真的是个大叔？

「前辈，你常常练习打高尔夫吗？」

「嗯？嗯～这个嘛，偶尔啦。」

「这样啊。」

「觉得意外？」

该怎么说呢，确实这人外表是个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和风美女，不过我早就知道她内在是个大叔。

「与其说意外…… 不如说能够理解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在我心中，前辈你的定位就是『前辈』。」

「现在我可以肯定，应该针对我的性别和你好好谈一谈。」

「如果你能说服我在深夜带着高中生打高尔夫是女大学生的常态，要我悔改也可以。」

这人确实很漂亮、很有趣，聊起来很愉快。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想必会有段幸福的时光。

我虽然不曾加入社团，不过和社团的学长姐交流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跟着她到处乱跑一定很开心。

「后辈。」

「嗯？」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呀？」

前辈轻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读卖前辈是因为发现我在烦恼，才邀我出来解闷。

「有。很有意思。」

「嗯，很好很好。」

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肩膀。

啊──

这种感觉真好。

我喜欢这样的人。

这种想法明明是发自心底。

我听到某人低语。

和那个夏天、那个瞬间，我所体会到的那种感觉──见到双手交叉向上伸展的她后，让我想要放声呐喊的那种感情──有所不同。

挥杆挥了差不多一小时以后，手臂差不多也酸了。

空挥次数增加，球也飞不了多远，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准备回家。

一来快要凌晨了，二来明天还有三方面谈。

「离开之前，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那么，我负责收拾器材。」

「麻烦了。」

我把用完的器材收好，等待前辈归来。

相当愉快。

我在感受双臂倦怠的同时这么想。

有阴角自觉的我，一向只把高尔夫当成光明世界的娱乐，不过这种模拟运动游戏倒是让我很感兴趣。

或许就和丸说的一样。挑战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出乎意料地是种很有效的解闷方法。

就在我边等边思考这些时，某个踏进店内的人物引起我的注意。

一个女生。

虽然发型、服装都不算显眼，却有个引人注目的特征。

身高，她长得相当高。

「怪了…… 那个女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翻找记忆，这才想起她是谁。

暑期班坐在隔壁的女生。这也就是说，她应该和我一样是高中二年级吧。

没见到其他像同伴的人，看样子她是一个人来。

都这么晚了，一个人来打高尔夫？

她环顾四周，似乎在找打球的地方。正好我和读卖前辈用过的隔间空着，所以她直接往我的方向走来。

要从我面前通过时，她总算发现我了。

「你……」

「真巧。晚安。」

我点头致意。

「晚安。呃，上次见面是暑假对吧。」

「是啊。」

「…… 那个，你现在还有去那间补习班吗？」

「有，虽然只有六日。」

这点小事应该算不上泄漏个资吧。何况我们就是在补习班认识的。

「这样啊。其实，后来我也都有去。」

我吃了一惊。

因为开学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我这么告诉她之后，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和我相反，只有六日没上课。她说，因为六日教室人很多，人挤人很痛苦，所以她基本上都是待在那间补习班的自习室。

「自习室？」

「对，有开放给大家使用。对我来说比图书馆方便。」

「这样啊…… 啊，我的名字叫浅村悠太。」

「我是藤波夏帆。summer 加上 sail 的那个夏帆。」

「sale？」

「只要说『不是卖东西的 sale，而是船上要撑起来的那个 sail』，通常就能让人连汉字一并记住。」

「喔，船帆的意思啊。」

「看，已经记住了吧？」

她微微一笑。

「的确。」

如果听到人家自我介绍说「我是藤波 summer sail」，记不住还比较难吧。虽然穿着打扮不算显眼，但是她好像很擅长与别人交流。

她弯下腰，很有礼貌地说「请多指教」。

我连忙用同样的方式回礼。

经过这么一番你来我往之后，读卖前辈正好回来。

「啊，你们在约会吗？」

藤波同学看向用眼神和我沟通的前辈，这么说道。

我连忙摇头。

「不不不，她是打工的前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这样啊。啊，那我先走一步。」

她点头示意，然后走进我和读卖前辈刚才用的隔间。

我也点头回礼。

当我抬起头时，读卖前辈已经来到眼前。

「喂喂喂，后辈。」

「你回来啦，前辈。」

「为什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居然在约会途中搭讪别人，你也太花心了吧？」

「咦，啊，抱歉……」

虽然她说是约会，但我可没有自信到会把这种话当真。反正在女大学生眼里，高中男生最多就是可爱的后辈。

像这样戏弄我就是证据。

老实道歉是最佳解。如果试图辩解，读卖前辈的吐槽技能就会发动，到时候我反而会被她戏弄得更惨。

「道歉得这么干脆就不好玩了啦。」

「有好玩的必要吗？」

「算啦，时间也不早了，就这样放过你吧。」

「我已经认错了，求求您放过我。」

读卖前辈笑着原谅我。

结帐之后，我们回到车站附近。和看晚场电影时一样，我陪着前辈走到看得见停车场的地方之后，骑上自行车回家。

我一边在暑气已经告一段落的涩谷街头奔驰，一边回想丸说的话。

尝试新事物。

这么说来，虽然我现在会去补习班，但还是有些设施没用过呢。

「补习班的自习室吗……」

我将自行车停到公寓的停车场，同时这么想。

下次去看看吧。

9 月 24 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要先去别的地方再回家，所以会晚一点──】

要不要让 LINE 的讯息变成已读，为什么会让我这么烦恼啊……

看见手机跳出浅村同学来讯的瞬间，我的心跳变快了。

是读卖前辈……

看一行就知道。他要和那位前辈去玩，之后才回家。

要是讯息标上已读，便代表我已经读过。

这么一来，就像允许他和前辈去玩一样，于是我从刚刚就盯着手机萤幕，手指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让讯息变成已读。

真是蠢到极点。

哪有妹妹会一直留意高中二年级的哥哥做什么啊？

如果读了讯息，就没办法用「好慢啊」讽刺他，这让我很不甘心。「抱歉，我没看到讯息」这种借口也不能用。

「我在傻什么啊？」

真要说起来，这样根本不公平。我明明最讨厌这种行为了。

「嫉妒」这种感情，难道会让人类的知性跌回小学生水准吗？

不该有这种感情。因为我是妹妹。

我看着桌上的晚餐，叹了口气。

今天晚餐的主题，是让受到酷暑影响而倦怠的身体恢复元气。

主菜是绞肉咖喱，换句话说就是用绞肉做的咖喱。

辛香料用了生姜、大蒜、红椒，以及孜然。孜然虽不起眼，却深藏不露。毕竟它是从古埃及用到现在的传统香料，历史悠久所以相关的迷信也多，在网路上看见「为了防止情人变心，在婚礼的撒米仪式里混进孜然」这一行时，不禁让人产生「换句话说类似驱虫？」的念头。

我将汤匙伸进温热的绞肉咖喱之中。冒出的香气刺激性很强，令我连连眨眼。然后我吃了一口。

「好辣……」

我明明不太能吃辣的，这是在搞什么啊？

辣得都流出眼泪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思绪一团乱。

我想起今天在学校和真绫聊的那些话。

『为什么真绫你总是那么开朗？烦恼要怎么忘掉？』

不可能有人毫无烦恼。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问她，要怎样才能藏起烦恼。

至于真绫的回答，倒也很单纯。

『总之就是去试！』

『试、试什么？』

『什么都好，去尝试新事物！』

真绫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另一根。

『要不然，就是那个喽～积极去做原本不会做的事，或许也可以～』

按照真绫的说法，所谓烦恼，似乎是思考陷入回圈，或者该说原地踏步。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强迫自己往前走！』

正面积极又有建设性。让人由衷地感到佩服。

我也不禁认同了。

新事物吗？

我也不喜欢让这些东西一直在脑中打转。

那就试着按照真绫说的去做，这个周末以「打破自己的壳」为主题吧。

好啦…… 继父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或许先准备继父的份比较好。

先盛点沙拉，然后把汤和咖喱热一下。

既然要晚归，那么浅村同学会吃过饭才回来吗？从 LINE 的通知看不出来…… 内文有写吗？

保险起见，还是把晚餐准备好吧。和往常一样留个便条。

在便条上提醒他「如果觉得太辣，就把冰箱里的半熟蛋加进去」，之后便窝回房间吧。

还要预习明天的课。

戴上耳机让音乐充斥脑袋，最近课业毫无进展，必须想办法推点进度。

而且，明天有三方面谈。

9 月 25 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星期五。我和绫濑同学的面谈当天。

早晨和往常一样，我和绫濑同学将早餐端上桌。

老爸已经坐定，拿着平板读新闻。

「来，爸爸，味噌汤。」

「谢谢你，沙季。」

就在老爸高兴地接过汤碗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

待在起居室的我们，听到亚季子小姐的声音后一起回头。

「哟，你回来啦，亚季子。」

老爸率先回应，我们随后跟上。

「我回来啦，太一。」

「辛苦了。要吃早饭吗？」

「要。不早点回来就没办法确保睡眠时间，所以我没有先吃。」

「这样啊。不过，你待会儿要睡觉，到时候起得来吗？」

「应该起得来。呃，我想再确认一下时间，悠太、沙季。」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句话，我和绫濑同学都拿出手机，确认已经登录的行程。

「我是下午四点二十分起的二十分钟。」

「我在那之后，从四点四十分到五点。虽然没有预留移动时间，但是我们班就在隔壁。」

亚季子小姐也看着自己的手机，复诵我和绫濑同学说的时间。

「嗯，没问题。看样子没错。」

「不过，如果是这个时间，现在才睡感觉睡不了多久耶。」

「我打算搭计程车去学校，所以，只要在四点前出门应该就来得及。起床之后还要淋浴对吧？接着要吃东西、刷牙、换衣服，还得化妆…… 嗯～我想两点起床应该就行了。」

「现在是七点，假如八点去睡，可以睡六个小时。不过，比平常短了点吧？」

老爸说道。

亚季子小姐平常都会睡到接近傍晚，这么一想确实比较短。

「回来后会补眠，而且今天我有请假。问题在于，预定的起床时间沙季和悠太都不在家里耶。」

说穿了，亚季子小姐容易赖床。

「太一，拜托你两点开始打电话直到我醒来为止！」

亚季子小姐合掌摆出恳求的姿势。

「爸爸还有工作，妈妈你这样会给他添麻烦啦。」

「可是～」

「啊哈哈。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亚季子。这点程度不至于妨碍工作啦，小事一桩。」

亚季子小姐喜出望外，绫濑同学则是耸了耸肩。

尽管老爸平常挺没用的，不过他在这种时候就会展现包容力，很有成熟男性的味道呢。

亚季子小姐虽然很高兴，却很快就露出不安的神情。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我起得来吗？还有，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怪的妈妈呀？」

「怎么可能会有人说你怪嘛。」

「是、是吗？」

听到老爸这句话，亚季子小姐露出害羞的笑容。

「那当然。」

老爸拍胸保证。呃，你们不需要深情对望吧？

我和绫濑同学将他们两人的浓情蜜意看在眼里，暗自苦笑的同时，也不断说着：「没问题啦。」安抚亚季子小姐。

「话说回来，妈妈你既然要吃早饭就赶快坐下。站在那里很碍事。」

「好好好。」

「爸爸，你上班来得及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老爸看向墙上的时钟。

「唉呀…… 再不出门就糟了。谢啦。」

老爸看着亚季子小姐去洗手间卸妆，然后抓着公事包站起身。

「那么，亚季子就拜托你们喽。」

我和绫濑同学一同点头。

不过，其实是我们要麻烦人家吧？

亚季子小姐回到起居室。她直接坐到自己的位置，吃起已经摆在面前的早餐。

「妈妈，你起床之后的午餐怎么办？冷冻库还有剩下的咖喱就是了。」

绫濑同学表示，咖喱很辣，应该能提神。

「之后要和老师见面，我不想吃太辣的东西，吃早餐剩下的就好。另外，蛋应该还有剩？」

「这个嘛…… 的确还有。」

「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话说回来，你们差不多也该去学校了吧？」

确实，平常绫濑同学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悠太你也不用收了，这边我吃完之后会清理。」

「知道了，谢谢。」

就和平常一样，绫濑同学先出门，我稍后才抓起书包。

「好啦，为了傍晚起得来，我要好好睡一觉啦～」

我穿上鞋走出家门，背后传来亚季子小姐的声音。

宣告第四节下课的钟声响起。

虽然下午开始就是三方面谈，不过还要四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我一边和丸吃便当，一边思考面谈前的时间该怎么打发。

「那么明天见啦，浅村。」

「嗯，再见！」

先吃完的丸，抱着书包冲出教室。尽管意见很多，不过丸对于练球依旧是认真到令人傻眼。

因此我下午必然落单。

这种时候，回家社的在校内很难找到地方打发时间。

而且教室要用来三方面谈。

「图书馆」一词突然闪过脑海。尽管爱看书的人应该要先想到这个地方，但是我要看的书在图书馆里往往找不到，所以我很少利用这项设施。

久违地去看看吧。

于是我带着书包走向图书馆。

水星高中的图书馆独立在校舍之外。校舍旁有一栋人称「图书馆楼」的两层楼建筑，可以从穿廊抵达。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是图书室。虽然应该也可以叫「音乐馆楼」，不过嘛，这个称呼大概有什么历史性的由来吧。

走近图书馆楼，就能听到一楼的音乐教室传出管乐社的演奏声。水星高中的三方面谈是三个年级一起举行。尽管可以说这样很符合升学校的风格，不过三个学年下午都没上课，导致社团活动开始得比平常早，这点好像也可以说不太像升学校。

我走楼梯上楼，打开图书室的门。

一踏入图书室，旧书的气味扑鼻而来。和走进神保町旧书店时那种独特的气味如出一辙。很多人排斥人家翻过的旧书所以只看新书，但我不讨厌这种气味。

因为它象征人类传承至今的智慧。

和考试前相比，图书室的人实在不多。我扫过一圈，发现有人占据的座位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绫濑同学会去哪里打发时间呢？

这个闪过脑海的想法，让我一边在书本丛林中漫步一边东张西望，却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明亮发色少女。

不过，相对地──

「咦～怎么啦？」

我找到了奈良坂真绫。

「没什么，打发时间而已。因为我今天要面谈。」

「喔～浅村同学也是啊。」

「意思是，奈良坂同学也是今天？」

奈良坂同学向我招手，于是我坐到她旁边。毕竟隔空交谈会让人放大音量嘛。还好，她那张桌子没有别人，周围的书架形成了墙壁。

「几时？」

「我从四点二十分开始。」

「喔，很接近。我是前面一段，四点开始～」

原来如此。时段和我差不多，代表她和我一样闲。

不过，在这个时段代表和绫濑同学很近，要一起打发时间应该也行。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绫濑同学说要先回家一趟，所以离开学校了。

确实，先回家再来学校一样赶得上。我是不是也该回家啊？

如果现在回去……

我寻找时钟，但是所见范围内没有，于是我拿出手机。还不到一点。怎么办，要回去吗？

要是现在回去…… 不，绫濑同学在家，只有两个人很尴尬──想到这里，我总算注意到了。不止绫濑同学，亚季子小姐应该也在家睡觉。而且，差不多该起床了。

同时，我想起亚季子小姐今天早上说过的话。

『问题在于预定的起床时间沙季和悠太都不在家里耶。』

该不会绫濑同学……

「怎么啦，浅村同学？看你皱起眉头，好像事情很严重耶～」

「啊，没什么啦。」

但是，如果连我也回家，会不会反而让家里变吵，导致亚季子小姐的睡眠时间减少呢？

「那么担心三方面谈？」

「那个我倒是不怎么担…… 呃。」

差点就坦承自己有烦恼了。这该不会是种高明的引导性询问吧？

「──话说回来，既然是这种时间，奈良坂同学不是也能先回家一趟吗？」

「没有啦～一想到今天可以不用照顾弟弟，忍不住就……」

她笑着这么说道。

好像是奈良坂同学的母亲为了面谈而请假，而且她和她母亲都不在时，祖母会来家里照顾弟弟们。

「真辛苦啊。」

「可爱是很可爱。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放松一下。话又说回来……」

奈良坂同学稍微压低音量。

她趴在桌上，转头看向我。

「浅村同学，你是不是喜欢沙季啊？」

「没有啦。」

答得这么快，说不定反而是个错误。奈良坂同学这个人看起来纯真，有些时候却意外地敏锐。

「真的吗～？」

「你也知道吧？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啊～」

「怎样？」

「你到现在还是叫她『绫濑同学』耶。」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居然是这点啊。

「咚」一声响起，这回她变成额头贴着桌面了。

「虽然说是兄妹，但是没有血缘吧？而且你们才刚成为兄妹，跟外人几乎没两样对吧？在我眼里，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喜欢对方啊～」

