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这是到昨天为止都还未相识的我和她，成为真正的「家人」的故事──

正因为实际体验过我才能这么说──义妹这种存在，只是单纯的外人。

在高中二年级了解到这个真理，以青春期男生来说不幸到了极点，以家人而言却是幸运到了极点。在漫画、轻小说、电玩游戏里，能够以没血缘为理由若无其事地成为恋爱对象，历经一番曲折之后结合。如果将这种创作当真而抱着不寻常的期待度日，绝对会沦为笑柄，还必须扛起「哥哥就该保护妹妹」这种有如故事主角的责任。

现实不一样。

若问世上男性妄想的义妹和真正的义妹有何不同…… 举例来说，晚上，结束书店打工回到家的我，和坐在沙发上喝着热可可的义妹，对话内容是这样。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以上。

各位明白了吗？

既不会在语尾加上撒满了糖的「葛格♪」，也不会排斥到说出「啊？臭死了，别跟我讲话混蛋老哥」这种话，只听得到对外人的问候，平和又有常识。

面对一个陌生人，无论是过度撒娇或仇恨相向，都不怎么现实。

我和义妹的关系里，没有什么小鹿乱撞、浓情蜜意，更没有过度尊敬或依存。出生至今这十七年来，彼此不曾有过任何交集，要因为一句「好啦，我们明天开始就是一家人喽」就产生特别的感情，这才真的是不可能。

偶然连续两年同班的同学，恐怕都还比较亲密吧。

我，浅村悠太，今年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说起为什么我到了这个年龄会多出个义妹，则是因为老爸「很有活力」。真亏他经历过那种事还有意愿再婚，这点让我打从心底尊敬。

打从懂事起就看着双亲争吵的我，听到老爸说要离婚时觉得这非常合理。当他为了自己不中用而向我道歉时，我只是冷静地在心里说「不不不我知道原因是妈妈外遇」。

从此以后，我对于女人这种生物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期望，却在某一天放学之后突然听到老爸向我坦白。当时我手里拿着自行车钥匙，正把脚塞进玄关的运动鞋里，准备前往打工地点。

「爸爸我呢，决定要结婚了。」

「啊？」

「对方是个充满包容力的美女大姐姐，没问题吧？」

「就算你加上修饰我也不晓得她是个怎样的人，没办法判断是好是坏耶。」

「从上到下是 92、61、90。」

「这好像不是用数字就能交代的话题…… 拜托你考虑一下儿子得到的第一项新妈妈情报是三围会有何感想。」

「有了个身材出众的妈妈很开心吧？」

「不，没什么感觉。」

「怎么会……！居然不受性欲左右，你真的正值青春期吗？虽然我老早就觉得你已经枯萎了。」

「喂喂喂。」

你对儿子的观感也太糟了吧──我这么吐槽。

「对女人没什么期望」这点经常令人误解，但我充其量只是对女人的人性不抱期待，看见裸露女子依旧会兴奋，上游泳课看见女生穿泳装一样会蠢蠢欲动。

但是呢，我还不至于会对老爸的女友──或许会成为自己母亲的人燃起欲火。

「不过，都已经四十了，真亏你找得到对象呢。对方是职场的人吗？」

「她在上司带我去的店里工作喔，还尽心尽力照料醉倒的我呢。」

「你是不是被人家骗了啊……」

虽然我不想受到「酒家女都没安好心」这种刻板印象束缚，但是曾经因为女人吃大亏的老爸讲这种话，有种奇妙的负面说服力。

「放心啦，亚季子不是那种人。啊哈哈哈！」

老爸大笑着说出和那些受骗上当者没两样的台词，我只能回以叹息。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反对。

「只要老爸你幸福就好。我呢，会和以前一样。」

所谓不抱期待，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对于新妈妈加入的新生活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也不会产生「假如被骗了呢？」「要是变得不幸呢？」之类的负面想像。当时的我，只想着让事情顺其自然。

「不，可不能和以前一样喔。毕竟你还会有个妹妹。」

「啊？妹妹？」

「对，妹妹。亚季子的女儿。她给我看了照片，很可爱耶。」

看样子，对方也离过一次婚，双方都是再婚。遭遇类似，似乎也是他们互相吸引的理由之一。

「你看，很可爱吧。」

「啊………… 这个嘛，的确。」

老爸兴奋地亮出手机，萤幕里有个看似小学低年级的天真无邪小女孩，腿上摊着一本翻译成儿童文学的海外奇幻小说。可能是怕生吧，她看着镜头的眼神，显得相当害羞。

「恭喜。这么一来悠太你就是哥哥啦！」

「就算你笑着对我竖起大拇指也没用啊…… 不过嘛，可爱这点倒是没错，而且不会令人排斥。」

青春期的妹妹会给人很麻烦的感觉，小学生就另当别论。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恋童癖。单纯是因为年纪相差相近十岁应该不需要太注意举止，令我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她很可爱，但我没有恋童癖。虽然她很可爱。

「然后呢，今天晚上九点左右，我想让大家碰个面。打工结束后，希望你可以来附近的乐雅乐。」

「还真仓促耶……」

「唉呀～我一直想着要讲就拖了一个月。一不小心就到了约好的日子当天。」

「也拖太久了吧！」

「唉呀～真丢脸。」

老爸就是这种人。他搔着太阳穴，露出靠不住却看得出这人有多善良的苦笑，我见状叹了口气。

「知道啦，我去。你要庆幸我不是个深夜在外游荡的不肖子啊。」

「这点我一开始就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你。」

老爸真的是太善良了。

新妈妈。新妹妹。新家人。

满脑子都是这些事的我，被打工地点的前辈（美人）责备「你做事太随便喽」，但还是勉强把工作做完了。

戴芙拉・札克说，一心多用愚不可及，唯有专心一志才能缔造成果。此刻本人应该专注在「和应该还是小学生的妹妹初次见面该怎么做才能成功」上，因此手边工作会半自动地处理──这么宣称之后，我被前辈骂了。

把这本书推荐给我的人明明是前辈，太不讲理了。

不过到下班时间要离开时，前辈拍拍我的背说：「好好表现喔，哥哥！」她果然是个好人。

夜晚的涩谷。从打工的书店骑自行车爬道玄坂数分钟后，就到了老爸指定的家庭餐厅。这个时段似乎人很多，入口挤了一批年轻女客。从她们的对话内容听来，似乎是在抱怨目前交往的男友。

衣服老土恶心、缺乏女性经验、不懂女人心──这些话，出自一个把肌肤晒成褐色、装扮浮夸，还顶着前卫发型的女性。

呃，这位大姐，你这身有够庸俗的打扮没问题吗？何况不满之处不直接告诉当事人也没意义吧？

但我也不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只是径自从她们旁边走过，靠着应该已经在店里的老爸发的 LINE 找位置。

希望我一辈子都不需要接近那种对男性期望过高的浮夸女子。幸好接下来要碰面的妹妹是小学生──再次强调我绝对没有恋童癖。尽管不抱期望，但还是偷偷祈祷她将来不会成为那种人吧。

「喂～悠太。这里这里。」

老爸在窗边的席位向我招手，大概是发现我在环顾店内找人了吧。

承受其他客人的目光有点尴尬，于是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在这个时间点，异样感的嫩芽已经探出了头。

它随着前进的步伐在脑中不断成长，能够清楚看见坐在老爸面前的新家人时，甚至扎根伸出茎叶。当我抵达座位时，名为混乱的花朵已经盛放。

这不对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幸会～你就是悠太吧。真的很抱歉喔，明明忙着打工却还把你找来这里。」

「不、不会。我是他儿子浅村悠太。你就是家父的……」

「我叫绫濑亚季子。呵呵，我已经听太一说了，你真的很可靠呢。」

我困惑地愣在原处，先对我搭话的女性──自称绫濑亚季子的女性，亲昵地喊出老爸的名字，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她虽然有点娃娃脸，表情和眼神却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老爸那句「充满包容力的美女大姐姐」十分贴切，一点也不夸张。

令人联想到一朵绽放在夜间城市的蒲公英。

然而，令我混乱的原因，并非亚季子小姐这位绝世美女。

我的目光，定在旁边那人身上。原来如此，确实依稀还看得出照片上那张脸。她应该就是今后要成为我妹妹的女生吧。不过，模样与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好啦，你也打声招呼呀～」

「嗯。」

像尊精美摆设般坐得直挺挺的女孩，拨了拨染成明亮颜色的头发，露出带有银色光泽的耳环，对我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幸会，我是绫濑沙季。」

「咦，啊，是。我是浅村悠太。幸会。」

对方很有礼貌地问候，我也自然地挺直了腰杆。

──根本不一样嘛。

确实还留有当年的影子。要是有人告诉我，照片上的小学女生和她是同一人，我马上就能接受。

只不过，要说清楚那是十年前的模样。

震惊的我，打量起绫濑沙季的模样。在我眼前有个足以令人屏息，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小学生的「女性」。

虽然顶着一头柔顺长直发而非什么奇葩发型，发色却很显眼，再加上手腕戴着饰品、耳朵挂着耳环，便服也是一件不流于低俗的斜肩上衣。尽管店内亮度令人难以辨识，不过她应该也化上了妆吧。

精心打扮过的时尚女性。活在阳光下的 JK（注：日本对于「女高中生」的简称），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有所交集的那种人。

而且碰上初次见面的我，她表现得既有常识又成熟，甚至给我一种仿佛钮扣没对上的不协调感。

我没再多说什么就坐下，然后对旁边的老爸咬耳朵。

「我说啊，跟之前讲的不一样吧？」

「唉呀，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碰面，吓了一跳。照片上明明还是小学生。」

「是啊。不管怎么看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吧？」

「听说是同龄。她今年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这已经连妹妹都算不上了吧。」

「你的生日比人家早一周喔。」

「一周。」

区区一周。不管再怎么用言辞修饰，都只是同龄吧。原先想像中那种不需要太留心举止而能轻松面对的妹妹形象，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崩毁。

「抱歉害你们误会了。沙季她啊，长大以后完全不肯拍照，能给你们看的只有以前的照片喽～」

耳朵很灵听到我和老爸对话的亚季子小姐，无奈地看向身旁的女儿，以挖苦般的口气说道。

我自己也很排斥拍照，所以能理解这种心情。令我不解的，反倒是介绍女儿时拿幼年照片给人家看的亚季子小姐。不管怎么想，我都能肯定这人的感性偏离常识。

「我眼神凶恶，拍照不好看。」

「呃，这样啊？」

露出尴尬微笑的沙季──绫濑同学，是个符合世间普遍价值观的的美人。

像我这种对长相没自信的臭男人也就罢了，她会排斥照相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只不过，我把这种话留在心底。我没打算把「长得漂亮就不怕照相」这种个人想像加诸在她身上。

绫濑同学把手放上胸口说道。

「不过，现在我放心了。」

「什么事？」

「我原本还在想，今后要一起生活的人如果很可怕该怎么办。」

「这就难说喽。有可能只是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脸而已。」

「刚刚听太一先生说了不少你的事，像是几乎每天都在打工存大学学费等。感觉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十几分钟前打工地点的前辈才骂我工作不认真喔。」

「还说你成绩很优秀。」

「脑袋好的罪犯很多，对吧？」

「啊哈哈。」

绫濑同学掩嘴轻笑。

在旁捏把冷汗看着我们对话的两位家长，见状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和义妹的第一次接触很顺利。

尽管和事前演练相去甚远，但我的应对能力还真不赖。看样子能建立起不妨碍到彼此的关系。

就这样，浅村家、绫濑家两家的会面，从头到尾都一团和气。差不多过了晚上十点之后，由于明天还要早起，所以就此解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表示要先结帐和上厕所，于是我和绫濑同学到店外等候。

即使到了深夜，道玄坂的喧嚣声依旧不绝于耳。看见路边那些高声拉客的人与喝醉了大声嚷嚷的庸俗男女之后，我偷偷瞄向身旁的「妹妹」。

她显眼的外表，和此刻走在涩谷路上的人们没什么两样。正是那种我原以为大概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的「女人」。

不过，刚刚在家庭餐厅里的对话，能感受到她内在的知性。

外表终究只是外表，与性格、礼仪无关。如果事情这么单纯，倒是简单易懂。

然而这个「妹妹」的友善态度里，藏的不止这些。其中还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这股不协调感的真面目，马上就揭露了。

「浅村同学，在妈妈他们出来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不能对长辈说的话题？」

「没错。讲得更清楚一点，这些话只能对你说。」

「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你这么信任我啊？我还真是了不起呢。」

「你的幽默、说话方式、表情，全都感受不到热情。所以，我想你应该能正确理解我要表达什么。」

「啊…………」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她和我很相似。刚才那股不协调感，也就说得通了。

于是她说出了口。事后回想起来，此刻她说的这句话，大概为我俩的兄妹关系下了难以动摇的定义吧。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不会误解吧？

她这么说完便盯着我的脸，等待回应。

我早已准备好答复。

在某些人耳里，这句话或许像是冰冷的离婚宣言。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个让彼此坦诚以对的提议。

「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嗯，我也是。总算放心了。」

「还请你务必维持这种相处模式，绫濑同学。」

「谢谢你，浅村同学。」

我，浅村悠太，和义妹绫濑沙季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6 月 7 日（星期日）

「欢迎莅临寒舍…… 好像哪里不太对──今后大家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喽…… 这样好像太恶心了。唔……」

我瞄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昨天才刚送到的全新家具之后，继续对着穿衣镜挤眉弄眼，反复演独脚戏。

傍晚，下午五点左右。

就在日本偏差值最高的住宅区（夸饰法），某栋大厦三楼的一户。

3LDK（注：LDK 是客餐厅及厨房的简称，放在前面的数字则代表有几间卧室）。

这间对于两个男人来说太过宽敞的住家，从今天起将变得有些狭窄。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家人呢？我持续烦恼了五分钟。

真要说起来，整件事从前提开始就不对劲了。

三间卧室里，夫妻共用一间，老爸在那里准备迎接亚季子小姐，这点说得通。

不过虽说对方会成为我妹妹，但是居然要我这个青春期男性帮一个到昨天为止都还是外人的女生整理房间，真亏他能做出这种敏感的决定。

「咦，怪了，放到哪里去啦？」

「怎么啦？」

老爸在走廊上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于是我出声询问。

「啊，你来得正好。知道除臭剂放在哪里吗？」

「应该在起居室。好像昨天拿去处理窗帘之后就摆着了。」

「啊～那里是吗！谢啦！」

脚下踩着拖鞋的老爸，慌慌张张地跑向起居室。

「话说回来，为什么到现在才这么焦虑啊？」

「我想说卧室晚点再处理，开始打扫之后却介意起味道了…… 你想想看，要是人家觉得我很臭，会让我大受打击啊……」

「你也未免太纤细了吧？」

「到了我这个年纪可是重创耶！悠太你还年轻所以没关系，二十年后一定也会变得像我这样喔。」

「你就不能讲些让儿子对未来抱持希望的话吗……」

看他拿着除臭剂的容器冲进主卧室，我无奈地叹口气。

既然这么在意就每天打理──对于忙碌的上班族说这种话，恐怕太残酷了吧。

「我房间倒是没问题…… 应该吧。」

现在我有点不安了。

尽管已经和绫濑同学讲好不要对彼此有任何期待，但我自认还不至于没常识到第一天就让人家住进充满高中男生气味的房间。洗床单、打扫、除臭，这些我全都下过一番工夫。除非我的鼻子坏了，否则应该没问题吧。

正当我对自己这几天的成果感到满意时，门铃声响起。

──终于来了吗。

「悠太～可以麻烦你吗？」

「好好好。」

我代替还在努力挣扎除臭的老爸，小跑步到玄关。

「久等了…… 咦？」

「恭候多时喽～」

我尽可能保持笑容，表现得友善一点。

然而刻意摆出的完美表情，在开门瞬间就僵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双手提满了百货公司纸袋的亚季子小姐。小手已经快没办法拿的大量行李，以及从纸袋里探出头的大块带骨生火腿，散发无比强烈的异样存在感。

「呃，亚季子小姐。这是……」

「从今天起要承蒙你们关照，所以我买了些东西聊表心意喔～」

「这么多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客气没关系。因为其实不是这样。」

一个无奈的声音传来。

站在亚季子小姐后方的沙季──绫濑同学（同样双手都提着纸袋），疲惫地说道。

「妈妈她没办法拒绝别人。店员推荐的东西全都买下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

「等一下～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没用的大人了吗？」

「这是事实吧？」

「咦～！没这种事对吧，悠太！」

流弹来了。

说实话，再怎么抵挡不住推销也该有个限度──和带骨生火腿对瞪的我，打从心底这么想。但是那张像小孩般气鼓鼓的脸一盯着我看，这番诚实的意见就被封杀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也不太愿意昧着良心讲出「没这回事喔」这种话。因为绫濑同学无言地看着我，用眼神示意「别宠她」。身为夹在母女之间的可悲中间管理职，我的选择是──

「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好，进来吧。我帮你们拿行李。」

当成没这回事。

聪明人也说过，人类若要得到幸福，少不了忽视技能。

尽管方才的一连串发展被无视，将纸袋递给我的亚季子小姐却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

「谢谢你，不愧是男孩子。」

「啊哈哈。」

对于她的感谢，我回以暧昧的笑容，转过身去。请绫濑同学母女穿上刚买的全新拖鞋之后，带她们进屋里。

一进起居室，亚季子小姐便开心地「哇」了一声。

「嗯～有种柑橘类的香气耶。」

「喔？弄得相当干净呢。」

擦得晶亮的地板与飘着清爽气味的起居室，让绫濑同学也赞许地松了口气。

「唉呀，只是紧急打扫了一下而已，平常没──」

「就和太一说的一样。你们父子真的很爱干净呢。」

「──俗话说得好，健全的精神要从清洁的空间做起嘛。」

我把否定言论吞回肚子里，迅速转变立场。

真危险。看来老爸为了给亚季子小姐好印象，特地强调了好的一面。虽然说，谎言穿帮导致好感度暴跌进而让事情告吹也是自作自受，不过受过女人教训的老爸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想掌握新的幸福，扯他后腿也未免太过分了，于是我决定暂且帮他掩饰。

绫濑同学怀疑地盯着下定这种决心的我。

「平常就这么干净吗？」

「那当然。灰尘一点不留全数歼灭，乃是浅村家的家训。」

「这家训听起来有点危险呢。」

这不是说谎。在乡下的奶奶以前一天到晚说这是祖上某位战国武将的训示。还记得自己尽管当时就认为十有八九是假的，依然笑咪咪地听她说故事。

「话又说回来，真不愧是太一呢。」

亚季子小姐呵呵笑。

「我知道他是个细心时髦又帅气的人，没想到连家里都这么注重。」

「时髦…… 老爸吗？」

「是啊，第一次来店里时大概是因为和上司一道吧，感觉很纯朴。第二次起身上就有古龙水的气味，领带品牌也给人一流社会人士的感觉。」

「啊～」

这么说来，有段时间他在衣服和香水上花了不少钱。

我当时只觉得大人的世界很花钱，结果居然是为了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你、你们好啊，亚季子、沙季！」

老爸从主卧室走出来。打肿脸充胖子被揭穿的他，手里还拿着除臭剂的容器，我看了大吃一惊。

「喂，老爸……」

把你手上的东西收好。人家好心帮你掩饰，不要马上就亮出临时打扫的证据。

这些话也不能直接说出口，因此我试着用眼神告诉他。

然而我只是白费力气，老爸露出仿佛在镜子前练习了几百次的笑容这么说道。

「欢迎莅临寒舍！今今今、今后大家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请多指教喽！」

太棒了，简直就是恶心的范本。

用语恶心，满口装模作样的台词却咬到舌头，再加上刻意的表情，实在令我不忍心看下去。

「这么受欢迎真开心～来，这是土产！」

「这不是带骨生火腿吗？好耶，今晚就开火腿派对吧！」

这样居然也能热络起来，还真是对好搞定的夫妻。

亚季子小姐没注意到除臭剂，老爸也自然地接下大量行李。怪人和怪人容易合得来吗？

「欸，浅村同学。」

「嗯？」

「我想看看房间。可以带我过去吗？」

「啊，喔…… 了解。」

我和绫濑同学丢下在扭曲时空相视而笑的夫妻，把百货公司纸袋留在起居室，带她去我为她整顿过的房间。

「就是这里。」

「喔，这里啊……」

「窗帘和床铺都准备好了，但是我不晓得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床单，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书桌我按照传统摆法放在窗边，想挪动的话就说一声。」

「谢谢。你们已经做好了接纳我们的准备呢…… 喔～」

绫濑同学越过开门的我，走到房间正中央。

尽管语气平淡，眼睛却像好奇心旺盛的猫一样四处打量。

同龄女生就在眼前，还是个将头发染成明亮颜色而且打扮入时的稀世美女。

不知是洗发精、香水、费洛蒙，或是某种处男无法想像的特殊力量发挥效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宛如火烤蜂蜜的甜香。

她拖着香气的尾巴，转头看向我。

「真宽敞。」

「是这样吗？我觉得很普通耶。」

「我之前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套房。三坪大，也没有我专属的房间。」

「你们在三坪大小的地方打地铺，两个人一起睡啊…… 一起睡是吗？」

难怪家具几乎都是新的。

「不是。睡觉时可以独占整个地方。我是学生，妈妈上夜班，两人生活作息正好相反。」

「不过这样不是比较轻松吗？不好意思，家里多了两个男人。」

「…… 这倒是没关系…… 可以问个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这个。」

「咦？」

「为什么口气这么拘谨？如果是因为什么主义主张信念教义，倒是可以随你高兴。」

我没加入那种诡异的宗教。身为毫不怀疑地接受「对初次见面的人和年长者说话该客气一点」这种神秘规矩的日本人时，大概就已经下意识受到某种宗教式价值观束缚了──这种吐槽暂且摆到一边。

「要问我为什么也……」

「毕竟我们同龄，可以放松一点喔。如果是因为顾虑我，那就不用了。」

「不就因为是同龄才该这样吗？」

「咦？像是和同学、朋友聊天的时候，讲话这么客气不是很怪吗？」

「这是强者的理论吧？」

我十七年的人生里，几乎没和女生有过交集。绫濑同学这种外表显眼的女生就更别提了。就算人家干脆地要我放轻松别客气，想跨过这个门槛也绝对不算简单。

「是吗？不过呢，我也没打算对浅村同学的做法说三道四就是了。如果是顾虑我就免喽。」

「我倒是没这个意思…… 啊。」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别对彼此怀抱期待。我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离开家庭餐厅时，绫濑同学曾对我这么说过。

不抱期待。我一边思索这句话的意义，一边开口询问。

「这件事似乎确认一下比较好，所以我就问了。该不会，如果硬要选…… 你希望我说话别用敬语，是吗？」

「嗯。老实说，直来直往感觉比较能让人放松。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

「OK，那就这么办喽。」

我耸耸肩，改成平辈之间的轻松口吻。

绫濑同学惊讶地瞪大眼睛。

「真干脆耶。」

「说实话，要把你当成老朋友那样对待有点困难，不过难得你都坦诚相告了。讲得这么清楚，我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

「是吗？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绫濑同学的语气和表情都缺乏起伏，因此显得冷漠难亲近，这似乎还是她初次展露柔软的一面。

「能够像这样『磨合』，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磨合』吗，形容得很巧妙呢。」

没错。若要用一个词形容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互动，就是它了。

首先，绫濑同学考虑到我可能有某种宗教背景或信条，因此表示不必用敬语，把主动权交给我。听到她的意见后，我便决定先确认她是否希望我不要用敬语，于是得到了 YES 的答案。

觉得这理所当然，是很单纯的沟通吗？

不过以我的主观来看，能够做到如此圆滑而没有摩擦的「磨合」，还是第一次。

大多数的情况下，人类会要求对方理解、共鸣。

就算不解释也能明白我的心情吧！为什么不懂这种言论会让我不爽──别人脑袋里在想什么根本看不到，大家却都爱提些无理的要求。

既然如此，开场直接亮出手牌就好。

这么说会让我生气。我很看重这种事。原来如此，那我们就这么相处吧。不去期待对方能够理解自己，而是交换情报让对方弄清楚──

「如果所有人类都像我和浅村同学这么做，那就轻松多了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实在不太可能啊。」

我完全不懂为什么要排斥敬语，不过只要弄清楚「她不喜欢敬语」这点，就可以避免带给她无谓的压力。

事务性地、机械性地。

只要开诚布公弄清彼此的要求，大家都能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社会就是无法如此。

「我对学校的朋友表明这种立场之后，被取笑『这什么嘛，契约书啊』，没人把我的话当真呢～」

「那还真难受啊。」

「嗯，所以几乎全断交了，只剩一个。」

「喔喔…… 这还真是……」

该说她干脆还是该说她有胆识呢？笑着说起这些事的她，有种奇妙的清爽感。

「没什么，反正断交的都是些断了也无妨的人。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有地雷，讨她们欢心太浪费时间了。」

「有道理…… 啊，说到时间，单纯站着聊天也算是浪费时间对吧。我来帮忙整理行李吧？」

「这么体贴啊。」

「卖点人情说不定之后会有回报嘛。这是双赢喔。」

「真是积极进取呢。」

「拜托别挖苦我了啦……」

「我是在夸奖你耶。那么，该从哪里下手才好呢？」

绫濑同学环顾室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她嘀咕着「还是那个吧，毕竟必须先解决那个才行嘛」之类的话，指着某个纸箱。

「我想从那个开始。有美工刀吗？」

「有啊有啊。」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抽屉拿出美工刀后，再度踏入绫濑同学的房间，走近她所指的箱子。

「啊，借我用一下就行了。」

「不必在意。开箱这种小事算不上什么帮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箱是──」

背后的绫濑同学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我没理会，径自拿刀割开胶布。用力撕掉胶布之后，白布便从纸箱的缝隙探头。这个瞬间，我才搞懂绫濑同学刚刚的反应是什么意思，觉得十分后悔。

「因为那是──衣物。」

「这么重要的事麻烦早点讲！」

我连忙别过头不去看方才映入眼里的东西，并且拉开距离。这种处男心态一览无遗的反应，让绫濑同学笑个不停。

「啊哈哈。不需要像碰到污染物质一样吧。真过分。」

「知道什么叫伤眼吗？这对青春期男生来说和有毒物质没两样。」

「如果是穿在身上的当然不妙，但是洗过之后这东西和手帕根本没两样吧？」

「别捏着它在我面前晃，我说真的。」

虽然晓得那的确只是布，然而看见她把白布从箱子里抽出来晃着玩，不禁令我冷汗直冒。

虽然她在人际关系等方面的价值观和我很合，不过看来彼此还是有些决定性的差异。

「内衣裤我会自己处理。可以帮我把那边的制服挂起来吗？」

「制服的刺激性也相当强耶。」

「别动不动就发情，这么一来不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吗？好啦，让自己放空，动手吧。」

「啊，嗯。放空、放空。」

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拿起她的制服。上衣、裙子，还有毛衣。每一件摸起来都很软，即使刻意不去思考，注意力仍然会被吸过去。

「咦？」

我停下了手。眼前有一条应该是由学校指定的领带，一看见上头独特的嫩草色图案，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 呃，绫濑同学。你该不会是读水星？」

「嗯，是啊。我这种看起来很爱玩的人就读升学校，让你吓一跳了吗？」

「吃惊的地方不在这里啦…… 我也读那里喔。」

都立水星高中。在涩谷区周边的都立高中里，这所学校考上一流大学的比率特别高，可说是明星学校。尽管课业繁重，但是只要能够维持成绩，学生想打工也没关系，我就是看中了它的灵活不死板，才决定读这里。

因为父亲再婚而冒出来的妹妹，不仅和我同年，甚至是读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命运也未免太多巧合了。要说有什么能庆幸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不同班吧。同班不知会有多尴尬。

我瞄了绫濑同学一眼，想看她有什么反应。她眯起带了点阴影的眼睛，一脸认真地思索。

「原来浅村同学也是水星…… 这样啊……」

「…… 抱歉。都怪我家老爸事前没有调查。」

「没关系，反正妈妈也没确认过。不需要道歉吧？」

「不过，这样不是很尴尬吗？我在学校会尽可能装成陌生人。」

「咦？不，我没差喔。啊，不过，这样对浅村同学你来说可能比较好。」

「这话是什么──」

说到一半的问题，被突然响起的震动声塞回肚子里。

我还在想是谁，一看之下，发现只显示了简单的「打工地点」这个登录名称。

「你接啊。我没兴趣绑住别人。就算在我眼前讲电话我也不会介意。」

「我们还真合拍呢。」

打从心底这么想的我，按下通话键走出房间。

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大概是排班临时缺人希望我能帮忙吧──我暗自猜测是这样，一接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尽管无奈，唯命是从的我依然决定乖乖照办。

接完电话回到房间，已经动手整理行李的绫濑同学，神色自若地回过头来。

「对方怎么说？」

「要我去打工的地方帮忙。抱歉，没办法帮你整理了。」

「没关系。毕竟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明明事出突然，她却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理所当然地这么回应。

同龄女生、美人、外表是辣妹。尽管凑齐了三种我个人的地雷要素，却只令我有点紧张，彼此依旧能正常对话，想来是多亏了绫濑同学的成熟态度吧。

「那么，我走喽。」

「嗯，路上小心。」

她平淡的语气和转头忙碌的模样，大概会让很多人觉得没有半点妹妹的感觉。

不过，以新家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我安心的反应。于是我松了口气，走出房间。

邻近涩谷站的大型书店。

出了八公口之后，穿越那片观光客和 YouTuber 各自用三脚架、自拍棒等方法摄影的风景，再通过交叉路口。

我看了看大声播放手机游戏广告的大型电子看板，停好自行车，走进一栋八层楼的建筑，抵达打工的地点。

我在这里当书店的店员。

我从小就爱看书，从童书到海外文学作品都不放过，推理、奇幻都会咀嚼到觉得无味为止。不是单纯地看，而是咀嚼，这样形容比较贴切。对于这样的我来说，飘着新书香气的楼层，简直就是天堂。

书很棒。能让我看到许多人的人生。

浅村悠太这个人，一般来说只能体验到一个平凡男性的人生。

不过只要看书，就能分享无数他人的人生。

当然，不止故事，自传、商业书籍也不例外。可以透过各式各样的书籍，将许许多多的某人输入自己脑中。

视野狭窄。

不注意周遭环境的傲慢。

令人不禁想掩面的自恋。

能够有自知之明避免自己变成上述那种丢脸的人，时时注意客观地审视自己，或许都是因为有看书。

成年男性的脑约一千四百公克。

如今我甚至觉得，遵从这么小一个封闭世界的常识，按照这种偏差视点的判断而活，非常可怕。

（如果没看书，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呢？）

晚上八点。

我大约六点开始帮忙，在假日的尖峰时段接待客人、结帐，过了两小时。

客人也开始减少，正当我心想总算能休息而在柜台做些折纸书套之类的简单工作时，卖场却出现了那种景象。

「糟糕，小姐你完全就是我的菜。我对你一见钟情。」

「请问要找什么书？」

「你太可爱了。打工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几点下班？」

「大概是你不在的时候吧。」

「好好笑，完全听不懂。唉呀，小姐你真的很有意思耶！」

对女店员装熟的玩咖男子。虽然对方摆明了是随便应付一下，甚至出言讽刺，却还是看不出要退缩的意思。尽管在涩谷是常见的画面，但是在书店里这样没完没了地搭讪店员，实在很稀奇。

被搭讪的女店员，有一头充满大和抚子感的黑色长发。

清纯又惹人怜爱的文学少女──与轻浮一词完全相反的优雅装扮，宛如散发清香的花朵。

即使面对无礼至极的轻薄搭讪依旧不失笑容，脸上始终挂着友善的业务微笑。

然而，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虽然不想惹祸上身……）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随手拿了一份资料夹和清单，走向噪音来源。

「读卖小姐，有些事想麻烦你指点一下。」

「啊，嗯！什么事？」

「进货清单有点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对照电脑上的资讯。」

「……！知道了，我这就去看喔。」

「喂，等、等一下啦！」

女店员立刻明白我的意图，急着要离开现场，搭讪男子见状慌张地伸出手。

那只粗鲁的手，试图抓住女性的纤细手腕。不过，我若无其事地用资料夹挡下他的手指。

「这位客人，请问还有什么事要找我的读卖小姐吗？」

「咦？」

当然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这只是应急用的谎言。

玩咖搭讪男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两手一阖，用力低下头。

「唉呀～抱歉我真是不识相！也对，这么漂亮的女性怎么可能没男友嘛～」

「咦。啊～嗯，是。」

老实说，出乎我的意料。

按照虚构世界里常见的玩咖搭讪男行动模式来看，他应该会激动地挥拳揍人。然而真货倒是放弃得很干脆，令我很意外。

虽然这人或许是特例。

「小哥，要珍惜这位小姐喔。祝你们幸福！」

玩咖搭讪男为我们加油打气之后，比了个惯例的玩咖手势，随即走出店里。

吵闹的客人离去，店里恢复寂静。

现场一安静下来，其他客人的目光便令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于是我遮住泛红的耳朵，低下头快步走回柜台。

「谢谢你，后辈。你帮了个大忙啊。话说回来那个搭讪男啊，既然放弃得这么干脆，那么一开始我敷衍他时就该撤退吧…… 对不对，男友小弟？」

「拜托别开我玩笑了。」

「连一晚都不到，只限一分钟的恋人呀。呜呜呜。」

回到柜台之后，有如小恶魔的她抛开方才的营业笑容，吐舌轻笑。她从口袋里掏出写着「读卖栞」的名牌，拿到嘴边晃了晃，顺势别到胸前。

「工作中不是不能拿掉名牌吗……」

「临机应变。」

读卖前辈以她优雅的食指比了个「保密」的手势。

「规矩呢，是为了让组织运作顺利而存在的，对吧？如果我的本名泄漏，导致类似那人的搭讪男变成麻烦的客人，事情反而会更糟。」

「的确。」

行动时不会盲从既定规则，而是考虑到规则本质的读卖前辈，脑袋应该算得上相当好吧。

我个人认为，这种聪慧就是她最大的魅力，不过世间男性似乎大多并非如此。

「这个月已经三次了～」

「今天才七日，平均两天一次呢。」

「上班也是第三次。这已经变成正常业务的一环了啦～」

读卖前辈躲进客人不容易留心的柜台后方，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拿被搭讪的次数来抱怨，就算听到的人当成是自虐式炫耀也不足为奇，不过我向来主张待人要公平理性，因此没有多作它想，而是老实地听前辈诉苦。

「拜托好歹别在店里这么做。每次伸出援手都要被读卖前辈调侃…… 唉，反正我也习惯了。」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啦。后辈你真的很可靠呢～」

「…… 啊，抱歉。讲得好像要凹前辈报答我一样。」

「没关系、没关系。实际上我也真的替你添了麻烦，尽量凹吧。」

她「啊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膀。

读卖前辈外表是个清纯又惹人怜爱的大和抚子，不过只有两人值班时就会松懈下来，像这样随口开玩笑。

她总是贴得很近，对于肢体接触也毫无顾忌，一开始让我吓一跳。不过明白到她就是这种人之后，要习惯她的友善就容易多了。

「话又说回来，前辈还是老样子受男生欢迎呢。人长得漂亮果然不一样。」

「后辈…… 要是太常赞美别人，迟早会变成刚刚那样的男生喔。」

「拜托不要吓人。」

「唉呀，也不是什么漂亮。说不定，他们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就上得到呀～」

「上…… 得到……」

突然冒出这种露骨的说法，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长得漂亮，却乖巧又文静。

确实，这种在涩谷算得上是异端的特征，或许会让男人产生某种误解……

因为是纯情的千金小姐，所以对男性没有免疫力，只要强硬一点就能攻陷──我很清楚，这种第一印象不过是男人们的可悲幻想。

本尊有很多呛辣的发言。

「话说回来，后辈。今天你身上有股女孩子的气味耶，交女朋友了吗？」

还有点 S。

「拜托别说些奇怪的言论…… 真的有气味吗？」

「那还用说，气味扑鼻而来啊。究竟是调情了多久才会这么浓啊？」

「请容我早退。我这就回家冲澡。」

「啊～骗你的啦～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闻了闻制服的袖子作势要回家，读卖前辈见状连忙拉住我。

目前值班的只有我和读卖前辈。虽说尖峰时段已过，剩下的时间要一个人应付还是没办法。当然我只是假装一下，不是真的要回家。

「记得吗，之前有聊过吧？你说妹妹差不多要来了。」

「啊～」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之前我曾经找这个人商量。

得知即将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与我同龄之后，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我，找上身边唯一而且待人亲切的女性读卖前辈，请她提供建议。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调侃我，完全没得到任何有意义的情报。

『只有「对方是女生」这点情报，没办法提供任何意见。毕竟每个人的性格、兴趣、价值观都不同。』

以上是她的意见。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因此我也没打算埋怨。

「怎么样，妹妹可爱吗？」

「呃，我觉得好像不该用这种眼光看人家。」

「我知道你不是会为此高兴的肉食类型啦。我要问的是，从客观角度来看她长得怎么样？」

「…… 我想…… 应该算是美女。嗯。」

我老实地回答。

之所以讲得不干不脆，则是因为用这种方式形容今后要当成家人共同生活的异性，会让人心头有股很不舒服的罪恶感。

就算对于人际关系的看法相近，我也没办法厚脸皮到说绫濑同学和自己属于同一个世界。

身材出众、容貌端正、头发染成漂亮的金色、完美的时尚穿搭，绫濑同学显然与我这种阴属性不同，而是阳光风格。

由我这种不怎么了解她的人开口赞美，就算她一点都不高兴，甚至觉得恶心也不足为奇。

「咻～和美人同居啊～春天到了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啦。」

「说不定真的会发生『什么』喔？」

「这种突然像个大叔一样开黄腔的坏习惯，还是改一改比较好喔。」

「国中高中大学都读女校，这也是难免嘛。」

「被你牵连的女校还真倒楣啊……」

「不过呢，这就是真相。」

「…… 真的假的？」

「信还是不信，就看你喽…… 开玩笑的。」

一段有如都市传说介绍节目的言论之后，读卖前辈淘气地眨眨眼。

我在心里选了后者。我想保护「百合盛放的花之学舍」这种女校的神圣形象。

「这个嘛，我也是男生，脑里当然会想像些特别的画面喽。不过老实说，现在根本不是有这种邪念的时候。」

「嗯～？」

「你想想看嘛。我可是要和同龄异性住在一个屋檐下喔。对于异性相处能力等级 0 的我来说太难了啦。」

「你以为我的性别是什么啊？」

「我认为读卖前辈实质上是男的。」

「啊哈哈！等等，这太过分了吧！虽然说得确实很妙啦……」

「比较类似同性朋友，或者可靠的男性前辈喔。」

而且还会开黄腔──不过嘛，或许女性开黄腔比较猛就是了。

「啊哈哈哈。啊～呼、哈哈哈……OK，了解。后辈你和女生相处的能力毁灭性地差劲，这点我透过刚刚的互动已经很清楚了。」

「…… 我决定不反驳也不辩解。」

根本做不到。

「老实说，我很烦恼。以兄妹来说，怎样的态度才叫适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关心对方才好？我满脑子都在担心这些事，根本没空为了和美人同居还什么的高兴。」

「我觉得后辈你保持平常的样子就行喽～」

「保持平常的样子，不会惹人家生气吗？」

「后辈你讨厌我平常的样子吗？」

「…… 完全不会。」

「看吧～」

「不过，读卖前辈是个美女…… 美女平常的样子，和我这种阴角平常的样子，哪可能等价啊……」

「呃，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吧～我倒是很中意你喔。」

「不过，读卖前辈是个怪胎……」

「喔，句型一样台词却完全相反。不错耶，艺术分很高。」

「就是这种地方啦。」

对话时如果讲得够巧妙够高明，读卖前辈就会突然摆出一副评论家的脸。按照她的说法，这是文学少女的嗜好，随时都会注意日常生活里的优美修辞。

虽然本质和每秒都在思考大叔笑话的中年男性没两样，不过这个残酷的真相还是留在我心里就好。

就在我对于文学少女和中年男性的相似感到悲哀时，读卖前辈突然冒出了一句「对了」，随即小跑步到卖场。

她没多久就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找到了找到了。这本，推荐给你。」

「《男女的科学》？」

「和他人──特别是和异性打好关系的方法，是基于心理学研究写成的。我也参考了不少喔。」

「好像很有意思呢。」

我接过书翻了一下，老实地这么说道。光是扫过目录，就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能需要这本书。

首先要了解对方。

接着要了解自己。

为此，该学会客观审视自己的方法。

其他书也写了和这些很类似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希望随时都能客观地审视自己，就这一点来说倒是没什么新意。

不过，《男女的科学》目录中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如果想提高客观审视的能力就写日记吧！』

具体，而且能立刻实行的方法。这部分的新意，让我想看这本书了。

尽管因为嗜好是读书，所以容易在书上看见与过去所读作品相似的记述，不过正因为题材相同，才能够有如听相声那般享受每个作者在行文、断句上的细微差异。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我对目录感兴趣了吧，读卖前辈像个梦魔般嘴角一扬。

「书的效果，我已经用你证明过了。」

「已经用上啦？」

「可信度变高了对吧？实际上，我和后辈你也处得很好。」

「确实，非常有说服力。」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比起口若悬河陈述减肥有多美好的胖子，还是默默努力让人看见自己逐渐瘦下去的前胖子更能说服人。

最后，我买下了这本书。

值班时间结束到更衣室脱下打工制服后，我向工作到深夜 0 点的读卖前辈买下这本事先保留的《男女的科学》。她哀怨地表示自己和只能工作到十点的高中生不一样，现在还回不了家。

我收下以纸书套细心包好的书，放进包包里准备回家，却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回过了头。

「要是又被类似刚刚那种搭讪男子的家伙缠上，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喔。我会骑单车飙过来。」

读卖前辈当场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地就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可靠～♪那么，我会先找后辈你来，再把警察找来。」

「麻烦顺序反过来。」

既然要叫警察就用不着后辈了吧。

抵达自家大楼的自行车停车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回程，我一边推车一边搜寻推荐的日记 App 并下载，所以多花了点时间。

我将爱车停好，搭电梯上三楼时，突然有种奇妙的罪恶感。

虽然就和先前一样是以自己的步调回家，但是仔细一想，我好像没告诉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打工何时结束。

如果老爸有帮忙说明就好了，不过老实说，我完全不指望他会这么细心地帮忙补救。

考虑到家人都已睡着的可能性，我尽可能小声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向起居室。灯光从门上的雾玻璃泄出。还有人醒着。

感受到身体有些紧绷的我，踏入起居室。

绫濑同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将冒着热气的杯子──大概是热可可──凑到嘴边，面无表情地滑着手机。网路社群吗？对象是朋友还是男友？毕竟她长得这么漂亮又时髦，是个引人注目的辣妹，两种都有可能。

「我回来了。」

「咦？啊～嗯。」

绫濑同学抬起头，随口应了一声。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敷衍，倒不如说有点困惑。眼神就像碰到外国人拜托她指路一样。

「…… 绫濑同学？」

「抱歉。因为难得听到有人对我说『我回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啊…… 这样啊。毕竟你们的生活作息不一样嘛。」

这么说来，她好像曾经提过，她和上夜班的亚季子小姐睡觉时间会错开。

第一次听到时，我只觉得「嗯，也有这种家庭啊」。不过就连听到「我回来了」都会不知所措，这个事实听了感觉胸口有点闷。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绫濑同学「啊哈哈」地苦笑。

看样子我所想的都写在脸上了。

「没什么啦，妈妈又没有虐待我。她总是在我上学的时候回家睡觉并且打理好一切，当我回家时已经出门上班──我们只是固定过这样的生活而已。」

「可是你们看起来那么亲密……」

「毕竟是母女嘛。今天难得能一起出门买东西，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缺乏起伏，表情也几近于无。

听了她这番话，感觉能理解为什么她会显得那么成熟、理智。之所以没有露出半点寂寞的样子，大概是已经习惯孤独了吧。

虽说是单亲，但毕竟已是高中生。我自己也一样，已经脱离见不到父母就会闹事的年纪。

话又说回来，虽然不知道她聊天的对象是朋友还是男友，我毕竟还是打扰她滑手机了。

歉意顿时涌现，令我只想马上缩回房间。

「我打算洗澡睡觉了。」

「请。两边我都等到最后就好。反正我向来晚睡。」

「这样啊，了解。」

我老实地缩回自己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同时思考绫濑同学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洗澡等到最后。

睡眠也是最后。

这个嘛，毕竟和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同龄男生一起生活才第一天，这也是理所当然。一来她大概不会想让别人用自己泡过澡的热水；二来即使有自己的卧室，她应该还是不会想让人看见自己毫无防备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存在就有可能让她更晚睡。

──尽快搞定吧。

下定决心的我，十分钟就结束了平常要洗三十分钟的澡，用剩下的二十分钟把水放掉、清洗浴缸，然后重新放热水。

由于还没想到适合的相处方式，因此我决定展现目前所能想到对于异性的最大限度体贴。

──顺带一提。

第一次与同龄女生在一个屋檐下过夜，少年漫画的爱情喜剧里常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心跳场景，很遗憾地并未造访。现实中与义妹一起生活，与二次元完全不同，这点就和一开始讲的一样。

话虽如此，但我之所以能够完全不介意异性的存在顺利入眠，大概是因为在我彻底睡着之前，绫濑同学完全没因为待在自己家里就显得松懈。

隔天我起床时，绫濑同学也已经打理好自己，用完美状态出现在起居室，完全没给人任何小鹿乱撞的机会。不过──

「早安。睡得好吗？」

「托你的福。」

「我也是，泡了个很舒服的澡，感谢。」

──从这样的互动里，能够一窥绫濑同学在理性之外的感性魅力。尽管与二次元有所不同，我依旧老实地认为这种关系也不错。

6 月 8 日（星期一）

这天的早晨，理所当然地没发生「和绫濑同学一起上学」之类的事件。

知道是水星的同学之后，我原本还在想说不定会…… 然而不愧是绫濑同学，她很理性地表示传出奇怪的谣言也不好，提议暂时在学校当彼此是陌生人。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正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似乎也考量到这点，为了避免我和绫濑同学周围环境有所变化，决定暂时维持不同姓。

改姓带来的各种瞎猜和手续感觉就很麻烦，他们这么贴心实在令人高兴。

于是呢，我和绫濑同学错开时间离家，各自前往学校。

都立水星高中。

这是个竞争社会。为了在严苛竞争下存活，必须留下足够的成果，无论是在文武哪一方面都行。

这就是敝校的校训。

校风重视结果多于努力，反过来说只要考试或社团的成绩够好，要打工要请假都没人会责怪你。我就是受到这种拘束不多的自由校风吸引，才考这所学校。

虽说就读升学校，却不代表我有什么特别想读的大学或什么崇高的目标。

我只是想进个好大学而已。

不过，这和积极进取完全无关，我的人生反倒是一直在逃避麻烦。

小学时，有人要我去补习。

当时老爸还没离婚。曾是我母亲的那人，热衷于把我培养成一个社会影响力比老爸来得优秀的人，让我上都内有名的补习班就是其中一环。

──我在体验上课时就遭受挫折。

混在他校的陌生学子里念书，痛苦得令人吃惊，甚至让我反胃。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有沟通障碍的人。

后来我怎么做呢？我拼了命地靠自己念书，成绩逐渐往上爬。尽管进了升学校就读后成绩挤不进领先集团，不过在中学时可是顶尖水准。

我没有什么进取心，纯粹是出于「不想上补习班」这种逃避心态。只是为了逃避「上补习班」的压力而做些消极的努力。

之所以一边维持在校成绩一边打工，不过是基于「让老爸担心出路会很麻烦」这种逃避性质的理由，才表现出像是能自食其力的样子。

所以我发自心底尊敬那些真正上进努力、积极进取的人。

我的好友丸友和，正是这种类型的人。

「喔，浅村。早啊。」

「丸。晨练？」

早上在教室里的对话。

班会前十分钟才走进教室的丸，一屁股坐到我前面的位置上。

充满知性的眼镜、剃得狂野的发型、结实的腹部。尽管因为体积大，所以常有人凭第一印象就叫他胖子，但这种形容是个错误。听到他那副壮硕身躯几乎都是肌肉而没多少脂肪时，我也吓了一跳。事后我才晓得，相扑力士的肉体似乎也是同理，几乎都是肌肉。不能用外表评断一个人。

「真是个蠢问题啊。我们每天都要晨练啦。」

他板着脸说道。

丸是棒球社的，位置就和外表一样是捕手。

虽然他积极参与社团活动，不过对于满满的练习似乎还是有很多怨言。

「棒球社还真像黑心企业呢。」

「早到和加班理所当然。权力霸凌随处可见，还有竞争、嫉妒。待遇看资历，实力主义少得可怜。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可以提前结束比赛啦。」

「这不就输了吗？」

「真敏锐啊。除非真的很喜欢棒球，否则加入棒球社就成了输家。一旦入社，就连疲惫感也会让人感到舒坦…… 不过嘛，我不觉得别人能理解这点。」

「呜恶，我一辈子都办不到。」

丸拿下眼镜，再从书包里取出眼镜盒。他把手上的眼镜和盒子里的另一副交换之后，重新戴上。

运动用和念书用。类似 RPG（注：角色扮演游戏的简称）的装备那样随时间和场合更换。好像是因为曾在练习时弄破眼镜，所以他后来都会随时准备不止一副。

「这么说来，新生活怎么样？」

丸突然冒出这句话。

老爸再婚所以有了新家人一事，我有告诉这位好友。

说实话，我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

毕竟我实在不擅长和初次见面的人交流，严重到会觉得去补习班很痛苦。

不过我与丸友和从入学以来就坐得很近，加上漫画和动画方面兴趣相投，所以经常对话，回过神时已经成了朋友。或许会有人质疑「这人明明参加运动社团怎会是个动漫宅」，不过因果关系正好相反，他似乎是因为受到热门棒球漫画的影响才开始打棒球。换句话说他不是阴沉的运动社团成员，而是积极正面的动漫宅。

也就是那种会受到动画影响而跑健身房、爱上露营的动漫宅。

所以喽，我当然会和他聊到「有了新家人」这种话题。

「怎么样啊……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大概是『和原本想的不一样』吧。」

「多了个妹妹对吧？你这可恶的哥哥。」

「不要讲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啦…… 嗯～要说是妹妹嘛……」

「不是亲妹妹没办法让你兴奋？」

「不管是亲妹还是义妹，我都不会当成那种对象看待。更何况──」

我回想起绫濑同学的脸，补充说道：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感觉更像是『女人』。」

「这种说法还真下流耶。」

「因为只能这么形容嘛。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唔…… 原来如此，『女人』吗？嗯，大家都说现在的小学生喜欢假装自己很成熟嘛。」

「小学生？什么意思？」

「不就是在说你妹妹吗？」

丸疑惑地眨眨眼，一副「你在讲什么啊」的表情。

我才想问「你在讲什么啊」。

…… 不，慢着。对喔，听到多了个新妹妹时，我擅自认定会是年纪和我有差距的小学生或中学生。之所以看见老爸亮出来那张绫濑同学的儿时照片却没起疑，也是因为这样。

丸和我有同样的误会也不奇怪。

「呃，真要说起来啊。我妹妹──」

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妹妹不是小学生是高中生。而且还是同校的同学年。虽然不知是哪一班，不过是个美女──要是说出这种话，可能会勾起无谓的好奇心，让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嫌疑。

虽然我认为丸这个朋友值得信任，就算对他照实说也无妨，但是不能违背和绫濑同学的约定。

信用第一。我是个口风很紧的男人。

「你妹妹怎么样？」

「我妹妹…… 啊～和想像不一样。和二次元里的那种完全不同。」

「那当然喽。你终于连现实和二次元都分不清啦？」

「『终于』像是之前就有征兆一样，拜托别这么讲行吗？」

「这是事实吧。」

「我认为不是什么事实都能说出口。」

「唉呀，这就是我的特色嘛。」

我知道。

我和丸前前后后已经相处了一年以上，此人舌头锋利如刀，一张嘴毫不留情，这点我非常清楚。

「总而言之，雀跃的心情是零。倒不如说精神上很疲惫，或者该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感觉距离难以拿捏。」

「我想也是。」

「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有关绫濑沙季这个学生的事吗？」

「嗯嗯？倒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你问得还真突然呢。」

对我来说只是话题的延伸，无从知晓此事的丸则是皱起了他的浓眉。

运动社团的情报网很广。

女生──特别是绫濑同学这种美女，成为话题也不足为奇。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所以先前都没注意传闻，不过我还记得，丸曾经抱怨过有关女生的传闻听太多，让他觉得很烦。

「不过，绫濑啊。嗯…… 为什么偏偏问起她？」

「呃，这个嘛，一时兴起？而且你想想看，她长得很漂亮嘛。」

「算了吧。」

「咦？」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得说我不怎么推荐。」

「慢着。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别人的恋爱多嘴或许不太识相……」

「我不记得有找你商量关于恋爱的事耶。」

我连忙制止不晓得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当成恋爱话题的丸。

「不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她了。」

「我和绫濑同学不可能谈什么恋爱吧。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男人实在配不上那种美女。」