她面对桌子，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这回事啦。」

「嗯～我看错了吗～」

她又对着桌子嘀嘀咕咕，但是这种姿势额头不会痛吗？

奈良坂同学突然抬起头，举臂朝天「嗯～」地伸了个懒腰。

「这样啊～那我可以帮别人加油吗？」

「唉？」

「所以我在问，如果有男生喜欢沙季，我可不可以帮人家加油？」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已经有这样的人了？

「这种事又不需要我许可。」

「嗯～这样啊～嗯～」

奈良坂同学抱胸嘀咕，一下子「这样啊～」一下子「嗯～」，反复不断。

我丢下好像已经陷入沉思的她，寻找打发时间的书。还有三小时以上，薄一点的应该能看个两本。

东翻西找之后，找到一些昭和年代出版的海外文学作品文库本。

施笃姆的《茵梦湖》，一百四十二页。

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一百四十八页。

这样应该刚刚好吧。

我从架上抽出要的书，回到刚才那张桌子。

虽然没看见奈良坂同学，不过书包摆在这里，大概和我一样去挑书了吧。开始看书后，不知不觉间回来的奈良坂同学，也在我旁边看起书。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起看书。

「先走喽～」

回过神时，奈良坂同学已经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看样子她的时段已经到了。

这也就表示，二十分钟后就轮到我了吧。

我把剩下几页一口气看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设定成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

亚季子小姐用 LINE 传讯息过来。上面写着她差不多要到了，约我在楼梯口碰面。

我还了书，离开图书馆楼。

四点十分，亚季子小姐在楼梯口露面。

「久等了，悠太。」

「我也是刚到。」

来到学校的继母和上班时不一样，穿着整齐的套装。

她身披单色外套，里面是一件 U 领上衣；平常穿裙子，今天却是蓝色的裤装。一只手提着双色包包。

感觉就类似能在办公室穿的休闲服。不至于太拘谨，也能展现出穿衣者的认真态度。

这种装扮的亚季子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递出为参加面谈的监护人所准备的拖鞋，亚季子小姐一边道谢一边换上。

「可以带我过去吗？」

「在这里。」

我和绫濑同学的教室都在校舍二楼。我带着亚季子小姐到楼梯，在简单说明校舍内情况的同时领着她移动。

「悠太和沙季是隔壁班对吧。」

「是的。」

「在成为一家人之前，你们真的没见过面吗？既然就在隔壁，有见过好像也不奇怪。」

「照理说应该是有……」

像是体育课时、在走廊上移动时等，理论上应该擦身而过不少次。

「…… 可是，我没有印象。」

「唉呀，真是绅士。注意力居然没被可爱的女生吸走。」

「这就有点尴尬了。毕竟这是个光看都可能被当成性骚扰的时代。」

「你太在意啦。只要没有心怀不轨，人家不会在意的。」

「别人有没有心怀不轨，你能精确地判断吗？」

「当然。」

「讲得斩钉截铁呢。」

不管怎么想都很难证明。这种地方她倒是和绫濑同学完全不一样呢。

言行明明很随便，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她不负责任，想来要归功于亚季子小姐的人格吧。若是亚季子小姐，说不定真的能看穿──我当下差点就要相信了。

「讲得肯定一点才好啊～反正要是弄错了，说一声『对不起』就行啦。」

「未免太厉害了吧……」

就在我快要相信时，却听到这种顽皮的台词。

真是的…… 糟蹋了那身和往常不同的正经套装。

不过，我倒也没那么排斥。

尽管要把几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的女性当成母亲在学校碰面感觉很怪，不过看见亚季子小姐在学校也和在家一样有些脱线，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真正的母亲，在家和在学校简直判若两人。

说实话，小学时的我，觉得那个人很恶心。虽然她会变成那副德行，或许也有什么理由就是了。认清时间、场合、地点是一回事，对于前后变化超出这个范围的人，我实在不太能信任。

看见亚季子小姐一如往常，让我有点高兴。

「啊，就是这里。」

「好。谢谢你，悠太。我会加油的。」

虽然三方面谈好像不需要加油…… 也罢。

我先确认时间，然后敲门。

等到班导回应，我便打开教室的门。

「来，请坐。」

班导开口之后，我和亚季子小姐坐到班导对面。

三方面谈我在中学时就碰过，而且水星高中是一年级就有，所以不是头一回。不过我和母亲同时待在这种地方倒是第一次，让我不由得有点紧张。

班导以出路调查问卷为准，陈述对我的概观。

他是一位没什么明显特征的男性教师，姓也是「铃木」这种日本多到不晓得有几人的姓。顺带一提，绫濑同学他们班的导师是位女性，姓也是常见的佐藤。

先前和绫濑同学讨论三方面谈时，我们也有提到这件事，虽说都是日本前三多的姓，以机率来说不足为奇，不过还是很巧──我们两个为此笑了好一会儿。

「所以说──」

班导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太想听班导对于自己的评价，所以前面都当成耳边风，不过看样子已经到关键的出路话题了。

「悠太同学呢，只要照这样努力下去，我认为有机会考上都内的知名大学。」

评价意外地高。

我瞄了旁边一眼，发现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似乎很开心。

不过，她的表情立刻僵住。

「这也都是多亏了妈妈教得好──」

准备用惯例台词称赞对方的铃木老师，讲到一半才发现人家是最近再婚，于是整段话就此卡住。

我立刻插嘴。

「是的，我很感谢家母。」

我说这句话时看着班导的脸，所以没有好好观察亚季子小姐的表情。

眼角余光瞄到的亚季子小姐，似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铃木老师虽然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再次用「这样下去一定能考上志愿校」让话题结束。

向老师道谢之后，我和亚季子小姐走出教室。

下一位同学与他的家长已经在走廊上等候。我们一出来，他们便走进教室并关上门。

出乎意料地差点把时间用光。我一看手机时钟，四点三十八分。只剩两分钟。

「绫濑同学的教室在这里。」

「必须快点才行！还有，刚才谢谢你喽，悠太。得到悠太的认可让我好开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听到她笑着这么说，我心里也是一股暖意。这个人，居然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高兴成这样。

「我好开心！」

「呃、等等，不要拉我的手啦。」

没想到她会直接抱上来。

尽管如此，这样的亲近却让我感到很惬意，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对于亚季子小姐来说，我明明应该只是「浅村太一的儿子」，她却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家人啊。我根本不记得亲生母亲抱过我，至少懂事以来都没有。当时那个哭泣的幼小浅村悠太，似乎终于能露出笑容了。

啊，老爸能和这个人结婚，真是太好了……

前方不远处，走廊上的椅子没人坐。正当我疑惑时，绫濑同学从楼梯口走来。

亚季子小姐出声呼唤她，并且小跑步靠过去。

当我从准备进教室的两人身旁走过时，绫濑同学转向我。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话来。是不是该对她说些什么比较好？

「三方面谈，要加油喔。」

我只能挤出这种比较安全的台词。

「嗯。待会儿见，哥哥。」

说完，绫濑同学便和亚季子小姐一起走进教室。

好啦──

今天的预定行程已经全部结束，也没有打工。

「总之回家休息吧……」

我继续走向楼梯口，却在弯过转角的楼梯前被人叫住。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网球服的男生，拿着球拍站在那里。

「你是浅村同学，对吧？」

「…… 是这样没错。」

这人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记得吗？我是新庄圭介。」

听到名字我才想起来。

「啊，暑假那次的。」

「对对对。」

一起去泳池的成员，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班上的。多亏了在自我介绍时帮忙介绍个人特色的奈良坂同学，一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呃，总之我要先道歉。对不起，我原本没打算偷看的。」

「咦？」

他在讲什么啊？我疑惑地歪头。

「其实，下下个时段轮到我三方面谈。我是半途跷掉社团来的，结果──」

啊，该不会……

「刚刚和浅村同学一起走出教室的伯母，就这样和绫濑同学会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当下那一瞬间，我不想告诉他。然而，同时我也想起了亚季子小姐方才开心的表情。

否认似乎也不太好。

「我们是兄妹。虽然这种事不值得大肆吹嘘就是了。」

「咦？可是，你姓浅村。而她……」

大概要问「为什么不同姓吧」。

「因为我们的父母再婚。」

「呃，也就是说？」

「这是最近的事。简单来说呢，绫濑同学成了我没有血缘的妹妹。」

一说出来，我就觉得满口苦涩。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以为什么？

「那么，我要走了。」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

看见亚季子小姐笑容时内心漾开的温暖，以及承认绫濑同学是妹妹时口中扩散的苦涩，一直轮流在我脑中盘旋。

9 月 25 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我在楼梯口碰上真绫。

「沙季（Saki）～先走喽（Osakini）～都是 SAKI～」

「…… 你在讲什么啊？所以，你要回家了？」

「嗯。不会直接回家就是了～今天想稍微放松一下。」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讲过，今天可以不用照顾弟弟们。所以面谈结束之后才没有和家人一起回去吗？

「面谈辛苦了。」

「接下来是沙季对吧。伯母来了吗？」

「来啦。她正在参加浅村同学的面谈。」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露出微妙的表情。

「啊，这么说来，我在图书馆等时间到的时候，碰上浅村同学喽。」

「是吗？」

浅村同学在图书馆打发时间啊？他真的很爱看书呢。

「嗯。浅村同学看得好快。我才看差不多一半，他却一下子就要看完两本了。那根本就是用光速在看书嘛！」

用秒速三十万公里读书是怎样？完全搞不懂。

我苦笑着用「是是是」敷衍她。

「他好厉害。」

「知道啦知道啦。」

即使明白真绫是在开玩笑，听到她称赞浅村同学还是会让我忍不住觉得开心，真是头痛。要克制嘴角好辛苦。

「嗯，那我走啦。也差不多要轮到你了吧？」

我回过神确认时钟，离预定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五分钟。

「走喽～再见啦～」

「嗯，再见。」

我赶紧往教室移动。

原本觉得时间绰绰有余，我才回家休息，要是因此迟到未免太丢脸。

亏我特地叫醒妈妈让她先出门，要是自己迟到就没意义了。

上楼后弯过转角，正巧看见浅村同学和妈妈从教室走出来。

他们在谈话。谈些什么就听不清楚了。不过，看见妈妈开心的表情，连我也不禁感到开心。

妈妈露出那种表情时，代表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记得我考上水星高中时，为我高兴的她也是那样的笑脸。

浅村同学好厉害。我真的觉得，幸好成为我哥哥的人是他。

──等等，那是怎样，妈妈为什么突然抱住浅村同学？

就算是母子，也不该有过度的肢体接触。我看见后有些慌张，不过转念一想，妈妈也是动不动就会抱住我。唉，毕竟是母子嘛，那种程度很普通…… 或许吧。

妈妈注意到我，于是小跑步靠近。

我没理会墙上那张「别在走廊上奔跑」，直接和妈妈会合。

三方面谈开始后，班导佐藤老师在谈未来出路之前，先讲了些别的事。

「容我说句实话，第一学期时，我还有点担心令嫒──沙季同学。」

佐藤老师是位有话直说的老牌教师，她坦承她很担心我的穿着打扮以及那些有关我行为举止的传闻。

相较于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我还比较喜欢像她这样直来直往。

可是，妈妈又是怎么想的呢？我一边听班导说话，一边偷偷观察妈妈的表情。

妈妈坐得很直，默默听佐藤老师说话。

「但是──我改变看法了。」

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老师。

「原本需要加强的国语最近有起色，令人在意的传闻也没听到了。尽管外表过于招摇这点不得不提醒一下，但我也能体会孩子想要打扮的心情。」

妈妈用力点头。

「但愿她可以恪守高中生应尽的本分。这和出路谘询无关，希望家长也能帮忙注意。」

「我会盯着我女儿。」

妈妈回答得干脆，没有多说什么。

佐藤老师看着妈妈的眼睛，轻轻点头后摊开出路调查问卷。

「那么，接下来要谈谈沙季同学的志愿校。」

佐藤老师提到我第一学期的成绩，表示虽然要看国语成绩的进步幅度，但如果继续这样努力下去，应该可以将目标再提高一点。她还举了一两个大家都晓得的知名大学当例子。

「我女儿的出路，我会交给她自己选择。」

说着，妈妈以眼神示意我开口。

佐藤老师也看着我。我有点紧张。

「我…… 想要就读学费便宜又有就业优势的大学。」

尽管妈妈用「这样好吗？」的眼神看我，但是这一点我不能退让。倘若我有靠学问出人头地的志向倒是另当别论，然而现在的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为了进学费昂贵的一流大学而让妈妈辛劳。只不过，考虑到将来就业，大学也不是随便哪一间都好。

佐藤老师拿笔在桌上「叩叩」地敲了几下，然后开口。

「那么，月之宫女子大学怎么样？」

「咦？月之宫吗？」

月之宫女子大学是都内的名校，有名到无人不知的地步，老实说我觉得负担有点重。

「若是现在的沙季同学，我认为努力一点就有机会。那边的学阀影响力很强，有利于就业，而且是国立大学所以学费便宜；即使没争取到不用还款的给付型奖学金也无妨，若能拿到无息的第一种奖学金，应该就可以符合你的要求。」

「这…… 我之前都没想过。」

我实在没想到老师会要我以月之宫女子大学为目标。

佐藤老师轻轻一笑，说这个周末有校园开放日，去看看如何？

「校园开放日……」

「大学是个怎样的地方，你还是亲眼见识一下比较好。」

「这么说也是……」

如果是周末，应该能挑一天去。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强迫自己往前走！』

真绫说的话，就像军号一样在我脑中响起。

尝试新事物。积极一点。

这是为了忘记对浅村同学的感情，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美好。

明天。明天去参观吧。

结束三方面谈走出教室时，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反倒觉得这孩子会因为自我克制过度而失控耶……」

妈妈回程嘀咕的话，我决定当没听到。

9 月 26 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月之宫女子大学在山手线内侧。

从涩谷站搭山手线往北（用山手线的说法就是外圈），在池袋站下车。接着转乘民营铁路两站，然后徒步。

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沿着街道走就能抵达正门。

「好大……」

最先令我惊叹之处，就是校地的广大。

不知道墙内究竟有多少建筑？这间学校明明位于都心，究竟是怎么确保如此广阔的土地？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国立大学。

从正门笔直延伸出去的道路，左右两侧种有高大的树木，方形建筑则像是要和树木竞争似的盖了一栋又一栋。根据手机萤幕显示的导览图，两侧建筑似乎是附设的小学与高中，稍远处好像还有中学。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没想到同一道围墙之内，居然从小学到大学都有。

我跟着涌向正门的人潮移动，踏入大学校地。

话又说回来，今天是周六，学校应该没有上课。代表这么多人都是来参加校园开放日的…… 吗？

一进门，就有个身穿原色 T 恤的大姐姐递来时间表，似乎是工作人员。对喔，会来大学的不止学生嘛。

仔细一看，路人之中也有些明显年纪比我大的女性，甚至还有更年长的。我这才想到，她们应该是大学生或职员。

远处，疑似运动社团的宏亮声音乘风传来，还能看见校舍窗户另一边有人影。大学没有假日吗？大家都这么认真，假日也来学校？虽然我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沿着石板路往校内走。

目的地──人文学院安排的课，似乎是在比较靠内侧的建筑进行，必须绕过正面那栋很大的建筑。

我绕到方形建筑的另一侧，右手边是个有点热闹的中庭。

草地很漂亮。

…… 有人在睡觉。

难以置信，居然有个穿白袍的女性躺在草地上。不不不，骗人的吧？啊，有人来了…… 她挨骂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阳光再怎么暖和、气候再怎么舒适，也不该这么做。

恐怕只是认真上课还不够，也需要适度放松一下。

不过嘛，刚刚那人应该是放松过头了。

大学里有好多种人呢。

我确认一下立于建筑入口处的看板。嗯，就是这里。

就在准备进去时，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怎么可能？何况我也不觉得会在这种地方碰到熟人。