一头漂亮金发的正妹，以及今天早上自己在镜子里那副不起眼的尊容。试着在脑中把两者摆在一起的我，空虚地叹了口气。

接着，丸用「你在说什么啊？」的怀疑眼神看向我，缓缓摇头。

「不，刚好相反。如果和绫濑交往，会让你的价值下跌。」

「…… 哈哈。不错，挺好笑的。」

「这可不是笑话。」

「不然是什么？相较于那样的美女，你对我的评价也未免太高了。」

「美女是没错啦…… 不过嘛，绫濑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口气。

「我不太想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但是好友可能喜欢上她就另当别论。虽然俗话说无知是种幸福，不过隐瞒就是种罪过了。」

「能不能告诉我，传闻说些什么？」

尽管我喜欢上绫濑同学是个误会，不过要订正就必须说明义妹的事。让丸追问下去也很麻烦，因此我决定就这么让他继续误解。

丸环顾四周之后，轻轻把脸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

「绫濑她啊──好像有在『卖』。」

「…… 啊？」

「金发、耳环，总是一脸不高兴而让人难以接近。以我们这所升学校来说，是个异端到了极点的不良辣妹，在班上似乎遭到大家排挤。还有人说，曾经看见她从涩谷闹区之类的旅馆街走出来。」

「喔？还有这种传闻啊。」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随口应付了一下。

确实，她的外表让人产生这么立体的想像也不奇怪。

尽管和绫濑同学对话数次的印象让我觉得她不是这种人，然而对她的了解也还不足以令我打从心底相信她。

「不过，丸你居然只听目击证词就相信，这还真稀奇呢。你平常明明是会质疑传闻的人。」

「棒球社有人向绫濑告白过。」

「咦？大家不是都和她保持距离吗？」

「尽管有不好的传闻，但人长得漂亮这点还是很受欢迎。虽然我无法理解。」

「原来如此。」

「然后呢，当事人对他这么说啦。」

「…… 说什么？」

「她说『我啊，就是传闻中那种坏女人。我没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丸稍微模仿女生的音调说道。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显然丸对于绫濑同学的观感不怎么好。

「有没有可能只是那个社团成员夸大？」

「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但应该没有。实际上，证词不止一份。我也听过不少其他社团的人说过这种事。」

「每一个人分别都是主观，但是数量一多就成了客观，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啦。」

这些说法不见得是真相，不过看样子被告白的绫濑同学就是这么回应。

「嗯………… 潘朵拉。」

感觉就像打开了她的盒子。

《男女的科学》里也说，要先了解对方。因此为了评估适当的距离，我想多知道些关于绫濑同学的情报，不过令人烦恼的部分好像反而变多了。

传闻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知道吗？

假如不知道，该以家人的立场向他们报告这件事吗？

…… 不，我不干。

我没兴趣打些毫无根据的小报告。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对别人的行为说三道四。就算真的去援助交际好了，只要当事者的需求和供给一致，我觉得大可随人家高兴。反正和自己无关，要做些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

尽管和绫濑同学成了一家人让事情变得有点复杂，然而就算传闻是真的，我也没打算责备她。

只不过，如果真的有理由让她这么做，会让我觉得很可怜。

「所以呢，浅村。你的牌呢？」

「…… 什么意思？」

「我已经亮牌了吧？你也该亮出来啦。为什么突然问起绫濑的事啊？」

「啊～嗯，这个嘛，就当成是你想的那样吧。」

「啊？什么啊，太随便了吧。这不是反而让人更在意了吗？」

「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拜托体谅一下。」

「喂，别以为引用受动漫宅欢迎的漫画台词就能敷衍过去喔…… 真是的，亏我好心给你情报，这朋友当得还真是不值啊。」

尽管满口怨言，丸依然没追究。

干净俐落不拖泥带水，正是丸友和这个男人的优点。

丸转向桌子，开始准备第一节课要用的东西。坐在他后面的我，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窗上百无聊赖拄着脸的自己，想着关于绫濑同学的传闻。

幸好没和她同班。

如果待在随时都看得到她的环境，很难摆脱心里的疙瘩。

尽管回家后还是逃不过这种情绪，不过就算是这样，人还是会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这个我希望往后拖延的时刻，意外地很快就来了。

具体来说是两小时之后。

命运无情。

每周一的第三节是体育。

再加上季节不巧。

这个时期，我们水星高中大概是因为班际球赛将近，为了安排练习赛，同学年的班级会两两一组上体育课。

正好就从今天开始。

「注意注意，我要上喽～！秘打・大天空发球！喝啊────────！」

校内网球场。

有点厚度的灰色云层之下，某个天真烂漫的声音像漫画一样喊出必杀技。

声音主人是个穿体育服挥舞球拍的女学生。

染成红色的明亮秀发。娇小的身躯。到处乱跑的模样就像只红毛黄金鼠。

虽然是别班的，不过她的名字连我也知道。

奈良坂真绫。

相当有名的该班班长，说得好听一点是有活力，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很吵。

开朗到像是全身都淋满了能量饮料，又是大阪大妈级的爱照顾人。再加上讨人喜欢的可爱五官，仿佛全校都是她朋友一样，可说是阳角中的阳角，现充里的现充。

理所当然地，我们班同样有奈良坂的朋友，常能看见她跑来闲聊，所以就连对校内传闻不怎么熟的我也认得她。

奈良坂真绫打出的球高高飞起，直入云霄。对手也好、观众也罢，在场所有人都跟丢了球的踪迹。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球像飞弹那般划破云层坠落的瞬间。

一秒──两秒──三秒──

「等等，你往哪边打啊？不知道飞去哪里了耶！」

看见这支漂亮过头的场外全垒打，和奈良坂对练的女学生惨叫出声。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为什么要用那种乱七八糟的打法呀？」

「因为这样比较帅！哼哼！」

「你这家伙耍什么帅啊～我钻钻钻！」

「不要啊～饶了我吧～」

对练的女生逮住露出淘气笑容的奈良坂，把奈良坂的头夹在腋下，用拳头往她头顶钻。

可爱女生像这样打打闹闹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

实际上，我们班男生的目光，几乎都被她们的互动吸走了。

不过，我例外。

我没把心思放在美少女们的花园风景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处。

球场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某个背靠着铁丝网的人物。

这人连球拍都没拿，耳机线从夹克口袋延伸到耳里，茫然地听着某些东西。

是绫濑同学。

打混得实在太光明正大。可能是因为看上去没有半点做亏心事的感觉吧，她很自然地融入整个画面之中，简直就像这么做理所当然一样。

现场似乎没人觉得不对劲。周围的学生不用说，就连负责监视的体育老师，也没有要指正她的样子。

如果有一幅画定名为「和班上同学格格不入的援交不良少女」，大概就会是这种画面吧。

学生们一边愉快地聊天一边打球。在这股热闹的气氛之中，我利用自己缺乏存在感这点，悄悄接近绫濑同学。

我背靠着铁丝网坐下，装成在阴影处休息的样子。

「打混？」

然后随口这么问道。

绫濑同学疑惑地拿下耳机看过来，随即瞪大了眼睛。

「吓我一跳。为什么要跑来找我说话啊？」

「看到熟面孔打混会在意很正常吧？」

「喔？要以哥哥的身份对妹妹说教？」

「不，我可没这么说，何况我也没资格对人家说教。我只是在想『原来绫濑同学也选网球啊』。」

「真绫推荐的，她要我也参加同一种比赛。当然理由不止这样就是了。」

「你说『真绫』，是指奈良坂对吧。你们交情很好？」

我看向球场。

一边愉快地和其他女生聊天一边追球的红发女孩。相当显眼。

「很好啊。应该说，我想很难找到女生和真绫关系差的。」

「货真价实的一百个朋友吗？真厉害啊。」

每班二十个女生。一个学年八班，所以差不多一百六十人。很夸张的数字。

「如果要说真的能敞开心胸的朋友，真绫或许也没那么多。正因为不是朋友也能处得好，才叫做阳角──差不多是这种印象。」

「啊～感觉很像。」

这说法意外地能让人接受。

「浅村同学，你为什么会选网球？」

「呃…… 非说不可吗？不是什么值得嘉许的理由。」

「没问题。我的另外一个理由也很丢脸。」

什么没问题啊？这可不是大家都打出丢脸就能互相抵销的卡片游戏喔。

绫濑同学尽管面无表情，却以眼神不停催促。于是我乖乖认栽，老实说出选网球的动机。

「因为正式比赛没有团体赛。」

丸参加的垒球，还有篮球、足球等，都是彻头彻尾的团队竞赛。

只有网球既没有队制赛也没有双打，纯粹只有单打淘汰赛。如果运气好一路胜出，就有可能在某一场对上同班同学。

「我实在不想参加团体赛嘛。所以选了网球。」

如果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吐槽「你在说什么啊？」这人想必很幸福。

不习惯期待他人，也不习惯受到他人期待。光是想到自己的失误或许会替团队带来困扰就觉得烦。

如果活着不需要为这种麻烦的思绪烦心，人生差不多已经赢了八成。

「喔？我们还真合拍呢。」

所以，会对我这句话产生共鸣，也就等于说自己是活在阴暗处的人。

「绫濑同学也是？」

「嗯，差不多，虽然最直接的理由是因为真绫提议。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参加团队比赛嘛。浅村同学你应该也多少看得出来，我选择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绫濑同学淡淡说道。内容明明很哀伤，话音里却没有半点寂寥。

没有任何学生责备显然在用手机听音乐打混的她，仿佛只有她周围的空间被切下来扔进平行世界里一样。

她是不是半透明的啊？如此怀疑的我仔细打量她，然而她轮廓清晰，身上还散发出化妆品的气味。这股令人屏息的存在感，令我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于是仓促地别开目光。

「该不会，你在教室里不太和同学说话？」

「意外吗？」

「嗯。时髦的女生，感觉会成为班上的中心。」

「一般来说是这样呢。」

这句话，包含了「虽然我不是」的意思。

大概真的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吧，虽然传闻内容是真是假又另当别论。校内多数人相信这些关于绫濑同学的传闻。

「不过，现在的立场倒不坏…… 毕竟我打从心底认为班际球赛根本无所谓，感觉只是浪费时间。如果没人管我，就能把这些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听音乐的时间？」

「咦…… 啊～嗯，是啊。」

绫濑同学欲言又止，稍微别开了目光。

她有所隐瞒。尽管从反应看来明显是这样，然而毫不客气地插嘴人家的私事很失礼，所以我没多问。

如果能说，等到当事人想讲的时候她自己会讲。在错误的时间点追究只是多管闲事，也是我最讨厌的行为。

「这次一定要得分！必杀！超天空发球！」

「招式名和刚才不一样，笑死人啦！」

奈良坂和她朋友的嚷嚷声再度传来。她们的声音还真大。

我突然闪过某个念头，于是看向绫濑同学。

「你不和奈良坂练习吗？一般来说，推荐你网球应该是想和你一起打才对。」

「不会喔。」

「居然答得这么快。」

「因为我不想。真绫推荐时也把我会打混考虑进去了…… 不过嘛，这种灵活的思维大概也是她受欢迎的诀窍之一吧。」

绫濑同学说出这几句话时，能感觉到平常她的语气比平常稍微柔和了点。

外表。打混行为。本人的言论。

尽管这些都在说那些传闻为真，但是她内在散发的气息，却能将这些外在情报全数抵销。

绫濑沙季这个人的本质，究竟在何处？

我对她所知太少，还无法得到解答。

放学后回到家，正巧碰上亚季子小姐要出门。

「唉呀，悠太。」

「啊……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晚饭我已经做好放着喽～」

「谢谢…… 不过，这样好吗？你正要出门上班对吧？」

「是啊。明明才刚搬家，老板实在太急了啦～」

没有血缘的母亲单手托腮，语气悠哉。

看似昂贵的服装优雅地露出肩膀，香水味浓得令人发晕。这身充满成熟吸引力的穿着打扮，宛如一只散播诱惑鳞粉的蝴蝶。

就算告诉我她即将飞向夜晚的城市，我也能自然地接受事实。

「老爸平常很忙，晚上我经常自己随便吃一吃。如果做饭很费工夫，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喔。」

「只有我和沙季两个人的时候，也几乎都是这样呢～不过才刚开始同住，这样实在不太好啊～」

「勉强自己而累倒的话更麻烦。拜托，千万别逞强喔。」

「嗯。可能从明天起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反正沙季也会做饭，排班轮流或许也不错呢～」

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脑中浮现绫濑同学下厨的模样，感觉实在不怎么搭调。

而且，一想起那个金发戴耳环的高中女生，就让我一并想到那些有关她的不良传闻。

可能是因为这些联想吧，我自然而然地把内心萌生的疑问说出口。

「顺带一问，你的职场在哪里啊？」

「涩谷的闹区喔～」

「…… 是怎样的店？」

「啊，你想歪了对吧？真是的～」

听到我的试探，亚季子小姐孩子气地嘟起嘴回应。

被她说中了。尽管我没打算表现出来，但似乎瞒不过成年人的洞察力。

「普通的酒吧啦。没有提供什么可疑的服务，真要说起来我和客人之间还隔着吧台。」

「原来不是接待客人吗？」

「某方面来说，接待客人也包含在内就是了。我是调酒师喔～」

亚季子小姐摆出摇晃雪克杯的架势。她流畅而熟练的动作，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很完美。

看来不是骗人。

「抱歉误会了。我还以为……」

「听到是夜间营业的店，会误以为是那方面的接客也难免喽～我们被人家用这种刻板印象看待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悠太你还是学生嘛。假如你很熟悉夜晚的城市里有些怎样的店才叫问题，不是吗？」

「这么说也是呢。」

仔细想想，那个老爸也不可能去搭讪陪酒女郎。

土气、平凡、朴素而实在。

不是那种会在灿烂夜世界里奢侈的人。

懂事至今十多年来，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应该不会有错。

「唉呀，差不多得走了。悠太，沙季就拜托你喽。」

「啊，好。路上小心。」

亚季子小姐向我挥手说再见之后，慌慌张张地冲向电梯。

宛如飞向夜晚城市的蝴蝶？

NO。比较接近公园草皮上静不下来的吉娃娃。

外表与职业带来的刻板印象有多么失准，从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目送亚季子小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后，我打开家门……

家里。自己的房间。

本来该是个放松身心的地方，现在却令人坐立难安，大概是因为隔了一道门就成了别人的领域吧。

走廊、起居室、盥洗室，已经不再是只属于我和老爸的空间。

会在意这点，似乎已经算是冒犯了。我把注意力转向桌上摊开的参考书，盯着它看。

我念了一会儿书。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

聚精会神的我，被家门开启的声音拉回现实。

不久后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某人走进隔壁房间的声音。

「回来啦。」

招呼没得到回应。大概是音量不够，所以被墙壁遮住没传过去吧。

反正就算有回应，我也想不到什么特别要聊的内容──我如此说服自己，将头转回去面对桌子，继续念书。

隔着墙能听到脚步声、疑似把书包放在地板上的声音、打开衣橱要从收纳柜拿衣服出来的声音……

唉呀不行。把注意力放在细碎的生活音上头，未免太恶心了。

我用参考书的文字盖掉脑内冒出的心之声，等待绫濑同学的气息消失。

「浅村同学，我可以进去吗？」

但是绫濑同学别说没消失，甚至敲了我房间的门，征求我的许可。

「啊…… 可以啊。」

我立刻确认房间内的状态，判断没问题之后才回答。

「打扰了～」

「咦？呃…… 什么事？」

「啊，你在念书。真用功耶。明明还没到要考试的时期。」

「唉，和大家差不多吧。」

我并非总是在念书。漫画和电玩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基本上我习惯瘫在房间正中央，或是窝在床上。

以前之所以能这么懒散，是因为不会被别人看见。一想到隔着薄薄的墙壁就是绫濑同学，便让我提不起劲。

「你是想要…… 考进一所好大学就读？」

「我想应该没什么人想进烂大学喔。」

「打工和念书，你两边都有顾到呢。」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

两件事又不冲突。

「打工就是把时间换成金钱对吧？念书也要花时间才有成果。所以，我觉得要兼顾两者很难。」

「你想得真复杂耶。这种事，我从来没考虑过。」

「嗯…… 我说啊。」

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别开了目光，手指也不安分地玩弄着发梢。

不知是因为亮度还是别的理由，让她的脸显得微微泛红。

从方才的短暂对话能充分了解到她深具知性，此刻又意外地看见那纯真的表情变化，让我怀疑她并非学校传闻中那种贱卖自己的公车和不良少女。

停顿数秒之后，绫濑同学以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是总算下定决心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时间短又好赚的打工？」

「结果真的是啊？」

「咦？」

「啊，不，没什么……」

我忍不住吐槽了。

幸好说溜嘴的那句话还能敷衍过去。如果冒出「结果还是有在卖啊」这种话，那就等于直接出局，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我想要钱，却不想花太多时间。如果有那种只要一两个小时却能赚进一万圆以上的打工就好了。」

「一般的工作大概找不到吧。」

回答时，我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硬是让自己面无表情，试图保持冷静。

「这样啊。果然只能卖了吗……」

拜托别三两下就打穿护具。

虽说没有血缘，但她终究还是妹妹。这个才刚和我成为一家人的女生，究竟要问些什么？

「书上也写着，如果想赚钱就该卖自己。」

那是什么书啊？

拜托别把不正经的书放在高中生能读的地方。不过，我打工的书店好像也会在漫画试阅区放些内容过火的东西，所以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我说啊，绫濑同学。讲这种话或许有点冒犯……」

「没关系，说吧。毕竟提问的是我。」

「我觉得你还是多爱惜自己一点比较好。」

「会不会太夸张啦？也有和我们同世代的人这么做呀。」

「这和其他人无关吧。重点在于是否爱惜自己。」

「我很爱惜自己喔。所以才想要赚很多钱。」

面对像个大叔般说教的我，绫濑同学的眼神认真到令人惊讶。

援助交际。爸爸活（注：指年轻女性借由提供陪吃饭、约会等交易，得到年长男性的经济援助，形成状似女儿对父亲索讨金钱的一种关系）。有秘密账号的女生。

作风前卫的女生，为什么都会轻易做出这种事？然而那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的眼眸里，有种足以将成见连根拔起的力量。

但就算她已经有所觉悟，不行的依旧不行。

陌生人也就罢了，既然成了我妹妹就万万不可。

刚刚在门口遇上亚季子小姐时，她那信任女儿的表情，也让我产生了罪恶感。

「还有啊，同样的话你在亚季子小姐面前说得出口吗？」

「…… 可以呀？我想她反倒会开心地说『沙季也长大了呢』。」

「真是不得了的教育方针呢。」

「浅村家不是吗？你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养父（爸爸）难道不高兴吗？」

「要是他会高兴，问题就严重了吧？老爸的确很傻，但小孩做出这种事他还是会伤心…… 话说回来，为什么前提是『我已经在做这种事』啊？」

「咦？你昨天不是就去了吗…… 打工。」

「…… 打工？」

「嗯，打工。」

奇妙的沉默降临。

话题究竟是从哪里歪掉的？我默不作声，回溯记忆试图解开打错的结。

绫濑同学似乎总算发现我们两个讲的对不上，于是将她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开口问道。

「你以为我在讲什么？」

「高收入的非法卖春一类。」

「…… 啊？」

这是我人生中所听过数一数二冰冷的回应。

「啊～原来如此。以为我去『卖』啊。」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之后为了修正彼此的认知差异，经过一番磨合，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状况。此时正巧肚子也饿了，于是我们移动到餐桌前。

将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出门前准备的炒什锦蔬菜、味噌汤、炸物等家常菜重新加热后装盘，当成晚餐。

就在说完开动，各自喝了一口味噌汤时，绫濑同学不满地出声。

误会的内容太过失礼，毫无辩解余地，我只能双手合十，低头求饶。

绫濑同学大概也很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头可以抬起来了啦。我也知道有这种谣言。毕竟这种外表，常会引来这类的误解。不过嘛，也要怪我利用谣言让麻烦的人远离就是了。」

「绫濑同学……」

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

这种平淡的语气，更让人深切体会她所面对的偏见与谣言有多恶质。

然而，实在不可思议。

看样子，她早已客观地理解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可能引来不该有的误解。既然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选这种服装呢？

大概是猜到我会有这种疑问吧，用筷子夹起炒什锦蔬菜的绫濑同学停下了手，这么说道。

「疑惑是理所当然的。你想问我为什么明知会如此还要做这种打扮对吧。」

「嗯，这个嘛…… 多少有点在意。」

「武装模式。」

「咦？」

「没人会手无寸铁上战场吧？对我来说，这身打扮就等于处世的武装。」

说着，绫濑同学指指自己的耳边。

指着闪闪发亮的时髦耳环。

以工具穿好耳洞后，嵌在洞里的饰品。在同龄辣妹…… 不，在开始对化妆感兴趣的同龄女生之中，也只有鼓起勇气走出那一步的人，才能踏入这个领域。

在中学时期，会被同龄的人视为英雄，也会成为大人眼中的不良学生，是一种凸显世代矛盾的通过仪式。

随着年岁增长，自然而然地不再有人对此事指指点点。人们谈论这种行为时，往往抱持某种神秘的的伦理观。

看见以区区几毫米金属带给少女复杂定义的那玩意儿，我当下说出口的是──

「防御力会提升吗？还是会变成一次打两下？」

「噗…… 挺好笑的。」

有效。

虽然单纯只是我的思考速度跟不上，所以从自己大脑最浅那层搬出电玩游戏和电玩题材小说的词汇罢了。

「唉，虽不中亦不远矣吧。毕竟目的是要同时提升攻击力和防御力嘛。」

「还真危险呢。奇幻世界就算了，现实世界明明这么和平。」

「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是有战争喔。」

绫濑同学的语气，就像一个邀人加入里世界斗争的女主角。平凡的我就此被拉进一个在不为人知处以血洗血的异能战斗世界…… 当然不可能如此，国语能力还过得去的我，知道这只是种高深的修辞手法。

『给沙季＆悠太。热过之后一起吃喔。』

绫濑同学瞄向写着这句话的便条纸。拿掉炒什锦蔬菜的保鲜膜之后，它就留在餐桌角落。

「该不会，你今天有遇上妈妈？」

「嗯。从学校回来时，正巧碰到。」

「准备出门上班的妈妈很漂亮，对吧？」

「这个嘛，嗯，没错。」

我回得很含糊。一位已经成为自己母亲的女性，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在她的亲生女儿面前称赞她。

于是，绫濑同学盯着我看。她压低声音，就像讲鬼故事般以郑重其事的口吻说──

「不过，她只有高中毕业。」

「喔？这样啊。」

这句话普通得出乎意料，我不禁给了个平淡的回应。

绫濑同学倒是一脸非常意外的表情。

「你没联想到什么吗？」

「…… 没有耶。」

「学历是高中毕业、美女、特种行业。凑齐这三个条件之后呢？」

「一位学历是高中毕业的美女从事特种行业，就这样。」

她在讲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

每项要素都有既定形象，但是就算叠在一起也不可能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喔？浅村同学对这种事没有刻板印象啊。」

绫濑同学嘀咕完这句话，把炒什锦蔬菜送入口中。

会觉得面无表情的她隐隐有点高兴，大概是可悲处男的自作多情吧。偏偏我对女生心理的了解，还不到能够确定没这回事的地步。

「我认为，这种态度非常值得嘉许。」

「感谢你对于处男的体谅。」

就算没有类似读心能力的技巧也无妨，只要老实地说出心声就不难沟通。

绫濑同学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我背脊一凉，担心「处男」这个词是不是太多余了。

然而她没有责备我发言轻率，反倒用更为郑重的语气开口。

「我知道那些有刻板印象的意见。高中毕业、美女、特种行业。换句话说就是脑袋不好，纯粹拿长得漂亮当武器，在见不得光的世界挣钱──我已经见过人家这样侮辱妈妈很多次了。」

「真是胡扯。」

确实，学历和头脑好坏应该有一定的关连性。

不过，这点并非评估个人资质的绝对标准。

即使宏观来说正确，从微观角度依旧能找到很多例外。「有这种看法的人很多」和「所以这个人就是如此」之间有很大的差异。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想只能说那些人智商太低。

…… 我向读卖前辈借的书里，就是这么写。书的影响力真是惊人。尽管只是区区高中生的我不敢自认人生阅历丰富，却还是反射性地引用了书中的价值观。

不过听到我这种现学现卖的回应之后，绫濑同学的脸微泛红潮，兴奋地探出身子。

「没错吧，都是胡扯对吧。」

「唔、嗯。」

「而且，说这种话的人很奸诈，巧妙地布下了无路可退的逻辑陷阱。」

「举个例子，像是怎样的？」

「如果头脑好但外表不佳，就说是恶心的书呆子；如果外表出众但头脑不好，就成了用肉体获得地位的陪睡女子；如果拜托别人帮忙，就会说美女只需要寄生真轻松；如果一个人努力，就会说连个靠得住的男人都找不到真可悲。」

「啊……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人呢。」

「男生里想必也有吧。」

「有啊有啊。如果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这种人就会说你恶心、性骚扰、罪犯；假如反过来说自己不需要恋爱，这种人又会笑你爱逞强、闷骚，说你是心灵扭曲的处男。」

「讲得这么具体，难道是你的亲身经历？」

「社群网路流传的啦。可能是先看到这种经验谈的关系吧，我实在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太麻烦了。因此从一开始我就决定别和恋爱之类的东西扯上关系。」

「原来如此。这种想法，我倒是能理解呢～」

我这种可能被人家引用知名伊索寓言酸葡萄调侃的想法，绫濑同学倒是干脆地表示赞同。

或许是能产生共鸣吧，她的语气和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所以说呢，我这副模样就是种武装喽。」

话题拉回来了。

「穿着打扮做到完美，想办法将自己提升到能让第三者称赞『美女』、『漂亮』的水准，并且当个无论学业或工作都完美的强者──外表就是第一步。我要让那些用刻板印象看人的家伙哑口无言。」

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但是她的话音之中，带有强烈的感情。

──和我正好相反。

我嫌那些加诸自己身上的责任太麻烦，因此选择假装没看到、逃避它们，避免扯上关系。绫濑同学则是坚强地对抗世间。

不过这种坚定过头的态度，也有点危险。

「这样没问题吗？感觉很累耶。」

「如果体力能换来另眼相看，我倒是求之不得。」

谁的另眼相看？

我脑中闪过这个疑问，不过追问下去感觉就太多管闲事了，因此我没说出口。

会有难以想像是同龄的老成价值观，或许是受到生父──亚季子小姐的前夫影响也说不定。

若真是这样，就不能随便多嘴。

如果有人问起我生母的事，我同样不会高兴，问太多恐怕就冒犯人家了吧。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一时之间想不到该怎么回应，于是绫濑同学打破沉默。