「沙季！咦～！你来我们学校参观？」

咦？

「读卖小姐？」

结果是打工地方的前辈，读卖栞小姐。而且，她还坐在看似接待处的椅子上。

换句话说，难不成──

「你读的是这所大学？」

「嗯，或许就是这样喽～」

都坐在关系者席了，没什么「或许」吧。

仔细一看，每个学院的接待地点不同。她坐的位置，看来属于偏人文的学院。

「要是你事先告诉我一声，我就会好好招待你了。」

「因为是突然决定的。」

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这位前辈是哪间大学的学生，也无从说起吧？

「这样啊～呃，所以说，你是来参加这里的体验课程对吧。」

「…… 对，大致上没错。」

为了避免妨碍其他来参观的学生，我在回答的同时把路让开。

其实我没有以特定学院为目标，只是想挑个感觉还不错的地方听听人家讲课，这点应该不用特地说出来吧。

况且既然是聪慧的读卖小姐所就读的学院，听听看理应也没什么损失。

「那么，反正还有时间，我带你到处参观吧。」

「这…… 可以吗？」

我回头看向接待席。

已经有其他人坐到读卖小姐原先坐的位置，将看似传单的东西递给访客。她发现我没领到，于是拿了一张给我。我一看，上面好像是今天课程的概要。

「小栞～你在那边很碍眼，不做事就闪边啦、闪边。」

「嘿！感谢。好啦，我来当你的向导。」

「可是……」

「喔，读卖同学。熟人啊？」

听到另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去。

看见一位显然不是学生的女性。

可能是这所大学的老师吧。年纪应该在三十前后。如果是老师，实际年龄或许还要更大一点，不过至少外表看来只有这样。这人身穿淡藤色套装，散发成熟的气息，不过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有浅浅的黑眼圈，让难得的美貌打了折扣。怪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人。

我试着在脑中为那身套装加上一件白袍。

「啊。」

就是躺在草地上结果挨骂的人。

「嗯？」

「喔？沙季，你认识我们家老师？」

「不、不是啦。那个…… 刚刚草地上……」

那个躺着的人对吧──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不过，读卖小姐好像已经从我的只字片语猜到真相了。

「工藤老师…… 你又来啦？今天有外面的访客，所以你特地穿了名牌套装对吧？套装会哭喔……」

「我有在外面披件白袍。」

「问题不在这里……」

「将什么东西定义为问题，这点因人而异。至于随便对待一件只是标价高了点的衣服是对是错，人生苦短，我认为讨论这种话题只是在浪费时间。话说回来，读卖同学，我想认识一下这位美丽的女性。」

读卖小姐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露出认命的表情，将我介绍给对方。

「…… 她是绫濑沙季。打工地方的后辈。」

「我是绫濑。那个…… 幸会。」

我点头致意，那位穿着藤色套装的女性随即嘀咕了句：「嗯，正好。」正好？

「幸会，沙季。我是工藤英叶，在这所大学以副教授的身份进行伦理学领域的研究。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好像是高中生？」

「是的…… 不过还是高二。」

「嗯，正好。真是太棒了，你来得正是时候。老实说，我有些事想请教。」

她讲话十分流畅。

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明白她很聪明。不愧是在大学任教的老师。

「好的，要问什么？」

「截至目前为止，你和多少人做过？」

「啊？」

我当下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做过、「做」过…… 咦，该不会，是那个意思？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虽然明白，但是我不想明白。

「老师！怎么能问初次见面的未成年少女这种事啊？」

读卖前辈就像要护着我一样，挡在我前面向工藤副教授抗议。

「咦？」

「不该在这种地方问啦。」

「嗯？不，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特地用隐喻啊。嗯，不过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没有隐讳到哪里去。毕竟这对人类来说是很普遍的现象嘛。我经常在想……『隐瞒』这种行为，搞不好比坦白更容易强调事物的存在感、更容易让人对事物留下印象呢…… 喔，换句话说呢，就是问你到目前为止曾经和多少男人性交过──啊不，当然女人也可以算在内──有吗？」

「老师。」

「嗯？为什么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啊？读卖同学，人家不会把你和我这种万年睡眠不足的吸血鬼混为一谈，所以你可要好好维持自己的美丽喔。听好，对我来说呢，这是个能够直接聆听现役高中生说法的宝贵机会，是研究的一环。」

「找人家当实验对象需要先征求同意，这点应该不用我特地向您这位做学问的人解释吧？」

工藤副教授瞬间瞪大眼睛，然后露出奸笑。

「喔，你的脑袋今天很灵光嘛，读卖同学。吐槽得好。」

「多谢夸奖。」

「有道理。呃，沙季。啊，是不是称呼你绫濑同学比较好？」

「啊，两种都……」

「那么，沙季。就这么决定了。这样比较可爱。」

她说这句话时一脸认真，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在大学任教的老师，每个人都这么怪吗？

「我呢，主要进行男女关系与家庭关系方面的伦理研究。」

「家庭关系……」

「嗯。所谓伦理，以辞典上的意思来讲，是指道德以及人类生活的秩序…… 换言之相当于社会规范。然后呢，我就是在研究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也能研究吗？」

「当然可以。听好喔，『社会』这种东西里，订出了各式各样的伦理对吧？像是『希望人们做这种事』，以及『不可以做这种事』──也就是所谓的禁忌。不过，说穿了这些东西并非亘古不变。举例来说…… 对了，像是『兄妹之类的近亲不能相爱』等。」

尽管根本不该对这种话有所反应，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

「所谓的伦理并非科学。至少，它不是以科学为基础而建立的。」

「建立的理由或许是这样，但是研究需要科学。」

「这个嘛，这部分不是主题，所以我们之后再讨论吧，读卖同学。这里的重点在于，尽管伦理源自需求，需求却随时都在变化。但从社会的角度来看，需求的变化和认知的变化之间有所差异，因此我们的社会……」

说到这里，工藤副教授环顾四周，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哪里高谈阔论了。

「嗯。我说你…… 沙季。既然还有时间，要不要来我的研究室一趟？」

「又～在搭讪了。」

读卖前辈轻声嘀咕。

工藤副教授假装没听到这句讽刺，继续说道。

「沙季。你现在很烦恼对吧？」

我顿时全身紧绷。

「说不定，我可以为你的烦恼提供解答喔？」

「咦，这……」

老实说，我对于和这个人的问答很感兴趣。既然头脑好到能担任知名大学的副教授，或许她能提供我某种答案。

「如果不会太久就可以。」

「好，那就说定了。跟我来。」

「工藤老师想要带坏未成年少女！」

读卖小姐嚷嚷着想跟过来，工藤副教授则是一句「喂喂喂，校园开放日不能擅离岗位喔」要把她赶回去。

「原本是我要为沙季介绍学校的。而且我已经得到大家的许──」

「研讨会报告交期延长三天。」

「呜！」

「你还没写好对吧？」

「呜呜……」

「放心，会准时归还的。那么，我就把她借走啦。这里，沙季，跟我来。你也想见识一下大学的研究室是怎样的地方吧？」

说完，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便迈开步伐，我则是紧跟在后。

「咖啡和红茶，你喜欢哪个？」

「啊，请给我红茶。」

我在回答的同时环顾四周，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虽说应该有个四坪左右，不过体感上恐怕只比两坪多一点。因为，这里的书多到别说一面墙，根本到处都摆满了书。不止墙边铁架，桌上也有不少书平放，就连地板上也堆着书。如果不钻缝隙，根本无法抵达房间深处的桌子。

只有最深处的大桌子周围空出来。

大桌前方，有一组隔着小茶几相对的沙发。换句话说，那里应该就是给访客坐的地方了。

工藤老师要我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又从柜子里拿出茶壶与两个茶杯。接着打开茶叶罐。

「尼尔吉里行吗？」

「啊，好的。都可──尼尔吉里吗？居然用这么高级的茶叶。」

「喔，你知道啊？」

「…… 知道一点。」

「试着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口气完全就是学校的老师，我心想。不过，到高中为止的老师，好像都不会用这种方式问呢。

我所认识的老师，几乎都希望人家回答「正解」。

此刻工藤副教授要问的，并不是正解。她要问的，是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语把自己的知识表达出来。

「这是南印度一带所采茶叶的通称对吧。俗称『蓝山红茶』。」

「喔，真是博学。」

「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就会知道了。」

「喝过吗？」

「没有。」

正如蓝山咖啡是高级品一样，蓝山红茶也是高价商品。

和妈妈两个人生活时，就算是五十袋五百圆（换言之一杯十圆）的茶包我也喝得很开心，所以对于这种茶仅止于有知识，没有实际喝过。

「那么，这就是『初体验』了。」

说到特定词语时，她特地加重语气。

喀叽一声响起，快煮壶的开关跳了。工藤副教授倒了少许煮开的沸水，将茶壶烫一下。

接着再度按下开关，让水沸腾。

她将壶里的热水全部倒进杯里，然后在茶壶放茶叶，倒入沸水并盖上。最后将桌上的沙漏翻过来。

「根据书上讲的，为了不让沸水冷却，将水倒进茶壶里时，最好别让水壶离开炉火。不过很遗憾，这个房间还没到连瓦斯炉都有的地步。水温或许多少会降一点，你就包涵一下吧。」

「不要紧。」

话又说回来，如果房间里有瓦斯炉，难道这人连开水壶都要拿进来？

「这些红茶，是某位去过印度的友人送的。」

「旅行吗？」

「田野调查。」

「工作吗？」

「不，研究。那位友人是研究员。」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既然职业是研究员，那么研究不就是工作吗？

「喔，原来如此。嗯，原来在世人眼里是这样啊？我也和他一样，不太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工作。」

「是这样吗？呃，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活着。」

啊？

「至少能确定我活着。毕竟研究员也是生物嘛。」

「…… 不懂。」

「我想也是。听得懂的人不多，说明起来相当累。」

茶蒸好之后，工藤副教授倒掉茶杯里的水，注入红茶。

香气从白茶杯中冒出，飘至鼻尖。

「很遗憾，今天没有茶点。平常我会准备些东西，不过都吃完──」

「没关系。谢谢您的招待。」

「算啦，反正离体验课程开始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们在沙发上相对而坐，静静地喝着红茶。

我捧着茶杯，让红色液体流入咽喉深处，一股暖意渗进在冷气吹拂下有些失温的身躯。我感受着胃部的温暖，吁了一口气。

「其实，我听读卖同学讲过你的事。」

「我的事？」

「正确说来，应该是你们。呃…… 他叫什么名字啊？」

「浅村同学吗？」

「喔，是叫浅村啊。」

「…… 你原本不知道是吧？」

「你猜对了。」

她这句话讲得脸不红气不喘。

换句话说，刚刚那种遗忘口吻是装出来的，目的是问出浅村同学的名字。

完全上了她的当。

「名字我不知道。以前我就听她说过，打工的地方有个很有趣的孩子。大概是夏天的时候吧，她告诉我增加成两个了。但是她不肯把名字说出来。别看读卖同学那样，她对于个资保护可是很啰唆的。」

「别看她那样…… 我觉得读卖前辈是个品行端正的人耶。」

「喔，自认是她后辈啦。居然已经认定能考进我们大学，真是不简单。」

「…… 读卖小姐。」

我不太高兴地改口。她明明知道我是在讲打工，还故意这么说。

「哈哈，不用勉强啦，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唉呀，你们比我预期的还要有趣呢。」

「你见过浅村同学了？」

「当然没有。不过，一来有读卖同学做保证，二来你这个搭档又这么有意思，另外一个自然不可能不有趣了吧？真想和那位浅村同学也聊聊呢。」

我嘟起嘴，尝试做些几乎看不出来的抵抗。不知为何，我不太想让这个人接近浅村同学。

「那么切入正题吧。」

「正题……？」

工藤副教授装出惊讶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我讲了说不定可以为你的烦恼提供解答吧？」

「对喔。」

这么说来的确有这回事。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喜欢上那位浅村同学了对吧？而且，按照世间一般的伦理观念，他是你不能喜欢上的对象。」

「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会这么问，代表我果然没猜错。」

「……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

「哈哈哈，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工藤副教授笑了笑，接着说道。

「唉呀，你们在打工地点的模样引人遐想呢。明显在意彼此却试图保持距离，为什么？这么一来，就会想到是因为抵触禁忌。举例来说，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之类的。」

她说话真的很直，球速太快让人很难接。

「连没有血缘都能肯定啊。」

「在我看来，要是有血缘就不用烦恼了…… 所以，你喜欢那位浅村同学对吧？」

「…… 这个嘛，我觉得他是个好哥哥。」

「不是那种喜欢。是包含恋爱感情那种。」

「…… 他是我哥哥喔？」

「但是你们没有血缘。」

「就算没血缘，一样是我哥哥。」

「他是三个月前才成为你哥哥的。」

连时间都抓出来了。居然只拿少少情报拼凑一下就能得出正解，这人真难缠。

「然而，我们是家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愿意依赖妈妈，让妈妈好开心。因为妈妈深爱继父。而他是继父的宝贝儿子。」

「其他人不重要。沙季，你怎么想？」

「我……」

我迷惘了。这位教授如此可疑，我能把一切都告诉她吗？更何况，这人是读卖小姐的老师。如果说溜嘴，说不定会让读卖小姐知道──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回过神时，我已经谈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变化。

大致说完以后，我喝了口剩下的尼尔吉里。冷掉的红茶似乎多了些苦涩。

「这样子，算是爱情吗……」

「嗯，原来如此。」

工藤副教授背靠沙发，闭着眼睛，略微抬起头。

她抱胸沉思。只有右手食指不停敲着左臂。

「嗯。」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可能是错觉。」

然后冒出这么一句。

…… 咦？

「这是…… 什么意思？」

「如果这不是什么爱情呢？」

「这……」

──这种事，有可能吗？内心的煎熬，都是我的错觉？

「唉呀，别急。试着一步步厘清吧。」

工藤副教授说着，在我眼前竖起右手食指。

然后，她开始针对我分析。

工藤副教授首先提到我的外表与内在。

「你今天是穿制服过来。」

「因为学校交代我们这么做。」

水星的校风以宽松闻名，但是参加校园开放日、就业相关活动时，学校会要求我们遵守服仪规定。

简单来说，就是穿正式的套装或制服，套装基本上没什么人有，所以都是穿制服参加。

「我听读卖同学讲过你平常的穿着打扮。该怎么说呢…… 你好像都是穿战斗力比较高的衣服对吧？」

「嗯，对。」

这个人听得懂「时尚＝战斗力」这种说法啊。我对真绫说这些，她始终没办法理解耶。

她似乎比较喜欢帮弟弟们换装。

「虽然不晓得能不能二连击或全体攻击。」

「这个笑话很流行吗？」

浅村同学好像也讲过类似的。

「唉呀，别那么凶嘛。我想，多数人只会觉得你在赶流行吧。」

工藤副教授这番话，让我想起昨天佐藤老师说的那些。她说她很担心我打扮得太招摇。确实，周围的人好像都以为我在涩谷玩很大。

我嫌麻烦所以没有一一反驳就是了。

「不过，你这身打扮是种表演对吧？」

「表演……」

「『你是在向周围的人强调自己跟得上流行吧？』的意思。」

「喔……」

听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这样。至少我没有隐瞒的意思。

只顾念书而不会打扮──

虽然漂亮却毫无内涵──

不想让人家拿这些来批评我。两边我都不想认输。

之前我也对浅村同学讲过这些。我尊敬养育我的妈妈，但是很多人只看妈妈的外表和学历就贴她标签，认为她不值得尊敬。

我想让这种人闭嘴。

「你的外表，是刻意打造的。」

「的确。」

「至于你的内在…… 明明才二年级，却来参加前段国立大学的校园开放日，就能看出你相当认真。」

「三方面谈时人家建议的。」

「不不不，我要讲的不是这个。如果你是那种与外在形象相符的人，就算学校的老师给了建议，你也不会来到这里喔。」

是这样吗？总觉得…… 有些地方不太对。

「那就错了。」

我一反驳，工藤副教授便「喔？」了一声，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试着反驳我吧。」

「我并不想扮演『会玩的女生』，也没有要强调自己很会玩。我只是要告诉周遭的人，我能够做到适合自己的『可爱』或『漂亮』。」

就像妈妈一样。

「喔，然后呢？」

「之所以来到这里，也不是因为认真，而是展现自身『聪明』的一环。」

「意思是，你会将自己来参加校园开放日这件事昭告天下？」

「不，我不会做这种事。然而，我认为来到这里，可以让自己的人生更美好。我要对我自己证明这一点。偷溜去玩或许没人会发现，但是就算别人没注意，我的行为我自己也会看在眼里。」

我以坚定的口气说完，工藤副教授盯着我的眼睛。

总觉得别开目光就输了，所以我瞪回去。

对瞪了一段时间后，双方不约而同地转头。工藤副教授喝光剩下的红茶，接着站起身来。

「原来如此，你想表达的意思是，看似矛盾的外表与内在，其实都是你基于自身意志建立的。不过，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喔？」

「什么说法？」

「你是『坚决不对他人示弱的那种人』。」

我吃了一惊。

「听好喽。你刚刚讲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对外界的宣示、对内在的行动，都是基于相同原理。关键字则是『不想输』。」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你随时随地都在战斗，而且是孤军奋战。外出是战斗、待在家里也是战斗。不示弱、不言败。然而，这种人最容易渴望爱情与认同，只要得到一点支持就会被驯化。」