「浅村同学不也和我一样吗？」

「我啊，没有你那么坚强。我根本不会想对抗社会的目光。」

「不过追根究柢，还是因为觉得他人的期待很烦，而且懒得期待别人吧？」

就是这样。所以在家庭餐厅初次见面时，我们对彼此的立场有过一番爽快的磨合。

「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要摆脱这些麻烦的东西，就需要能够独自生存的力量。」

「原来如此啊。我大概明白你找高薪打工的理由了。」

「喔？直觉挺准的嘛。」

「都提示到这种地步了，再迟钝也该懂啦。」

对于绫濑同学的赞赏语气，我垂下肩膀接着说道。

「为了自立，对吧？」

「正解…… 对不起。」

说着，绫濑同学尴尬地低下头。

我没问她为何道歉。

至今应该不曾有过打工经验的绫濑同学，为什么要在刚开始和我们浅村家共同生活的此时寻找高薪打工，理由不需要特地追问也一清二楚。

不依靠他人，不期待他人，坚强高洁地活下去。之所以会有这种孤高的决心，则是因为身边出现了似乎能依靠的「他人」。

「老实说，没有什么简单好赚的打工。书店的时薪也很难算得上高。」

「这样啊……」

绫濑同学遗憾地捶下头。

「那么，只能放弃了吗……」

「你不试着自己到处找找吗？」

「如果要认真地从头开始搜集情报，可能会挤不出念书的时间。毕竟我以前都没有打工，相关情报等于零。应该说，虽然花够多时间应该能解决，但是投资报酬率很差。我的脑袋没那么好，成绩和寻找高薪工作的情报，大概得牺牲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由具备打工经验、比较常和人往来的我来搜集情报，投资报酬率或许比较好。」

我的朋友也算不上多，但是从刚刚的对话听来，绫濑同学相当孤僻。

虽然和奈良坂好像是朋友，不过跟其他人似乎没建立起什么关系。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找找在短时间内赚钱的方法。」

「真的？」

「嗯。我在学校有个消息灵通的朋友。」

只不过，我的朋友也就那么一个。

「打工地点的前辈也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正好明天有打工，我会试着问问人家。」

「谢谢。不过，受惠的都是我也不公平对吧。」

绫濑同学端起汤碗就口，陷入思索。

「味噌汤。」

「咦？」

「我希望，你每天都能煮味噌汤。」

此刻自然地同桌共餐，然而不久之前还是陌生人的同龄女生。眼前不像日常生活的情景，让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碗还在嘴边的绫濑同学，当场愣住数秒。

「爱的告白？」

「不，不是这样。」

这也难免。

如果只抽出台词来看，完全就是求婚。

亚季子小姐说过，要每天做晚饭恐怕有困难。

如果排班轮流，那么我也得下厨。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都是靠外送、微波食品或便利商店，然而现在可不能这样。

不过我有打工，又要念书，也想看课外书籍和漫画，虽说是轮流，但我有下厨的时间吗？

上次喝到亲手做的味噌汤是几年以前啦？比即溶的味噌汤好喝耶。

以上这些今天在我脑中转个不停的思绪交错混杂，最后脱口而出的就是刚刚那句话。

「嗯，也好。反正我不讨厌下厨。而且做饭我还算擅长，和搜集情报不一样，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成本。」

她似乎接受了。

「我提供绫濑同学有关赚钱方法的情报──」

「我替浅村同学做饭──」

即使知道这样没规矩，我们依旧指着彼此的脸，确认这笔交易成立。

6 月 9 日（星期二）

早晨。今天同样没发生「被妹妹叫醒」这种戏剧性事件。

昨晚绫濑同学大概也是在我之后才洗澡，等我睡着时才躺下，而且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起床梳洗打扮了吧。

「不好啦，悠太！」

一踏上走道，我就撞见用刮胡膏化妆的小丑。

更正，那是正在打理容貌的老爸。老爸瞪大了冒着血丝的眼睛，满是泡沫的嘴巴开开阖阖，指着起居室。

「你在慌什么啊？」

「事情发生在我开始刮胡子的时候。」

「我想也是。」

「厨房传出怪声，于是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看了之后？」

你是在讲命案的开场白吗──我把这种吐槽藏在心里，试着询问。

老爸摆出独裁者演讲般的姿势，激动地说道。

「沙、沙季她…… 在做早饭！」

「干嘛讲得像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当然重大啊！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吃到自己女儿做的早饭啊～」

镜片后那双眼睛泛着泪水，大为感动。高兴是无妨，可是我希望他别把泡沫滴在走廊上。

「唉…… 好了啦，快点去洗把脸。」

「悠太好冷淡啊。要是你能像沙季那样可爱就好了。」

「绫濑同学…… 可爱？」

我脑中浮现那张淡漠的俏脸，有些疑惑。

她确实长得很可爱。要归类为相当可爱的那一边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和「可爱」这个词搭不搭又另当别论了。

…… 我边思考这些失礼的念头边把老爸推回盥洗室，然后走向起居室，随即闻到一股胡椒的香气。

「荷包蛋？」

「传统的那种就是了。反正只是早餐，没下什么工夫就请你别抱怨啦。」

「抱怨是不会，不过可以提个意见吗？」

「这种开场白，感觉后面会有很多怨言耶…… 算了，请说。」

「你为什么会做早饭啊？」

记得昨天她应该没做才对。何况在我看来，早上可以用吐司之类的果腹，不需要勉强做饭也没关系。

「还问为什么，我们已经谈好了吧？」

「昨天那件事？原来讲好的不是晚饭啊？」

「是晚饭啊。我只是在想干脆顺便连早饭也做。互相帮助时多付出一点是我的原则。」

「原来如此……」

还是老样子，正经到让人觉得冷漠。

在制服外套了围裙的绫濑同学，甩动平底锅。一大早就能享受到妹妹亲手下厨做的早餐，此情此景可是令世间男性求之不得。然而这依旧和常见妄想里的义妹形象大相径庭。

只有绫濑同学忙碌会让我产生罪恶感，于是我思考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最后决定先把餐桌擦干净。

从厨房打量我这边的绫濑同学，看见晶亮的餐桌之后开口。

「…… 谢谢。」

笨拙地道谢之后，她端来三个盛了荷包蛋的盘子。这点体恤以家人而言虽是理所当然，绫濑同学依旧正经八百地说出这句话，很符合她的风格。

继荷包蛋之后端上桌的，则是白饭和味噌汤。全都是刚煮好、弄好的，热气随着香气飘散。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睡前…… 唉呀，小意思。」

尽管一副不当一回事的平淡语气，但是她若无其事做到的这些，却是我多年来都嫌麻烦的作业，因此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我和绫濑同学面对面而坐，双手合十，齐声说开动，此时打点完毕的老爸来了。

看见餐桌上极为平凡的早餐，他眼睛一亮。

「真感动……」

「啊哈哈。太夸张了啦，养父（爸爸）。」

绫濑同学露出苦笑。之所以不像面对我的时候那么冷淡，大概是考虑到不能对今后关照自己的大人失礼吧。

保持距离的方式也好、对话的内容也罢，与其说是妹妹，倒不如说更像个刚开始同居的妻子。

结果，老爸从头到尾一直在说好吃，开心地将平凡无奇的荷包蛋扒进嘴里后，嚷嚷着上班时间要到了的他，慌慌张张地冲出家门。

未免吃太快了吧？令人傻眼。不过，其实平常我吃饭也非常快，这回则是因为某个理由而慢了下来。

「很难吃吗？」

我没说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沉默地慢慢吃。绫濑同学见状，不安地看向我。

「倒也不是这样啦。」

「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会改善。」

「不，我是说真的。」

看来她忠于基础，没有乱加料，都有好好按照教科书的指示。蛋黄和蛋白的形状都很完整，成了漂亮的圆形，味道和口感也都和看上去的一模一样。

没有厨艺太烂属性，这点也说明这个义妹和二次元世界的虚构妹妹不同，平淡而理性。

那为什么会吃得慢呢？我吞吞吐吐地说出实在微不足道的理由。

「只不过，我吃荷包蛋通常是加酱油…… 所以不太习惯。」

真的，就只是这样。

绫濑同学做的荷包蛋用胡椒盐调味，并未考虑再用其他调味料。当然我没有对胡椒盐过敏，这颗荷包蛋只要想吃还是吃得下去，只不过和倒了酱油后吸收水分的荷包蛋相比，我的舌头和喉咙还是无法习惯这种乾乾的感觉。

「荷包蛋加酱油…… 还有这种吃法啊……」

绫濑同学茫然地说她完全没想过。不过就我看来，只撒胡椒盐才令人惊讶。

绫濑同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而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许沮丧。

「抱歉。我没考虑到浅村同学你的喜好，只用自己的常识去做。」

「不不不这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没有先讲清楚，却因为吃得慢而让你介意的我该说对不起。」

「以后，我会尽量先问。」

「嗯。我也会主动分享情报。」

所以我们没有继续争执下去。我们找出了彼此的妥协点。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在无关的第三者眼中，或许我们的对话非常事务性，缺乏温暖。

然而这样的互动令我感到非常安心。

早上这段时间过后，我和绫濑同学再度错开时间离家。这么做在避免学校的人产生麻烦的误会之外，也是为了别让彼此过度接近。

虽说是家人，但终究还是同龄异性。在家让对方费心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如果在外面也得注意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老实说彼此都会很累。

珍惜属于自己的时间──持续共享这样的价值观，对于我们今后的长期相处来说应该有所必要。

「虚拟货币和 YouTuber，你觉得那个好？」

「总之都不要。」

在等待晨间班会的慵懒气氛里，我将这个疑问抛给走进教室的挚友，却被当场否决。

「不愧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判断真快。」

「就算不是我也会阻止吧。你突然问这什么问题啊，浅村？」

「我在找花费时间不多又有效率的赚钱方法啦。」

我尽可能慎选用词。

由于不能违背约定，所以我没办法把自己和绫濑同学的对话告诉丸，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不过理所当然地，这种说法人家不会接受。丸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浅村…… 你该不会碰上诈欺了吧？」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碰上沙季──虽然想到不错的玩笑，但我没说出口。我是个有常识的大人。

「没有牵扯到犯罪啦。你想想看，这年头进了再大的企业也难保安定，当公务员感觉也不轻松。我是在想，从现在开始存钱也不亏。」

「嗯，这倒是很正当的人生计画呢。」

「总之我希望先别考虑援助交际。」

「你把这个列入选项反倒让我惊讶…… 嗯……」

镜片之后，丸眼中闪着疑惑的神色。

「昨天问起绫濑同学，现在又开始找可疑的打工。你该不会……」

「呃，没有喔？」

我赶紧否认。虽然人家什么都还没说就有所反应只会显得更可疑，我却不能不否认。

我吞下口水，等待下一句话。丸紧盯着我看，就像要试探一般，慎重却犀利地开口。

「算了吧，你去卖身也不会有人要买啦。镜子，照照镜子。」

「…… 唉～」

我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的我，此刻甚至连发言内容里自然夹杂的嘲弄都懒得反驳。

感谢你的迟钝，丸。

「你刚刚在心里嘲笑我对吧？」

「没这回事啦。」

我自然而然地说了谎。不，倒也不能算是说谎。毕竟那不是嘲笑，只是感谢。

所谓的刻板印象还真恐怖。

我这位戴眼镜的正捕手好友，是个观察力、洞察力都很出色的秀才。就连这样的他，也无法从「妹妹」这个词联想到绫濑同学。

有援助交际嫌疑，而且看似不良少女的辣妹。和「妹妹」一词给人的印象差距有多远，光看刚刚这段对话就一清二楚。

丸就像个爱管闲事的太太一样，竖起食指说教。

「总而言之，『想短时间内轻松赚钱就去当 YouTuber 或玩虚拟货币』，这种想法是在小看人家。」

「是、是吗？」

「那当然啦。成功者都是全心全意地面对那些东西，花的时间根本不一样。就和棒球一样，碰运气随便出棒是打不中的啦。」

「啊～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这种话由长期专心练棒球的丸来说，说服力截然不同。

不过丸说的这番话虽然有道理，里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可是啊，世上有人花上十年才赚得了钱，也有人一年就赚进莫大财富对吧。两者得到不同结果的关键在哪里？我实在不认为只在于认真面对的时间。」

「我也不是那些赚得多的人所以不懂，不过或许有某种诀窍之类的东西。」

「诀窍吗……」

「该说是基本心态吗？我父母都是历史迷，可能因为从小都在听些什么战国时代啦三国志啦的关系吧，我学了一堆战术知识──」

「丸的确有些像诸葛孔明的地方呢。」

交流了一年以上，自然能看出对话的倾向。这个叫丸友和的男人，是相当不简单的战术家。

去年的班际球赛，他就不知从哪里搜集到了别般的情报，传授给各项比赛的参赛人员。敝班几乎在所有比赛都漂亮地拿下了好成绩。

能够在棒球社拿下正捕手的位置，搞不好也是多亏了这项资质。

「没那么了不起啦…… 不过嘛，或许战争的基本原则已经铭记在心了呢。」

「好比说怎样的？」

「情报与知识才是最大的武器。」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吗？」

「就是这个。敌军兵力、据点位置、保有武器数量、预定实行的作战内容──之类的细节也包含在内。不过真要说起来，碰上能够以无人机隔着长距离射击的对手，没有相关技术知识还在用石斧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赢啊。」

「原来如此。如果把这些应用在赚钱上面…… 缺少的是关于钱的知识？」

「是啊。社会结构、商业机制等，对这些东西了解与否，成功率应该天差地远吧…… 虽然我也不确定。」

讲得头头是道，最后却随便地下这种结论。

为陷入烦恼的友人提供建议的同时，对于知识模糊的部分也保留了余地，这份拿捏算是他的诚意吧。

更何况，他这番话正当到令人想说「正是如此」。不愧是我可靠的好友。

我将从他得来的思考线索，牢牢写在心头的笔记本上。

放学后，我骑着自行车直奔打工的书店。

到涩谷站前书店逛的年轻人自然不用说，平日会光顾的上班族客人和特种行业人士也不少，再加上受到工作方式改革的影响，下午六七点这段时间成了尖峰时段。

然而一过了这段时间，店里就会恢复平静，当班的也减到剩四名晚班人员。

到了八点其中两人会休息，因此这一小时只有我和读卖前辈。

我瞄了一眼在柜台打呵欠的读卖前辈，继续整理卖场…… 不过只是表面如此。我在书柜之间穿梭，寻找要找的书。

首先需要的，是有关于金钱的正确知识。

我随便挑了些谈经济的书、谈经营的书、看来能迅速学到资本主义结构的书。老实说每本书的标题和标语都差不多，实在搞不懂差异在哪里，于是我看作者经历和目录内容选了感觉比较能相信的。

再来就是几本有刊载高薪征人情报的杂志。虽然用手机搜寻应该也行，但我想避免踩到那些可疑的征人启事。

刊登在知名出版社的杂志上也不见得就没问题，顶多只是聊胜于无，不过总比毫无防备来得好吧。

…… 好。

总之把像样的书大致搜集完毕后，我便将它们拿回柜台。

于是──

「喂，工作中不可以挑出自己要的书留下来吧？」

听到这声警告的同时，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这人当然就是读卖前辈。

「啊，抱歉。」

「开玩笑的～骗你的啦。根本没人遵守这种规矩，没事没事。毕竟就连店长也常在工作时先把中意的书拿走嘛。只要不是作弊藏起那种容易卖完的热门作，或者刚发售很多人抢的新书，嗯，以常识来看应该没关系吧～」

读卖前辈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与大和抚子型文学少女般的外表相反，这个人相当随便。据说刚进大学时人家还把她捧得很高，结果在酒会上暴露本性之后被告白次数暴跌，她甚至抱怨过「别擅自期待人家清纯啦～」这种话。

『黑发和看似内向的脸都是天生的，这也没办法吧？』

一边说一边不高兴地玩弄发梢的她，长得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

既然个性那么随便就染头发化浓妆啦──对于周遭这种气氛的不满，我隐约能够理解。

就某方面来说和她正好相反的绫濑同学成了义妹，似乎让我更能够体会这种感觉。人类该了解刻板印象是错的。

「所以呢，后辈。你要买什么呀？」

「拜托别偷看。」

「这个反应…… 难道是色色的书吗？」

「对于才刚开始和新妹妹一起生活的我来说，购买实体色情书刊的心理障碍太高啦……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能买十八禁的吧？」

「那就老实地让我看吧…… 嘿！」

「啊。」

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抢走了。

「唔嗯。嗯…… 嗯嗯？」

读卖前辈一本一本地扫过那些书的封面，表情也跟着愈来愈微妙。

「我都不知道耶。你居然这么想要钱，原来你是那种自认上进的青少年啊。」

「不，并非如此。」

我不想要这种不光彩的称号，立刻否认。

话虽如此，不过说出「这是绫濑同学的要求」又感觉像是违背约定，于是我解释的时候把这部分略过了。

「我打算高中毕业就一个人住，自食其力。所以想趁现在存些资金。」

「如果是这样，这里的打工不就够了吗？」

这个意见实在太有道理了。

「呃～你想想看，金额不太够嘛。我是因为爱书才在这里工作，薪水实在算不上高。」

「啊～这样啊。」

「在这个年纪有了新妹妹，就不太方便一直待在老家啦。何况带给人家负担也让人过意不去。」

「啊～这样吗？」

她以同样的语气和表情，给了完全相反的回应。

「有疑问吗？」

「想自立的心情我懂，但是拿妹妹当理由就不太对了吧？」

她很正经地开导我。

就连只是代为说明绫濑同学价值观的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什么对不对吧，这不是个人心情的问题吗？」

「我说的不对，是这样不合理的意思。」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很可惜。」

「咦？」

读卖前辈说出的这个词太意外，不禁让我眨了眨眼。

「避免带给人家负担…… 假如这种想法不改，这类书看得再多都当不了能赚钱的人喔。」

「抱歉你的逻辑跳了好几个阶段让人完全听不懂。能不能麻烦用常人也能理解的话语说明？」

「年纪相近的妹妹，这反倒是种资产吧？更何况，不依赖他人而活，这和绑住手脚一样吧。」

这番话讲得若无其事，却意外地犀利。

虽然不想依赖我和老爸的是绫濑同学，但是和她这种价值观产生共鸣的我，同样被读卖前辈一席话深深刺入心头。

「你觉得人为什么需要钱？」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没钱就活不下去呀。」

「真的是这样吗？」

「禅问答啊？算了，无妨。衣、食、住，不管满足哪一项都需要钱吧？」

这就是资本主义。

「嗯嗯，原来如此。那么说得极端一点，赚不了钱的婴儿就活不下去吗？」

「这就极端过头了。」

「不过，实际上婴儿不用赚钱也活得了对吧。」

「如果没有双亲的保护就没办法啦。」

「对，是靠人家的帮助才活得下来…… 大人不也可以吗？」

「这、这样不好吧？」

如果每个人都开始求救，社会就要崩溃了。

正因为大人能够保护小孩、好好赚钱自立，才能维持现今的社会。

「可是啊，想当婴儿的大人增加了耶。」

「管中窥豹可让人不敢苟同。」

确实，在网路社群上，到处都能看见将二次元角色当成妈妈，满心希望回归婴儿时期的创作内容。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所有大人都想回归婴儿时期…… 希望如此。嗯。

「当然不是说所有人喽～这种内容会成为话题焦点，就代表有这种愿望的人不少吧？」

「这…… 嗯，应该是。」

「明明大家一开始都是婴儿，成为大人之后却突然一句『不行』就撒手不管，这样才较残酷吧？」

「…… 的确。」

「这也算极端的论调就是了。如果吃穿住都有人安排、帮忙，就算没钱不也活得下去吗？」

「就类似形式与金钱不同的无条件基本收入，是吗？」

「喔，很上进嘛，懂这么多。」

「就说别这样了啦。」

居然把我当成刚学会新词就忍不住想拿来用的年轻人。

顺带一提，这个词的概念，就相当于定期发定额金钱给全体国民──会记住这个词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读卖前辈推荐的书。

不管怎么想，这种话都不该由她来说。

但是读卖前辈笑着要我别拘泥细节，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啊，如果没办法自食其力，依靠别人就行啦。」

「就算成为重担也一样？」

「世上也有喜欢背负重担的怪胎喔。」

「纯论个人喜好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

「所以后辈你不是那种人喽？」

「…… 我不太清楚。」

至少，绫濑同学应该不会喜欢那种成为负担的男人──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到能如此肯定的地步，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也只能回答「不太清楚」。

「不过嘛，金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啦。有的话很好，没有也无妨，只要找到人帮忙就好。为了有难时能够得到帮助，自己有余力时也该帮助别人──在我看来啊，有这样的心态，比读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书更能接近大富翁。」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世上的公司，能干的部下几乎都比老板还要优秀喔。」

「这种夸张的论点，你倒是讲得很肯定呢。」

「这是真的呀。那些有钱老板，意外地都很擅长求助喔，少年。」

「不懂装懂可不怎么体面喔。」

「你难道不觉得，年轻貌美的大学生至少会有一两个有钱的『爸爸』吗？」

「咦？」

我不禁愣住了。「爸爸」。这个淫靡又意味深长的词语，在脑中扭曲变形。

这是指那个吧？近年流行的「爸爸活」？或者只是我的耳朵听错，其实是指一般血缘上的爸爸？如果是后者，「一两个」这种形容就很怪，但如果像我家这样双亲再婚，能够算得上爸爸的人物有两个也不足为奇。

如果是「爸爸活」的意思，那可就令人震惊了。

常和读卖前辈排到同一班的我，并未将她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也很清楚她不是外表所见那种清纯大姐姐。

不过就算是这样，会感到震惊也是难免。听到绫濑同学有卖春嫌疑时也一样，看来我对这方面的话题缺乏抵抗力。

或许这就是所谓处男的宿命吧。

如上所述，我听到后烦恼了数秒钟。接着读卖前辈露出有如在说「得逞了」的淘气笑容。

「骗你的～」

「你这混蛋！」

我可实在没办法维持礼貌。

「大学的朋友里有人这么做，我是听她说的。那些有钱人啊，好像大多都懂得怎么依靠别人喔。顺带一提，那个朋友每周碰面时都会带着新的名牌货，所以可信度很高。」

「哇。」

这番话让我有幸一窥大学生的黑暗。

幸好不是读卖前辈的亲身体验。

「唉呀～总而言之，向这种书求助之前，先学着依靠家人怎么样？」

眨眨眼提供宝贵建议之后，她便开始替正巧来到柜台的客人结帐。我从旁看着她用清纯可人的文学少女笑容接待顾客，然后瞄了一下手边那本书的自我感觉良好标题。

到头来，这天打工结束之后，我连一本书都没买就回家了。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迎接我的，是和平常一样语气平淡面无表情的义妹，以及刺激鼻子的香料味。

一进起居室，就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绫濑同学。不知是刚从学校回来还是一直没换下制服，她在制服外围了围裙，用汤杓搅拌着大锅里的东西。

「打工辛苦了。要马上吃饭吗？」

「谢谢。我拿盘子出来。」

「啊，这点小事没关系啦。何况你工作完应该很累了。」

绫濑同学向从餐具柜里挑了几个盘子的我说道。

这互动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比较像新婚夫妻呢──我在内心苦笑。这种想法千万不能说出口。

就像这样分工合作（虽然我做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后，我和绫濑同学准备好晚饭，面对面坐下开始吃。

今天的主菜是咖喱。

放了很多切成适当大小的蔬菜，看起来很健康。

连沙拉都有，实在贴心到令人害怕。

一将蔬菜与香料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咖喱送入口中，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好好吃……！」

「是吗？那就好。」

赞美老实地脱口而出。

说真的，这道咖喱美味到不需要我特地思考该怎么说好话。

单纯照本宣科地使用市面上的咖喱块，做不出这种东西。

如果没用上多种辛香料，并且细心计算炖煮蔬菜的时间，口感不可能这么令人满意。白饭可能也是用特殊的煮法，爽口而不黏，让人一口接一口。

绫濑同学的反应虽然平淡，但应该没感到不悦，嘴角似乎隐隐上扬的她，自己也吃了一口咖喱。

舌头接触辣味的瞬间，那微微扭曲的眉毛，可以感受到冷淡如人偶的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

「真没想到会端出这么正式的咖喱耶。」

「是吗？在我看来，大概只有 70 分就是了。」

「还能更好啊？」

「因为没时间预先帮肉调味，所以这部分稍微偷了点工。抱歉喽。」

「预先调味。」

我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

「咦，不会吧。这需要解释？」

「我真的完全不懂料理…… 烤肉要翻面倒还晓得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她眼中我的料理知识大概还是和异世界人差不多。

她一声「也罢」，干脆地开始解说。

「市面上的肉如果直接下锅，若不是味道不怎么样，就是腥味太重。用盐啦胡椒啦大蒜啦等许多东西先腌过，这样才会入味、好吃。而且这样不需要事后再撒一堆盐，就结果来说也比较省。」

「喔喔…… 生活的智慧。」

「只是照搬网路知识而已。大部分都是从食谱网站上学的。」

她说，自己没有接受过指导，都是自学。

能够让人感受到，「想要一个人过活」这种话不是说说而已。

我在开口的同时，也在思考该怎么向她说明才好。

「关于能在短时间内赚钱的方法……」

「嗯，你帮忙调查了？」

「不过，老实说没得到任何成果。明明你都做了这么好吃的饭，抱歉。」

「…… 这样啊。唉，没那么简单对吧。」

绫濑同学虽然垂下肩膀，沮丧感却比想像中来得淡薄。

在拜托我之前，她应该也自己搜集过情报才对。安全又高薪的打工非常难找，这种事她大概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不过有问到能赚大钱的人有什么特征。」

「喔？这倒是有点意思。」

「我听到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原来如此』就是了。」

接下来，我把读卖前辈讲的现学现卖，把懂得依赖他人的重要性告诉绫濑同学。

听完之后，绫濑同学眼里出现好奇的神色。

「原来浅村同学有要好的女性啊。」

「咦，重点在这里吗？」

「啊，抱歉抱歉。只是有点意外，所以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对不起啦。」

听到我对被当成纯情处男表示不满，绫濑同学露出苦笑。

顺带一提，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几乎不曾和女性有过肉体上的接触。绫濑同学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

「我还以为你讨厌女生。」

「不，没这回事。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遭遇和我相似，我觉得说不定这点会一样。」

咦，绫濑同学讨厌女生吗？

──我没打算说这种蠢话。

从遭遇相似这点可知，她多半是讲「从小看着双亲不睦长大」这点。想必她对生父没什么好感，因此觉得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对了一半。

实际上，我的确拿生母没辙。

「不过，这应该算两回事吧。对特定的某人没辙，不代表会讨厌所有女生。」

「这样啊，真是了不起呢。」

绫濑同学表示赞赏。

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继续下去的话题吧，她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嗯～总而言之，加油喔。」