「你说驯化……」

我的脑袋里，反复播放小狗摇着尾巴扑向饲主的视频。

我是小狗啊？

至于饲主长得和浅村同学一样这点，就先不管吧。

「我做这些研究时，见过这种案例。」

「怎样的案例？」

「『没有血缘的兄妹或父女』这类突然必须和陌生人同居的案例。一直渴望得到异性认同的人，一旦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增加，容易产生近似于恋爱的感情。」

…… 意思是，我就是这种案例？

当下我的脑袋差点沸腾，我赶紧深呼吸要自己平静下来。

「我要反驳。」

「请。」

「按照这个理论，来自异性的认同在成长途中不可或缺，一旦有所欠缺，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异性抱有超出自然欲求之上的特殊感情──你刚刚的说法，听起来是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

我将这句话解读为「试着继续说下去」。

「追根究柢，这个前提正确吗？如果尚未证实，那么我认为这个论点不适用于现代，因为这等于否定了同性婚姻与单亲家庭的存在。另外，从历史的观点来看，人类成长途中身边也不见得必定有异性。」

「举例来说？」

「有句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嗯，的确有。虽然我觉得这句话已经过时了。」

「不过，古人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有某些机关存在，像是全住宿制的女子高中…… 还有女子大学等。」

「唉呀。」

应该成功反击了吧。

「按照你方才提出的理论，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只要与异性接触的机会稍微增加，就会对该异性抱持恋爱感情，对不对？」

「嗯，然后呢然后呢？」

她好像很开心。

「方才已经说过了，请提出能够佐证这论述的研究结果。要不然恐怕连思考这个问题都没意义。真要说起来，这种论点等于否定了我的成长环境。」

被单亲妈妈带大所以成了好骗的女人──听到这种话，我不可能默不作声。

「生物的本能不见得会遵循理性行动呀？」

「我反倒认为理性就是为了让本能服从社会而存在。」

「原来如此，也可以这么看呢。然后呢？」

「『成长中没有得到适当的异性认同就会导致恋爱感情失控』，这个说法如果没有论据，也就只是一种主张。这种主张，说穿了就是把『孩子需要父母』这种过时的社会规范换个说法而已。我无法赞同。」

「你认为这和现代的社会规范不一样？」

「我相信两者不同。」

「只靠相信解决不了问题喔。」

「不过，即使生物所需的环境有什么万一，一旦只重视顺从本能的结果，就等于理性与智慧的败北。为了达成目标，应该重新建立社会规范，如果直接沿用已经成为习惯的道德伦理，等于…… 呃，换句话说就是──没先想清楚就讲出『你的孩子需要个父亲』这种话，实在很愚蠢。」

我挑衅似的讲完之后，站在沙发后方双手撑在椅背上的工藤副教授大大点头，开口说道：

「简单来说，伦理学就是在思考这些事。」

──！

我顿时泄了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证据、论据。要引用多少都做得到。只要引用生物学和心理学的论文，支持方才那个假说的研究要多少有多少──不过，终究只是一种广范围的…… 对，只是倾向，而且没有提出能够让你接受的答案。毕竟你内心的问题，只适用于你的情况。」

「…… 我有种被耍着玩的感觉。」

我就像水母和海参那样瘫在沙发上。然后我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读卖前辈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吗……」

工藤副教授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名牌套装都要弄皱了，令人在意──然后她说「倒也不是」。

「顶多每周两三次吧。」

「…… 已经够多了。」

我累了。真的好累。我想让脑袋放空一星期。

「老师你不累吗……」

「累不累？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不擅长『不思考』。我一直在想这些事，除了睡觉时间以外…… 嗯，偶尔在梦中也会就是了。」

「你不休息吗？」

「没办法休息。我试过很多次，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要我停止思考，大概要等到我死吧。」

就像不游泳就会死的鱼一样。

原来如此，「只是以伦理学者的身份活着」这句话，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嘛，基于前述的讨论，我还是有句老人言要给你就是了。」

「这样啊。」

「你说你喜欢那个浅村某某，但是追根究柢，你也没有试过去深入了解其他男生对吧？」

「唔…… 嗯。」

除了浅村同学以外我对男性的认识，顶多就是小时候对生父的模糊记忆，还有这三个月和继父的相处吧。

「因为偶然地只有一个距离较近的异性，才会喜欢上他──你能肯定不是这样吗？抱歉啦，这句话问得有点坏心眼。」

方才一连串互动下来，让我对于这人居然会道歉感到十分意外。

「要问能不能肯定…… 当然没办法肯定就是了。」

「既然如此，趁着你还年轻，试着多和各式各样的人交流吧。这么一来，或许会发现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让你可以不用这么烦恼，对吧？」

「其他人吗？」

「我没有要你另外交男朋友喔。我是说『交流』对吧？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视野狭隘都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

「这倒是没错…… 我同意。」

「你也可以听过就算了。这句话我不是以伦理学老师的身份说的，而是以人生前辈的立场给你个建议。」

紧接着她又补充。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你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说着，工藤副教授站起身，向已经瘫成水母的我伸出手。我瞄向墙上的时钟，体验课程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

「没错没错。就像这样，表现得坦诚一点也很重要喔，沙季。」

「…… 可以请你还是称呼我绫濑就好吗？」

她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可能我的疲倦都写在脸上了吧，迎接我的读卖小姐显得非常担心，之后一直对我很温柔，没像平常那样玩弄后辈。

校园开放日的伦理课很有趣。

因为主题是兄妹恋爱。

讲师劈头就告诉大家，伦理会随时代改变。

她斩钉截铁地表示，人们之所以没办法接受无血缘兄妹之间的恋情，不过是因为碰巧目前整个社会的伦理如此，与个人价值观没有关系。

她还说，社会伦理总是会在个人自由意志打破伦理之后，才随之更新。

就是这样的内容。

讲课的人当然就是工藤副教授。

站在教室前方的她左右来回，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个关键字，讲得口沫横飞。

最后十分钟是问答时间，但是没人举手。

工藤副教授带着遗憾的神情离开。

其实如果还有力气，我会想问几个问题，但实在是太累了。

总有一天──我要在不远的将来问她。

我觉得有这个机会。

先好好观察浅村同学以外的人吧。

视野狭隘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回家路上，我细细品味工藤副教授说的话。

我走向车站，清风则在背后推上一把。

这是一阵能感受到凉意的秋风。

9 月 26 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一吃完早餐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在表参道上奔驰。

明明不到九点却有一堆人，往旁边的人行道一看，行人多到肩膀都要相碰了。

假日的表参道真不是人走的…… 我踩着踏板，暗笑自己的想法很有阴角风格。

夏日气息逐渐从风中消逝。柏油路面被烤焦的气味已经闻不到，肌肤曝晒在烈日下的感觉也不明显。秋天即将来临。

我在停车场将自行车停好，仰望补习班那栋建筑。

改成只有周末来这里之后，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从暑期班结束时的测验成绩看来，我有显著的进步，所以想把握机会正式来这里上课──我对父母这么说明。

我没有骗人。

不过，实际上我是想尽可能转移注意力，甩开对于绫濑同学的心意。尽管学费吃掉了不少打工酬劳，但是这也无可奈何。

而逃避现实做到极致似乎带来很大的成果，我的学力似乎已经能考虑进更前面的大学就读了。

这是日前三方面谈时老师告诉我的。

踏入建筑物之后，我暂时停下脚步。平常我会直接去听课，不过今天有些别的想法，所以我看了看补习班的导览图，往另一个地点移动。

「自习室」。

我确认贴在门上的牌子。

之前都没注意过，原来真的有这种教室呢。

我静静地开门。

排列整齐的桌子上设有隔板，避免打扰到其他人。只不过，在这里念书的人算不上多。

嗯，可以理解。认为来补习班是为了听讲师授课并不奇怪，想要自习大概会去图书馆或咖啡厅。而且，应该也有像我这种根本不知道自习室存在的学生。

我在最后一排找到预期的那张脸。藤波 summer sail 同学…… 更正，夏帆同学。

正好那一排有空位。原来如此，最后一排因为后方没有学生，所以更能集中精神是吗？

突然抬起头的藤波同学看见了我。我轻轻点头示意，藤波同学则是无声地用手指抵住嘴唇，仿佛在说「自习室严禁闲聊」。嗯，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声。

我坐到最后一排，就这么从书包拿出书本和文具。至于藤波同学，则是一句话也没说（理所当然），无言地开始念书。

解题解一阵子之后，我明白自习室有多舒适了。

这里有冷气，加上左右隔板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手边，所以更容易专心。而且周围的人都在念书，自然而然会让人振作。这一点比谁都能进的图书馆、咖啡厅要来得好。

我专心解题，回过神时已经中午了。

肚子小声地叫了出来。仔细一看，周围的学生也变少，看样子是去吃午饭了。我将桌面收拾一下，起身准备去便利商店买午餐。

藤波同学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起身，朝我走来。

尽管很疑惑，但是不能给周围添麻烦，所以在走出房间之前我都没有开口。

到了走廊，我便出声询问。

「藤波同学也是要去吃午饭？」

「对。还有……」

「嗯？」

「你特地坐到我这边，所以我想你会不会有事要找我。」

「喔，呃──」

我倒也不是没有这个意思。在模拟高尔夫球场遇到时，我就想过要找时间和她聊一聊。不过──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喔，这样啊。」

「…… 啊，既然要吃午饭，是不是动作快一点比较好？」

「我打算在便利商店解决。」

「我也是。」

「那么，先去买点东西吧，可以在谈话室吃喔。」

「这么说来，那边我也没去过呢。那就去买吧。」

「好。」

根据藤波同学的说法，所谓谈话室，其实就是每个学生都能利用的休息室，也可以在那里吃东西。（不过，虽然可以喝饮料，但是有规定像拉面、乌龙面一类有汤汁的、气味重的不行。）

嗯，大概就和打工地点的休息室差不多吧。

我们在补习班隔壁的便利商店买午餐。我买了咸面包和瓶装茶，藤波同学把手伸向草莓饭团又缩回，最后买了水果三明治和果菜汁。

我和藤波同学把午餐带进谈话室，没多想就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一边吃一边聊。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虽然想和她聊，却没考虑过要聊哪些具体的内容。

所以，对话很快就陷入死胡同。

「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耶。」

她傻眼地这么说，让我有点沮丧。唉，的确。我也怀疑自己在做什么。

「嗯，是啊。」

「我原本想用『呃，我是来补习班念书的，对这些没兴趣……』来拒绝你的。」

换句话说，藤波同学以为我是为了搭讪才接近她。

「不是那样啦。只不过，先前和你讲了几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我很在意你』之类的，不是搭讪常用吗？」

「…… 是这样吗？」

「是。」

「我的错。如果让你不高兴，我道歉。对不起。」

我真诚地低下头。

「没关系，反正看起来不是那档事。总之呢，我已经不想再被人家当成那种女生了。」

「那种…… 是指？」

「就是好搭讪的女生。因为没去学校，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没去学校？啊，抱歉。要是让你不高兴──」

「没关系。正确说来，我是白天没去学校。」

「白天？喔，换句话说，你是读定时制高中？」

「活动时间和全日制不一样，不清楚的人会以为我没上学。然后，浅村同学…… 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你会怎么想？」

我好像在哪边听过这种问题。

「大概是『一个就读定时制高中的女生在深夜来到电玩游乐场』吧。」

她没好气地看着我。

「你这话是真的吗？不会认为那个女生很特殊、行为举止有什么问题吗？像是『既然深夜在外面玩，应该很好搭讪吧』之类的。」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以为我也是来搭讪的吗？

「抱歉。老实说，我身边没人读定时制学校，所以对这个词没办法有什么既定印象。如果我讲的话惹你不高兴，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从来没有以那种眼光看你。」

「嗯～这…… 如果是实话，代表你的看法很公正。这是件好事。」

「是吗？真要说起来，我在意的地方其实是──」

虽然这也是种偏见。

「『原来藤波同学那么喜欢高尔夫』这点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便瞪大眼睛看着我。

「居然是这个啊？」

「很令人意外，而且一个女生这么晚了还跑来模拟高尔夫球场，不是会令人在意吗？」

「我倒也不是喜欢在那种时间去。上完班、上完课之后再去就会是那个时间。这是必然。」

「嗯，听到是定时制以后，就能推测到这点了。」

定时制之所以产生，就是为了让要工作的人也有受教育的机会。

所以就读定时制高中的人，往往是在下班后才上课，下课时间必然也比较晚。一旦了解这些，就能明白她深夜造访那种场所的理由。

只不过，她坚持要去那里的动机还不清楚。

「因为家人喜欢高尔夫。我想，如果能一起打球，那些人应该会很开心……」

「喔？」

「虽然我家的家境现在没那么宽裕就是了。不过，他们好像是在大学的高尔夫社团认识的，而且现在还是很喜欢高尔夫。我在想，如果我把球技练好，说不定能和那些人一起打高尔夫。」

「原来如此。不错啊。」

我出声附和，但是她用「那些人」称呼家人这点，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八成是私人因素，所以我没有针对这点多说什么。

不过，从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藤波同学，再次让我明白她有多高。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明明是假日，身上却看不见任何装饰品，相当不起眼。用词也彬彬有礼，虽然她说自己容易搭讪，但如果只是普通地聊天，说她是水星高中的好学生恐怕也会有人相信。聊上几句就能知道她很聪明。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两耳都有穿耳洞。

『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穿好的耳洞什么也没戴，这点反倒令人感到突兀。或许有什么理由吧。

「浅村同学，你对任何事都这么公正吗？」

「这就难说了。虽然我自认有对这方面多加注意……」

我之所以会想避免自己变得狭隘、傲慢、自恋，大概是因为读了很多课外书。

「这样啊。嗯，在我看来，你待人的确很公正。」

「谢谢。听到你这句话让我很开心。」

听到我这么回答，藤波同学露出微笑。

「我啊，原本觉得在补习班不需要特地去和其他学生交谈，不过和浅村同学聊天很愉快。」

「是…… 这样吗？」

「你明天也会来自习室吗？」

「周末我是下午的课，上午应该能来就是了。」

「那么，明天再一起吃午饭吧。」

她的口气比先前亲近了几分。

「好。」

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

我也跟上去问道：

「啊，这么说来，我有点在意。」

「咦…… 在意什么？」

「便利商店的饭团。没有你中意的口味吗？」

我这么一问，原本气定神闲的她显得有点慌。

「你看到了？」

「嗯，对。」

「啊～嗯。一开始我觉得饭团也可以，不过你想想看，如果吃饭团──」

会怎样？

「海苔会沾到牙齿上对吧？所以，我放弃了。」

「啊～」

「那么，明天见喽！」

她逃跑似的走向自习室。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同时心想：上午在自习室念书、下午听课，以效率来说或许不错。

气温稍微缓和的傍晚。

我再度骑上自行车，从补习班赶往打工的书店。

换上制服走进店里后，店长便下达指示──店长要我今天和他一起站收银台。真稀奇。

「读卖小妹和绫濑小妹都不在嘛。今天要麻烦你陪大叔敲收银机，抱歉啦。」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原来她们今天都没排班啊？」

我知道绫濑同学今天不在，但是连读卖前辈也不在就不清楚了。

「这个嘛，读卖小妹说学校有事。」

「学校？」

「说是校园开放日要帮忙。」

「原来是这样啊。」

「她原本好像打算结束之后过来。我听人家转述的，她好像是说：『有个害人家精疲力尽的老师啦～所以，我已经没力气过去打工了～』」

店长，你不需要模仿人家说话吧。

让读卖前辈疲惫的老师吗？该不会是上个月在松饼店看到的人吧？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说今天要参加校园开放日，居然在同一天，还真是罕见的巧合呢。不过说穿了，扣掉长假之后，能办这种活动的日子也只有周末和国定假日，任何一所大学办在这个日子应该都很正常。

店长口中的能干员工同时缺席两位，工作效率自然也就变差了。再加上结帐人潮汹涌，让人完全没空思考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就这样，我今天打工几乎都忙着敲收银机。

回到家，踏入起居室。我发现有人在。

不过，我原本还以为是老爸。

「你回来啦，哥哥。」

「…… 我回来了。咦？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吃。哥哥也是吧？」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将味噌汤盛到碗里。