「…… 加油什么？」

「对方是个身材好又容易相处的文学少女大姐姐对吧？」

「是这样没错。」

「我觉得她和浅村同学很相配喔。」

「咦～」

听到她语带调侃地笑着这么说，我不禁皱起眉头。读卖前辈确实是个好相处的巨乳美女，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基本上她都是以占据精神上的优势（也就是玩弄别人）当沟通的起头，还有余力时也就罢了，疲倦时和她说话实在有点痛苦。

「为什么一脸排斥啊？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也认为很有道理。我觉得她是个非常聪明、优秀的人。」

「唉，这我倒是不否认啦。」

我暧昧地回避话题，不再多说。

「和她交往感觉会很累」这种真心话，在女生听来应该差劲透顶。

「不过这就头痛了呢。」

此时，绫濑同学放下汤匙，轻声嘀咕。

「她说的虽然没错，但我还是想要自立。」

「真急耶。我和老爸靠不住？」

「不是。浅村同学和养父（爸爸）都是好人，都很可靠。」

她后面接了句「可是」。

「──如果你们是坏人，我会觉得比较轻松。」

「这话是什么……」

「抱歉。和你说这种事，也只会让你尴尬吧…… 我吃饱了。」

发现自己说溜嘴的绫濑同学回过神来，尽管盘子里还剩下一点，她依旧慌慌张张地收拾起自己的餐具。

我原本想叫住逃进厨房的她，不过想了一下之后放弃了。

虽然当兄妹还没几天，但是就连缺乏女性经验的我，也看得出现在的她不希望继续对话。

今晚大概要带着疙瘩入睡了。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我叹口气，将剩余的咖喱吞下肚。

非常好吃。但是这股辣味似乎还不足以扫除心头的郁闷。

「我睡得着吗……」

──以结果来说，这天我毫无问题地入眠。

为什么呢？因为就寝之前，绫濑同学罕见地造访，将某样东西拿给人在床上的我。

「这是？」

「我的香氛蜡烛和安眠眼罩。刚刚我讲了些意味深长的话，要是害你介意而睡不着，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太老实了。

即使冷淡、笨拙、缺乏表情，依旧能从这些行为看出她的体贴，为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存在又增添了几分现实感。

6 月 10 日（星期三）

把一天之中发生的事像写日记那样撷取下来时，之所以几乎不会特别描述早上通学路的风景，原因就在于会自动清除没变化又无趣的日常画面。

反过来说，如果有印象深刻的遭遇、应该大书特书的事件，使得这段时间值得提出来谈，理所当然地就会这么起头。

──事情发生在早上的通学路途中。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的通学方式大致上有两种，徒步或自行车。

从家里到水星高中，属于「用走的不是不行，但是自行车比较快也比较轻松」的距离，而且我放学后还要直接去打工，所以通常是骑自行车。

不过也有例外，天气不好时就会徒步。

台风、下雪的日子不用说，下雨的日子也会，就算还没下也可能因为天气预报而乖乖走路。

以前，我曾经不把淋雨放在心上照样骑自行车，落得重感冒的下场。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于是我下定决心，在下雨机率高的日子都会准备好折伞徒步上学。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降雨机率是百分之六十，覆上灰色云层的沉闷天空之下，我以略快的步伐，走在平常轻松穿越的道路上。

我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在路口等待红绿灯的人群之中，有一头鲜艳的金发。

是绫濑同学。我已经能从背影认出她了。

她戴着耳机，线延伸进制服内。可能是用口袋里的手机播放音乐。

模样和体育课时差不多，她喜欢听音乐吗？

辣妹这种生物是听怎样的音乐呢？完全属于不同人种的我无从知晓。想来不会和只听动画歌曲和西洋歌曲的我有相同偏好。

我脑中闪过搭话的念头，不过立刻就撤回了。

之所以特地错开离家时间，就是为了别把兄妹关系带到学校。

这项约定，是为了继续过和双亲再婚前一样的日常生活。

在可能被同校学生看见的通学路上搭话，无论怎么想都属于「不行」的范围。

灯号转绿。人们没动。我也没动。

只有绫濑同学移动。

她居然动了。

「绫濑同学──」

「咦？」

宛如顺着音阶往上冲一般逐渐增大的引擎与喇叭声，将我脑中的约定冲得一干二净。

不能等、要是慢了一秒…… 就连这些思绪，也都是行动之后才冒出来。

「……」

我用力拉她的手臂，顶不住重心突然移动的她往后倒。

运动神经和肌肉只有平均水准的我，姿势离准备万全还远得很，不可能撑着住相当于成年女性的体重。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跌坐在行人穿越道前的路上。

就在我们眼前，一台大型车闯了红灯。

九死一生。不开玩笑，差一秒就要出人命。

「…………」

「…………」

我和绫濑同学无言地对看。

时间推着沉重的秒针往前进，我能感受到自己冷汗直冒、气息紊乱。

在周遭行人担心的目光之中，我站起身，握住绫濑同学的手拉她起来。

「这边。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咦…… 啊…… 嗯。」

我钻过路人目光交织而成的网，将她带进没人看得见的暗巷。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对绫濑同学而言是种耻辱。我认为，这种事不该在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做。

右、左。转头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总算回头面对绫濑同学，开口说道。

「刚刚那样，不对。」

语气平静，但是清清楚楚。

我不是她真正的哥哥，没资格高高在上地说教。

所以就算义妹有可能是不良少女、有援助交际的传闻，我也没警告她。

外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多管闲事。我绝对不要鸡婆地插手，这样太丢脸了。

绫濑同学应该也不希望别人介入太深。

然而这件事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有可能会送命的行为，我实在没办法不管。那样不好。」

「…… 抱歉。」

我平静地劝绫濑同学，她尴尬地小声回应。

看见她畏畏缩缩的态度，我突然惊觉。

「啊………… 我才要道歉，居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没、没关系。这件事，是我不好。」

「为什么要踏上马路？那辆车随着很大的声响逼近，就是因为大家都有看到，所以变成绿灯也没人走。」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听…… 抱歉我太大意了。」

「音乐？这么说来，之前上课时你好像也在听。听喜欢的音乐是无妨，不过在马路上是不是自制一下比较好？」

到头来，我还是搞得像在说教一样。不过嘛，毕竟她差点没命，这点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呃，其实不是音乐…… 啊。」

突然，绫濑同学似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把手放到耳边。那只手扑了个空。

注意到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之后，她连忙翻找全身。

我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耳机只戴了一边。另外一边已经脱落，耳机线垂向地面。

于是，从绫濑同学的口袋里，传出音乐──更正，传出外国女性慢条斯理地说着英语或某种其他语言的声音。

「英语会话？」

「…… 听、听这个也无所谓吧！」

她压住制服口袋，没好气地瞪着我。

不知为何她脸红了。

「虽然这话好像不该在这时候说…… 该不会，你觉得不好意思？」

「…………」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表情从脸上消失。

走出暗巷回到原先的行人穿越道之后，这回她先慎重地左右张望，确定没有来车才过马路。

尽管装出平静的样子，耳朵却还是红的。

「你想学英语吗？」

「…… 为什么要追过来？」

「因为我也是同方向啊。」

即使没有别的意图，跟在她后面也是必然。

话虽如此，但我的确别有意图。

可能是因为差点丧命而心跳加速，导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判断力吧，我难以控制对于绫濑同学的在意。

说不定这算是某种吊桥效应，不过此刻我实在没办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绫濑同学似乎也没有特别排斥，只是嘀咕了声「嗯？也罢」，就这样维持一定的速度向前走。

「只是用功的一环啦。」

「咦，什么？」

「你问的吧？就是我刚刚听的英语会话教材。」

她瞪了我一眼。

我原本以为绫濑同学会无视刚刚的话题，看样子她似乎也愿意坦白。

「准备考试？」

「一来是，二来也算是考虑到以后吧。」

「原来连就业也纳入考量啊？」

「毕竟已经不是只能留在国内的时代啦。」

这种话由我来说会被读卖前辈调侃，由绫濑同学来说倒是意外地适合。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觉得丢脸啦。」

「装得像天鹅一样却被人看见水面下猛划的脚呀，会不好意思是当然的吧。」

「啊………… 这也是武装？」

「嗯，武装。」

她之前说过，是为了当个能够自立的坚强女性才装出一副金发辣妹的模样。

体育课时听的，大概也是有声教材吧。虽然打混这点有待商榷，不过一来体育评价和考试分数毫无关系，二来班际球赛练习除了创造快乐的回忆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意义。

如果绫濑同学认为这样是浪费时间，所以拿来用有声教材进修，也符合她之前那番「要成为学业、工作等各方面都完美的强人」的发言。

感觉对于她愈是了解，就有愈多块放错的拼图回到正确位置。

离开大路，背后的高楼群远去，熟悉的校舍远景出现在眼前。

路人也不再是男女老幼混合，逐渐统一为制服相同、年龄相近的身形。这是上学的尖峰时段。

虽然没有熟面孔，但大概是绫濑同学与升学校不相称的装扮引人注目，有不少人往这边偷瞄。

「别告诉任何人喔…… 那就这样。」

绫濑同学说完，加快了脚步。

可能是受够了好奇的目光。如果最大限度相信她的温柔，也可能是不想替我添麻烦。

算了，无论是哪个都一样。接下来就按照约定，在校维持陌生人的距离。

「嗯，了解。」

我这么回答绫濑同学的背影。

我并不期待得到回应。

当然，是好的意义。

尽管一早就体会到和一天结束没两样的疲惫感，不过很遗憾，这并非故事而是现实。没有「今天应该触发够多事件了，于是按照作者意志快转到隔天」这种令人欣慰的设计。

密集的一日不会就此间断，更何况无论我和绫濑同学的心情如何，我们再度接近的时刻依旧很快就到来。

体育课。

今天是第一节。今天也是班际球赛的练习。今天也和上次一样在网球场。

不过有一点和上次不一样。

「喝啊──────！」

「真绫，你打太高了。」

隔壁球场传来奈良坂的嚷嚷，以及女学生的冷静吐槽。

差别就在于，不知名的某人，换成了熟悉的义妹。

上一次背靠铁丝网听音乐──其实是有声教材──的绫濑同学，这回换成和朋友对练了。

是因为早上边听边走差点没命吗？虽然不晓得是怎样的心境变化，不过换上体育服的她，活力十足地在场内奔跑，展现华丽的技巧。

「────────喂…………………… 村。」

橡皮筋束起的长发，就像纯种马的尾巴一样，配合她的动作摇摆。

露出的手臂、大腿、从上紧实到下的肉体跳了起来，以俐落动作挥出的球拍，精确而犀利地回击。

「…… 喂………… 不要分…… 村。」

完美到外行人看不出和顶尖职业选手有何差异的动作，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虽然注意力完全被吸走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上课不专心只顾着看女生的家伙应该好好反省。总而言之，我也该反省。如果只是反省就可以获准观看，那么我很乐意反省。她打球就是这么有观赏价值──

「喂，浅村！」

「咦……？哇！」

看见圆形影子随着好友吼声窜进视野的瞬间，我立刻把球拍摆到脸旁。球撞上球拍表面，球拍背面则顺势顶到了我的额头。

相当痛。

「分什么心啊？虽然比棒球来得轻，但是这玩意儿打到头一样很危险喔。」

跑来的男生──我的好友丸友和，捡起滚到脚边的球，一脸无奈地用球拍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肩膀。颇帅气的动作。运动神经好的男生摆这种姿势就显得有模有样，令人不爽。

至于参加垒球的丸为什么会在网球场，则是因为参加垒球和参加足球的人讲好轮流使用练习场地，因此每两次会有一次改为参加其他项目。

练习场地受限的项目才有这种烦恼。不过也正因为容易练习不足，才会允许棒球社的丸这种现役社团成员参加。

「抱歉抱歉，一时出神。」

「看女生看呆了是吧。」

「你以前有没有因为猜太准被人家讨厌过？」

「应该有吧，不过我本来就这样。会因此讨厌我的家伙，我才懒得管。」

不愧是正捕手。强者风范。

丸瞄向一团和气打球的女生们。

「绫濑吗？我应该和你说过最好别挑她……」

「不是啦。」

我看的确实是绫濑同学，但就算没血缘，妹妹终究是妹妹。我没有将她当成什么恋爱对象看待──我是这个意思，不过丸似乎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么，就是奈良坂喽？这个选择倒是不坏。」

「不，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是在讲这个啦。」

「别在意，浅村少年。我很推荐奈良坂喔。很有活力、开朗、善于交际、成绩优秀，模拟考又是早稻田 A 判定。人品也受到好评喔。」

「你也太清楚了吧。」

「基于和绫濑相反的理由，会有大量与她相关的情报流过来。唯一比较麻烦的地方，大概就是看上她的男生太多所以竞争激烈吧。」

提到奈良坂时，丸讲话似乎特别快，是我的错觉吗？

即使盯着镜片后方那对闷骚的眼睛，也读不出他的真心话。尽管脑里瞬间闪过「他该不会喜欢奈良坂？」的念头，但是我无法想像这位好友迷上女孩子的模样，所以暂且不去管这件事。

「我完全没用那种眼光去看人家，就算真的有这个意思，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胜出。」

「哈哈哈，或许是吧。」

「身为朋友不是该安慰两句吗？」

「毕竟奈良坂是很会照顾人的类型嘛。就像那样，会找在班上没什么朋友的绫濑一组。」

「她看起来比较喜欢认真可靠的人耶。」

「正好相反。那种人啊，容易被需要照顾的废人吸引。」

「如果是这样，我反倒有点希望耶。」

「…… 你是认真的吗？」

丸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老实地把浮现心头的话说出口而已，完全不懂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浅村。你可不是自己想像中那种没用的人喔。」

「意思是比我自己所想的还要没用？」

「自卑过度了吧……」

看见我半开玩笑地露出苦笑，丸重重叹口气。

接着，他再度像个爱管闲事的太太般唠叨起来。

「你在同龄的人里算得上特别聪明喔。天生头脑好嘛。」

「唔，嗯。听到这么直接的赞美感觉很恶心耶。」

「放心吧。现在是讲奈良坂不会喜欢上你的理由，真要说起来算是贬低你。」

「赞美也好贬低也罢，你能不能试试说话委婉一点？」

虽说讲话毫不客气是丸的特征，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稍微手下留情。

可是追根究柢，无论有没有机会和奈良坂交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 嗯。」

我们就这样看着女生那边窃窃私语，可能是注意到我们的目光了吧，绫濑同学突然望向我们这边。有一瞬间我们对上了眼，不过她很快就挪开视线。聪明。如果长时间互望，可能会让其他学生怀疑我们的关系，这么做才是正解。

不过这短短的一刹那，依旧有人眼尖地注意到。

奈良坂──奈良坂真绫。

我似乎能明白为什么说她很会照顾人，这点大概也和她观察力敏锐有关。明明应该只有掠过视野的角落，却能注意到绫濑同学的行动，甚至疑似感受到我的目光而看过来。然后，她微微歪头。这动作应该会让人想到松鼠或土拨鼠吧。原来如此，确实很可爱。能够理解同学们的评价。

呃，我要看到什么时候啊？绫濑同学特地顾虑到我而做出那种反应，这么一来不就白费她的好意了吗？

我连忙别开目光。

「你刚刚不是说没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吗？」

「真的不是那样啦。」

「唔。这样啊，这就代表浅村也是男人。」

「这说法不但很有问题，也会引发误解耶。」

「高中男生常见的下流思想呢。」

「你的用词已经吓得我失了魂啦！」

「当然，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会无意义暴露下流思想的家伙。不过放心吧。你心里怎么想只有你管得着。它是自由的。」

这家伙这是明知故犯吧。绝对是。

「唉。好啦好啦，感谢你的体谅。我很高兴。」

我叹了口气，并且耸耸肩。

话虽如此。仔细一想，那两个女生似乎已经注意到我的目光，好像已经算不上不经意了。

「看够了吗？」

「啊～嗯。练习吧。」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我好不容易才恢复注意力，努力练习。

女生们换衣服比较花时间，所以下课比较早，当我再次看向隔壁场地时，空旷的球场上，只剩下被遗忘的黄色网球孤伶伶地留在那里。

钟声响起的同时，铅色天空终于忍不住落下银色水滴。掉落的雨滴打在干燥的土色球场上，形成深褐色图案。

「没想到会下雨。喂，要跑喽，浅村。」

已经准备起跑的丸对我说道。

「还『没想到』呢。降雨机率有百分之六十喔。算不上没想到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想淋雨。和丸一起跑向校舍的我，这么回应他。

「四成已经很高了吧。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多少打击率四成的打者啊！」

「不觉得这理论太牵强了吗？」

还是说，在棒球社成员看来，放晴的机率已经绰绰有余了？原来如此，即使数字相同，价值也会随见者有所不同吗？不，这种想法还是很怪。

「浅村，快点快点！雨要变大喽！」

在大雨倾盆而落的前一刻，我们惊险地冲进校舍。

丸回头瞪着天空。

「看样子不会停啊。今天要在室内做重训啦……」

他缩起壮硕的身子，打了个喷嚏。

操场的每个角落都染成了深褐色。大雨宛如雾气一般让景色变得朦胧。雨声仿佛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毕竟已经六月了嘛。」

「就算是梅雨季，四成还是四成吧？真希望能打出安打啊。」

「别做无理的要求啦。」

低垂的云层是深灰色，就像丸说的，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停。

我再次庆幸有带伞来，看样子回程不会淋湿了。

此时此刻，我是这么想的。

放学后。当然雨没停。

和预期的一样。虽然不值得高兴。只有不希望命中的猜测不会落空。世上充满莫非定律。

所幸，今天不用打工，不需要到涩谷站前。直接回家应该比较好吧。我在往楼梯口鞋柜移动的途中思考这些时，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

呆呆站着望向降雨天空的少女。

以灰色的昏暗天空为背景时，就连明亮的发色也会蒙上一层阴霾。

绫濑同学…… 应该是她吧。难道忘了带伞？不会吧，机率百分之六十耶。难不成你也是指望四成打击率的那种人吗？我正忍不住想吐槽时，却想起一件事。她比我先离开家。我在看天气预报时，她已经消失在家门的另一边了。

我一边眺望她的侧脸，一边思索。该怎么办？

先左右张望确认一下。OK，没人在。看样子大家都选择早早回家。聪明。

我打开书包，拿出塞到最底下的折伞。二折伞只要收起来就能轻松塞进书包，不会造成负担，所以，就只是带或不带的选择而已。好像有人说过，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

为了别吓到她，我踩着略大的脚步声靠近，在距离三步的位置停下。距离感，大概差不多就这样。我没有从背后拍肩的勇气。应该说，又不是同性，随便碰女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吧？要是人家惨叫，我平稳的学生生活就完蛋了。

我轻咳一声之后，开了口。

「如果忘了带伞，要不要进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金发随着转头甩动。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亮，让耳环的银色在扬起的发丝缝隙之中闪了一下。

呆滞的目光转了过来，逐渐聚焦在我的脸。表情回到绫濑同学脸上，就像顺利重新开机的作业系统一样。

「咦？」

她瞪大了眼睛。这需要惊讶吗？

「该不会，你忘了我？」

「你在说什么啊，浅村同学？」

「这是我的台词吧。」

我有点不安了。

「所以，什么事？居然还在学校就找我说话。」

「啊～呃，那个啊……」

没有生气。看得出来。这种反应，反倒该说是惊讶吧。几天下来，我已经能从绫濑同学的表情读出部分情报。在学校装成陌生人吧──我们有这样的约定。不过即使如此，直接责难违背约定的人也很怪。毕竟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而且说穿了我们真的是兄妹。

嗯，总之呢，她具备能够做出理智判断的理性与知性。就因为这样，她才会问：「所以，什么事？」老实说，这点帮了大忙。如果她语气多少有些冷淡，大概要怪早上那件事造成的尴尬吧。希望是这样。

「伞，忘了带？」

我又问一次。

「啊，嗯。这个嘛…… 是这样没错。」

「四成啊。」

「咦？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瞄向我手边的伞。

「我想说，反正都要回同一个家。」

言外之意是，如果会淋雨，就别客气进来一起撑。她应该听得懂。

绫濑同学露出既疑惑又尴尬的表情。

「啊………… 不用了。我在等朋友。她说要去社办一趟。所以伞──」

「那么──」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说话速度，不过有好好把话讲完。

「拿去用吧。反正只要用跑的回去，就淋不到多少雨。」

在说出「所以说就算没伞也没关系」前，我已经把伞塞进绫濑同学手里，然后迅速换好鞋子冲进雨中。

我有点怕自己搞砸了。担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她说了在等朋友。

或许她打算和朋友一起撑伞。不过，用「这样就不会淋湿」当理由如何？毕竟女生的伞比较小嘛。

我脑中浮现把伞塞过去时绫濑同学的呆滞表情。一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的惊讶模样。光是看见那张脸，这次的多事或许就算得上有价值。

又看到绫濑同学未曾展现过的一面了。

我们是否会透过这样的再三修正、磨合，渐渐成为兄妹呢？我一边跑，一边这么想。

打在身上的六月雨，很快就渗进了制服里。与汗水有所不同的冰冷液体从背上滑落。鞋子里积了水，每当脚踩到地上，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触。

看见自家大楼在银色帷幕彼方伸懒腰的景象时，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解开自动锁，从管理员室前通过，搭乘方形电梯上到三楼。踩着湿答答的脚步声走过几道门之后，总算看见家门。

开门入内之后，我点亮灯光。

望见橙色的光线填满屋子，我才终于轻声嘀咕。

「我回来了…… 说说而已。」

没有反应，回答我的只有沉默。还没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家的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我这才发现，得不到回应让我感觉有点寂寞。

将书包扔到餐桌上的我，直奔浴室。

我转开浴室的水龙头，热水流进浴缸。我就这么丢着约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我将制服挂好，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好洗衣精和柔软精后让机器开始运作。啪沙的注水声响起，一会儿后滚筒便开始转动。

「唉呀，差点忘了。」

要是不准备好内裤，洗完澡之后就得裹着一条毛巾在屋里晃来晃去了。之前能理所当然地这么做，现在可不行。

如果是亲兄妹就不会在意吗？不不不，哪有这种事。

没有吧？

热水放到约半个浴缸时，我迫不及待地泡了进去。我就这样呆呆等了数分钟，让热水淹过身躯。等热水达到肩膀的高度时，关掉水龙头。

热水带来些许刺痛。六月的冰冷雨滴，似乎让我全身上下都凉透了。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

然后用热到有些晕的脑袋，思考绫濑同学的委托。

寻找划算的高薪打工啊…… 既然她说会帮我做饭，基于互助原则，我必须帮她找到打工。

互相帮助时多付出一点──绫濑同学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正因为她这么说，让我更不能甘于她的好意。我也有同感啊，绫濑同学。所以无论如何非找到不可。

「嗯…………」

我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拍打水面。

在这个时代，或许创业会比受雇来得好。之前挑的书，书腰上也写着使唤人的一方赚得比被使唤的一方多。

既然如此，就是 YouTuber 和 Uber Eats……！不，没这回事，嗯。冷静下来吧我。

真要说起来，跟我这个学生讲什么「创业」，我也毫无头绪。对于「创立公司」这件事，我实在太过无知。

「对于社会结构、商业机制了解与否吗……」

和丸说的一样。我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我突然觉得，要找到高薪打工根本不可能。

不过这么一来，做饭的事就不能全拜托绫濑同学。这样不公平。必须轮班，我也该下厨。

我的厨艺可没绫濑同学那么好。脑中隐隐浮现她在制服外面套上围裙的模样。看见那个画面时，闪过我脑海的不是「可爱」，也不是什么「萌」。绫濑同学穿起围裙……

有模有样。对，就是这个。

用发绳将长发束在脑后，眼睛往前看，纯靠伸到背后的手打结。然后以手指轻轻一拉垂在肩上的发绳。就只有这点动作，下一秒菜刀已经在砧板上起舞。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证明绫濑同学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实际上，应该真的是这样吧。她把我靠便利商店和外送省下的时间，花在做饭上头。而且，多半不是为了自己。

我家老爸不会做饭，所以我就算不下厨也不需要介意。

但是，亚季子小姐不一样。只要看到亚季子小姐第一天准备的菜色，不难想像她会尽可能亲手准备家人的三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坏之分，不过是她的性格如此。就算亚季子小姐是不下厨的人，我大概也不会在意。

但是这种性格，就结果来说可以推测，要是亚季子小姐不在时绫濑同学都靠外食，她八成会想尽办法为绫濑同学准备好三餐。

为了不让忙碌的母亲这么做，母亲外出时自己必须有本事下厨。所以绫濑同学学会怎么做饭。我想，这应该是正解。观察与思考。这些累积下来，多少能想像出对方的状况。当然，如果不觉得有需要就不会多想。

「武装…… 吗？」

当我逃避时，她一直在战斗。

「真希望能帮她找到高薪打工啊……」

虽然思绪转回了这里，却不代表我想出什么好主意。思考过度使得脑袋发烫，感觉有点晕。

我离开浴缸。用洗发精清洗淋过雨贴在脑袋上的头发，顺便也洗了身体，之后才离开浴室。洗衣机已经结束脱水进入烘干模式。尽管有点吵，但也没办法。算了，反正还没到需要在意的时间。

我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棉质居家服。

烦恼暂且放在一边。洗完澡还有些倦怠的身体，吹着空调漏到走廊上的凉风，感觉十分惬意。我愉悦地哼着歌踏入起居室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回家以后根本没开空调。

待在起居室的两名少女回过头来──那是绫濑同学和……

奈良坂？

为什么？

瞬间，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接着才发现一件事。

我、我刚刚──

糟啦──────！我居然忘记家里有妹妹，哼起了歌────！

羞耻心大举攻来，奋勇登陆。这场决战我一败涂地，热度涌上脸颊。换句话说，我的脸已经红得连自己都知道了。

而且，不止妹妹绫濑同学，就连彻头彻尾的外人奈良坂都看…… 应该说听到了。糟糕。这能让我死一百次。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身体仿佛从头麻痹到脚，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绫濑同学也愣住了，小嘴开着阖不起来，嘴唇张成「啊」的形状。

「抱歉。真绫说『我想去沙季的新家玩』。照理说我该先商量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的 LINE。」

所以没办法联络。大概是这样吧。她靠过来轻声说道。

呃，你就算拜我也没用啊……

绫濑同学双手合十，比出道歉的手势。这倒是很罕见。或许是因为在感情好的友人面前，才会不小心做出这种动作。

奈良坂虽然也一脸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喔～！传说中的哥哥！原来真的是隔壁班的浅村同学啊～！」

声音里充满活力。

「喂喂，认得我吗？沙季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呃…… 这个嘛。」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她说，你们感情不错。」