我直接打开冰箱拿出沙拉，把沙拉连同沾酱一并摆到桌上。平常都会按照便条的指示这么做，所以身体记得很清楚。再来是纳豆，还有──

「我烤了秋刀鱼。」

「那么，就拿萝卜泥吧。」

把萝卜磨成泥很花时间，所以今天用现成的。

「饭要多少？」

「可以帮我盛个一碗吗？」

准备好两人份的盘子和筷子之后，我询问绫濑同学。

「要喝什么？」

「我觉得热茶比较好。天气也差不多转凉了。」

「了解。」

我将茶叶放进茶壶里，再从保温瓶倒热水。趁着蒸茶时，我又拿出了两人份的茶杯。

「谢谢。」

「哪里，一来饭是你做的，二来你去了校园开放日吧？应该很累才对。」

「我觉得还比不上打工。」

准备完毕之后，我们说了声开动，这才吃起迟来的晚餐。

我们不约而同地谈起今天发生的事。

我提起补习班的事。

得知有个先前没注意到的「自习室」，还有在那里念书似乎很容易有进展。

「喔？原来补习班还有那种地方。」

「绫濑同学去过补习班吗？」

「没有，有点贵。」

然后是绫濑同学讲起这次校园开放日的体验。

「咦，读卖前辈真的在那里？」

绫濑同学点头。

「不过，『真的』是什么意思？」

「听店长说的，他说读卖前辈要帮忙校园开放日所以没排班。对照之后，我才发现你们没排班的理由一样。」

「喔。所以才……」

「然后呢，大学的气氛如何？」

「精疲力尽。」

「咦？」

「啊，嗯。不是啦。校园开放日本身很有趣，让我稍微了解到，大学都在学些什么。说是学…… 好像又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学校不就是让人学习的地方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该怎么讲呢？我觉得，与其说是学习的地方，不如说比较像『思考的地方』。而且，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说句实话，绫濑同学讲的这些，我没办法说自己立刻就能了解。

虽然不知道我所认识的「学校」和绫濑同学今天见识到的「大学」有何差异，但是两者之间似乎有明确的不同。

「还有，那边有个很怪的老师。」

「怪？」

「我只能这么形容…… 不过，我有和她稍微争论了一下就是了。」

咦，绫濑同学居然和初次见面的人争论？

这让我发自内心感到惊讶。

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虽然随时都在和世间的不讲理战斗，却不是会当面与对方争辩的人。

「我当时很激动，结束之后简直累瘫了。」

「不过…… 很开心？」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瞪大眼睛，显得很吃惊。

「咦？啊，嗯。是…… 这样没错。看得出来？」

「因为你嘴上说很累，看起来却很开心。」

「…… 这样啊。看得出来啊？」

她别过头去，轻声嘀咕。

「想去读月之宫了吗？」

「不晓得考不考得上…… 不过，我确实有点想努力试试看了。」

这样啊，那就好。

绫濑同学挑战新事物，遇上引起她兴趣的对象了呢。她有了新邂逅。不过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对方又是我不认识的人，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那么，浅…… 哥哥你之后也会去自习室？」

「这个嘛…… 大概吧。我已经跟人家约好明天也要去了。」

「约好？」

「嗯？喔，就是告诉我有自习室的人啦。对方明天也会去，所以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哥哥。」

太好了──没错，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就像绫濑同学有了让她想要上大学的邂逅，就像我在补习班找到了聊天对象，我们各自都有了新交流。

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明天我没办法做晚饭。」

绫濑同学说，明天星期日，她要和班上同学开读书会。

「知道了。嗯，明天我也有事…… 那就各自拿调理包打发吧。」

我明天还要去补习班，打工也有排班。

彼此明天各有行程，行动没有交集。

我们渐渐接近一般的十七岁兄妹了。

9 月 27 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简直就像夏季最后的挣扎一样。

太阳出来之后气温不断攀升，当我抵达补习班时，差不多已经要三十度了。

我逃进补习班所在的建筑。

入口的自动门关上后，外界热浪遭到隔绝，呼吸轻松不少。我叹息似的喘了口气，迈开步伐向前进。

然后打开「自习室」那块牌子下方的门。

抵达的时间和昨天几乎一样，房间里却有不少人。

我东张西望，看见藤波同学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幸好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于是我在那里坐下。她早已摊开教科书和笔记本念自己的书。

我没出声搭话，默默拿出笔记本和问题集，决定专心对付期末考分数最差的物理问题。

物理期末考，我拿到 70 分。

所以，并不是没搞懂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的内容──至少我这么认为。因为分数代表「假如考试题目设计上没什么差错，我大约能够理解七成」。

只不过，我真的不擅长实际列式计算。

高中所教的物理现象大多能在书中读到，所以上课讲到之前，我的脑袋里已经先有个底。

只有计算，如果不自己动手处理数字，就无法增进解题速度。

那么…… 嗯，回答「置于光滑斜面上的物体所受的加速度大小」吗？

首先要看清楚题目。不止物理，可以说解答任何考题都适用这条原则。

好比说，这个看起来没有深意的「光滑斜面」。

这个词意味着「可以不需要考虑摩擦的斜面」。

现实世界中摆在坡道上的纸箱之所以不会经常滑动，是因为纸箱与地面会产生摩擦。不过高中的物理问题很少处理这种现实状况。

我突然有个念头──换成大学会怎么样？昨天和绫濑同学的对话闪过脑海。

『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一旦进了大学，就要自己设计问题让自己解答？

像是「如果斜面有摩擦会怎么样」、「如果斜面所在的场所不是地球会怎么样」之类的。这么一想，总觉得好像很有意思。

这么说来，有在科幻小说里看过呢。像是「因为在月面所以重力较小，导致滑落肌肤的水滴比地球来得慢」。若是这样，动画要描绘月面的淋浴场景感觉会很麻烦耶。

……… 加速度吗？加速度啊。呃──

铅笔在笔记本上奔走，发出喀哩喀哩的声响。隔壁也隐约传来翻页声。我这边每解完一页题目将问题集翻页，隔壁便也像较劲一样跟着翻页。让人有种奇妙的连带感，难以言喻。

我就在藤波同学旁边不断解题。

喀哒一声传来，我抬起头，发现藤波同学站起身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拿起包包指向通往走廊的门。

咦，中午了？

我连忙看手机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似乎是我将心思都放在解题上头，没注意到已经是午休时间。

到了走廊上，藤波同学对我说：

「今天就别去便利商店，到家庭餐厅如何？」

「家庭餐厅？」

「我知道一家对钱包很友善的店，怎么样？」

「原来如此。」

偶尔外食或许也不错。

「那就这样吧。」

一踏出建筑，热浪再度来袭。

「好热啊。」

「这个嘛，毕竟秋天即将到来。残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们就在聊着天气时抵达了家庭餐厅。确实就和藤波同学讲的一样，是一间连学生也常来的连锁义大利餐厅，价格合理，对钱包很友善。

我们进了有冷气的店里，被带到能看见街道的窗边座位，面对面而坐。

时间不算充裕，我们很快就点了餐。

我点了奶油培根面，她点了蒜香辣椒面。

「我喜欢在辣的东西上面淋很多橄榄油。」

「我虽然也喜欢吃辣…… 不过今天有点用脑过度，肚子很饿。」

「毕竟你刚刚都没发现呢。」

「咦？」

「我刚刚在旁边看了一阵子…… 一直在等你注意到喔。」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以为是因为听到椅子声响才注意到的，说不定是我感觉到她在看。

「明明叫我一下就行了。」

「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嘛。」

「这么说来，为什么今天选择家庭餐厅？」

「我看着看着突然有点在意，或者该说想和你好好谈一下。毕竟在谈话室会有很多人看见嘛。啊，我去倒水。这里是自助式。」

「我去吧。」

「不，你坐着就好。」

「自己的份该自己来。」

差点变成你争我抢，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去。

我们拿了水和湿纸巾后回到座位。

不久后，面端上来了。

藤波同学拿来店内提供的橄榄油，倒了很多在面上；接着拿起外型是小号研磨器的胡椒瓶，边磨边撒。然后用叉子卷面，就这么吸了起来。

感觉很熟练。她常来这家店吗？

话又说回来，藤波同学在我身上看见什么令她在意的地方？我做了什么奇妙的举动吗？

啊，对喔。我也得努力做点新的交流才行。

「话说，藤波同学你平常会看书吗？」

「课外书吗？这个嘛，不排斥。」

微妙的回答。

「这是…… 不会主动去看的意思？」

「嗯。不，不是那个意思。算是喜欢的那方喔。在众多娱乐里，课外书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之前应该也有提过，我没什么钱，不太能选择昂贵的娱乐。」

「原来如此……」

「那个高尔夫球场，如果是平日夜晚去，花上两本文库本的钱就能尽情练习，我觉得很划算。」

如果把球练好，还能让家人高兴。

「浅村同学都看些怎样的书啊？」

「呃…… 嗯，我应该算是什么都看的人吧。从大众文学到海外作品都看，不会特别挑食。科幻小说和轻小说也会看。」

「轻小说？那不是特定类型吧？」

我不禁笑了。她居然明白这点。

「这个嘛，的确。毕竟里面有科幻、有推理、有青春校园、也有战争，运动题材也有…… 确实不算特定类型呢。据说在我们出生以前，人家称呼这种作品为 Juvenile 小说。」

「是这样吗？」

「Juvenile 似乎是『以少年少女为对象』的意思。」

换句话说，只要是以年轻人为对象，什么都能归类为 Juvenile。而轻小说呢，听说是「对于年轻人来说容易阅读、负担比较轻的小说」的意思。虽然好像有很多种说法。

「既然喜欢科幻，代表你物理很好？」

「应该算不上好…… 倒不如说是分数比较低的那一边。」

「是这样吗？你上午解的问题集是物理对吧？能够用那种速度解题，我还以为你很擅长物理。」

我很惊讶。她居然观察得这么清楚。

「这个嘛，算是喜欢吧。」

「最近有读什么有趣的小说吗？」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谈起最近迷上的科幻小说。某部全球畅销作品的翻译版，据说美国前总统也读过。不过嘛，谁读过和自己觉得有不有趣是两回事。作中对于外星文明的描写既奇妙又刺激…… 让人很期待后续发展。

「我在书店见过。不过，那是硬皮书，实在买不下手……」

「的确。这么说也对。」

我是在读卖前辈的建议下看的。要不是这样，对于高中生来说，就算有打工收入负担还是太重。

「没有轻松一点的吗？」

「最近有电影上映的如何？那个有出文库本，讲一只寻找夏天的猫。」

「啊，有。那个我读了，记得本来是海外的科幻经典作品对吧？如果是那种的话，我也看得懂。猫好可爱。电影我只有看过预告片，猫好可爱。」

说了两次。她是不是喜欢猫啊？

「说到猫，也有关于猫失踪的故事呢。」

「的确有呢……」

一时之间，我们都在聊些有提到猫的书。

这么说来，印象中读卖前辈喜欢推理作品，还推荐过一部由猫当侦探的小说。我试着提起这部作品。藤波同学问：「有趣吗？」我回答：「试读过，很有趣喔。」

一只比人类还聪明的猫，仿佛要开导无法解决案子而迷惘的人类一样，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了案子，不可能不有趣。我这么告诉藤波同学之后，似乎有引起她的兴趣。

阅读方面的兴趣投合，对事物的观点也很类似，和她聊天就像和绫濑同学谈话一样惬意。

新交流也不坏呢──这么想的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绫濑同学就在外面。

她似乎在躲阳光，站在便利商店前和一个男生聊得很开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旁边那个男生。那个人──是谁？

我忍不住别开目光。尽管站在远处难以辨识，不过我好像见过那个男的。

记得绫濑同学说过，她今天要参加读书会。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其他同学呢？

「唉……」

我注意到叹气声，抬起头来。

「啊……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不，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喔。」

唔…… 这下子尴尬了。

我又不能告诉人家，自己的注意力是被窗外的绫濑同学吸走。

「这样啊。啊，呃……」

「不用勉强找话题没关系。毕竟我所在意的，也就是这点。在高尔夫球场提到自习室的确实是我，但是你昨天来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犹豫神情。

「──一脸像是在逃避什么的表情。」

像是在逃避……

听到藤波同学这句话，我的心脏顿时揪紧。

「看起来像是那样吗？」

「嗯。」

藤波同学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

那双带了点茶色的黑眸，仿佛看进我的心底。有种照 X 光或核磁共振的感觉。

「你当时的表情，对我来说十分熟悉，因此有点在意。你有好好念书，看得出你个性认真，所以不是搭讪。这么一来，大概是在找个逃避的对象吧。」

「是…… 这样吗？」

我原本没有要逃避的意思。但是她这一说，我就有了无法否认的自觉。

向前迈进寻求新交流──照理说我已经这么做了，实际上却是边跑边回头看。

若是这样，对她而言或许相当冒犯。

因为我将藤波同学当成逃避的方向。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一来你还没做出什么坏事，二来我明白你的心情。」

明白我的心情，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有为了逃避现实而向他人索求的经验…… 啊，不好意思，最后可以让我加点个布丁吗？这里的布丁非常好吃。」

说着，她操作起点餐用的平板。

「这是我唯一的享受。微薄收入所能选择的少数奢侈行为。其实我午餐也想带便当的，不过考虑到工作的疲惫，确保充足睡眠也很重要。坚持在外面吃比较不会造成负担。」

我原本要问「是指谁的负担」，但是我想起来了。

就是昨天讲的。

问藤波同学为什么练习高尔夫时，印象中她回答「想和家人一起打球」。当时她用「那些人」称呼应该是自己双亲的人。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所以还记得。

「那些人」这种有点疏远的称呼，会让人感受到藤波同学与双亲之间的距离。然而，那绝对不是排斥。该怎么说呢…… 顾虑？有点像是这样……

想到这里，就让我觉得这跟我对亚季子小姐的感受很像。

她口中的「那些人」，是不是只要说一声，即使勉强自己也会为她做便当的人？就像亚季子小姐不辞辛劳也要出席我和绫濑同学的三方面谈一样。然后，藤波同学不希望让她的家人那样，自己却又没空做便当。

于是她告诉家人，自己会在外面吃，不用做没关系。所以才会如此熟悉这间常有学生光顾的连锁餐厅。

藤波同学挖了一匙端上来的布丁放进嘴里，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高大的她，唯有这时看起来像只小猫。

「嗯～幸福的味道。只要半个铜板就能吃到喔。」

坚持性价比似乎是藤波同学的风格。

吃完之后，藤波同学重新坐好。

「好，回归正题，你的烦恼该不会和恋爱有关？」

她问话时盯着我看，没办法蒙混过关。

「为什么──」

「会这么想，是吗？逃避对象是女生，所以我猜是这样。想想看，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为了逃避痛苦的恋情，于是寻找下一段恋情──诸如此类的。」

「这不就和搭讪没两样吗？」

「对，如果有自觉就是搭讪了。不过有自觉是在逃避的人，其实很少喔。因为发现自己是在逃避，会让人更沮丧。不过嘛，让人家这样谆谆教诲之后，再怎么样都该有自觉就是了。」

见到她露出微笑，我内心产生的激荡比遭受责备引起的愧疚更为强烈。

「因为，我并不温柔。」

绫濑同学和他人相处时，总是显得十分冷静，但是藤波同学在这方面则是更上一层楼。

绫濑同学的平淡，我觉得和自己有共通之处。

源自不期待他人──讲得更清楚一点，是不期待异性。排斥将自己的主张强加在对方身上，而且不迎合对方。

初次见面时，绫濑同学讲了一些像在刺探我人格特质的话，我则是全盘否认。当时她没生气而是轻笑带过，所以我能理解是怎么回事。啊，她和我是同类。

不过，眼前藤波同学的微笑不一样。

她是在谴责我。

「…… 说穿了，我喜欢上的对象，是我不该喜欢上的人。」

「这是惯例了呢。」

「你还真是不客气。」

「因为你看起来不希望我太客气。」

我不禁捏捏自己的脸颊。真的假的？

啊，不过果然是这样。藤波同学在谴责我。她在呵斥我。

她的表情，就像外科医生对患者下刀时一样。你的错误在这里，所以要把这里切除──宛如这种感觉吧。

…… 呃，虽然医生动手术时的表情我只在戏剧里见过，但我总觉得那些绝对不会失手的外科医生就是这种表情。

「如果我贯彻自己的任性，多半会让家人不幸。其实我非得忘记不可。但是，看样子我想忘也忘不了……」

人家明明连问都没问，我却连这些都说了。

「病得不轻呢。」

我只能苦笑。

确实病得不轻。

藤波同学抱胸盯着我看，「嗯～」地沉吟了一会儿。

「今天补习班下课之后，有空吗？」

「我排了打工。」

「那么，打工结束后碰个面吧。」

「可以是可以…… 能问为什么吗？」

「和我去夜游吧。陪我一下。」

老实说，我才和读卖前辈出去玩过，冒出「连续夜游也不太好耶」的念头也是难免。

然而就在我想拒绝时，脑中却浮现方才绫濑同学和疑似班上同学的男生对话那一幕。胸口产生的郁闷攀上咽喉，堵住我的嘴。

「如果需要借口…… 这样吧。就当成拿我逃避现实的补偿，怎么样？」

「…… 你这么一说，让我没办法拒绝呢。」

「那就说定啦。」

我们交换 LINE 的 ID，回到补习班。

打工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即使如此，涩谷街头还是处处热闹。路灯闪亮、人影舞动。