总之我试着给了个比较安全的答案。

听到我这句话时，奈良坂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她好像小声嘀咕「啊～感情不错啊……」？因为只有嘴巴动，也可能是我眼花。她的表情离严肃好像还差一点…… 应该说尴尬？比较靠近我的绫濑同学是背对奈良坂，大概没看见吧。

不过，奈良坂那种表情只存在短短一瞬间，俗气一点的说法是──很快就转为花朵绽放般的开朗笑容。

「对啊～！感情很好喔！所以，浅村同学也多指教啦！大家好好相处吧～」

「这…… 也对。我才要请你多指教。所以，你们两个都没淋湿？」

窗外似乎还在下雨。虽然没到狂风暴雨，但风势也不算小，玻璃上奔走的水滴是斜向移动。

「没问题～！我们两个都有伞！」

「这样啊。」

「沙季她啊，还说自己忘了带呢。」

「放在书包底下。」

看来她这么解释了。幸好，那把折伞不至于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用的。

「唉，你这个小笨蛋！」

「被真绫这么说，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心因性头晕耶。」

「又讲些难懂的话！话说啊，这年头还会用这种说法吗？」

「嗯？很怪？」

「很怪！算了，也罢。」

奈良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裙子随着她夸张的动作飘起，不雅观的举止让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真绫，内裤。」

「啊。」

奈良坂连忙起身压住裙子，然后紧紧盯着我。没看到啦。真要说起来我的角度也看不到。

「沙季，这个家，危险。」

「为什么讲话变成单词啦？」

「有男人！」

「浅村同学看起来不像女人。」

「他是男人喔，男人！」

「所以怎么样？」

「事情严重了！洗完澡不能只穿一条内裤就走出来！」

「我本来就不会。话说，你平常会这样吗？」

「不会。因为我是淑女。」

她不知为何一脸得意。

「不过，喔～原来沙季你……」

「怎、怎么了？」

「讲话也会这么不客气啊。」

奈良坂扬起嘴角。

「！」

绫濑同学连忙别过头去，不过恐怕为时已晚。完全掉以轻心了呢。而且我们都看得出她脸红了。

「嘿～喔～嗯～唉呀，爸爸很高兴喔。」

「你又不是我爸！」

绫濑同学立刻吐槽，看来是忍不住了。原来如此，平常比较有礼貌啊。

「你叫我的名字也花了不少时间呢～」

「是这样吗？」

「是呀～」

「我不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

「可以忘掉喔。」

「不要！」

这声「不要」听起来很开心。

然而，想来她并不是因为好友把礼貌丢一边而开心。她大概认为，自己看见了绫濑同学自然的一面吧。

世上有些人误以为关系亲近就能不在乎礼节，用失礼的称呼方式强调彼此感情有多好。不过，失礼的称呼就只是失礼的称呼，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绫濑同学、浅村同学──我们两个同意这样称呼彼此。这种多礼的称呼方式，不会让我们产生负面观感。彼此直来直往是基于这个前提。

而且，奈良坂同学看起来也不是会有这种误解的人。

不，不对。直到刚刚才和她讲上几句话的我，不可能知道真相如何。只不过，如果奈良坂同学是那种人，绫濑同学大概不会找她来家里。换句话说，我是从「绫濑同学带她进门」这个结果推测出来的。理解他人需要累积观察与思考。

「话说回来啊！喂喂，沙季的葛格！」

「葛、葛格？」

奈良坂同学，你刚刚不是还喊我「哥哥」、「浅村同学」吗？听到她突然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方式，让我想撤回前言。

「葛格～你在害羞什么啦！」

「呃，我又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

「真是的，大家又不是外人。叫我『真绫』就好啦。」

「我可不干！话说，我和奈良坂同学的确没什么关系吧？」

「不可以拘泥小事喔，葛格！听到人家这么喊很高兴吧，葛格！」

「没这回事。」

或许有人癖性如此，但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被奈良坂同学略带撒娇语气连喊「葛格」，会令人联想到黏上来的小动物。

或者该说，奈良坂同学的脸皮意外地厚。真看不出来她会纠缠朋友的哥哥到这种地步。

「…… 住手……」

细微的声音传来。

绫濑低着头，一副在忍耐什么似的模样，轻声咕哝。

「嗯嗯？怎么啦，沙季。」

「…… 丢脸……」

「听不到喔～」

「好丢脸，拜托你住手！听到你的『葛格』，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拜托你别再这样！」

「唉呀～这边先撑不住啦。」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你是想借着拿我开玩笑和绫濑同学一起嗨对吧？」

「啊、啊哈哈哈哈──正解！」

「还正解咧。」

拜托别摆出一脸正经的表情指着我。应该说，不可以随便用手指指别人。

「嗯，拿沙季的葛格玩就暂且到这里吧。」

「拜托你把这招永远封印起来。」

「那就太浪费了。沙季，你也一起喊『葛格』嘛。好啦，一起来，一、二！」

「我绝对不干！」

「『突然有了个兄弟』，这可是人生中难得碰到的有趣事件耶？好好利用比较有趣嘛～」

「真绫你啊，不要讲得像是玩人生游戏抽事件卡一样…… 你在做什么啊？」

奈良坂同学打开她放在桌下的运动背包，要拿东西出来。

「这个这个。我们来玩这个吧！」

「游戏机？」

「奈良坂同学，学校对于电玩游戏的规定……」

「没有禁止携带喔。只说不能在学校玩而已。」

这不是一样吗？我心想。

一问之下才晓得，似乎只要别在上课时间玩，带到学校倒是无妨。她甚至还问过学校老师，行动力令人瞠目结舌。不过，我们都立水星高中，居然比想像中还要自由。

奈良坂同学拿出了街头巷尾正流行的最新型游戏机。

「沙季，你说过你没有对吧？」

「没有耶。」

「所以我才想一起玩嘛。可以把它接上电视吗？」

她指着沙发对面那台五十吋的液晶电视说道。

「…… 这倒是没关系。」

「人家想一起玩嘛。啊，顺带一问，这边网路通吗？」

绫濑同学以眼神询问我。她是要问能不能把 Wi-Fi 密码告诉奈良坂同学。

她刚来时，我就把密码告诉她了。在现代，要拿家门钥匙给别人时，大概都会同时举行这种仪式吧。我微微点头，示意没问题。

绫濑同学递出写着密码的纸条后，奈良坂同学迅速安装完毕，走回沙发这边对我说道。

「浅村同学要不要一起玩？」

说着，她拿出手把。不是两支，她准备了三支。该不会，一支是我的份？我想起奈良坂同学的风评，丸说她很会照顾别人。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拖下水。

我再度以眼神和绫濑同学沟通。该怎么办？

「唉。算了，反正雨还没停。浅村同学也来这边坐吧。」

绫濑同学往沙发边缘移动，空出一人份的位置。

「呵呵，果然想让哥哥坐在自己旁边是吧。」

「还是算了。你那边能空个位置出来吗？」

她坐回原位。

「坐在我们中间就好啦。来吧来吧，浅村同学，怎么样怎么样？左拥右抱！」

「我倒是比较想坐在旁边……」

「不行～这点不能让！」

「为什么真绫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家地盘，抱着我们家的沙发不放啊……」

这张沙发勉强挤得下三个人。坐在和绫濑同学相反那一侧的奈良坂同学，紧紧抓住沙发边缘不放，绫濑同学看在眼里十分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啦。既然那里没问题的话，我就坐吧。」

不得已，我只好坐到沙发正中央。

毕竟我们家原本只有两人。理所当然地，沙发不怎么大。

坐在两个堪称校内话题人物的女孩子之间，实在难以保持平静。不管我再怎么注重待人要平等，终究有极限。

「刚洗完澡的浅村同学，有股很香的气味呢。原来如此，这就是浅村家洗发精的气味吗？这就表示沙季也……」

「哪可能用同一种啊？拜托你用常识去想啦。」

原来是常识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老爸用不同款的洗发精和沐浴乳。这就代表，今后买东西时得多注意才行。而绫濑同学似乎已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自己用的东西我会自己买。毕竟已经是高中生了。」

她立刻表示不用在意。绫濑同学果然细心。谢天谢地。

「那么，要开始喽～！」

说着，奈良坂同学开始操作。

轻快的音乐响起。我将注意力集中到画面上。

明明这张沙发我早就坐习惯了，但是在场最为坐立难安的人为何好像是我？思考这件事的同时，我想起绫濑同学方才说的话。我们家的沙发──虽然她应该没多想，却令我有点开心。

奈良坂同学启动游戏。似乎要先连上网路搜寻最新版的更新档。不过没什么特别要更新的，游戏很快就开始了。

「这个该不会是…… 很可怕的那种？」

绫濑同学的声音里，带有些许紧张。

「不可怕啦，是很可爱的那种喔！类似益智游戏。操纵这个软趴趴的人，让他牵着手抵达这里。」

奈良坂同学指着画面上某个仿佛没骨头般不停蠕动的人型角色。

她随兴地操作，看似她所控角色的家伙，被扔到空中翻了一圈后，摔在长刺的地面上。显眼的溅血特效出现，角色随着惨叫跌往舞台下方。

「看到了吗？这样就会死。」

「果然是恐怖游戏嘛。」

「就说不是了啦～！只要好好操作就能过关喔。失败了才会可怕。好啦，浅村同学也来，拿着这个。」

「喔，好。」

她将控制器交给我。

「听好喔，这个游戏呢，重点是三人配合。换言之是我们第一次共同作业！」

「意思不太一样吧？」

「别喽唆！好啦好啦，要开始喽！」

死了超多次。

反正第一次玩本来就不可能玩得好嘛。不过，每当我的角色华丽地摔死，奈良坂同学就会趁机煽风点火。她一边说着「好啦好啦再加把劲～」「啊～何必那么急呢～」「好啦加油！」「还是不行嘛────！」之类的话，一边用肩膀顶我。

距离近得可怕。比真正的义妹绫濑同学更容易亲近、更像妹妹。

「呼～玩得真开心！」

结束时，雨已经停了。奈良坂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踏上归途。

「抱歉，我朋友很吵。」

送客送到大楼外的绫濑同学，一回来就这么说道。

「不会啦，没什么。」

「那个……」

她看起来难以启齿，于是我主动催她说下去。

「交换一下 LINE，怎么样？你看，像这种不幸的意外，应该避免它今后又发生。」

「啊…… 嗯，也对。」

我不反对。没错，为了回避不幸，有这么做的必要。反正是一家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开启好友列表，绫濑同学的图示就在上头。

那是一张漂亮的茶杯照片。尽管只是图示，依旧选择分不出男女的图案，这点也很有绫濑同学的风格。

「这也是武装吗……」

「你刚刚说什么──？」

换完 LINE 后直奔系统厨房的绫濑同学回头这么问。菜刀撞上砧板的声音瞬间停住。

「不，没什么。」

「晚饭差不多好喽。」

「我知道了。」

菜刀的「咚咚咚」声再度响起，味噌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开始回顾这手忙脚乱的一天。以上学途中得知绫濑同学耳机的秘密为开端，今天的状况还真多。

班际球赛练习时，看见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要好地一起练球。尽管有带伞，依旧淋成了落汤鸡。刚洗完澡哼歌被听见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败，之后和奈良坂同学她们一起玩也没有任何表现。

即使如此，依然令人觉得收获良多。

我关掉手机画面，暗自这么想。

6 月 11 日（星期四）

早晨。包含亚季子小姐在内，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亚季子小姐昨天…… 应该说今天早上也晚归，这时间她原本应该还在睡才对。

「夏至马上就要到了呢。」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这么说道。

似乎是阳光太刺眼才醒的。既然如此，老爸他们的卧室或许把遮光窗帘拉起来比较好。老爸多半没注意到，之后再告诉他吧。

亚季子小姐虽然说她还要睡回笼觉，人却已经站在厨房了。另一方面，老爸则是今天上班时间比较晚，因此显得比平常悠闲，拿着平板在看经济新闻之类的东西。

所以，四人久违地一起吃饭。

「拿去，老爸。那边拜托了。」

「好好好。」

我把抹布丢过去。面带笑容的老爸，仔细地擦起半张桌子──他自己和亚季子小姐面前那一半。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把早餐摆上清理干净的桌面。可能是因为两人下厨的关系吧，菜色比平常多。

最后一道是煎蛋卷啊。亚季子小姐将鸡蛋在煎蛋卷用的方形平底锅（我家原本没有，亚季子小姐带来的）上摊成薄薄一块，再拿长筷灵巧地卷起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够有样学样。刚刚绫濑同学在试味噌汤的同时，也像个偷学师傅技巧的徒弟一样盯着亚季子小姐的手边看。

四人齐声说开动之后，我们才伸出筷子。

自然而然地，我将筷子伸向亚季子小姐那道颜色漂亮的煎蛋卷。

蛋卷柔软而厚实，有着黄色的鱼板状截面，我夹起一块送入嘴里。咬下去的瞬间，溢出的汤汁在口中扩散。和我预期的味道不一样。这是？

「好吃。不过…… 怪了？这…… 不是一般的煎蛋卷？」

「高汤蛋卷。」

做的人照理说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回答的却是绫濑同学。

「高汤蛋卷？」

「煎蛋卷基本上只有蛋的味道对吧？想要咸一点就会加盐，喜欢甜一点的人则会加糖。」

「糖？」

「你讨厌甜的？既然如此，以后我会避免加糖。」

「啊，不…… 都可以啦。话说回来，原来煎蛋卷也有甜的。」

「咦……」

「咦？」

你用那种仿佛碰上异世界人的眼神看我也没用啊。

「…… 你好歹在学校有上过烹饪课对吧？」

「啊，嗯。不过我没做煎蛋卷。荷包蛋倒是有。」

「这样啊。然后呢，高汤蛋卷，就是加高汤做出来的。」

「高汤……？沾面酱汁一类的吗？」

「嗯～我们用白高汤就是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系统厨具上看见陌生的白色瓶装调味料。原来如此，是那个吗？不煮饭的我们家，原本应该只有盐、酱油、砂糖这些，那应该也是亚季子小姐带来的吧。

「这个味道，是鸡蛋加上高汤的结果。当然，也会视情况加盐。如果想要有甜味就加点味霖之类的。虽然也有人加酱油，不过那会染上颜色，就没办法弄成这种漂亮的黄色了。」

「你还真清楚呢。」

「沙季也会做喔。既然悠太喜欢，你要不要做给他吃？」

「如果是我，没办法弄得这么软……」

「我喜欢荷包蛋。」

「…… 这样啊。改天心情好的时候再做吧。」

我和绫濑同学这段对话，背后的意思如下。契约之外的部分不需要多费力气，我不会在意啦。相对地，绫濑同学的回应是──谢谢。为了表达谢意，如果有余力就做给你吃。

背后其实暗藏这样的互动。只要这样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实在是谢天谢地。虽然之后会确认一下就是了。毕竟用暗号沟通容易产生误会嘛。

老爸没注意到我们的互动，只是不停夸赞亚季子小姐的高汤蛋卷好吃。不过，世界第一美味也未免太夸张了吧。炫耀吗？这就是炫耀吗？没想到一大早就要看年过四十的亲生父亲炫耀他们有多恩爱…… 对于十七岁高中生的心灵实在是一大打击啊。

就在我绞尽脑汁要转移话题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这周应该是轮到我洗衣服，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的也一起洗没问题吧？」

「啊，这个……」

绫濑同学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感到很疑惑。有话直说的绫濑同学会这样很罕见。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呃，如果悠太不排斥，衣服可以全部由妈妈来洗喔～」

「咦？这样不太好意思啦。」

决定四人共同生活时，我们也谈好了家事怎么分担。虽说现在已经有许多地方和那时不一样，但也不能连洗衣都交给人家……

「可是，四人份很累吧？」

亚季子小姐没有放弃。看见她的反应，就算是我也发现不对劲了。

仔细一想，女性们的衣物由我这个男人处理，本身就是个敏感的问题，我却因为不想把家事推给别人的念头太重而疏忽了这点。

这可不行。在我领悟亚季子小姐的暗示之前，绫濑同学已经帮忙说明。

「如果连内衣都交给浅村同学，呃…… 更、更何况，内衣的质料很脆弱，处理起来应该相当麻烦。要把哪件内衣放进哪个洗衣网，你知道吗？」

「…… 哪件…… 放进哪个？」

在因为麻烦人家解释而道歉之前，纯粹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胸罩直接洗会变形，钩子和装饰也会伤到其他衣服对吧？所以需要用胸罩专用的洗衣网。而且内…… 呃，下面的贴身衣物也是比较可爱的那种，装饰部分容易脱落……」

尽管场面稍微有些尴尬，她依旧细心地为我说明。于是我明白了，清洗女性衣物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复杂。

「话说，浅村同学也会把深色衣物和浅色衣物分开、会把有立体图案的衣服放进洗衣网对吧？毕竟不这么做会让图案剥落。」

「你说立体图案，是指布料上有贴图画和标志的那种？」

「对，那个。」

「啊，难怪那些图案每次洗都会剥落一些。」

我一这么回复，便看到绫濑同学抱头。

然后她抬起头，干脆地宣告。

「这种知识水准，没办法安心托付我的衣服。我会自己洗。」

「啊，嗯…… 了解。」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仿佛要扫除现场尴尬的气氛。

「至于太一的，就等到我负责时一起洗吧。要不然，悠太的也交给妈妈洗。」

听她们这么一说，原本以为只需要把洗衣篮翻过来倒进去就好的洗衣，突然在我脑中形成鲜明的画面。

亚季子小姐──

洗我的内裤？

哇…… 不行，绝对不行。

「…… 我好像真的明白绫濑同学有多尴尬了。」

「对吧？」

她叹了口气。唉，怎么说呢，抱歉啦。

一打开玄关的门，走廊对面传来的沙沙声突然大了起来。今天也下着雨。

绫濑同学说要一道走，和我并肩走出家门。

今天是怎么了？我很疑惑。

之前她明明都坚持先出门的。

的确，虽说是义妹，但也算是真正的妹妹，一起上学没什么问题。呃，慢着，是这样吗？都高中生了还兄妹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感觉不太可能耶。还是说我想太多了？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在下楼的电梯里，绫濑同学这么起头。

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明白了。既然有理由就另当别论。我甚至觉得，这样符合绫濑同学直来直往的作风。

「我想向你道歉。」

「…… 道歉？」

为什么道歉？我回想早上和她的一连串互动。她做了什么值得道歉的事吗？我干了蠢事毋庸置疑，但是会让绫濑同学道歉的……

我们走出电梯，离开大楼。

困在阴雨牢笼里的街道，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我和她的伞并排。抵达学校之前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我们两个谈谈。

绿意在雨中更为鲜明的行道树彼端，偶尔会有车鸣响喇叭驶过。担心被水溅到的我们，在此时停下脚步。

重新迈开步伐的绫濑同学，微微皱起眉头开了口。

「下意识的歧视言论，正是我最该厌恶的东西。抱歉。」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我顿时心生警惕。从绫濑同学的表情，看得出来这是个严肃的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吐出。

「还有一种可能性，『浅村同学自己就穿名牌女性内衣』，这种事其实也不是没机会发生。」

完全没机会。

「明明我自己一直否定僵化的性别角色。」

「慢着，绫濑同学。」

「毕竟浅村同学还算注重穿着嘛。昨天也是立刻就把湿衣服洗了。虽然还没见过你涂护唇膏或上粉底，但也有可能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精心打扮。」

「慢着，冷静一点，绫濑同学。」

我大步绕到她前方，把她拦住。

为了停止她失控的思绪，先打断并行的动作比较快。

被我拦住之后，绫濑同学才惊觉地抬起藏在伞内的脸。

「…… 好。我冷静下来了。」

「啊，嗯。」

「就算喜欢女装，也不见得真的就会这么做嘛。」

不行，她还是不够冷静。

「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一下。你见过我家的盥洗室了对吧？」

绫濑皱起眉头，「唔唔」地陷入沉思。

「呃…… 我想想。呃，有刮胡刀对吧。也有刮胡水。一般女性用的化妆品…… 没看到。」

「对吧？」

「可是，浅村同学的眉毛很漂亮。」

「啊？」

「既然这么漂亮，想必有好好打理一番对吧。虽然没看到眉梳，但也有可能是去美容院──」

「理发厅啦。」

美容院对于高中男生来说也太难了吧？

就算这里是年轻人的城市──涩谷，也不见得每个人都会迷上化妆和名牌。与其把钱花在打扮上，我宁可拿去买书。

「咦？既然如此，那对眉毛是天生的？」

「是这样没错。」

她盯着我打量了好一阵子。

「难以置信。好羡慕……」

「是、是这样吗？」

「…… 真不甘心。」

说完，绫濑同学再度迈开脚步。

我也默默地走在她身旁。

「那个啊。」

「怎样？」

「刚刚那个话题的后续，记得吗？你说性别角色如何如何那个。」

「嗯。」

「所谓的性别角色，就是那个吧？按照性别扮演他人期待的角色，对不对？」

如果讲得简单一点，男人表现得像男人、女人表现得像女人，就叫做遵从性别角色。决定怎样的行为才叫做「像」，则是基于一种名为「世间」的共同幻想，很遗憾，一来那不是我，二来通常这种幻想都没什么明确的理论依据。

「是啊。不过真要说起来，所谓的性别在现代也不止两种吧？」

「啊～嗯，也对。」

这我倒是晓得。平常有看书，这种事自然会在不知不觉间学到。何况，这年头相关事件常会上新闻。据说美国版 Facebook，就有五十八种性别可选，还蔚为话题。

也就是说，人并不是只以 DNA 上的性别区分单纯的男和女──绫濑同学似乎也有相同看法。

「人类的性别虽然是由性染色体决定……」

「X 染色体和 Y 染色体对吧。」

「没错。性染色体分成 X 型和 Y 型，由它们的组合决定性别。XX 就是女生，XY 则是男生。让人类成为人类的四十六条染色体之中，只有一条。只差在它是 X 或 Y 而已。大概只占了基因的几个百分点吧。」

绫濑同学的口气，显得很不甘心。

「这个嘛，的确没有太大的差异。」

「而我们就受到这些许的差异摆布。明明人绝不可能只靠这两种就分清楚。」

洒落的雨声之中，唯有她的话音，在我耳里格外清晰。

「性别自我认同也一样。世上总是有人本性与基因宣告的性别不一致，也存在各式各样的认知。」

绫濑同学所说的理论，我也明白。不过，我天生基因就是男性、脑袋也认为自己是男性。所以缺乏实感。

「恋爱对象也一样。喜欢男性、喜欢女性、两者都喜欢、两者都不喜欢、真要说起来根本不会有恋爱感情…… 每一种都有可能，每一种都不该被否定。衬托自己的服装也一样。即使基因上是女性、性别自我认同也是女性、恋爱对象又是男性，却喜欢异性装──这个场合也就是男装了──喜欢男性装扮的女性也不算罕见。同理，即使男性喜欢女性内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在那个瞬间，我脑中完全没浮现这种念头。」

说着，绫濑同学嘴巴不甘心地成了ㄟ字形。

这也算是那个吧。「即使宏观来说正确，从微观角度看例外仍然要多少有多少」的一种。「人类大多数都是这样」和「所以这人也一样」之间有巨大的差异。

假如我是平常就会穿女性内衣的男性，那么把内衣交给我洗，和交给不熟悉相关知识的同性姐妹来洗，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自己的衣服交给母亲洗，绫濑同学想来不会介意。尽管如此，今天早上，一想到自己的内衣会由我洗的那一刻，她忽略了一切该确认的部分，先一步展现了生理上的羞耻心。

这种事一般来说会用「理所当然」带过，她却十分介意。

绫濑同学随时都在奋战。

面对「世间」不停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角色，她不愿盲从，而是希望每一个部分都能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对于我这种选择放过的人来说，实在太耀眼了──

「唉，如果要这么说，在想像亚季子小姐帮我洗衣服的瞬间，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啊。」

「问题不在于别人会怎么样，就只是我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我才想道歉。」

「嗯……」

我稍微想了一下。

虽然同意这种看法，不过这种认真的态度应该让她很痛苦吧。有没有什么可以避免否定她又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的思考方式呢？

差不多已经能看见校门。这么一来路上的学生也会增加，大概没办法继续像这样交谈了吧。

「…… 有种现象叫反射对吧。」

「反射？闪亮亮？」

「不是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用幼儿语啊？」

绫濑同学的思考偶尔会怪怪的。不过嘛，这样也挺有趣的，就算了吧。

「呃，就是指不经思考的行动。」

「喔，那个啊。像是敲膝盖腿就会动之类的？」

「就是那个。」

人类有些行为，是在思考之前就有所行动。例如有东西飞来时，眼睛会下意识地闭上；碰到热的东西，手就会缩回去。

「透过让脑思考而发展至今的人类，为什么会保留这种机制呢？我以前曾经想过这种事。」

「这…… 是因为什么都要想就没时间躲避吧？」

「没错。因为有生命危险，所以在有可能危及性命时，人会在思考之前就采取行动。我想只要是生物，就需要这种能力。」

「这又有什么…… 啊，原来如此。」

聪明的绫濑同学，在我说明完毕之前，似乎就已经得出结论了。不过，我还是要讲完。

「简单来说，就类似应用程序的宏或捷径之类的东西吧。」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便笑了出来。

「真是有趣的例子呢。」

「方便好懂，所以我就用了。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宏无法处理的案例。这种时候如果不明白原理，就会无法对应，写不了新宏。」

「是啊。」

「『一时情急就变成这样』，也是有它不得已的地方。因为，必定也有这种反射行为能够得利的场面。」

「不过，偏见会造成歧视。」

「所以才要重新审视对吧？绫濑同学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后，已经有所反省。这么一来，我想就没必要继续烦恼了。我不认为你是那种无法对反射行为有所反省并修正的人喔。」

我恢复比较开朗一点的语气，试着这么说道。

此时我突然发现，原先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不见了。

回过头去，才发现她就像冻结似的，停在约三步远的位置。

「绫濑同学？」

她低着头令人在意，于是我喊了一声。

「浅村同学对于我……」

这次的话音，似乎输给了雨声。

「理解得太深了。」

她是这么说的？

绫濑同学抬起头看向前方，快步追过我。

通过正门，踏入学校。背影消失在人群和雨幕的彼方。

「怎么啦，浅村？」

直到丸拍肩为止，我都茫然地撑着伞愣在原处。

被他拍的位置意外地冷，我这才发现伞撑斜了，自己已经被雨淋湿。

绫濑同学的背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即使放学钟声响起，雨依旧没停。

今天是星期四，有打工的日子。我需要先回家一趟，再到站前的书店。由于得在雨中反复移动，实在有点麻烦。如果有把店里的制服带来，直接从学校过去，或许比较轻松。

我看向走廊窗户的彼方，宛如被绵绵细雨蒙上一层纱的景色。

六月的雨，我并不讨厌。一来绿意会更显浓郁，二来即使在雨中也闻得到夏天的气味。

不过，雨天我想尽可能少背点东西。顺带一提，打工制服之所以没放在店里而是带回家，则是因为制服弄脏要自己清理是惯例。

楼梯口就在眼前。

走向鞋柜的途中，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注意到自己这种行为后，我摇摇头。不不不，她不可能呆呆站着看雨吧。毕竟她今天拿着伞和我一起走来学校。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我用力撑开手里的男用大伞。黑色圆形将面前风景切下一大块，使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让伞柄靠在肩上，走出楼梯口。