我和藤波同学约的地方──不是知名景点八公前，而是交叉路口对面，我打工那间书店的出口。

「久等了。」

我们中间一边传 LINE 一边商量地点和时间，所以应该没让她等太久才对。

「我也是刚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

「喔，别急。夜晚很长。」

「我可没打算熬夜喔。」

我担心地说道。看见藤波同学噗嗤一笑，才知道她在调侃我。

「话说回来，原来浅村同学你打工的地方，就是这里的书店啊？」

「啊，嗯。其实就是这样。藤波同学常来光顾对吧？」

「是啊是啊。什么嘛，早点说不就好了？」

我虽然没打算隐瞒，不过那时候距离还没有近到能坦诚自己的状况。

「我常在上工前过来。换句话说，就是刚开店的时候。」

「啊，难怪明明应该是常客，我却没见过你。」

不可能碰到。那个时段，我还在学校。

「总之先在街上转一转吧？唉呀，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不用那么提防没关系喔。」

「感激不尽。我也对自己的本事没什么自信。」

「诚实是好事。」

说着，藤波同学便迈开步伐领着我前行。

从中央街走回涩谷站。

藤波夏帆带来的夜涩谷导览，就此开始。

「对于浅村同学这种健全的高中男生来说，卡拉 OK 应该是例行节目吧。」

去卡拉 OK 算是健全吗？

那么，世上那些不健全的高中男生又是去哪里呢？

「嗯～我很少去卡拉 OK 耶……」

顶多就是每三个月陪丸去一趟吧。至于为什么是三个月，则是因为丸说他想复习当季动画的主题曲。

那些歌他都已经会唱，去卡拉 OK 是为了向我确认自己有没有记熟。实际上，丸意外地唱得很好，而且中气十足。不愧是棒球社的捕手，很习惯出声。

「是个好学生呢。要不然，那种地方怎么样？去过吗？」

铁路另一边。

藤波同学仰望着贯穿黑夜耸立的光之大楼，这么问道。

「保龄球馆？」

「不止。应该说是综合娱乐设施吧。保龄球、台球、卡拉 OK，连桌球和电玩游乐场都有。」

到了那边一看，发现是一栋不断有人进出的大楼，充满活力。

就算有路过也没有进去玩过。我重新仰望这栋大楼，不禁有个念头。

「好大啊……」

「很健全就是了。顺带一提，保龄球和台球以前好像是成人娱乐喔。保龄球好像是 70 年代的流行，台球则是 80 年代。」

「慢着，呃……」

我在脑中整理年代。

「距今已经半个世纪了耶？那些在流行时玩过的人，年纪已经比我老爸还要大了吧？」

「我想也是。在二十一世纪才出生的我们看来，已经是祖父母的时代了。这里到隔天早上首班车的时间都还开着，错过末班车的时候也可以来。」

也就是说，她曾经因为错过末班车而待在这里玩吧？

「我会记住的。」

虽然我从涩谷回家不是徒步就是骑自行车，和末班车无关。

我们回过头再次往车站移动，绕着涩谷 HIKARIE 走。

时间是九点二十七分。

回转寿司店和咖喱店都还精力充沛地开着，客人络绎不绝。

老爸再婚、家里有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等待之前，我也会在这一带吃过晚饭才回去。

就这点来说眼前景色算得上熟悉，但是藤波同学总会在这片眼熟风景里指出一些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店。

「虽然浅村同学还是高中生，不能进酒吧或俱乐部，只能从外面看……」

「藤波同学年纪和我差不多吧？」

「就算年纪一样，经验值也不见得一样喔，浅村同学。」

没想到，会在现实中听到这种像是经历过好几次人生的故事主角台词。

「差不多的意思。」

绕着车站走了一段（大概是从涩谷站东口出发经过南口的感觉），藤波同学没有走向比较大的玉川街，而是朝小路走去。

「住在涩谷容易忘记夜晚的寂静，对吧。去了比较偏远的地方，到晚上七点连闹区都暗下来的城镇也不少。」

「你去过？」

「有些时候，会突然想去些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你不曾有过这种念头吗？」

这种心理，我倒也不是不懂。

说到采取行动的话，我顶多只有在深夜的公园踢过空罐。而且，我还是那种发泄完毕就会把空罐丢进贩卖机旁垃圾桶的小市民。

「这样不是什么坏事，我觉得你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单纯是没胆量吧？」

「就算有违反善良风俗的胆量，对人生也没什么帮助。啊，就是这里。既然你喜欢书，认识这样的店应该不坏喔。」

藤波同学指着一栋平凡大厦的三楼。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图书室。」

「啊？」

「名义上是这样，说穿了就是喝酒的地方。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喝酒，提供爱书也爱酒的人一个休息场所。等成年之后再来看看吧。」

「…… 我再问一次，藤波同学你也还没成年对吧？」

「当然。我也只是知道有这种地方喔？」

就算是这样，对于夜游地点也未免太清楚了吧？我不禁这么想。

只不过，藤波同学也没有真的走进任何一间她带我认识的店。这点当然是让我松了口气（真要说起来，她告诉我的这些店看起来都很贵，我实在不觉得我这个高中生付得起），然而，我猜不透她一直在闹街穿梭的意图是什么。

我们漫步在夜晚的涩谷街头。

她说夜游，所以我原以为是要去哪里玩，结果只是走过一个又一个地点，没有在任一处停留。

只不过，尽管什么也没做，但是光在涩谷街头走，就能观察到各式各样的人，这点相当有意思。像是「居然还有这样的店啊」之类的。

我们就像鱼儿，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洄游。

虽然走过的范围都是闹区，却不代表每个地方的治安都很好。

光是走路，就会让人神经紧绷。

藤波同学气定神闲、脚步飞快。不过一旦走进暗巷，就可能碰上令人心跳加速的状况。

大街上也看得到那种景象。

不管怎么看年纪都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勾着年纪与老爸相当的男子手臂。她显然还没成年，却因为酒意而脸颊通红，还口齿不清地撒娇。

松开领带的上班族豪爽地在路边躺成大字形，还看得见成年女性蹲在地上吐。

「是不是觉得糟糕透顶？然而就算是这些人，披上另一张皮后一样很正经。」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也曾经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

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老爸也说过，他和亚季子小姐相识，就是因为被上司带去喝酒后醉倒。

藤波同学轻声说道：

「走进涩谷的暗巷，眼前所见都是一些不同世界的人。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所谓的对错，到底是什么？」

「嗯，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爸爸活（注：指年轻女性透过与男性一起用餐等活动，借此获得金钱或物质利益）不能恭维。」

当然，并不是妈妈活就可以的意思。

「不过，也有些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我自己中学时──」

她瞄向一条小巷，有个女生悄悄走了进去。

「──就待在那些烂人的正中间。 虽然我现在这么正经，白天会去一般公司上班，晚上则到定时制高中上课。」

「呃……」

世界突然倾斜了。

换句话说，她想让我看的，并不是晚上的观光景点，而是那些漫无目的、选择在五彩缤纷夜涩谷洄游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不在『一般』、『普通』的范围之内，可是说穿了，无论是怎样的人、从哪一面来看，差异都只在于『当时身处怎样的环境』，根本没有所谓绝对的正确……」

我能够理解她想讲什么。

不懂的是──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看见你，就像看见以前的自己，让我有点不爽。」

「我像以前的藤波同学？」

「就像那些人喔。」

说着她就指向某些人，我试着仔细观察。

满脸通红、脚步蹒跚的成年人。身穿原色法被宣传店家的青年。露肩挺胸发传单的女子。

「你是在对他人──应该说，对女性不抱期待的状态下成长，对吧？」

我吓了一跳。

「公正地看待事物。这或许是你的长处，但考量到让你变成这样的理由之后，应该也会是你的弱点。」

「弱点……」

「我问过你了吧。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会怎么想？」

「我记得。」

「当时，你只是老实地照字面上解读。这可以看成优点，表示你看待事物不会有偏见。不过，若要推测为什么会具备这种观点──」

说到这里，藤波同学吸了口气，就像要思考该怎么说似的暂且停顿。她看着前方的路，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看我，迳自开口。

「则是因为你在对女性不抱期待的状态下成长。」

这句话，让好久以前的儿时记忆闪过脑海。如今已不再打开的相本，里头不管怎么找都看不见面带笑容的母亲。

藤波同学说，我之所以有公正的感性，想必是因为看着差劲的人长大。而且，那人多半是个差劲的女性。

她也有过那样的时期，所以能够明白。

「以我的情况来说，没分什么男女，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很差劲。」

接着，藤波同学轻描淡写地谈起她的过去。

刚进中学时。

双亲同时意外身亡。

照理说，那该是一桩令人同情的案件。然而落在她身上的，却是周遭的冰冷目光和话语。

她父母的婚姻似乎遭到所有亲戚反对，就连在葬礼上，她也没听到一句惋惜，都是些「自作自受」之类的怨言。

而且双亲去世之后，抚养她的叔母对她没有半点关爱，每天都在取笑藤波同学的双亲。当然不是直接讲，而是拐弯抹角、意有所指。

「真过分……」

「嗯，碰到这种事，你不觉得学坏很正常吗？」

除了默默点头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喽，我学坏了。只不过，当时我对叔母的感想并不是『愤怒』，而是认命地觉得『这也没办法』。」

这就是对他人失去一切期待的开端──她说道。

从此以后，她就像要反抗叔母一样，不断离家出走、夜游，过着荒唐生活。

可能出于精神方面的理由吧，她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还经常跷课。

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尽管没她那么夸张，但是，母亲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我走在她身旁，一点一点地讲起自己的事。虽然接在她的独白之后，我这些话可能相形失色。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绕了涩谷一圈，回到道玄坂。

差不多要换日的时间了。

藤波同学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天空。

个子比我还高的她伫立原地，路上行人一个又一个回头看向她，接着又叹口气走自己的路。其中也有些人，明确地对我感到惊讶。虽然并不是我在深夜带人家乱晃，我才是被带着到处跑的那个人。

「啊～好可惜。」

「可惜？」

「今天好像是中秋喔。」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跟着看向天空。薄薄云层彼端，一轮光明隐约可见。原来如此，满月在那里啊。

和绫濑同学从涩谷走回自家公寓的那个夜晚，月亮也高挂空中。

「接下来月亮会愈爬愈高呢。」

「是这样吗？」

「夏季的太阳会升到高处，月亮会划出较为低矮的轨迹──虽然是指满月的情况下。冬天则刚好相反。冬天的月亮会攀上高处。以这个时期来说，正巧是位于低处的月亮开始以冬季为目标往上爬的时候。」

「真不愧是喜欢物理的人呢。」

「硬要说的话，这应该算是天文知识吧。不过我的确喜欢就是了。」

原先仰望天空的藤波同学，直直盯着我看。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关心我。

「浅村同学说自己对女性没有期待，不过那多半是假的。」

「我说的都是──」

「都是真的，对吧？我原本也这么想。」

藤波同学打断我，继续说下去。

「在阿姨告诉我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都是假的。那是在自欺欺人。」

「你说阿姨………」

「就是我现在的家人。不是叔母──我被人家领养了。」

据说是一再夜游的她，引起某位疑似非法风俗店当家的女性注意。对方非常会照顾人，一直致力于保护脱离社会框架的少女，避免她们身陷犯罪漩涡。大概是听到藤波同学的复杂家庭环境，觉得放不下她吧。

和包含叔母在内的藤波家亲戚、专家再三商量后，那位女性收养了藤波同学。

然后，开始共同生活的那一天，那位女性似乎这么说了。

「她说，『你啊，还是跟自己的心沟通一下比较好喔』。」

「沟通？」

「该说是妥协呢，还是磨合呢？就是要我正视自己的心情吧。对叔母没有任何期待、自己并没有生气、会这样也是难免…… 这些想法，是真的吗？」

之所以背靠着路灯说这些，会不会是因为，她如果背后没有东西支撑就站不起来呢…… 这种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其实你很想期待他们吧？你觉得遭到背叛，感到愤怒吧──听到她这么讲，我当场顶回去，说没这回事。」

「…… 然后呢？」

「她毫不留情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当不良少女？』就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印象中，我好像哭了一整晚。」

路灯闪了几下后熄灭，或许是寿命已到。话说回来，大概是巧合吧，此时云层正好散去，月亮高挂空中。

一轮美丽的秋月。

「浅村同学，你是不是也在压抑自己的心情，想强行抹煞它呢？」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

涩谷的光亮都是人工产生、是人类点的灯火，因此照亮藤波同学脸庞的光线，无疑是来自对街橱窗，我却觉得是头上的月亮照耀着她。

「因为…… 我的心意不能坦白啊…… 没错吧？」

「心意这种东西啊，如果压下去会自己消失就好了。双亲去世之后…… 五年吧。直到那一晚我才发现，原以为消逝的『心意』，到头来一直都在推着我走。」

「五年……」

「这种东西，不会消失的。从那一晚起，我离开叔母家里，和现在抚养我的阿姨同住，身体状况就此稳定下来，仿佛先前那些异状都是假的，这时候我才有所自觉。啊，我根本没有原谅叔母和亲戚。我非常介意那些事。」

云层再次遮蔽月亮，只剩街上灯光照耀藤波同学的脸。

「『不用有色眼光看人』这项优点，我觉得难能可贵喔。但是，公正地看待他人和对他人不抱期待是两回事。因为，我们是人类，无论如何都会有所期待。」

即使嘴上说没事，一旦得不到发自心底渴望的东西，依旧会在心中留下伤痕的意思吗？

因为是人类啊。

我脑中闪过第一次遇上绫濑同学那晚的对话。

印象中，那时她是趁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时说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我想起她脸上那种试探的表情。绫濑同学对即将同住的我说出那些话。而我则在听了之后感到安心。

因为我觉得她和我是同类。

那些话以初次见面来说极为失礼，很有可能激怒对方，但是她依旧试探性地说出来，当时她真正的意图……

会不会，我根本没看出来呢？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然后，再拿这些话回头看自己。

在我看来，就只是老爸结婚而已。我希望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我真的没有半分期待吗？

「听好，浅村同学。如果真的公正，内心根本不会冒出『对女性没有期待』这样的声音喔。真要说起来，会强调这点就已经不公正了。刚好相反，这证明有意识到这点、有因此动摇。」

对于藤波同学这番话。

我完全无法回嘴。

「抱歉愈讲愈沉重。不过，这是我看见你之后的感想。你是会自己忍耐去配合别人的那种类型对不对？是会被常识、伦理牵着走的那种人，没错吧？」

「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身为一个人没有常识也不可取就是了。」

「就是这点喽。」

真拿你没办法呢──藤波同学叹口气，同时笑了出来。

她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对他人毫无期待。这是当然的、这样很普通──这种话不管对自己说多少次、不管欺骗自己的内心多少次，依旧会有所期待，没达到时会愤怒，自己也会在无意间遭受打击。

「换句话说，就是『都要怪你让我这么期待』。」

「但是，自顾自地因为人家没符合自己的期待就生气，这样未免太任性了。」

「人心啊，就是这么任性。」

所以，诚实面对那种感情比较好喔。

毕竟谎言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藤波同学最后这么说完，挥了挥手向我道别。

我站在熄灭的路灯下，默默地目送她离去。

──完全无法回嘴呢。

沉默就是答案。

涩谷的喧嚣与热闹，即使过了午夜也没有消失……

我伫立原地，无法动弹。

空中的月亮仿佛在笑我。

9 月 27 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沙季～！这里这里！」

通过剪票口之后，我走向挥手的真绫。

班上同学聚集在她周围。想到自己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我便加快了脚步。我边走边数起人数。