虽然也和雨从早就开始下有关系，不过我之所以没带折伞而改拿老爸这把不起眼的伞，则是考虑到，说不定会有学生记得昨天我交给绫濑同学的那把伞。

或许没必要在意到这种地步。反正我们的确是兄妹。

新的妹妹，没有血缘。还不到一星期。

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自己渐渐了解绫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早上她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吵，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

回到大楼，走进家门。

一关上厚重的门，原先在耳边回荡的雨声顿时消失。

我将阖上的伞立到一边，吐了口气，脱掉湿透变重的鞋子。尽管身子有些冷，但是没时间洗澡。必须赶紧出门才行。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途中，我经过绫濑同学的房门。

尽管我没打算偷窥，然而不幸地门没关，我不小心从缝隙瞄到了里面的样子。

色彩缤纷的内衣和外衣，毫无防备地晾在房间里。

毕竟是雨天，这也是难免吧。

我是对此毫不在意，洗完后全都丢烘干机的那一派。但我也知道，如果衣物有可能伤到，某些人会拿出来晾干。

不过，话虽如此。

真没想到自家会有晾起女性衣物的一天啊。啊，盯着这些东西看好像不太妙。

既然晾起了洗好的衣服，就代表绫濑同学和我猜的一样已经到家。要是被发现我在看这些东西，可就不只是尴尬了。

「浅村同学？你回来啦。」

「咿！」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接着我猛然回头。

「怎么了吗？」

「不，没事。没什么啦。」

「这样吗？那就好。」

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却投来怀疑的眼神。

「我、我今天要打工。」

我轻轻挥手，走向自己房间。

虽然感觉得到绫濑同学的目光，但是我没胆子回头。简直就像成了真正的内衣贼一样。

尽管只是在家中偶然撞见，并没做什么坏事，当事人也说过洗过的贴身衣物和手帕没两样，却还是感到于心有愧。

我将打工地点的制服塞进包包，奔出家门前往书店，这段期间就连雨声也盖不住怦怦作响的心跳。

我把心思全放在打工上。

想要把方才的记忆从脑中抹消。特别是蓝色布料的那个。

换好制服别上名牌，便着手处理工作。

今天是整理库存。要将进货后过了一定时间仍然没卖掉的书下架。如果不像这样把空位清出来，就摆不了新书。

明天是星期五，原则上中盘商六日不送货。周末发售的书全都会在明天到。

换句话说，今天必须清出更多空位。

很遗憾，不管贩卖方对于每一间店的来店购买预测精确度提升到多高，也无法完美地猜到每一位客人的行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会关心什么、会基于怎样的动机采取行动，难以解释清楚，也会受偶然左右。不确定的浮动与混沌总是存在。进的书卖不完，恐怕将来也卖不完。卖剩的书必定存在。

啊，这本卖剩啦……

我检查轻小说区，拿起一本书。

打从它上架时，我就很在意。可能是不想弄成常见的后宫爱情喜剧，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在封面摆上 48 个女孩子的脸吧？太新颖了。

制作方想卖、觉得会畅销的书，和实际上畅销的书是两回事。很遗憾，大多数顾客偏向保守。

我将这本书拿出来另外放，继续整理剩下的书架。

「你又～把书留下了。」

一回过头，便看见读卖前辈站在那里。

「不过，反正这样下去它不是退回就是进中古。我想，能够为销售量做点贡献也好…… 为什么会进这种书呢？」

在连锁书店，通常会从过去的销售状况抓出倾向，就算会有些浮动，偏门到这种地步的书，一般来说不会进。应该不会进才对。虽然我喜欢这种书。

「会不会是因为，有人每个月都买这种新颖的书呢～」

「也有这种客人呢。」

前辈面带笑容看着我。

咦，该不会，就是我？

「呵呵。话说回来，后辈，你今天工作格外认真呢。」

「什么格外，拜托别讲得那么稀奇。没啦，嗯，普通而已。」

「是吗？」

「怎么了，我很奇怪吗？」

「看见年轻人专注在工作上的宝贵画面，让人觉得是不是碰上什么难过的事，大概就这样吧？」

「这口气好像什么达观的仙人一样呢。」

「仙人不错耶。我想当仙人喔。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为凡间的杂事操劳了。唉。」

这种时候叹气，不禁令人在意。

「前辈才是，出了什么事吗？」

「很在意？」

「如果我在意有意义的话就很在意。」

「不错的回答呢～我就喜欢你这点～」

「所以才做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事对吧。」

说着，前辈露出得意的笑容，实在很恶质。

「目前没什么问题。只要愿意为我着想的后辈还在，就已经帮了个大忙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所以啊……」

「嗯？」

「对于可爱的妹妹，也要多为她着想喔。」

「喂！」

「要是她生气了，就买些甜食回去吧。」

「我、我才没有惹她生气。」

还没有。

「那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就说了我什么也没做啦。」

「那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在对话中自然地改变音调未免太能干了点吧？话说回来，拜托别再玩这种下流哏了啦……」

「啊哈哈。唉呀，毕竟情绪没办法直接抹消嘛。如果不适度发泄一下，之后会爆炸喔？」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无言以对。

既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便趁机闪人回去工作，只剩一脸得意的读卖前辈留在原处。

「那个人真是的……」

我一边嘀咕，一边重新面对架子继续整理。

在这种单纯作业的空档，书店店员也得临机应变处理各种状况。只要还像这样穿着店里的制服，有困扰的顾客就会不断上门求助。

询问书放在哪里的客人，占据压倒性多数。

而且都是搜寻服务找不到的那种。换句话说，既不知道出版社也不认得作者，类型和标题也很模糊，就像「这种书会放在哪里」之类的。

有发生命案的系列作品──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啊。

模糊到这种地步，就目前来说不管怎样的搜寻服务大概都没办法找。与其说找不到，不如说找到的太多了。应该还能再多给点提示吧？

猫解决案件。猫？

我一问读卖前辈，她立刻领着客人过去。毕竟前辈说过她喜欢推理作品嘛。

「这很有名喔？说不定不知道还比较稀奇。」

「是这样吗？」

推理在我的守备范围之外。

「如果客人说『搞不好是狗』，倒是会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连那种也有啊？」

「有喔，就这个。」

真的有啊？推理作家好厉害。

其他包括预约新书、抱怨买了杂志却没有附录，还有照顾和父母走散的迷路小孩等等。书店店员的工作五花八门。

我一边处理这种钻空档的突发工作，一边整理书架。回过神时，我已经做完今天的分量。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我向前辈说一声，然后下班回家。

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万里无云，圆月从高楼之间的缝隙探头。

赏月的方式会随季节改变。太阳高高升起的夏季，满月的位置会比较低，冬天则相反。现在是夏至前，满月爬不了太高。夹在高楼与高楼之间的满月，显得很委屈。

空气还有点潮湿，吹过街道的风却很舒服。

走了一会儿，塞进裤子后方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

拿出来一看，待机画面只显示了一行 LINE 的通知。

尽管很快就消失，但是不用滑出来重看我也明白。是绫濑同学发的。她传来的第一封讯息。

『你果然有看对吧。』

糟糕透顶的第一句。我已经能猜到她写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解除待机画面启动 App，阅读讯息。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她从我可疑的行动推测我在房门前做什么，最后怀疑我是不是在观察晾在房间里的内衣。尽管内衣和手帕没两样，不过还是想确认会对内衣感到害羞的我看着那些东西的意义何在…… 就是这样。

接下来多半还要面对检方的审问，赶在那之前发送讯息做最低限度辩解的我，回到了家。

看见玄关的鞋子，我多少松了口气。幸好，双亲都还没回来。

一抬起头，我就和手扠腰的绫濑同学四目相视。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说的话明明一样，听起来却冰冷无比，这是为什么呢？

「就这样愣在玄关也没用吧？」

「啊，嗯……」

尽管我姑且算是有解释，不过她究竟会相信多少呢……

「先去房间。」

「咦？谁的？」

「你还是对我房间很感兴趣？」

「是，我会在我房间等。」

这种时候还是别违逆人家比较好，应该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放下背包，跪坐在地等待绫濑同学。

「为什么要坐在那种地方？」

「呃，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实在没办法说「比较方便磕头谢罪」。我也不晓得光是这么做能不能得到人家的原谅。

「拿去。」

听到这一声，我抬起头，眼前有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咦？」

「你讨厌热可可？如果是这样我就收回。」

「啊，不，我…… 不讨厌。」

说着，我接下杯子。

虽然我比较喜欢咖啡，不过从阴冷的雨中归来，拿到一杯这样的热饮，依旧令人纯粹地感到高──

咦，难道那些……？

我抬眼打量绫濑同学的脸，果然她的眼里还有怒意。

「然后呢…… 关于写在这里的内容。」

「啊，嗯。」

「房门偶然地半开，注意力被里面的景象吸引过去。然后我出声喊你，所以你仓促之下就逃走了。」

「就是这样。」

「你是以为，我怀疑你企图偷内衣？」

「这个嘛…… 算是吧。」

「明明只是妹妹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顿时哑口无言。无从反驳。如果换成亲妹妹或亲生母亲的，就算害羞也不至于在意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是难免嘛。

我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也才区区五天。就在这种辩解闪过脑海的瞬间，不知为何她先有了反应。

「抱歉，这样不公平。」

「咦？」

「我们在法律上确实是兄妹，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要求在法律身份定下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像个哥哥，甚至连脑中的想法也不例外──等于不把浅村同学你当成人类。」

「…… 我明白你的意思。」

身为高中生的我们之所以能住在一个屋檐下，是因为我和绫濑同学至少在行动上表现得像兄妹，而且以家人身份共享这个地方。

人家期待我们表现得像一对兄妹，相信我们能表现得像一对兄妹。所以我们不能背叛这种信任，也没打算背叛。不能让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为难。

话虽如此，却也不可能完全表现得像共同生活了十六年的兄妹一样。人类的思维，可不是把程序码换掉就能搞定的。

一星期之前彼此还是外人，这点也是真的。绫濑同学的意思是，她有理解到这点的必要。这人究竟有多公正啊？

「不过，这么一来就扯平了。互不相欠，如何？」

「扯平？」

「我认为注意力被内衣吸引，也是一种反射作用。早上我做出反射性的行为，这回则是浅村同学。所以扯平了。毕竟我不认为浅村同学是无法对反射行为有所反省并修正的人。」

「这倒是令人高兴。」

「话说回来──」

嗯？

「这就表示我的内衣，具有足以吸引目光的魅力。」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就是缺乏吸引力…… 嘿～」

「…… 该不会，你是在调侃我？」

「这个嘛，天知道喽。可是，险恶的气氛也不能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这…… 也对。」

「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想把我的内衣拿走的念头对吧？」

「唔。唉，说实话，要说没有这种欲望大概是假的。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喔。」

「嗯～？有欲望啊。」

「没有也算不上好事吧？有欲望和顺从欲望行动是两回事。」

我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直直盯着绫濑同学的脸看。

「嗯。也对，抱歉拿你寻开心了。这件事，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真是感激不尽……」

我老实地道谢，并且在心里赞叹绫濑同学的应对。

内心的情绪无法直接抹消。即使是出于误解也不例外。

因为我看见内衣而产生的怒意，没有消失。

但是她没有直接爆发，而是明确表示「我在生气」，也没忘记保持冷静。

情绪管理能力真是不简单啊。

「磨合」吗？我还差得远呢……

「不过嘛，还好。」

「嗯？」

「你没有觉得内衣的设计很怪。要是听到奇怪的感想，我可能会想把它们直接丢掉。」

「…… 该怎么讲，说不定我渐渐能够明白你的性格了。」

「是吗？」

「嗯，多少有一点吧。」

我一这么说，绫濑同学便露出微笑。

6 月 12 日（星期五）

一早绫濑同学就避着我。

我觉得她刻意避开我。理由不清楚。

今天早上，我还没坐到餐桌前，绫濑同学就已经走出家门了。

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

完全搞不懂。昨晚她最后的微笑闪过脑海。在那一刻，我明明还觉得彼此前所未有地接近。

无论再怎么思索，我依然搞不懂。

如果下雨，大概还能一起上学，也能趁机和绫濑同学聊聊，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天气背叛我。

放晴了。

我骑着自行车，仰望六月十二日的天空。蓝得令人不甘心。

所谓的皋月晴。

顺带一提，旧历的皋月，在现今的新历相当于五月末到七月上旬。换言之皋月的多数时间并非五月而是六月。

这也就表示，它是旧历的梅雨季，因此皋月晴是指梅雨之间短暂的晴天。

不过嘛，这点知识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马上就会知道。如果不思考这些，我就会满脑子都在想绫濑同学的事。

我一路跑向学校。

林荫道旁的群树，还留有昨晚降雨的痕迹。停在叶子上的水滴不时洒落，顺着风打在脸上。

水滴的些许寒意，令我刚醒的脑袋回神。

或许，她还在为昨晚的内衣事件生气也说不定。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结论是并非如此。从她的性格来看，生气时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吧。

在苦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学校到了。

仰望天空，只见万里无云。

我记得，第二节好像是体育…… 当然，今天也是班际球赛练习。地点和上次一样是网球场。照理说会和绫濑同学他们班一起。

第一节是现代国文，但是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根本不记得上了些什么。于是到了第二节课，抵达网球场的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观察女生们。

「喝啊────────！」

奈良坂同学今天一样精力充沛。

打出去的球也力道十足，一路飞进旁边的场地。

「喂，真绫！」

「喔喔，全垒打！」

「笨蛋！」

虽然网球应该和棒球不太一样。

开心练习的女生里，没有绫濑同学的身影。

至于绫濑同学，则是又窝在球场角落，一个人戴着耳机背靠铁丝网。只不过她不像之前那样看着空气，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她闭起眼睛低着头。还是很令人在意。

下课时，晃到我旁边的奈良坂同学悄声开口。

「喂，葛格。」

呃，你在学校还这样喊啊？

就在我忍不住想吐槽时，却遭到突袭。

「沙季她怎么了吗？」

这一句正中要害，我瞬间哑口无言。换句话说，奈良坂同学也看得出来，今天的绫濑同学显然和往常有些不同。

「呃，我不方便多说。」

「这样啊。」

她陷入沉思，抱胸走向校舍。等待的女生们纷纷瞄向我，不过我可没做出什么你们想像中的事喔？

「喂，浅村。」

「嗯？喔，丸啊。」

一回头，便看见好友丸友和站在那里。

「你这什么有气无力的回应啊？」

「练习很累嘛。」

「一来你没喘气，二来你的衣服连半点脏污都没沾上喔？」

「看得还真清楚耶。」

至于丸呢，今天似乎有好好练习到垒球。而且似乎相当来劲，他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想要我的身体啦？」

「只是觉得洗衣服大概会很麻烦而已。」

「嗯，这样啊。浅村你的话，如果肯出个一万圆买我，倒也不是不行。」

丸说买他──

「你、你在讲什么啊！」

「肉体劳动的日薪不就这样吗？从屋顶防漏到盖狗屋，我大致上都有在做喔。以打工酬劳来说，这个数字应该差不多。」

「…… 啊，是这个意思。」

「浅村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啊。

「很可惜，我家是公寓不会漏雨，也没有盖狗屋的计画。更何况我家根本没养狗。」

「这样啊，真遗憾。原本以为很适合赚快钱的。」

「和你之前讲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说赚钱要看有没有弄懂社会结构、商业机制吗？

「冷静点，浅村。我应该说了是『快钱』才对。因为生日快到了。」

「谁的？」

啊，不说话。

「换句话说，是为了买某人的生日礼物，需要一笔钱对吧？」

「不加快动作会赶不上下一节课喔，浅村。」

说完，他迅速转身离去。

不过，是这样吗？原来丸也有要送生日礼物的对象。

丸啊。

到头来，待在学校这段时间，一直没机会和绫濑同学交谈。

我也有试着用 LINE 问。

『你看起来很没精神，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

也没附贴图（虽然绫濑同学本来就不像会用贴图的人），这种冷淡的回应，让人感受到距离。

下课之后，我直接骑自行车前往打工地点。

尽管一如往常被读卖前辈调侃，我依旧撑完了工作时间，再度骑上车飙回家。

打开玄关的门。味噌汤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刺激我的鼻子。看来绫濑同学已经回家啦。

「我回来了。」

我顺着走廊往内移动，同时喊了一声。

「你回来啦…… 饭已经做好了。」

果然，似乎隐约有种微妙的温差。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今天是生鱼片？」

桌上的蓝色盘子里铺着萝卜丝，切成厚片的生鱼片排得很整齐。大概是鲣鱼。

「嗯，半敲烧。」

「鱼看起来很新鲜，应该很好吃。」

今晚似乎是纯和食。味噌汤是切成半月形的马铃薯配海带芽那种。温热的马铃薯能让身体暖和起来，正适合这种带有梅雨寒意的时期。小钵里装了一些用米糠腌渍的小黄瓜和黄萝卜。我家没有米糠床，这是直接买已经腌好的成品。

在绫濑同学将菜摆上桌的期间，我则是先把桌子擦干净，再将刚冲好的热茶分别倒进各自的茶杯里。

「我开动了！」

从味噌汤开始。

先以筷子在表面轻轻一搅，将味噌拌匀，然后以碗就口。在扑鼻而来的味噌香气之中，我用筷子前端拦住涌来的汤料，先喝了一口汤。

「嗯。绫濑同学的味噌汤，果然好喝。」

「…… 是吗？」

「该怎么说呢？喝得出汤头的鲜甜，而且有味噌的味道。」

「毕竟是味噌汤，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一副「你在讲什么啊？」的口气。

「倒也不见得喔。」

我也不是完全没下过厨。

可是，我做不出这么好喝的味噌汤。由我来做时，不知为何只会变成某种很像味噌汤的东西。

等到放弃下厨好一阵子之后，我才偶然地从书中得知理由。我当初是放了味噌以后才煮到沸腾，这样会让香气散掉。

味噌的香气，似乎主要来自发酵产生的酒精。这么一来，煮到沸腾自然会散。弄清楚之后就知道是科学。原来如此。

如果早一点知道是这么回事，或许我也会对料理感兴趣……

「好，那么，要轮到今天的主菜了。」

「太夸张了啦。」

「呃，可是这真的看起来很好吃。」

我把切好的姜放到略厚的鲣鱼上，然后整块挟去沾酱油。首先就这样吃一口。在口中咀嚼。带有弹性的肉一咬下去，滋味就在舌头上扩散。好吃。

「好吃。」

再来试着放到饭上一起吃吧。

「好吃。绫濑同学的手艺真好。」

「我说啊…… 那个我只负责切而已。不过，多谢夸奖。因为偶然在限时特卖看到便宜的……」

「喔？原来是特地看准特价买的啊。」

「因为我想尽量节省一点。」

这么说来，现在绫濑同学负责做饭，买菜的钱应该都是老爸他们给。看准特价出手，就能把省下来的钱留在手边。

这时，我突然想问一件之前就在意的事。尽管事后回想起来，这一问似乎成了导火线。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要钱？」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停下筷子。

筷子在鲣鱼半敲烧上面游移不定。

我并不打算指责她吃饭没规矩。毕竟她不是因为要吃什么而犹豫。我一直等到她自然开口。

「我想先前应该也说过。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之类的。为了摆脱这些麻烦的东西，需要能够独自生存的力量。」

「意思是，金钱就是力量。」

「不是吗？」

「呃…… 嗯，我想应该没错。」

如果没有钱，会有很多事无法自由，这点也是事实。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认为金钱就是一切。我很清楚这样太过短视。

「不过，钱实在不好赚对吧。」

一声叹息。

她一垂下头，长发便顺势从套在制服外的白围裙肩头往前落。就连放下筷子将秀发拨回背后的动作，看上去也带了几分忧郁。

「高薪打工还在找就是了……」

「反正我也不认为马上就找得到。」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我单方面将厨房事务推给她了。我也很难受啊。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要不然，做饭时偷工减料一点也行。」

「已经这么做啦。」

「你是指早餐用三十分钟，晚餐尽量只用一小时搞定这点？」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吃了一惊。

「你注意到了？」

「那当然。」

当然会注意到。绫濑同学下厨时，三不五时就看一下时钟。那并不是在算东西煮多久。

毕竟她是个爱惜光阴的人，甚至因为有可能导致念书时间缩短，所以不太愿意去找高薪打工的情报。

「所以说呢，就算知道食谱，我也没打算花更多时间准备。这已经偷工偷得够多了吧。」

她还刻意挤了个仿佛在说「我是个坏女人，对吧？」的表情。

「这倒不尽然。」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显得相当意外。

「为什么？」

「因为，技术反复使用就会变得熟练吧？这也就表示，单位时间内做得到的事有可能变多，工作品质有可能提升。」

「…… 然后呢？」

「即使耗费时间相同，一样有可能做出品质更好…… 也就是做出更好吃的饭菜，附加价值会提升。在这种情况下，用来交换的我这边，附加价值也需要提升。否则不公平。」

「没这回……」

「有这回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提供任何东西给绫濑同学。这样下去，迟早会变得对你不利。」

「要是照这种说法，世上的家事不就都一样了吗？价值都会一天天地提升。」

「全都一样喔。」

不止做饭。洗衣、打扫、缝纫也是。

所有的「工作」，只要次数多到某种程度就会熟练。所以工作的薪资大多会随着持续年数提升，一直到老化导致工作的量、质变得低落为止。就算换成家务劳动，本质也不会改变。

「我妈多年来一直为我做饭，可是别说收入增加，就连一块钱都拿不到。」

「价值在实际拿出来交换之前不会表面化喔。家务劳动的价值，在委外之前都不会注意到。到了想雇人处理同样的工作时，才看得出它有多少价值。这就是麻烦之处。」

都怪最近我一直看「何谓劳动」、「何谓赚钱」之类的书，一不小心就迸出这些听起来很复杂的内容。这让我有种自己脑袋变好的错觉，不过实际上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我和绫濑同学，是以做饭交换寻找高薪打工情报，对吧？绫濑同学的厨艺，是到这个时候才标上价格。我必须提供能拿来交换的等价成果才行。」

绫濑同学默不作声。看来是在思索。

虽然话一出口就无法收回，但其实有个我不太喜欢却很简单的解决方法。正当我准备说出来时──

「…… 饭要凉了，赶快吃吧。还有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啊、喔。」

我错过时机，只能默默地动筷子。

吃饭时，绫濑同学似乎都在思考某些事，一直低着头不看我。

我先洗了澡，然后照惯例把水放掉重弄一缸。

换好衣服之后，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看书。

虽然学校不是没出作业，不过还没到需要赶工的阶段。又有周六、周日。应该能把买来的书看一看……

之前，我在打工时找到的轻小说，封面挤满了美少女那本。

…… 原本以为是跟风作，没想到这本书意外地有趣……

…… 话又说回来，居然和全班同学交…… 往……

啪嚓一声，书掉在我脸上。

「哇！」

我吓得叫出声来。心脏狂跳。

「啊…… 看来该睡了。」

身体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

看向时钟，时间还不算太晚。平常这时间老爸差不多该到家了，但是没有任何人进家门的动静。可能因为是周五，被抓去无法拒绝的酒会吧。理论上在末班车开走之前，他应该会想尽办法回来才对。

「啪叽」一声，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室内照明切换为小夜灯模式。橙色微光之中，房门开了道细缝，为黑暗带来一丝光亮。接着门静静关上。有人进来了。不过嘛，虽然说「有人」，但除了绫濑同学以外也没别人了。如果有就是贼。

她来我房间做什么？连灯都关了。

该不会是睡意到达临界点，因此走错房间？

这里是我的房间喔──我正想开口，却把话吞了回去。

「浅村同学，你还醒着吧？」

从边说边接近的绫濑同学身上，飘来沐浴乳的甜香。

可是，我之所以屏息吞声，并非因为绫濑同学才刚洗完澡。

如果只是刚出浴，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洗澡最后。

就寝也最后。

尽管她这么决定，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碰不到面。好比说，某次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杯水喝时，正巧撞见身穿睡衣的她…… 虽然对高中男生来说刺激性也有点强。然而，朝我走来的绫濑同学可不止如此。

衣物摩擦的声音。布料落地的声音。显然是将身上穿的衣服脱了。

门另一侧的光亮完全被隔绝，因此视野宛如薄暮时分般模糊不清，颜色也难以分辨，唯独绫濑同学的身体线条深深地烙印在脑里。

从细腰到圆润臀部的曲线起伏、自肩膀延伸出来的纤纤手臂，全都清晰夺目。若是会遮住身体线条的宽松睡衣，不可能看得到。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只穿着内衣。

边走边晃动的腰，吸走了我的目光。

「浅村同学，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走到距离床只剩一步之遥，随即迟疑地停下脚步。

「有话要说是指……」

我感到喉咙干渴，声音也显得沙哑。

绫濑同学踏出最后一步，双手撑在我的两旁，压低身子看着我，视线相触。

「我的身体，你觉得能买吗？」

话音来自在能感受到彼此吐气的距离。

她背对着吸顶灯的淡淡光亮，那张脸就在我眼前。

「啊……？」

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绫濑同学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表情沉在淡淡的灯光之中，看不清楚。接着她又问：「怎么样？」语尾有些颤抖。

「什…… 什么怎么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在问你，你觉得我的身体能买吗？也就是那个…… 能不能用来换钱的意思。」

「……」

「之前那件事，那个…… 让我明白，我的身体在你眼中是能够引发欲望的素材，而且…… 不用做到最后也行喔？换句话说，我想问你觉得能不能用。」

「喂喂喂……」

「就是这样。经过合理的思考之后，我得到这个答案。」

你的「合理」是什么意思啊？

「想想看。」

「啊，是。」

理性差点溜到黄泉平坂的我，勉强回过神来。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对吧？」

「…… 是啊。」

「所以说，你看，也有些不是一个人就不能做，否则会很尴尬的行为，对不对？」

不是一个人就不能做，否则会很尴尬的行为。

意思是出现第二性征的男女必然如此，没错吧？

嗯，应该有吧。呃，就算否认也没用。对。的确有。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男生。虽然隐瞒也没用，但我从没想过会和同龄女生谈这种话题。