男生两个。女生包含真绫在内三个。我是第六个。果然是最后。

「抱歉，等很久了吗？」

「完全不会！而且集合时间还没到嘛～」

真绫露出笑脸，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当真。

今天读书会的地点在真绫家。

真绫住在附近的公寓，但是很少找别人去她家。

一来家里通常有弟弟们在，二来真绫平常要负责照顾这些弟弟。如果找朋友们过来，她就没办法顾弟弟们了。

不过，今天她的父母把弟弟们带出去了。这段时间内，能够自由使用宽敞的起居室，所以我们才会在那里开读书会。

离开车站后没走多远，就能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喔，好大！」

「好大的公寓喔～」

「我们很努力喔！」

「又不是靠你的努力。」

「唉呀！沙季，这种事就别提啦！」

真绫随口几句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就是少了这种细腻吧。

我想起昨天工藤副教授的话。

今天聚会的六人。加上我和真绫共有四个女生，两个男生，提议图书会的新庄同学也包含在内。我仔细观察那两个男生。

我想试着了解他们。

我们从门口入内，走向电梯。建筑十分宽敞，电梯却不知为何很窄，挤进六个高中生有点勉强，于是两个男生选择礼让，改搭另一部。

电梯门随着泄气声开启，我们踏上走道。

真绫家的门，门牌下方挂着一块用可爱字体写上「WELCOME」的木牌。大概是考虑到保护个资吧，上面不但没有一家人的名字，连姓都没有。

我们进了室内。

真绫领我们来到的起居室足足有五坪大，众人不禁赞叹。

「好宽敞……」

「这里确实能让大家开读书会呢。」

「真好～」

「好啦好啦，自己挑喜欢的地方坐吧～」

在真绫的催促下，我们在六人大桌旁确保了自己的位置。

赶我们入座的真绫，则是走向厨房。有注意到的我，放下包包跟了过去。

「咦？沙季，厕所不在这边喔。」

「笨蛋。好啦，交出来。」

我抢走真绫怀中那三瓶一升的瓶装茶，拿回起居室的大桌。

「啊，大家～快点接好！沙季谢啦～」

出声招呼的女生，真绫叫她由美美。新庄同学急忙起身。

桌上已经准备好杯子和杯垫了。

「在意杯壁上水珠的人，可以用面纸喔～」

「好了啦，真绫，总之你先坐下。这样大家坐也坐不安稳吧？」

「沙季真善良～来，这边是不会弄脏手的零食。」

「…… 今天是读书会耶？」

「读书会对吧？所以需要零食啊！」

「看来真绫你知道的读书会和我知道的读书会意思不太一样呢……」

大家笑了出来。然而，这可不是搞笑。我觉得真绫是认真的。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单纯的茶会。不过嘛，以我的目的来说或许也无妨就是了──不对。

「然后呢，来讨论一下读书会要做什么。」

真绫这么说，于是我问道：

「有什么想加强的科目吗？」

「我什么都行喔。」

「毕竟奈良坂同学成绩在全学年名列前茅嘛。」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

「哼哼，可以多夸奖几句喔～好啦，玩笑先摆到一边，各自从不擅长的科目下手怎么样？」

「不擅长的科目？为什么？」

「由美美应该是国语吧？」

鼓起脸颊的由美美很可爱。

「理由很简单呀～这么多人在，每一科应该都找得到比较拿手的人吧？所以，有不懂的地方就请教人家。」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拿手与否的差别，往往不在于「知不知道正确答案」，而是「知不知道找出正确答案的方法」。

如果是拿手的领域，就算当下不知道答案，也会知道该查什么、该往什么方向思考。

反过来换成不擅长的科目，无论是翻辞典，从参考书找出类似问题，还是上网路搜寻，全都做不到。

那么，这种时候怎么办才好？

若是数个月前的我，恐怕答不出来。

但是，现在我能回答。

那就是向他人求助。

只要坐在他人肩上，就能看得更远。

一边和同班同学互相教导，一边加强不擅长的科目…… 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若是浅村同学…… 若是哥哥的话，倒是有教过我。

暴露自己的弱点，向人求教。

相对地，也要聆听其他人的弱点，能教就试着教。

互相帮助。明明是我很熟悉的理论，我却做不到。

现在我能够明白。

求助，是一种技能。熟悉它，需要训练。

我讨厌拜托别人，也讨厌别人来拜托我。

因为，我不知道人家要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高兴。既然没办法看透他人的心，那么只要对方不老实地说出想要什么，就不可能知道。要求别人自己猜出来，未免想得太美。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既然有要求，说出来就好；有些事希望人家不要做，一样说出来就好。如果能诚实地磨合感情、进而掌握对方的要求，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

这种想法，在我心中依然占据优势，我也不觉得有错。

可是──

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因为，我没办法将自己的感情，向最该磨合的人坦白。

我想起生父与妈妈的事。

妈妈明明是为了支持生意失败的那人才去工作，在工作上获得成功后，却反而遭到怨恨，实在太没道理──我是这么想的。

我并没有原谅让妈妈伤心的生父。

但是，现在我或许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不愿对妈妈示弱，没办法依靠妈妈。他和妈妈，绝对不是互助关系。

他没有「依靠妻子」这项技能。

我不也一样吗？

明明能坦承自己不擅长现代国语。

却没办法暴露心中的感情。而是拿「被发现会让人家困扰」当借口。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 季、沙～季！」

「咦？」

我抬起头，发现真绫的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你肚子不饿吗？」

听到她这一问，我突然觉得肚子很空。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十一点五十七分。

「咦，已经中午了？」

「嗯。所以，要怎么办？叫外送？还是我们自己做？」

尽管真绫这么说，但是现在才做六人份的午餐应该来不及吧，何况自己做饭很费力。不过叫外送又太花钱。

「我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回来。」

「嗯～那么大家一起去？」

「一堆人挤进去会给人家添麻烦吧。有想要的就说一声，我会买回来。」

「什么都不做让人过意不去耶～好，那我做点简单的配菜吧！」

用手机记录大家的点餐内容之后，我才发现量不少，特别是饮料。虽然我平常就会买菜买米，所以东西重一点也无所谓就是了。

「这个量，一个人拿会不会太勉强？我也帮忙吧。」

「啊…… 那就麻烦了。」

新庄同学说要帮忙提东西，于是我们一起外出采购。

剩下的人，则在真绫指挥下做些简单的配菜，等我们回来。

便利商店就在公寓附近。

这间店开在大马路旁，斜对面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连锁义大利餐厅。

这么说来，途中有看见很大的补习班招牌，说不定就是浅村同学去的那一间。附近有名的补习班不多，就算猜中也不奇怪。

…… 不行。不能总是在想浅村同学。我明明已经决定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了。

在挂着醒目红绿招牌的便利商店里，我和新庄同学挑着面包、饭团、三明治。所剩不多的瓶装饮料也买了三瓶，包括茶类在内。

在我等待结帐的期间，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将装了保特瓶所以较重的那一袋拉到自己手边，抱到怀里。

「可以稍微分我一点喔。」

「啊，那就麻烦你拿这个。」

说着，他便将体积大却很轻的洋芋片塞进我拿的购物袋里。

这太奸诈了。比全部拿走让我没工作还要奸诈。

「原来如此。」

「什么？」

看着微笑的新庄同学，我想到班上女生说过他很受异性欢迎。这点我倒是能够明白。这个人相当绅士。

「谢谢你帮忙拿。」

「绫濑也有拿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嘛，可能我个性扭曲吧？与其把重物推给别人，我宁可接下别人的负担，所以我不想要这种体贴。

自己的东西，我宁愿自己拿。

不过一走出便利商店，我就因为绊到车挡而差点摔一跤，好丢脸。

多亏新庄同学撑住我的肩膀，我才得以幸免于难。

「谢、谢谢你。」

「哪里，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哪可能算不上什么。双手提着沉重的袋子，还要撑住差点摔倒的女生。

「你可以多依赖别人一点。」

尽管新庄同学这么嘀咕，但是我更希望能提着重物又走得稳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根本没办法独立生活。

不过，可能是接连受到他帮助的关系，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根本没办法自立。

「我说绫濑。」

陷入沉思的我，在听到自己的姓后抬起头。

「听说你和浅村是兄妹？」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这件事…… 已经很多人知道啦？」

「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我是听浅村说的。」

「咦……？」

「之前三方面谈时，我恰好看见浅村妈妈和你一起走进教室。然后我问浅村，他就说了。」

「喔…… 原来是这样。」

我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我本来就不觉得浅村同学是那种会到处宣传兄妹关系的人。既然事情经过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答得很含糊吧，新庄同学换了个话题。

「因为啊，绫濑你很可靠嘛。我原本以为你不是妹妹而是姐姐。」

「并没有。我谈不上什么可靠。」

我根本不是那种冷静稳重、做事确实的人。

「看起来是耶。」

「太抬举我了。话说回来，我倒觉得新庄同学比我可靠多了。你看起来比较像哥哥。」

「我有个妹妹嘛。」

「这样啊…… 你们感情很好？」

「还不错。就跟世间一般的兄妹差不多。」

「会帮她搬重物？」

「嗯，是啊。这点小事会做吧。」

「会牵她的手避免她跌倒？」

「小时候会。」

我话中有些调侃的意思，因为新庄同学的兄妹情很温馨；如果有新庄同学这样的哥哥，身为妹妹应该会引以为傲吧。

「你很宝贝你的妹妹呢，我觉得这样很棒喔。」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啦。」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再次有了「我想也是」的念头。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

浅村同学为我做的那些──帮忙找打工、一起找加强现代国语的方法──也都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吗……

我又一次陷入沉思。

再度抬起头时，我们已经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读书会在傍晚接近六点的时候结束。

由于已经是九月底，太阳五点半就下山了。尽管天空还剩些许光亮，不过很快就会变暗，这个时间正适合结束聚会。

真绫的弟弟们也捎来联络，说六点过后就会回家。

尽管离题很多次，不过念书进度应该推进不少。至少就我来说，这是一段有所进展、很有意义的时间。

走出公寓时，东方天空已转为夜晚的颜色，只剩反方向还留着些许血色夕阳。

真绫说要送我们到车站，我们则是要她留下来迎接弟弟。

我们五个离开真绫家，一路走回车站。

上一回边走边和班上同学闲聊，已经是暑假去泳池那次的事了，会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出乎我的意料。

「绫濑，等一下。」

有人叫我，于是我停下脚步。

「新庄同学？」

「可以给点时间吗？」

尽管他的举止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依旧停下来等待。

虽然会稍微落后，不过这点距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吧。

「会落后喔？」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嗯…… 该怎么说呢，那个啊……」

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来到我身旁，然后缓步前进。在避免跟丢其他人的同时，却又跟其他人保持距离？

「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气还是好热。」

「今年残暑比较长呢。虽然已经听不到蝉叫，白天却还是像夏季一样。」

即使如此，季节依旧缓缓更迭。

原先晨间新闻里被中暑警报染得通红的日本列岛，今天早上已经几乎都降到黄色以下。

路旁绽放的向日葵已经枯萎，远方染成茜草红的云朵也不再是积雨云，而是秋季的高积云。

点起的路灯光亮，带来的安心感更胜于燥热；此刻我们所走的，就是一条这样的黄昏路。新庄同学放慢几乎要被自己长长影子追上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没办法，我只好跟着停步。

不知不觉间，新庄同学已经转身看着我。他一直盯着我看，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坐立难安。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才把它吞回肚里。

由于我没说话而显得不安的新庄同学，就像要确认似的，再次开口。

「我喜欢绫濑。」

「咦？这样啊。」

糟糕。

这么一来，对话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彼此都沉默不语。真尴尬。

「…… 呃，谢谢。虽然听到你这么说，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我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 也就是所谓的告白对吧。

怎么办？我完全没想到，新庄同学会对我有这种感情。

要用什么说词拒绝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思绪感到惊讶。

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想「要怎么拒绝」呢……

大家都说新庄同学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生。

仔细观察一天之后，也看得出来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也知道，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对新庄同学非常有好感。从理性的角度想，他是个没什么问题的对象。

温柔、体贴，如果能当他的妹妹应该会很开心。

我回想刚刚他叫住我时，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想必当时就有预感了。

只不过我视而不见。

「对不起。」

我对新庄同学道歉。

「我没办法把你看成那种对象……」

「但是，你现在没有交往的男友对吧？」

「咦，这……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希望你可以和我交往。这么一来，或许你就能把我看成那样的对象了，不是吗？」

真的…… 是这样吗？

「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是还没告白？」

「没有。」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吗？」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为什么呢？我想像不出自己喜欢上他的未来。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好人，明明觉得他会是个好哥哥。

「果然还是浅村──」

「咦？」

「不，没什么…… 知道了，那我就不逼你了。我还想保住『好同学』的位置。」

「…… 新庄同学。」

「嗯。既然如此，就试着和浅村打好关系吧。」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

「绫濑你喜欢的是哥哥，对吧？」

「这……」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否认。

不愿否认。

「啊哈哈，没否认呢。拒绝我的时候明明很快。」

「我将他当成哥哥。」

「嗯～唉呀，当成什么人先不管。如果能够了解让绫濑喜欢上的男生是个怎样的人，或许我还有机会。」

新庄同学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却不明白他这么说的逻辑。

表现得像告白对象的哥哥，不是只会被当成哥哥看待吗？

尽管觉得他的逻辑很怪，但是他看来不是坏人；而且我认为，浅村同学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一桩。

呼唤我和新庄同学的声音传来。

同学们停下脚步，等待我们赶上。

夜半球已经快要彻底赶跑暮色。

夜幕降临，代表秋季又近了一天。

抵达车站时，周遭一片幽暗，已经入夜了。

呼叫公寓电梯之前，我注意到浅村同学传了 LINE 过来。内容是打工后又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会晚归。

想到他可能又和读卖前辈待在一起，胸口还是有点闷。在心中笑他是个不良少年的同时，我却也松了口气。

脸颊好烫。

今晚，还是别看见他的脸比较好。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你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工藤副教授的话闪过脑海。她仿佛知晓一切真理，说话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纵使要向违背道德的行为迈步，那些话似乎还是会在背后推上一把。

需要时间冷静。只要避开浅村同学的眼睛一整天，我就能冷静下来。

不过，要是到了明天，冷静下来之后结论还是没有改变，那么我……

「那个……？」

「咦。啊，抱歉，请你先搭！」

直到公寓的其他住户出声，我才终于注意到电梯已经抵达，自己则是呆呆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对方一脸讶异地搭电梯上楼，我苦笑着挥手送别，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的病得不轻啊。

9 月 28 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空调的声响比昨天之前都来得小。

气温照理说是每天逐渐下降，但注意到季节更迭，向来是「以某天为分界线」。

今天周一，老爸一如往常地早早出门。他似乎还是一样工作堆积如山，连早餐都没吃就上班去了。亚季子小姐也还没下班回家，换句话说，这个时间在家的只有我和绫濑同学。

准备盛饭的我，打开饭锅后不禁赞叹出声。

「哇，好香。」

甜香袅袅升起，白米海洋里浮着几座黄色小岛。这些黄色块状物，该不会是……

「啊，今天是栗子饭。」

正在热味噌汤的绫濑同学转头说道。

「栗子…… 这样啊，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吗？」

这也是个小小的变化。

不过，这些变化一点一滴累积，会在某一刻让人突然发现。

啊，季节已经变了呢。

「今天正好想和你一起吃饭，行吗？」

「当然。」

最近，总觉得绫濑同学在躲我，所以听到这句话令我很惊讶。不过，我也有同样的心情，算是正中下怀。

我也有话想对她说。

我们久违地一起准备完早餐，然后说了声开动。

「这么说来，除了栗子之外，我还买了银杏和香菇。」

「银杏和香菇…… 该不会是茶碗蒸？」

「猜对了。早上很忙没时间蒸，我打算晚饭时弄。」

「真期待。」

就从这些琐事开始，我们仿佛要弥补这一个月缺少的对话般，聊着近况。

「这么说来，你昨天说要和别人一起吃午饭对吧？」

「嗯。我在补习班附近的义大利餐厅吃的。确实和大家说的一样，很便宜。」

我略带犹豫地问：

「这么说来，我在那边好像有看见你。你有没有到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东西？」

「咦？」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啊，记得马路对面好像有间义式家庭餐厅。咦，原来你在那里啊？」

「果然是你，我就觉得很像。你旁边有个像是班上同学的人对吧？」

「应该是外出采购的时候。那人是到真绫家聚会的班上同学之一，新庄同学。记得吗，暑假去泳池的时候也在。」

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三方面谈结束时叫住我的男生。怀里抱着网球拍。

胸口有点闷。我明明没有这种权利，却不禁有了这种感觉。

「我们去买午饭，而且饮料、零食也不够了。于是大家分工合作，有的人留在真绫家做些配菜，有的人外出采购。」

「喔，所以才……」

「对。一开始我打算一个人去，不过新庄同学跟来帮了大忙。」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了。