「今后，只要还在一个屋檐下，或许就会偶然撞见这种场面。」

「还真是个让人不愿去想的偶然呢。」

「可是，我想过了。会尴尬是因为出乎意料，如果从一开始就在有共识的情况下定期一起解决，不是对彼此都有好处吗？」

「你哪来的这种念头啊……」

「浅村同学似乎对我的厨艺有很高的评价……」

话题突然转换，令我一时不知所措。接着我才想到是讲晚餐时的事。

「…… 那时候想到的。既然如此，只要向浅村同学索取做饭的费用，那么我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就能赚到钱。」

「这…… 也对。」

这件事我也想过。当时我脑中那个「不怎么喜欢的简单解决办法」，看样子绫濑同学也想到了。

「虽然…… 算不上高薪，但是我付出的成本能降到最低限度。」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但是，绫濑同学摇头。

「我不认为这样就值得让人付钱。换句话说，在我看来我获得的太多。不过老实说，我想要钱。于是，我开始思考自己能提供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换句话说，低风险的高薪打工找到最后，变成向身边的人提供夜晚的服务，是吗？」

她点点头。

思考朝着不该去的方向爆冲。

「这种事…… 如果真的做了，或许事后会有点尴尬，但是和陌生人相比下，浅村同学应该会温柔一点。而且就算做到最后，想来也会记得避孕。」

就连找陌生人当对象都考虑到了吗？

「我想，要是能做到这种地步，就算索取比较高的金额也不会心痛。」

脑袋一角，响起某种东西绷断的声音。我猛然坐起，对她伸出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见这种诚实的反应，尽管罪恶感油然而生，我依旧怀着钢铁般的意志开口。

「我最讨厌的女生，就是这种类型喔。绫濑同学。」

「咦……」

我讨厌说人家坏话。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我都不希望听到那种伤人的话语，由自己的嘴巴说出来同样令我作呕。

但是现在不能不说。

绫濑同学这次的爆冲，不管用怎样的手段都得在这里挡下来。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脸在脑中浮现。

遭到前妻背叛而灰心丧志，因此在亲儿子面前自暴自弃的老爸，究竟有多久没露出那种幸福的表情了？尽管难看地打肿脸充胖子，丢脸地被美女迷得神魂颠倒，令我看在眼里不禁叹息。但是他脸上幸福的表情依旧让我松了口气，甚至想为他加油。

亚季子小姐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遭遇，不过想必是和前夫之间出了问题才会离婚。然而，她那幸福的表情，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那种过去。

绫濑同学现在的行动、提议，无论怎么想，未来都只会将不幸与失意再次涂到我们父母的脸上。这种事，实在不太能苟同啊。

别对彼此怀抱期待吧。

我们一开始就确认了这样的立场，试图保持恰当的距离。

所以，我这种怀着「绫濑同学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期待才产生的情绪，就某方面来说，也算得上是违背了约定。

然而，如果要讲到贯彻初衷，先动摇的则是绫濑同学。

「你不是不愿被人家说只拿外表当武器赚钱吗？」

绫濑同学不愿因为是女性而被轻视，所以想自立。虽然不知她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此刻要做的，不是正好符合那种被瞧不起的女性形象吗？

正如绫濑同学所言，其中有需求与供给相符的部分，这点想来没错。

这么说来，尽管人们常认为援助交际和性工作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有短视的笨蛋才会干，不过我听说过，一般来说会归类为头脑好的高学历女性，也有不少人会这么做。

像绫濑同学这样经过合理的思考后得到结论，或许不算罕见。

然而，结论还是下得太轻率了。更何况，这和她自己的信念互相矛盾。

就这样怀着矛盾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很遗憾我实在没办法喜欢。如果是外人我只会当没看到，但既然我身为她的家人、她的哥哥，就不能放着不管。

我拿盖在自己身上的毛巾被裹住她的身体避免她着凉，接着说下去。

「所以不该这么做，如果不能用无关性别的方法还以颜色，就没意义了吧？」

「可、可是，即使我是男的也能这么做。所以不见得算是利用身为女性这点当武器赚钱。」

假如绫濑同学是弟弟也会这么做的意思？

瞬间，绫濑同学五官照旧但换成少年体型，只穿着单薄衣物坐在床上对我送秋波的画面浮现脑海。一想到这样要犯下种种错误大概也是绰绰有余，我便慌慌张张地用理性把自己的妄想抹消。

「别讲歪理。」

「啊、是。对、对不起。」

可能是被我冰冷的声音吓到了吧，绫濑同学沮丧地垂下头。这副模样，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懊悔。明明已经了解她、知道她和传闻刚好相反，事情却往符合传闻的方向演变。这下子才知道，她是如此令人担心。

真的。

真的，幸好她最先找的人是我……

「算了，明白就好。还有，对于绫濑同学的，那个…… 做的饭，就算没订立什么契约，我一样愿意付钱。只不过，这么做也有它的问题。」

那就是我不喜欢这个解决方法的理由。

「问题……？」

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

「自家人之间的金钱往来，不会增加家里的收入。」

「……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父母很忙，没办法悠闲地出门买东西。所以除了零用钱之外，他们每个月都会另外给一笔钱，好让我们除了昂贵的家具、家电以外，随时要买东西都有钱用，对吧？」

「是…… 这样没错。」

「而且我自己也有打工。绫濑同学做的饭，只要我想付就付得起。不过，试着想想看。假设我生病，赚不到打工的薪水，那么从这一刻起，绫濑同学的收入也跟着停了对吧？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难道绫濑同学能够从这一天起就不再做饭吗？」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才发现问题所在。

「当绫濑同学的收入依存于家人时，能不能因为劳动受到肯定而获得正当的报酬，就有了不确定性。」

「这么说…… 也对。没错。我没想过这点。」

「当然，自家人付钱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容易被骗。要是到外面工作，随时都得留意别让价码被压得太低。不过，在外面找个薪水没那么高，但能客观评价自己劳动成果的雇主，不是比较好吗？我是这么认为。」

绫濑同学沉默不语。

大概是在思考我说的这些话吧。

「以上是我的建议。高薪打工我会继续找，像这样的就免了。」

「好的…… 对不起。」

「嗯。」

我用这一声接受了绫濑同学的反省。反正我也没兴趣一直唠唠叨叨地说教。

「只不过，或许需要多聊聊呢。」

「咦？」

「老实说，我没想到绫濑同学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嘛…… 嗯，我也一样。」

「这次的事件，我想要怪我没有正确地掌握到绫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我想多了解一点绫濑同学的事。」

「…… 也对。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讲自己的过去，但我毕竟还是给浅村同学你添麻烦了。」

绫濑同学先是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不太情愿地说起往事。

这是她小时候的事。

据说绫濑同学的亲生父亲，原本是位自己创业的优秀人物。

但是在遭到战友背叛而失去公司后，他变得疑神疑鬼，饱受自卑感折磨，甚至和妻女保持距离。

「自卑感？」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生父或许是嫉妒。尽管妈妈常说，高中毕业的她要靠自己打拼只能选择特种行业。不过我问过她的同事，她受欢迎的程度似乎首屈一指。」

「毕竟亚季子小姐很会说话嘛，个性又开朗。」

「嗯……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生父应该是个温柔的人。然而，在公司遭遇失败之后就变了。」

他渐渐地变得不回家，在外面另结新欢，也不再关爱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由于他不给家用，亚季子小姐只能靠自己的收入养育绫濑同学，但是能够做到这点的亚季子小姐，却让绫濑同学的生父怀恨在心。

如果承认妻子优秀，会显得自己更加凄惨，于是他用「不过是特种行业」来贬低亚季子小姐，甚至怀疑亚季子小姐另外有男人。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让妈妈受苦。」

所以绫濑同学才不愿当个被瞧不起的女人吗……

「一点也没错。」

听到这句以坚定语气脱口而出的真心话，绫濑同学再度抬起头看向我。

「浅村同学？」

「啊，不，呃…… 因为我家也差不多啦。」

「浅村同学家也是？」

「嗯。老爸他啊，有段时间好像得了女性恐惧症。真亏他有办法再婚。或许是多亏了亚季子小姐。」

「女性恐惧症？养父（爸爸）吗？」

「是啊。」

「这样啊……」

该不会，你也是？

她小声地问，我假装没听到。

啊，所以才和妈妈保持距离……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看样子，我抓不准和亚季子小姐之间的距离这点，似乎已经穿帮了。

「我们还真像呢。」

「或许是。」

「连弱点也不例外。」

我不禁苦笑。无法否认。

「唉，所以呢，将这些弱点也考量进来之后，我们应该能处得不错──以兄妹来说。」

「以兄妹…… 来说？」

「是啊。」

绫濑噗嗤一笑，整个人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今后也请多指教，浅村同学。」

「请多指教。啊，你可以顺便喊声『哥哥』。」

「我才不要。」

「咦……」

真遗憾。不过呢，也不用急。反正今后我们还要当很长一段时间的兄妹。

「浅村同学。我，可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绫濑同学拿掉裹着身体的毛巾被，折好放在床上。

然后把脸贴过来。

「不、要。」

刚出浴显得有些诱人的嘴唇，吐出简单的两个字，打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算了，没差。

毕竟我和这个漂亮却有些令人担心的义妹，才刚开始共同生活嘛。

6 月 13 日（星期六）

餐桌上有个白色十字。

窗外照进来的晨光，让排在一起的盘子边上那些银色装饰图案闪闪发亮。宛如满月一般形状完整的荷包蛋坐镇盘中央。老爸的份、绫濑同学的份。

「好啦，把手拿开。」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我连忙挪走原本在擦桌子的手。

「浅村同学的在这边。」

说着，她将盘子摆在我面前。蓝色的盘子上，摆着模样完整、优雅如擦手巾的煎蛋卷。用筷子一戳，它便顺着切痕倒下，形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该不会，是高汤蛋卷？」

「因为你之前看起来很想吃。反正星期六时间很多，偶一为之没关系。不过，别期待做得多好。」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很开心喔。」

「沙季亲手做的吗…… 真好。喂，悠太～能不能分爸爸一些啊？」

老爸一开口，绫濑同学便谦虚起来。

「哪里，没有好到值得羡慕的地步。」

「不不不，这不是做得很漂亮吗？看起来很好吃喔。对吧，悠太～」

老爸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羡慕地盯着义女亲手做的料理，于是我分了一些到他盘子里。

真是的，老爸眼前的荷包蛋明明也是人家亲手做的。

「呼啊…… 大家真早耶。」

没听过的疲倦声音响起，我转过头去。

亚季子小姐在贴身睡衣外只披了件袍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头发看来也还没梳，到处都翘起来。尽管亚季子小姐给人悠哉的印象，不过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慵懒多过悠哉。

「到底几…… 点……」

亚季子小姐一看向餐厅的时钟，顿时睁大了眼睛。

「咦，骗人……」

由于是周六，所以早餐比平常晚一小时。老爸不用上班，我和绫濑同学也不必上学。这也是为了配合常晚归容易睡眠不足的亚季子小姐。

「可以继续睡喔，亚季子。你昨天也很晚才到家吧？」

「这样不好啦，太一。啊，沙季也抱歉了，让你一个人弄。」

「没关系。话说回来，妈妈…… 你那个样子，一来对浅村同学刺激太强，二来在养父（爸爸）面前实在太邋遢了。」

「咦……」

重新打量起自身装扮的亚季子小姐，尖叫出声。

她慌慌张张地跑向卧室。

「亚、亚季子！慢着慢着，我有话要跟你说。」

老爸连忙追过去。

「真没办法。」

「唉。她啊，总算露出真面目啦～」

「是这样吗？」

「都撑过一星期了，夸奖她吧。」

我该附和吗？

「为了她的名誉，我姑且先说一声。她只有刚起床才会那么懒散。」

原来如此。不过嘛，我也不算早起。

「可能要归功于遮光窗帘吧。」

「说不定。」

新窗帘是昨天送来的。不仅能遮光，还有隔音和隔热的效果那种。冬暖夏凉。老爸说，如果能让睡眠不足的亚季子小姐保持健康，这笔开销就很划算。

「叮」一声响起，绫濑同学看向烤面包机。她拿出两片吐司，放到盘子上。

「如果还要就说一声。」

「不，够了。」

看来今天不是米饭而是吐司。她将老爸的份放进机器里，重新设定时间。在老爸回来之前应该能烤好吧。

「虽然高汤蛋卷配吐司有点怪就是了。」

「一点也不怪喔，绫濑同学。」

言外之意就是「谢谢你特地费心」。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深盘里的沙拉和蔬菜清汤。以早餐来说算是绰绰有余吧，虽然很可惜不是味噌汤。原来如此，把时间花在高汤蛋卷上了吗。

我合掌说了声开动，然后将筷子伸向蛋。

「喔喔，好吃！」

「太夸张了。」

「没这回事。亚季子小姐做的虽然好吃，不过这个也差不多好吃。」

「是吗？」

「是啊。」

「嗯。既然如此，改天再帮你做吧。」

「有空的时候再弄就好。」

「我会在有空的时候弄。」

同样意义的话语，在同样的时间说出口，让我们一时语塞。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我们都默默地吃早饭。

老爸他们好慢啊。我都要吃完喽。

「这样啊，已经一星期了吗？」

「什么？」

「刚刚说过了吧？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是在星期日来到这个家，到明天就整整一星期啦。」

「所以呢？要庆祝满一周吗？」

「嗯…… 或许也不错。」

「真的假的？」

她露出「难以置信，你在想什么啊？」的眼神，我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老爸注意到，应该会主动说要庆祝喔。」

「啊……」

「老爸他原本就喜欢这样。不过，让他们两个独处说不定比较好。」

虽说都是再婚，但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既没举行婚礼，也没有蜜月旅行。

「啊。这倒是不错呢。」

「对吧？」

「怎么啦怎么啦，你们在聊什么呀，沙季、悠太？」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来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之后再叫老爸带亚季子小姐出去吃晚餐吧。

吐司正巧在这时烤好，绫濑同学将吐司放到盘子上，摆在老爸面前。

「沙季，我──」

「一片就好，对吧？」

绫濑同学对亚季子小姐表示她知道。

她从切成八片的整条吐司里，抽出两片放进烤面包机，转动定时钮。

也就是说，最后一片是自己的份吧。互相帮助时，付出要多一点。自己的份等到最后是吗？原来如此，做得真是彻底。

「绫濑同学也是一片？」

「因为早上吃不了那么多。」

「我会记住。」

「谢谢。」

磨合很重要。

「两个人变得很要好耶。」

「完全是兄妹了呢。」

「真令人开心。」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眯起眼睛。

如果看起来如此，那就再好不过。虽然昨晚差点出事。

吃完略晚的早餐时，来自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相当强。

白云仿佛从蓝天里浮出来似的清晰可见，有种「啊，夏天马上就要到了呢」的感觉。

气温也升高了。还没到需要启动空调的地步，于是我打开窗户。

梅雨之间的短暂晴天。

吹进屋内的风，穿过成了一家人的我们四个之间，带来窗外绿意的芬芳。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6 月 7 日（星期日）

老实说，松了口气。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不是坏人。

也知道，他是个细心的人。

会特地为了之后才洗澡的我重新放热水的人。

没想到他读水星呢。

6 月 8 日（星期一）

浅村同学在学校向我搭话。

他比想像中来得更不受刻板印象左右。

虽然会听信关于我的传闻这点有待加强，不过或许也是难免。毕竟我知道人家怎么看我。

不过，他会愤怒。

他会认同我的愤怒。

不觉得这样很麻烦，愿意彼此磨合的人，或许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6 月 9 日（星期二）

备注：浅村同学吃荷包蛋习惯沾酱油。

我从今天开始下厨。

既然拜托浅村同学帮忙找高薪打工，这点小事就该由我来负责。

虽然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我还没找到适合的工作，但我自己也不觉得有那么简单就能找到喔。

懂得依赖别人，是吗？

要是做得到就…… 唉。

6 月 10 日（星期三）

呜呜，好丢脸。

没想到会被听见。

我努力的样子很逊，实在不想被别人看到啊……

真绫来新家玩。还是老样子吵死人。

三个人一起玩，笑得很开心。上次笑成这样是多久以前呢？

还交换了 LINE。

图示是风景照，也很符合浅村同学的风格呢。

谢谢你的伞。

6 月 11 日（星期四）

总之以后在房间里晾内衣时要注意门的状态。就这么办。

明明贴身衣物只是单纯的布，目光居然会被吸过去啊，浅村同学……

幸好，他似乎没有犯罪意图。

不过……

他说他不会做。还说，有欲望和实际采取行动是两回事。

这点我也有同感。

听了浅村同学的意见后，发现都是些平常就能让我产生共鸣的看法。所以才会让我这么自在吧。

浅村同学很危险。

他太懂我了。

6 月 12 日（星期五）

第一次挨浅村同学骂。

我顺势连那个人的事也讲了。明明不愿回想的。还有，浅村同学好像也有类似的过去。虽然我没问。

尽管聊了很多，却还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我害怕自己亏欠浅村同学太多，害怕到想让他买我的身体。

6 月 13 日（星期六）

晚饭只有我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因为我们成功将妈妈和养父送出门吃晚餐。

提议的是浅村同学，他真的细心又体贴。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喊他「哥哥」。

一旦喊出口，恐怕我就会无止尽地依赖他。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抱歉，浅村同学。

不过，每当我喊「浅村同学」时，就会涌上某种与喊哥哥有所不同，而且无法言喻的情绪。

过去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无法为它命名。

回过神时，我已经意识到浅村同学的存在。

坐立难安。

最近就算用被子盖住头，也难以入睡。

如果不用手机播放能让心情平静下来的音乐，借此让大脑放松，就没办法舒缓手脚的紧绷。不靠音乐的力量连睡觉都办不到，却还想要自立，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真搞不懂。

后记

拿起小说版《义妹生活》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敝人是 YouTube 版的原作＆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虽然本行是像这样撰写小说提供给读者们，不过这回我决定多踏出一步，挑战创作能贴近各位生活的作品。至于作品内容，也不是戏剧性和戏剧张力强烈的那类，只是仔细地描述浅村悠太、绫濑沙季这些人物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逐步刻划他们的明确变化。YouTube 频道上除了定期公开视频之外，也有朗读视频等各式各样的发展，希望能够让他们更贴近大家。

以下是谢辞。插画 Hiten 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以及包含宣传负责人在内的 YouTube 版诸位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多亏有你们才能走到这一步，谢谢大家！

还有各位读者、各位视频粉丝。希望各位能够继续支持「义妹生活」。

特典 义妹与电子书

「啊，浅村君在看书啊。是在读小说吗？」

「嗯，就是那部宣布要在近期动画化的。」

我陷在自家客厅里的沙发里，摆出放松的姿势看书时，突然就被绫濑这么搭话了。

「欸，居然在看纸质书，真少见啊。」

「这么说，绫濑是电子书派吗？」

「嗯，平时如果有看书的需求，我基本会利用图书馆解决。但如果遇到了无论如何都想看的书，我都会买一份电子版的。」

她这么说着，在沙发旁空出的一人宽的位子上坐下，开始摆弄起了手机。从可以窥到的画面来看，她没说错，手机上显示着电子书程序的应用界面。

「等等，你买书结账的时候不需要用到信用卡吗？」

「从用户协议上看，这部分的费用可以和电话费算在一起哦。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额外开销，买上几本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超出妈妈规定的金额范围就好了。」

「好厉害啊，你可真精明啊。」

// 译注：从下文看，没有贬损的意味，指绫濑很懂怎么控制这方面的开支

因为我的零花钱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所以可供自由支配的零花钱不少，常常顺着冲动买下一些可能不必要的书。和这样的我相比，她那副有节制的模样着实耀眼。

「所以浅村君，你干脆也提高点话费的设定上限，买些电子书看吧？」

「确实，缴费途径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也可以买电子书来读了。如果有想要的书的话，借电子书平台可以很方便地买到，（而且阅读也更加自由）。

但是，我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的话暂时还持保留意见。」

「为什么？」

「如果读惯了纸张上的印刷字，就不太能习惯隔着手机屏看文字了。」

「是吗。我想这的确跟习惯有关。…… 没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可能是觉得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有失妥当吧，绫濑向我道歉了。

还真是严肃和刻板啊，我这么想着。只是在这种程度上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其实没什么关系，（毕竟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的义妹还是踏出了道歉这一步…… 绫濑纱季，你究竟要将我们作为家人有多么相似这一点证明到何种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电子书虽然很方便，但纸质书也有一个电子书所不具备的优势。」

「哦？」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那微微前倾的姿势、略微睁大的眼睛，都在暗示她对这个话题抱有极大的兴趣。

「这本小说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待会借你读一下？」

「啊？真的可以吗？…… 其实我也对这本书有点兴趣，但是能支配的金额实在有限，在确定是否真的很有意思之前，我一直没敢出手。」

「当然了。不过是把东西借给了家人，我想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纸质书的一大优点。」

「…… 啊。」

原来如此，绫濑理解了我的意思，轻轻呼出一口气，表示赞同。

然后她微微一笑。

「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没这样想过。」

「真巧，其实我也一样。虽然一直都在读纸质书，但这一点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或许利用电子书来实现类似于这种分享的快乐的服务已经被开发出来了吧。

但是，这份能用手实实在在体会到的重量、用鼻子切切实实体味到的气味，以及综合以上几点，给人以直观感受的那份真真切切的存在，是只有纸质书才能实现的，独一无二的体验。

话虽如此，如果继续绫濑向我借书，让阅读习惯慢慢向兼具纸质阅读的方向发展的话，相反的，我也可以试着让阅读习惯慢慢由纯粹的纸质阅读向兼具电子阅读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明确自己究竟要看哪些电子书，但还是打开了应用商店，点下了电子书 APP 主页面上的「下载」按钮。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我的同级生义妹，绫濑，她表情很少出现变化。就算一起看电视，我也很难看到她笑或者哭的表情。

但是，那一天，绫濑在看电视时，我很稀奇的从她的表情上感受到了不高兴的情绪。电视画面中，节目记者在采访动物园，他们似乎谈论着熊猫的婴儿和高智力的黑猩猩之类的话题。

「动物园，不也是相当残酷的地方吗？」

绫濑嘟哝了一句。

「怎么说呢。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关入牢笼中，一天到晚，被大量的人投以好奇的视线。这压力不知会让我变成什么样。」

「你的感性还真是丰富呢。」

「是这样吗？他人在思考的事情，不是立刻就能理解的。」

「不是感性丰富，而是想象力丰富吗？」

「这有什么区别吗？」

「感性指的是理解他人产生的感情，而想象则是思考和猜测他人产生的感情。…… 我觉得绫濑擅长感受他人那不知是否产生的感情。」

「这样啊。…… 只是我擅自替他们感到悲哀啊。动物们，或许什么感受都没有呢。或许如你所说吧。」

似乎是理解到自己想过头了，绫濑如同害羞了一般低下了头。大概是自己的理性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性走歪了吧，这大概是为了除去对于动物园这种票房系统正当性的疑虑吧。

虽然我并不喜欢卖弄知识。但是，我现在却应该这样做。

「动物园，同时也是一种为了保护动物而建立的设施。」

「…… 保护？」

「嗯。虽然动物们被强行剥夺了自由，但是，作为地上霸主人类，掌握动物们的生态，并将共存作为目标，对于动物来说也并不坏。…… 如果人类不清楚动物的生态，为了消除动物可能带来的危害，提早灭绝它们是一种好手段吧？」

「嘛，确实如此。」

「通过学习了解动物的生态，现在人类掌握了哪种动物处于哪种危险之下的情报，同时为了永久地维持这种生态，并通过动物园之类的设施赚钱…… 这样的系统便形成了。」

「我不知道动物园还有这种功能。」

「如果知道这些的话，就会稍稍改变对动物园的看法了，绫濑那股心痒痒的感觉也就消失了吧。」

「首先把握共荣共存的主题吗。知道这一点后，不知为何就安心下来了。…… 谢谢你，浅村君，我现在感觉非常畅快。」

看着轻快地笑着的绫濑，我又悄悄地知道了一种新的生态。我的思考和动物园的话题联系在了一起。这个联想不管怎样都不能从脸上展露出来。我将其作为秘密藏在了心底。

特典 义妹与水果

「嗯……」

「绫濑，怎么了？你好像在对哈密瓜烦恼着啊。」

某日，我与绫濑两人于家附近的超市购置晚饭所需物。

将大概要买的东西放入购物篮后，我开始找绫濑汇合，却发现她正在蔬果区与哈密瓜较劲。

「真绫她弟弟好像感冒了，我不知道该带什么上门去。」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哈密瓜又有何不可呢？我觉得这反而是正解。」

「是啊。但是来到这里后，莫名其妙下不了手。」

「…… 为什么？」

「有些人对某些水果会过敏，所以我才迟迟无法下决定，怕给人家添麻烦。」

「啊──」

有一说一，确实。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指不定对方就对哈密瓜过敏。我也经常听到有关于好心送人礼物结果给人家添麻烦的故事。这种情况下尽可能送人家真的喜欢又常用到东西才是人之常情吧。

「要不给奈良坂同学打电话问问罢？」

「问那孩子的话，大概率就是『不用那么费心啦』，然后拒绝掉。…… 就是因为感觉到人家不让送，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欺诈一样的方式去送。」

「那干脆就别送了。」

「也许吧…… 但真绫平时还挺照顾我的。这个时候…… 我想想。」

「这样吗…… 稍等一下。我以前好像和奈良坂同学交换了 LINE 来着…… 啊，找到了。」

如此，我一句两句地向奈良坂同学发送了消息。

很快啊，就回消息了。

「她说哈密瓜啥的没问题！」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我将手机画面干脆地展示给她看，绫濑睁大双眼向我问道。

「『生哈密瓜你能吃吗？』，就是很普通的日常风询问罢了。然后，她就秒回了。…… 大概她全家所有人都能吃罢。就算只有她弟弟一个人没法吃，送哈密瓜也 OK，总之，至少也有奈良坂同学可以吃。」

「这样的诱导寻问吗…… 浅村君。其实你有当诈骗犯的潜质，对吧？」

「把人想得太坏了吧。」

「…… 噗，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谢了，浅村君。」

她十分滑稽地双手合十向我道谢，然后抱起哈密瓜放入篮中。

若我坦率提问，而她轻松回答，我与奈良坂同学的距离就会慢慢缩短，在没察觉到异常时，回答就已经脱口而出了。这种时候，和奈良坂同学关系不怎么深厚的我反而容易问出答案。

如果，能这样为绫濑做出贡献的话，今后她陷入困境时，我也能伸出援助之手。…… 从不像哥哥再到像个哥哥了啊。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感受着哈密瓜与购物篮的重量走向了收银台。

制作人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 sumiko

特典 义妹与水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 sumiko

最后更新：2025-01-07