「我可以也问个问题吗？」

「当然。」

「昨天，你回来得很晚对吧？虽然有事先联络，不过具体来说是去了那里？」

以绫濑同学来说，会追究这种事还真难得。

「打工结束之后，我在涩谷街头稍微转了一下。」

「只有到处走走？咦？和读卖小姐一起？」

「不，不是。我应该说过和别人约了吃午饭，是一起吃饭那个人约的。」

「慢着。」

我不禁闭上嘴。

「该不会，那个人是女的？」

「咦……」

重点在这里？

「嗯，是啊。」

「嗯………… 这样啊。所以呢？」

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不过，或许只是我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解读。

思绪转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当时，绫濑同学言那种试探的表情，其中有何含意？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这句话也能反过来自问。

我──对绫濑同学有所期待。期待她只对我抱持特别的感情。

「然后，成了我思考许多事的契机。」

这回换成藤波同学的话掠过脑海。

『所以，诚实面对那种感情比较好喔。毕竟谎言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深藏的感情，只会在心底不断茁壮，不会消失。

所以──

「我想磨合。」

我明确地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磨合…… 是指什么？」

「我对绫濑同学…… 对你，该怎么说呢，嗯，似乎有了特别的感情。」

讲出这句话的瞬间，要说我心中没有一丝后悔绝对是假的。但是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就算有所觉悟，后悔也不会就此消失。

话虽如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绫濑同学的表情却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咦…… 咦？呃，这…… 骗人。」

「不是骗人。」

「…… 开玩笑？」

「我不会开这种恶质的玩笑。」

「也对。我想…… 也是。浅村同学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嘛。」

啊。

「你刚刚说，浅村？」

「咦？啊。」

「啊，不，现在重点不是那个。」

「我想也是。所以说，那个…… 你所谓的感情是……」

「我想，我喜欢你。」

绫濑同学露出吃惊的表情。她紧抿嘴唇，试着挤出笑容。

「是指男性对女性的感情吗？还是哥哥对妹妹的？」

我完全没想过告白会遭到反问。

「咦？」

「想要肢体接触、想要拥抱、看见我和其他异性在一起会嫉妒──是这一类的感情吗？」

我点点头。

因为就是这样的感情。

因为，我已经在夏天感受到了。啊，我喜欢她。我没想过，自己会对妹妹产生那样的感情。

而且，昨天看见绫濑同学和其他男生待在一起，让我产生了排斥的情绪。那只会是嫉妒吧。

所以，我认为自己不是将你当成妹妹，而是将当成女性看待。

──我老实地这么说。

「可是，兄妹之间不该有这种感情对吧？」

这回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然而，同时我也想到，三方面谈时绫濑同学的妈妈，亚季子小姐。对我那番话十分感动的亚季子小姐，当时开心地抱住我。该不会，在绫濑家那是很普通的反应？

「不不不。慢着，绫濑同学。」

「我也是最近听人家说的…… 突然和异性同居时，一直以来都渴望得到异性认同的人，因为和异性接触的机会增加，容易产生近似于恋爱的感情。」

我针对绫濑同学这番话想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是因为缺乏母爱，所以和女性同居之后，才会下意识地产生近似恋爱的感情？

「呃，那是『也有这种可能』吧？」

「因为无法完全否定。」

「话是这么说没错。」

「单纯是『对于妹妹的关爱稍微强了一点』的可能性呢？」

呃，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应该不是吧？

不过……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主张，方才感受到的笃定，突然像蜃景般有些朦胧。

「如果是这样…… 我自己也无法肯定。」

我只能肯定，自己对于这种感情十分陌生。虽然肯定「自己无法肯定」实在很丢脸。

绫濑同学面无表情，还别开了视线。

接下来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我们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吃着早饭。

在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试着忽视自己的感情。因为…… 我是绫濑同学的哥哥。尽管我也和其他异性交谈过、看见她们的优点。于是我下了结论，自己对于绫濑同学的感情是特别的。

尽管如此……

她却说，这种感情或许只是兄妹之情？

吃完早饭，绫濑同学收拾善后完毕，一如往常地准备上学。

我连忙追上去。

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这一个月的事又要再度上演。

我追上了在玄关穿鞋的绫濑同学。

已经穿好鞋的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绫濑同学。」

「那个啊……」

她背对着我说道。

「我并不排斥。」

咦？

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口准备询问。

但是就在我问出口之前，绫濑同学已经转过身来，粗鲁地脱掉刚穿好的鞋子，以那对纤细手臂难以想像的力量，拉起我的手。

这种以她来说非常罕见的强硬举止，让我只能呆呆地让她拉着走，最后被带进她房间。

她关门上锁，瞄了一眼确认窗帘也拉上之后，重新转向我──

「咦？」

时间，停摆了。

我很快就明白她做了什么。只是脑袋处理需要些时间。

好温暖。

还有，该怎么说呢？这个。我没办法形容得很贴切，融化的脑袋里，勉强浮现的就是…… 对，单纯到会让人笑出来的一句话。

我感受到了，幸福。

肢体与肢体接触、叠合，仿佛身躯的温暖融为一体。

她的手臂，紧紧搂着我。这种行为，明明是我和她都讨厌的束缚象征，此刻我却只因为她的索求而感到开心，我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想抱住她。

不过，这时候绫濑同学已经放开我了。

「安心了吗？」

「咦？」

「谢谢你，给我勇气。刚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你一个人想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很难受…… 一定觉得很沉重。」

「这…… 或许是。」

「不过，放心吧。这些负担，我应该也能分摊。」

其实，我感受到的安心更胜于欣喜。

这个告白，有可能毁掉所有关系。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强烈的吸引力，实际上，那个叫新庄的男生就比我受异性欢迎。更别说还有家人关系这道枷锁。

在告白的瞬间失去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绫濑同学的拥抱。

对我来说就像赎罪券。

「你说的这种感情，不管是哥哥对妹妹的，或是别的，我都不排斥。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很开心。」

「该不会，你也……」

「这份感情，是兄妹之情？或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

「绫濑同学……」

「但是为了让你安心，我想要像这样抱住你──这份心意是真的。同时我也在想，如果我难受的时候你能抱住我，我会很开心。没有什么特别的标签，单纯将心意诉诸言语之后，就是这样。」

「…… 嗯。」

我想，我大概也是一样。

「磨合。我不想让妈妈他们为难。你也一样吗？」

「嗯。我希望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能够安心过幸福的日子。」

「另外，如果你和其他女生要好我会嫉妒，而且应该会闷闷不乐。这点呢？」

「我也一样。即使不愿意束缚你，之前的读书会还是让我很不高兴。」

「我知道。相反地，刚刚听到你和女生在涩谷散步，我非常不高兴。」

「抱歉。」

「不用道歉。毕竟，我们必定会有这个家以外的人际关系…… 然后，这种嫉妒，我想不会只出现在恋人之间，也可能出现在兄妹之间。」

「或许…… 是吧。」

我渐渐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要是我们突然说想要交往，一定会让妈妈他们吓一跳。所以，平常我就叫你『浅村同学』，在妈妈他们面前则是『哥哥』──以兄妹…… 不。」

绫濑同学摇头。

「以距离特别亲近的无血缘兄妹关系，加深彼此的感情…… 怎么样？」

「老爸他们那边，要瞒着？」

「…… 不该这样，对吧？」

产生恋爱感情、互相拥抱。从认为实在不能让双亲看见的那一刻起，就代表我并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但是，如果要坚持正途，我就无法忠于自己的心。

要解决这种两难困境，只能在认知到这么做不对的同时，贯彻自己的任性。

「无论怎样的形式都无妨。只要你能像这样接受我，我就已经够幸福了。」

「…… 我也是。」

以「兄妹的延伸」当借口所能涵盖的范围之内，与义妹的秘密生活。

老实说，这样究竟能够持续多久，我毫无信心。

现在虽然拥抱就能满足，但是一旦感情升温，究竟会走到哪一步，我自己也不明白。

一走出公寓，新季节的冷风便扑向我们的脸。

但是，多亏了体内满盈的暖意，就算不换冬服，依旧不会感到寒冷。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四集。我是 YouTube 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第三集整体来说是偏郁闷的发展，所以这本第四集呈上比较多相对甜蜜的场景。对于想要看见两人幸福生活的读者来说，是不是比较愉快的一本呢？之后，要称为兄妹或恋人实在难以定论的两人，关系将会如何变化？两人的人生又会往怎样的方向前进？如果各位愿意继续守望下去，便是我的荣幸。

另外，还有一事告知。本作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2》赢得新作第三名的荣誉。各位投票支持的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会努力创作不让这个光荣奖项丢脸的高水准作品，今后还请各位为我加油。

以下是谢辞。插画 Hiten 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有和的滨野大辉先生、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 YouTube 版工作人员，其他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

字数有限，但是请容我在此献上极致的谢意──以上，我是三河。

电子书特典《读卖栞与电子书生活》

窗外是黑夜。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映照出白色的光线。

一过九月中旬，太阳就会在下午六点前落下。

放学去书店打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休息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

在黑漆漆的夜晚笼罩的狭小房间里，回响着年轻女性的声音。

「啊…… 啊…… 啊…… 呜啊……」

声音没有停止，已经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读卖前辈，你能不发出怨灵般的呻吟吗？」

本来聪明伶俐的读卖栞前辈，从进事务所休息的刚才开始，就趴在桌子上抱着头，用这样阴郁的声音叹息。

黑发长发的和风美人瘫在桌子，发出惊人的叹息声，那样子除了恐怖什么都没有。

但愿外面没听见。

「后辈君──！」

下巴贴着桌子，脸朝着对面坐着的我。

不是，害怕。

人头好像在桌子上哦？

「到底、怎么了？」

「工作的时候还能忘记，但休息一段时间，一股幽暗的悔恨之情就会涌上心头。电子是魔物啊。」

「…… 是吗？」

「只要轻轻一按，余额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减少，没有任何罪恶感。」

「电子支付？…… 通贩？」

读卖前辈静静地摇了摇头。好像不是。

但是，说到这让人联想到的是……。

等等。原来，这位前辈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要狂热。

「…… 电子书吗？」

「因为有返还积分的促销活动，说是购书金额的一半会变成积分返还。」

「啊──」

在这个时代，阅读行为逐渐向电子书转移。

对在书店工作的人来说，虽然面临着生意上的危机，但在住房紧张的日本，今后使用电子书的比例还会继续增加吧。

而且电子书经常会有这种积分返还促销。毫无预兆地出现。

现在买的话很划算。

「买两本的话只用付一本的钱。」

「所以买了两本的话，支付金额应该和当初的预定金额差不多吧。」

「你买书的时候会看价格吗？」

这次是我摇了摇头。

因为想读才买，不是因为便宜才买。

「价格相当于最后的防波堤。」

「哼。说到底，你也是『这边的人』。」

「这是邪恶干部诱惑英雄时的台词。」

读卖前辈是大学生，也在打工。她的轮班时间好像比我长，所以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失败了！」

「买了那么多吗？」

「单本都厚得可以当钝器用的系列书。」

原来如此。我从推理小说里想到了几个符合的例子。

「你觉得电子的好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时间让我歪了歪头。

文字的大小可以改变。即使在黑暗的地方，只要是有背光的手机也能阅读。有各种各样的……。

「是便携性吗？数码的话就等于没有重量。」

「没错！所以说，越厚越重的书电子书就更方便。」

「虽然会减少拥有的快感。」

「那就也要买纸质版！」

「啊，好的。那么，该不会是……」

「全卷都买了。」

「真是豁出去了。」

读卖前辈感叹说谕吉飞走了。但是──。

「不是说过，与其不买后悔，不如买了再后悔吗？」

「我已经看过了啊！」

啊，那里啊……。

Gamers 特典

「哦呦？」

「奈良坂？」

虽说是相邻班级见面的可能性并不低，在这里见到是意想不到的。

竟然是在美术室的门口。

「晚上好，欧尼酱！」

「那里应该是『你好』吧。已经是午休了。」

「嗯。这不是不论早安还是晚安都万能的招呼吗？」

「烦人鬼还是合理主义者？」

「明白就好。」

「怎么想都是烦人鬼……」

「嘛，先不管这，浅村是来干什么的？啊、不对、等下，华生君！」

奈良坂边说边抱起双臂，紧紧盯着我。我既不是她的哥哥也不是华生，算了，就这样等着吧。

「答案是、下节是美术课！」

「除此之外还有来美术室的理由吗？」

「浅村选的是美术？」

我点了点头。

下节课要画素描，我被拜托帮忙搬石膏像去美术室。

「阿格里巴！」

「哈？」

「短发的帅哥！」

说的是石膏像啊，吓我一跳。

美术室的石膏像都是有几个影像、人人皆知的人物…… 维纳斯或者马赛之类的。

为什么是…… 阿格里巴？

「喜欢发音。」

「根本不懂啊……」

「玛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

「全名都记住了……」

「绝对不会在考试中考到就是了。」

「所以才记住了啊。」

「哼哼哼。一点用都没有啊！比起那需要帮忙吗？石膏像很重的样子。」

虽然很感谢，不过奈良坂比我力气小吧。

「嘛，没事的。话说回来，奈良坂不是也有事吗？」

「有东西忘了！」

「奈良坂…… 不是美术部的吧？」

在选修课上也没见到过，为什么会有东西忘在美术室。

「最近、在当美术部朋友的绘画模特。今天一起吃午饭时，被骂了！」

「被骂了？」

「因为剪了头发，被骂『不是说了模特结束前不能剪头发的吗』」

「头发、剪了？…… 看不出来啊。？」

「剪了剪了，前发剪了整整三厘米。」

「所以，为什么剪了？」

「啧啧啧。我看你就是完全不懂哦！剪了头发，当然是想被夸适合啊！」

「和原来的发型又没有区别，只是剪了而已。」

「给弟弟吗剪头发的可是我呢。但是，剪了整整三厘米啊！怎么会有认不出来长短的男人啊！」

「我，也算是男人啊。」

「嗯……」

「但是只剪了三厘米就算是女生也看不出来吧。」

「会发现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对不对。女孩子剪头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也只是因为头发分叉而已。」

「啊，原来如此。」

还想要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的话怎么办呢。

「但是，会在意合不合适呀。」

原来如此。

奈良坂背过身子去忘记的东西，只有脸面朝我。

「所以，发型变的话，一定要说夸合适哟，欧尼酱！」

蜜瓜特典

「啊。」

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被绫濑听到了。

「怎么了？」

「不…… 没什么。」

「很在意。」

「要晚了。」

听到我说的话，绫濑抬起头来，视线落到我扔掉的破日历在过的位置上。

起居室的墙上挂着亚季子带来的日历。

是每月份上有写真的类型，从 1 月到 12 月都是可爱的小猫。

「有什么糟糕的事吗？」

「不，没什么。」

「已经 9 月了。」

「知道的。」

不仅如此，9 月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说起来亚季子和老爸最近都很忙的样子，没有人揭日历。

终于，今天，绫濑注意到了日历还停留在 8 月。

诶？随着声音，绫濑从沙发起来走向日历，揭掉了最上面 8 月份的一张。

绫濑拿着自己揭掉的纸页看了看我的脸，晃着破页递给我。

「额？」

「你不要吗？」

「不，不要吧。」

绫濑歪着头。

「那，为什么？」

她用澄澈的眼睛说着，我不由自主避开了视线。

「…… 你在隐瞒什么？」

「什么都没有隐瞒。」

「浅…… 哥哥……？」

被纯洁的眼睛望着。

不行了，不能再隐瞒了。

「现代国语。」

「嗯，高桥老师的？」

在我隔壁班的绫濑的语文老师，和我一样是一个叫高桥的老师担当的。

「暑假作业，有的对吧？」

「啊……。嗯。读后感。说实话，那对我来说太难了。说到底光是读书我就已经不擅长了。要写十页读后感什么的…… 这点，哥哥你擅长可真好啊。毕竟读了很多书。」

「是…… 啊。嘛，至少数量是很多。」

「也很会写读后感的样子。」

「不，那倒不至于。」

我摇摇头否定，绫濑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是，这样吗？」

「不明确要写什么的话。这也写、那也写，最后，到底该写什么都搞不懂。」

「是这样啊？」

我用力地点头。

「但是，不是不写，不是写不了，绝对，只是，选择写哪本书的时候实在是决定不了……」

「等下、浅村。难道……」

嗯，我小声回答。

「难道，你不会说你还没有做完吧？暑假作业啊。因为，新学期已经开始了啊。」

「因为是最早布置的暑假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交？」

绫濑的声音降低了一点，我不由自主地端正姿势。

「明天……」

绫濑的视线落到她揉成一团的 8 月份日历页上。

「那个，也就是说……。这是，故意不揭掉的？」

「我的 8 月，还没有结束啊！」

「最好现在结束比较好哦？」

绫濑哈地叹了口气，最后我想尽办法总算是花了两个小时写完了。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最后更新：202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